張惠雨自己也覺得蹊蹺,這名單並非如她當初在會上要求的那樣,應該出自考試或測評,而自己也沒被刷掉,自然惹來財務小江的內涵:“喊著要公平公正,結果呢?還不是暗戳戳地找關係留下。現在咱不說了?不說不透明了?”

小江還不知道,她自己就是被園長在最後一刻填進名單,代替張惠雨被裁掉那一個。

“可不是嘛,水太深了!小江,你倒不怕,年輕,還能再找工作,我這一把歲數,文化又不高,怎麽辦啊?!”40多歲的校工阿姨大聲跟著抱怨。

小雨看著小江他們怒氣衝衝地收拾自己的物品,聽著他們的不滿,無言以對。可她不是小孩了,稍稍一想,大概就能猜到,區文亮在這事中或明或暗,或直接或間接,是起到了作用的。

她歎了口氣,對這個世界的複雜感到無奈......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壁,幾個月後,區廠長老婆聽說了兒子跟張惠雨在交往的事,家裏頓時掀起一場滔天巨浪。

“你是瘋了嗎?怎麽跟張惠雨那丫頭攪上了?!王局長那邊咋回事?!”區母率先發難,衝著下班剛回家的兒子喊道。

“難怪,我說張惠雨咋留下了,搞了半天,是你使的勁。”妹妹跟著咋呼。

區廠長陰著臉,等兒子回答。他心裏抱著一絲希望,希望兒子否認,說都是別人瞎傳的,可兒子的沉默說明了一切。

他不得不出手了:“還真是?說說清楚,咋回事?前途不要了?”

區文亮還是沉默。

區母急得又展開了聯想:“是不是那丫頭跟你大學談的那個長得像?要不就是她勾引你,非要你負責?兒子啊!不能因小失大啊!”

區文亮火了:“媽,我有那麽愚蠢、膚淺嗎?我找誰,那肯定有自己的道理,非得明說?”

“沒錯,你就得跟我們明說!咱家辛辛苦苦培養出一個大學生,進了商務局,容易嗎?怎麽能叫一個腦子有病的女娃給毀了?!”區母不依不饒地要兒子給個說法。

“媽,她腦子正常得很。”區文亮輕聲辯解道。

“管她正不正常。王局長那邊咋回事?”區廠長最關心的是這個。

“爸,王是副的,副的!你又不是不知道,非得要我說白嗎?我跟他姑娘相處之後才發現,王局長根本不受上麵待見,提正是不可能的了。局長跟他那是表麵和諧,背後恨不得把他立馬搞走。我要是跟王局長一條線,那不是沾光,是被拖累啊.....”

區文亮沒辦法,隻好把單位裏的這些“內幕”托了出來。說完還不忘叮囑妹妹,“英子,這些話,出門千萬別跟人說。”

一家老小,一時無人接話。過了一會兒,區母又說了:“那,你們局裏其他領導沒女兒了?再咋樣也不能找張惠雨那樣的啊,學曆中專,沒錢沒背景,還老跟咱家作對,你咋想的?”

區文亮又看了一眼妹妹,說:“英子,回你自己房去。”

“為啥?有什麽我不能聽的?”區文英撅起嘴。

“回屋。”父親發話了。她隻好從沙發站起來,老大不高興地進了自己房間。

妹妹不在跟前,區文亮才壓低聲音說道:“爸,媽,你們放心,我心裏有數,肯定是都全盤考慮過了嘛。局裏那幾個領導,要麽沒女兒,要麽不合適,彼此間又勾勾繞繞,我何必去淌那攤渾水?與其押寶,還不如跳出去找,專心跟著老大。對不?你們別看張惠雨總體不咋樣,要是用得好,能幫大忙。她小時候跟咱家作對,是為啥?為了她自己的利益啊。她能替自己和她爸出頭,就能替我出頭,就像媽您,您不覺得她性子跟您很像?膽子大,護家?再說了,她是沒背景,但也意味著沒麻煩,她家就她一個,父母都有文化,人老實,有工資,啥都顧著她。我去奔前途,也沒後顧之憂啊。”

父母聽著兒子滴水不漏的分析,不由得目瞪口呆,然後對視一眼,深感兒子城府之深,遠超他倆想象。

“那就處處看吧.....”區廠長鬆了口。區母也點頭同意了。

區廠長一家倒是氣順了,賈晨辰卻氣得幾乎吐血!

一天晚上,在街邊小吃攤,他聽兒時的同學趙二毛講說在公園看見了張惠雨和區文英哥哥卿卿我我,當時就站起來,要去找小雨問清楚。

二毛拉住他,勸他冷靜:“‘賈貨’,要問也等白天問。大晚上的,喝了啤酒去,那不等於鬧事嗎?你好歹當過兵,別亂來,丟軍隊臉。”

一被提醒自己當過兵,賈晨辰的氣焰立馬被滅了大半,一屁股坐回板凳,眼神呆滯地看著麵前的鹵煮砂鍋,那股騰起的氣味讓他覺得極其難聞,甚至窒息。

趙二毛拍拍他的肩膀,說:“嘿,哥們兒,別氣了。我可聽說,你們運輸公司,好幾個姑娘對你有意思呢。就沒一個入得你的眼?”

賈晨辰沒答話,拳頭仍攢得梆緊,汗水裹著鹵水蒸汽,順著腦門兒往下滴,藍色的布背心也濕透了。

趙二毛放下手,歎道:“是,你打小就喜歡張惠雨,我們早就看出來了。可現在是啥社會?經濟條件得排第一。沒錢沒地位,咋跟人競爭?不如,咱們一塊想想,怎麽賺大錢,有了錢,啥樣的女孩沒有?”

賈晨辰抬起眼,吞下一口氣,答道:“唉.....說正事,我今天叫你出來,就是想跟你說,我準備辭了工作,開飯館。要不要一起幹?”

“是條路子......做啥?本地菜,還是快餐?我看現在美式快餐很火,要不要試試?”趙二毛一聽來了勁。

“那玩意兒得加盟吧?加盟費是不是就得出掉一大筆?”

“咱們去打聽打聽。啟動資金,你爸給?”

“咋,咱們一起幹,你不出?”

“哎呀,你也知道,我爸就一普通工人,我媽是家庭主婦,哪有閑錢給我?你當老板,我給你打工嘛。”

“你這家夥......”賈晨辰煩躁地白了他一眼,“再說吧。”——二十來歲的小夥子,滿腔賺錢熱情,可沒底子,沒經驗,往前挪的每一步,都那麽艱難、迷茫,無所適從.....

心裏有事的賈晨辰,沒心思吃喝,也沒心思談啥賺錢大業了,瞎扯了一陣,付了錢就走。

騎上自行車後,他裝不下去了,瘋也似地掄動雙腿,踩動踏板,臉上被悶熱的夏風帶飛的還有奔湧而出的眼淚。好在這段路他熟得像從自家廚房到廁所,好在深夜行人已不多,要不非得摔倒在路麵,再連累幾個無辜不可。

他沒去父母的雜貨店幫忙,直接往家回,在樓下把單車一撂,進屋關上房間門,臉衝下,一頭撲上了竹涼席,再抓過枕頭,緊緊地壓住後腦勺。

淚水無聲地鑽過竹席縫隙,濕漉漉地浸入了床板——他的悲傷,就這麽不露痕跡地,攜上整個青春的悸動和期盼,流淌,流淌......

白天到了,肚裏的啤酒已經代謝排盡,他也沒去找小雨問,沉著臉照常上班,因為又有一趟長途得跑。

一邊開車,他一邊回想著和張惠雨自小到大的點點滴滴,嘻嘻哈哈、打打鬧鬧、到郊外踏青、被老農追罵,還一起進過派出所......神情恍惚間,險些出了狀況。

那時的道路,除了市區內,無一例外地蜿蜒顛簸、險象環生,特別在跨市過省的交界地方,兩不管地帶——急彎急坡既無標識,也無警告。

賈晨辰很熟悉路況,可還是有“老馬失蹄”的風險。過一處急彎時,他忘了刹車,直接一甩方向盤,拐過了去,內側距離崖壁隻差不到一米!很明顯,一旦剮上,貨車很可能失衡翻倒,不單車上拉的貨物不保,人命都難測!

賈晨辰驚出一身冷汗,忙提醒自己——專注當下,不能大意!

可這樣的警示隻能起一陣作用,心理那關得想通才行。他逼著自己把最不願意承認的現實擺了出來——我這身份、學曆、經濟條件,的確是配不上她的。如果小雨就此得到幸福,也是好事。放下吧!

承認了這個最基本的底層邏輯,他打起精神,堅定地往前路奔去。

關於女兒的感情動向,不善社交的張世明夫婦,沒多久也收到了風,這一陣大風,是姚淑芬刮過來的。

姚淑芬來串門那天傍晚,破天荒地沒拎上醋或醬油,而是提了一兜子大紅蘋果、一斤雞蛋糕和一罐麥乳精,像是要談啥大事。

許恩華奇怪地把她讓進門,問道:“姐,這不年不節的,拿這麽多東西做啥?”

姚淑芬比前幾年胖了不少,下巴頦都快貼到脖子了,眼皮也腫得像青蛙,爬上這四樓,喘個不停,一腦門的汗。但她的激動和興奮並不因她沒及時回話而不被看穿。

待喝了水,坐沙發裏傻笑一陣,歇過勁來,她終於說出了整句子:“哎喲,咱家小雨眼光真好呢!欸,她人呢?”

“啥眼光?還沒回來,跟朋友吃飯去了。”許恩華看了一眼丈夫,不解地問道。

“你倆還瞞著我?小雨的事兒,可不光是你倆的啊,也是我這個當大姨的事兒!”姚淑芬故作嗔怪地笑答。

許恩華很想說,啥大姨,表的,表姨。可她此刻最關心的還是自己到底瞞了她啥,自己都不清楚,還得她明說才行。

“瞞了你什麽呀,快說吧。”許恩華催道。

“小雨是不是跟區文亮約會去了?別當我不知道。我就說嘛,咱這姑娘,是個人才,咱家以後得跟著沾光享福咯!”姚淑芬一臉媚笑。

“跟誰?”張世明大吃一驚,“這名,咋這麽熟悉啊?區文亮......區廠長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