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恩華也瞪大了眼,難以置信地看著表姐——難得她今天來不盯著張世明看,原來是帶了個這麽大的新聞來。
“呀,你倆真不知道?咱小雨,嘴這麽嚴?”姚淑芬覺著表妹兩口子不像在撒謊。
她這一口一個咱小雨、咱姑娘的,讓許恩華覺得別扭,可她懶得理會這小節了,嘟囔道:“不會吧.....我倆半點消息都沒聽說呀......”
話是這麽說,她卻不由想起了那束市裏少見的培育得整齊劃一的紅玫瑰,以及女兒始終不肯回答送花人是誰的複雜表情,還有這幾個月不回家吃晚飯的頻繁度,串起來一分析,可能性陡增。
“咋不會,我親眼見了!昨晚在街上,小雨坐在區文亮的摩托車後麵,抱著腰呢!”姚淑芬言之鑿鑿地說道。
“確定是區文亮?”張世明追問。
“當然啦!牛大去商務局辦過事,我和牛大一塊,見過他。再說了,咱市裏,有幾個人不認得他?長得跟演員似的。哎喲,咱小雨,嘖嘖......”姚淑芬那眉眼,全是讚許和得意,像自己在跟區文亮談對象一樣美滋滋的。
正說著話,大門開了,張惠雨走了進來,“表姨”倆字還沒出口,姚淑芬就扭頭搶先乍呼上了:“小雨回來啦?快過來,過來。大姨跟你說啊,把那區文亮抓牢啊!抓牢!改天叫他去我家吃飯,我來做,別叫你爸太辛苦啦!哎!我說,你這姑娘,穿的這是啥?整身勞保工作服幹啥,買幾條連衣裙呀!百貨公司二樓,啥款式的花裙子都有。你得會打扮!男人喜歡有身條的,溫柔的,勤快的!......”
小雨被她這一通喊叫,吵得暈乎乎,但也明白自己和區文亮的關係,暴露了,不解釋,也不接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牛仔衣褲,覺得表姨關於衣服的話不無道理,好像自己對於衣著打扮確實是太不講究了,所以區文亮看自己的眼神都沒啥光。
“姐,這時候也不早了,你先回家休息吧。”許恩華不想再聽表姐呱噪,催她離開。
“我不急。小雨,說好了,帶區文亮到我家去,叫你大哥二哥都認識認識。一家人嘛,越走動越親熱。”
不知道姚淑芬聽沒聽出表妹“逐客”的意思,仍然不迭地對著進到客廳的小雨輸出,像是非要得到個準話不可。
張世明看妻子臉色難看,忍不住了,假笑著說:“姚淑芬,恩華她明天上早班,該洗漱睡了。”
“啊?哦,哦,好,那我先回了。”
還是張世明說話好使。姚淑芬想了想,站了起來,走出門時,還不忘叮囑外甥女:“記得啊,小雨,好好打扮。還有,帶他去我家。”
一家三口送她出了門,看著她一步三回頭地下了樓梯,趕忙轉身進來,把門一關,長舒了一口氣。
小雨知道這會兒該輪到自己接受父母拷問了,從冰箱取出一支娃娃臉雪糕,很自覺地坐到了沙發上。
“啥時候開始的?送花那會兒?”照例是母親先開了口。
“也就這幾個月吧。”小雨一嘴啃下了娃娃臉上的咖啡色眼睛,回答道。
“咋一點兒不說?”
“還早嘛。”
“他追求你的?他不知道,咱兩家過去那些事?”許恩華說出了最為不解的“焦點”。
張世明立馬插話道:“他該不會是報複吧?”
“爸,誰有那工夫報複誰呀。以前的事,我又不是針對他家的,他肯定明理的呀。難道,你是覺得我配不上他嗎?”小雨覺得父親的想法很狹隘,也有些委屈,反駁道。
“不是不是。那你倆好了幾個月了,他都沒說來家坐坐?當年,我跟你媽一好,我就想法設法討好你姥爺、姥姥還有舅舅們,哪有幾個月了,都不聲不響的呢?”張世明最不能理解的大概是這個行為。
許恩華接過去說:“那不一樣,年代不同了。他們現在的年輕人,就怕父母參合。所以這不是關鍵。關鍵是小雨,你自己覺得幸福、快樂嗎?你看你爸,雖然很土,沒什麽特長,又沒啥情趣,但我跟他在一塊,覺得放鬆,安心。你跟區文亮在一起,放鬆、安心嗎?”
張世明在旁聽見妻子對自己的評價,誇張地張開大嘴看向她,小雨瞧著直想笑。
但聽到後麵的問題,小雨笑不出來了。手裏的雪糕融得特別快,她便幾口把它吞了下去,皺起眉頭,反複問自己——我輕鬆、安心嗎?
兩人相處的那種感覺,的確很微妙,她一時找不到恰當的詞語來形容,好像很淡然、很禮節。她不知道別人是不是也這樣談戀愛,是不是也這樣,你請一餐我請一頓,有來有往,波瀾不驚、相敬如賓。
她小時候見過鄰居家兩口子打架,互相罵得那叫一個難聽;也聽說有個小學時的校友,被男友欺騙,想不開,跳了樓。她能確定那都不是自己想要的愛情。但自己和區文亮的這種狀態,就是最正確的嗎?既不沉重,也不放鬆,既不揪心,也不安心——這正常嗎?
“我也不知道......”想不出個所以然,小雨低聲回答父母,也是在回答自己。
“那就慢慢看看。反正,把握好分寸,明白嗎?”身為醫務人員,又是母親,許恩華少不得要提醒女兒。
小雨的臉噌地紅了,不耐煩地答道:“哎呀,知道。”站了起身,去廚房燒水洗臉。
過了幾天,小雨采納了表姨的意見,去百貨商店買了條真絲新裙子,小圓領,無袖,大擺,一條細帶收腰,白底紅花。上班時怕被孩子們蹭髒,沒敢穿,直到下班後才換上它,踩著一雙中跟白皮鞋,歡歡喜喜地去赴約。
讓她沒想到的是,區文亮的眼睛與往常並無任何不同,甚至都沒正眼瞧她。倆人在馬路上逛了逛,繳獲不少路人的羨慕後,進了一家餃子店。
張惠雨還是憋不住了,等餃子上桌時,撒嬌似地問:“文亮,我今天穿這裙子,好看嗎?新買的。”
區文亮愣了一下,答道:“好看。”
“你都沒看呀。”小雨一直看著他的眼呢,知道他在敷衍,即刻揭露道。
“小雨,你這習慣可不好。我回答了,就最好不要糾纏了。還有,你不用費心思為我穿著打扮,我並不在意這些。隻要大方得體就行。”區文亮不苟言笑地回道。
小雨頓時尷尬得無地自容——他說的話,的確字字句句都在理,可為啥聽起來那麽冷,那麽氣人呢?是的,他的理智明理,凸顯出了自己的淺薄和俗氣、層次低,他的心懷大局,提醒自己要改進的地方還不少呢!
小雨有些不悅了,很想起身離開飯桌,但她告訴自己不要意氣用事,冷靜些,有錯就要改嘛——自己不也是這麽教小朋友們的嗎?
湯餃和一份被切成四塊的牛肉餡餅,這時被服務員端了上來。倆人不發一言地各自吃著,桌麵一側擺著一個油辣椒碗和醋瓶子。
區文亮拿起餡餅,一口餅,一口餃子,吃得比小雨快。小雨一塊餡餅還沒下肚,小竹籃裏圓圓的餡餅,便隻剩最後一份小扇形了——區文亮已吃了兩小塊。
這要是擱平常,小雨完全不會注意剩下這份的去留,但今天,不知為啥,她就盯著它,嘴裏也加快速度,咽下了邊角。
此時,倆人嘴裏都沒有了餡餅,而桌上隻剩了一塊,且區文亮已比小雨多吃了一塊,那麽,他將怎麽做呢?
小雨半低著頭,餘光瞟向坐對麵的區文亮,隻見他毫不猶豫地伸手拿走了竹籃中的最後一塊——動作流暢自然,一氣嗬成,沒有點滴遲疑,沒給小雨任何“你還吃麽?”的語言或眼神示意。
小雨的心髒立即像被一張冰罩包住,36度的體溫降到了冰水混合的0度。
冷颼颼的感受從頭到腳遊走幾遍後,她卻再次告訴自己——小事,這是小事,是生活中再微小不過的事了。他應該就這性格,不拘小節,不習慣考慮太多,再者,女性食量小,他肯定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吃不下了——事實確實如此,真吃不下。
可另一個聲音又鑽了出來——禮貌呢?尊重呢?他這是不是有些自私了啊?
這第二種聲音在腦中出現後,再也揮之不去了,就像土裏被扔下了一顆草籽,由著氣候決定它是否發芽。區文亮的形象,便由此淡了些許光芒,變得平凡,甚而比平凡還要弱了那麽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