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不及待要出發的人之中,就有吳水山和關遠香。

他們商量完出城計劃後,馮芒種看著怒不可遏、定要偷跑出縣城去打仗的關遠香,心疼地問道:“阿香,你是個姑娘,去戰場幹啥呢?給男人們去打罷。”

“馮芒種,我告訴你,別跟我說這些。我決意要去,誰都攔不住我!”阿香從凳子上站起身,正告芒種。

“不是,我想說,咱們在縣裏做的事,不也是打鬼子麽?”芒種嘟噥道。

關廣達坐在床邊,對妹妹的決定也是滿滿的不舍和擔憂,但他沉著臉,除了正事,多餘的話,半字不說。

“沒錯,所以,你留下繼續配合我哥。我懂得醫護,去前線,能有用處。”阿香放緩了語氣,跟芒種解釋。

芒種難受地走到關了門窗的店鋪外屋,在桌椅灶台間轉來轉去,不知道咋辦——他也想跟著去,可若是都走了,一來鬼子的手下會發現這店裏一下少了幾口人,肯定生疑拷問,二來關廣達給他安排的事還沒做完呢,這條聯絡周邊村鎮的線不能斷了啊。

阿香輕輕走到他背後,小聲哽咽著說道:“芒種哥,咱們若是有緣分,日後還能再見。那會兒,不打仗了,不殺人搶人了,那才是人該過的日子。”

芒種回身看著她,隻見阿香那眼睛水汪汪地,鼻尖發紅,像是要哭。

“嗯,阿香,你別哭。等我完成關大哥安排的事,就去找你。”芒種心如刀紮,趕忙向她承諾。

“別,你一定要聽安排。要不,我不見你。”阿香低下頭,撅起嘴,眨巴著眼,憋回了眼淚。

芒種使勁點頭。

第二天一早,吳水山和仍然打扮成邋遢男人的關遠香,一件衣物、一分錢沒帶,隻揣了兩塊幹餅子,挑著店裏的泔水,說給豬場送去,混在百姓中出了城,奔向正麵殺敵的第一線!

倆人走後,關廣達和馮芒種統一了口徑,若有人問起,就說妹妹和“楊守文”成親了,回老家種地,伺候公婆去了。至於“楊守文”老家在哪,他倆預備說一個連他倆自己都不知位於何處的村名。

芒種成日擔心他倆的安危,鬱鬱寡歡地,關廣達便總跟他說:要樂觀、要堅強、要學會把情緒藏在心中,而不是顯在麵上。還講了很多關於民族獨立、自由、富強的新思想,舉了很多英雄人物為例子,令芒種逐漸變得愈加成熟、堅定。

天氣漸漸暖和了,槐樹、榆樹、杏樹、桃樹都發了芽,鳥雀不懂人間疾苦,飛了回來,渣渣啾啾地在枝頭間跳躍、交談。或許它們什麽都懂,且一直在試圖告訴人們,它們由北向南,再由南回北一路上的所見所聞——那些戰火鮮血、那些橫野屍骸、那些流離哀嚎,還有反抗者們的怒吼和軍歌高唱、紅旗飄揚......

芒種和新來的夥計繼續各自奔走在“送餐”的街巷中。

一天夜裏,飯館打了烊,關廣達把前後門鎖嚴,拉芒種到裏屋坐下,問:“芒種,去年,你剛進城那陣,我聽水山說,你要尋個人,尋到了麽?”

“是,關大哥,我想尋我老東家的親家,我家小姐的夫家大哥。我想知道他們一家出城了沒。後來,咱們這邊事情多,我也懂紀律,要保密,就一直沒去尋。”芒種回道。

“唔,你要尋的人,姓許是吧?公路段的,許茂勤。我打聽過了,他們一家確實沒出城,也拿到了他家的住址。明兒天黑時,你去探望他們罷。”關廣達告訴他。

“他們果真沒能逃得了?!唉,不過,逃出去也不知會咋樣,哪還有太平地方……多謝關大哥,那我明兒去看看他們。”

芒種既憂又喜,憂的是原以為自那日後,小花小姐能逃離殺戮,得到自由,誰知仍在這日本人的鐵爪之下受苦;喜的是,她還平安活著,且就在同一個縣城,很快就能見著。

“芒種,單去探望,還不夠。我要給你安排個任務,明兒你去尋他時,順帶完成,咋樣?”關廣達嚴肅地問他——聽上去是商量,可那眼裏的篤定,說明了這是項重要的,必須接受的任務。

“任務?好!”芒種一聽有任務,興奮地答應了,可他很快反應過來,疑惑地問,“跟許家大哥有關?”

“正是。所以,即便你沒提,我們也要你去,甚至替你找到住址,就是因為這是跟他有關的任務。”關廣達的神情非常嚴肅。

“危險麽?我是說,對他家裏的人.....”

幹了大半年的地下抗日,芒種深知自己平素去“送菜”和對方“接菜”,都在冒著生命危險。有一回他剛去一個地方沒多久,關大哥就告訴他,那一片近來都不要去了,“接菜”的人已被鬼子害了。他覺著這回要去見的許家大哥,或許也是“接菜”的一員,很怕牽連上小花小姐。

“如今,做啥不危險呢?隻能萬分小心。”關廣達回他。

芒種心裏突突亂跳,很不安穩。可自己絕望痛苦地跑進鎮上酒館等劉通橋那晚,已經明確答應加入抗日的組織,總不能現在說不幹了吧?而且這大半年來,跟著關大哥、山娃和阿香,看到了生的希望,也得到了鍛煉和成長,總不能退步吧?便不太情願地問及了正事:“唔……那您說,我的任務是啥?”

關廣達看出了他內心的掙紮和慌亂,深吸一口氣,正告道:“芒種,你現在這樣的態度,很難成功完成任務,這才是危及許家和你自己,以及組織,最大的危險。你想想吳水山、阿香,他們那可是直接麵對槍炮啊!”

馮芒種紅了臉,低頭摳著粗布褲腿上的棉線經緯,快給摳出個小窟窿。然後仰起頭誠懇地說:“是,我檢討。您說,我該怎麽做。”

“好。芒種,你仔細聽著,日本人控製縣政府後,有人很快就搖著尾巴認賊做父,許茂勤沒有。據了解,他看似消極怠工,其實很可能仍在接收國軍方麵的訊息,聽從指示暗中抗日。他的人品不壞。但他還不是咱們的人。你的任務是去跟他建立起聯係,摸摸他的底,盡快獲得他的合作,一起“破路”。”關廣達跟他講了許茂勤的基本情況。

“破路?”芒種大概能猜到這詞的意思,但為了保險起見,還是問了出來。

“對,鬼子出入城經過的主要道路,我們需要詳細的地圖,進行破壞,拖延他們的侵略時間。路多,複雜,靠咱們自己人,很難摸清匯總。許茂勤在公路段,手上一定有。”

“嗯,我該咋跟他講,他才肯給我呢?”

“確實,要非常講方法。在摸清他是真抗日還是已投靠了日本人之前,千萬不能讓他知曉你在抗日。說不急吧,咱們確實急,說急,又不能盲目暴露。確實有一定難度.....這還有一天時間,咱們好好想想咋說。”

具體怎樣說,關廣達自己也沒想好。畢竟他們誰都不是經過嚴苛訓練的人員,隻是滿懷救國熱情的民間組織成員,但上級給的這次任務非常突然,時間要求非常急,他估摸,又有大批日軍要經過縣城,往南侵入。

沒槍沒炮的老百姓能怎麽辦呢?破壞道路,是他們能做的為數不多的事了。

“關大哥,有一點我敢肯定,許家大哥絕對不會投靠日本人!他爹和一個兄弟就死在日本人手上,那是殺父之仇啊!”芒種篤定地告訴關廣達。

“唔......那你到時看著情況應對,做好自我保護。這事絕不能告訴第三人。”關廣達本想跟他講,即便血仇在身,仍賣國求榮的也不乏其人,但他不忍打擊芒種的信心,忍住了。

“嗯。我知道了。”芒種點頭應道。

第二天吃過夜飯,芒種把兩條活魚用草繩一係,提在手上,趁著暗淡的天色,如往常出門“送餐”一樣,多繞了幾條街巷,再照關大哥給的許家地址晃去。

走在路上,他忽然想起,11年前,他在老柳村,小通河邊的柳樹下見到張惠雨時,也是提著魚呢。已經許久沒見她了。

芒種想,天再熱些,找個月初,回村去,或許能再見到她,而且他有很多問題想問,比如鬼子啥時候被趕走、用啥法子最管用......

他一邊在心中列著要問的事,一邊走。

許家在縣城中心的主街背後,距離原來的縣政府、此時的憲兵隊駐紮地很近,巡邏的日本兵比偏巷多。還有三三兩兩出來逛的,吃飯喝酒的,買(搶)東西耍橫的.....芒種越發緊張,心都提到了喉嚨眼,就跟手中的魚一樣,得靠張嘴才能呼吸。

他低著頭,溜邊角尋找門牌號。突然,倆鬼子站到了他麵前,待他看見對方下半身的黃褲子和皮靴,已險些一頭撞上,嚇得他趕緊抬頭,退後幾步,冷汗簌簌直冒,愣在了原地。

比他矮一個頭的其中一個鬼子皺著眉,惡狠狠拿手朝他一指,另一個冷漠地摸著槍帶子。芒種不知道啥意思,傻了木登地,幹脆把魚提起來,遞了上前。倆大魚還沒斷氣,尾巴撲騰了幾下。指他的鬼子邪魅地笑了,一把抓過草繩,倆人揚長而去。

芒種咬緊後槽牙,心罵道:強盜!還不是因為他們背後那杆槍,要不,別說活魚,死魚尾巴都別想搶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