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熱的夜風刮來,他擔心再遇到麻煩,也擔心許家歇得早,便匆匆沿著巷子找門牌,終於在一處角落,看見了院內還亮著燈的目的地。

他暗暗欣喜,輕輕扣了扣門,院內原有的些許響動瞬間鴉雀無聲。他知道,這是生活在恐懼中的每家每戶的必然反應——誰都不願意自家的門被敲響,誰知道打開門後,麵對的是親友街坊還是寒光刺刀呢?

“誰?”腳步聲傳近,一個男聲隔著門警惕地問。芒種聽出是許家大哥。

“大哥,我是猛大爺家的長工馮芒種。”芒種低聲回道。

門開了個縫,他忙側身進了去。

“芒種!快進來。”許茂勤很熱情地招呼他進屋,比大半年前在自家院子見到時更親近。

“粽子!”小花的聲音隨她又高了一截的身子,和滿臉的笑容,從屋裏脆生生地衝出來。

“小點聲。”她的婆婆在身後忙提醒她。

“許家太太好!”芒種放低聲量跟還不算老的太太問了好,繼而驚喜地打量著11歲的小花——鵝蛋臉白白淨淨,剪了短發,穿著女學生的藍褂子、藍裙子、黑布鞋,眼睛閃著激動的晶光,“小花小姐!呀,你又高了一大截,快趕上我啦。念書了?”

“嗯!念書了。粽子,你咋來了?我爹他們都好麽?”小花一邊伸手把芒種往屋裏凳子上拉,一邊仰著頭興奮地問道。

芒種一時不知如何回答,看了一眼許茂勤,後者的眼神告訴自己,他早已知曉猛大爺他們已不在了,便岔開話題,朝裏屋門邊站著的許茂勤的夫人以及朝他看的兩個小孩鞠躬問好。小花的“小丈夫”許老五和老四,都不在。

“坐,坐下說。”許茂勤招呼他坐下,讓許家太太把孩子們都帶進裏屋,然後感激地說,“芒種,母親後來告訴我,是你救了他們,不然,他們娘幾個都得悶死在那地窖裏。我都沒來及謝你,你可是我們許家的大恩人。”

芒種眼一亮,心想,許茂勤已改稱二娘為母親,說明他重情,對自己救家人表示感激,說明他重義,該是個能信賴和爭取的人。便謙然回答道:“大哥,都是我正該做的。我雖然隻是個下人,但也還得感謝您,把小花小姐照顧得這麽好。”

此時小花左手扒在裏屋門邊,銀手鐲在她和門之間閃著冰涼涼的金屬光,映在她一直看著芒種的眸子裏,純淨而膽怯,像是生怕他走掉了......

許茂勤聽著芒種說話,觀察他的神態,感覺眼前的芒種像變了個人,比大半年前沉穩自若多了。哪像個長工,倒像個進步青年。心中升起些許疑惑,便試探著問:“芒種,你如今在做啥活?”

“大哥,我進城來找零活做了。”

“村裏的地咋弄?我家的,倒還有佃農在耕作。姚家的,誰管?”許茂勤不解地問道。

“鎮上有人忙手呢。”芒種離開村子時,劉通橋告訴過他,他們會把地都侍弄起來——百姓得吃飯,生產就不能斷。

“哦,姚祖光來找過我。他那模樣,自顧不暇。”許茂勤搖搖頭。

芒種這才明白,猛大爺他們的事,應該就是姚祖光來說的,但他來找大舅哥做啥呢?要錢還是要物?他就不得而知了。而且此時他也沒興趣探究那個不成器的大少爺要做啥,因為心裏一直惦記著今天的正事呢。

他想了想,謹慎地說道:“大哥,方才我來的時候,提了兩條魚,被那些人,搶了。這不,隻好空著手,失禮得很。”

他倆都明白,那些人是誰。

“唔......不妨事,人沒事就好......芒種,你此次來,是不是有事需要我幫忙?”許茂勤一聽他本提了禮物來,心猜應該不是順道探望,該是有事相求。

“沒,沒啥事。”芒種支吾道——關於自己被搶,許茂勤沒有他想象的氣憤,便不好引到抗日上去。

“欸,對了,芒種,你咋知道我住這?”許茂勤忽然反問。

“我.....得知你們沒跑出去,就四處打聽......”芒種被問住了,急得背心發汗。

許茂勤不說話了,嚴肅地看著飯桌對麵這個明顯比過去神秘的長工。

氣氛一時陷入了互相琢磨和暗自猜疑的沉默之中,都擔心對方有異,將害了自己。

芒種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況且天色已晚,再耽擱,人家要歇息,街上要宵禁,自己難以脫身。便鼓足勇氣,大膽地說道:“大哥,您知道......”

“等等。”許茂勤打斷了他預備說正事的開頭,回頭對裏屋說,“不早了,你們都洗了睡吧,我和芒種還有事要說。”

然後起身把門邊的小花輕輕往裏屋推,好幾口人在裏麵擠擠攘攘地開始忙著收拾,接著把房門拉來關上了。

“屋子小,四弟五弟在我二弟家。你要是不嫌棄,今夜就在這外屋將就一晚罷。”許茂勤指了指外屋牆角的一張小床。

芒種點點頭,心想就算許茂勤投靠了日本人,做了漢奸,設圈讓自己跳,那也得冒這一把險。

“說吧,芒種,你這大半年,是跟了哪一邊,共?”許茂勤坐回凳子,直盯芒種眼睛問。

“啥?”芒種驚訝地反問。什麽是哪一邊,什麽是共?他從沒聽說過,“大哥,我不太明白。哪一邊,是指啥?共,是啥?”

許茂勤看他的反應不像說謊,吐了口氣,心想自己應該是多慮了,便放鬆了麵部肌肉,微點了下頭,拿起桌上的陶瓷水壺,給芒種倒了杯水。

芒種卻再也受不了這種憋悶的猜測了,直接低聲說道:“大哥,我跟您說實話吧,我進城來,是為了殺那些人的。我要替猛大爺他們報仇,要把那些狗賊趕出去。我就是跟那些人對著幹的那邊的。”

許茂勤愣住了,眼中逐漸盈滿敬佩,然後歎息道:“你若哪邊都不是,談何容易......”

“總得做些啥吧,不能幹等著送死。那些人不把咱們全殺完,或者當狗當牲畜,他們不會罷休的。”芒種憤憤然說道。

“是的.....那你找我,也是為了這事吧?”徐茂勤也直說了。

“沒錯。大哥,我們想問您要咱們縣城的公路地圖。”芒種終於道出了今天的目的。

許茂勤沒說話,心想,芒種說自己哪邊都不是,但又提到“我們”,而且說出這麽大一個需求——要地圖,肯定是為了“破路”。那他背後一定是有組織的,要麽是供黨,隻是芒種自己還不知,要麽就是民間的抗日團體。無論哪種,理所應當幫他們,但萬一把自己連累了,豈不是惹禍上身?

“先歇息吧,容我想想。”他需要時間好好考慮,權衡利弊。

“大哥,您聽我說,小花小姐在您身邊,我馮芒種就是死,也斷不會讓她,還有您家人受到牽連。我拿到地圖,即刻離開,日後哪怕再見,也跟您和小花,都不相識,如何?”

“唔......你們預備破路,是嗎?”

許茂勤覺得芒種可信,心裏踏實了些,再者,讓他們去做上麵要求自己去做,但不敢做的事,也是好的,便進一步問道。

“是的。”芒種看出許茂勤被說動了。

“告訴你們的人,最好不要破路。老百姓還得走道,牲畜得拉菜運貨呢。”許茂勤認真地告訴他。

“啊?!”芒種傻眼了,可不是嘛,把路弄壞了,自己人咋辦?急得趕緊問“那,許大哥,咋辦呢?您跟我好好說說。”

“挖溝。有一份文件,教了法子,我過幾日想辦法給你。溝挖成啥樣,上口多寬、底麵多長,咋處理挖出來的土,咋防澇,都有教。既能讓那些賊的車、塔克難走,咱們自己的老百姓也能用。還教了咋樣把村跟村連起來,關鍵時候能轉移百姓,躲起來。”

“太好了!”芒種激動得提高了嗓門,然後馬上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很危險,捂住了嘴。

“地圖,我連夜畫給你。”許茂勤補充道。

“大哥,太感謝您了!”芒種滿心的謝意,溢於言表。

“那些賊,是我的殺父仇人,若不是為了這一家老小,我怎會像隻喪家犬,忍到今日,且繼續忍下去?”許茂勤雙眼泛紅,憋屈地吐出心聲。

“大哥,您這也是報仇的法子,並非一定得上戰場。”芒種把從關廣達他們那學來的思想,運用上了。

“嗯。”許茂勤把掛在門邊的公文包打開,取出紙筆,給他畫了縣城的主要幹道。

“大哥,您放心,我們至死都不會說出來源。”芒種把地圖藏進**,“我連夜回吧。”

“不行,此時出去,碰到巡邏的憲兵,逃不掉的。先歇著,快天亮時,拿著夜香壺,裝作倒糞,再走。”許茂勤給他出了主意。

馮芒種笑了,點頭答應。

可盡管許茂勤說了兩遍要他歇息,其實倆人都毫無困意,便泡了壺濃茶,一人一杯地坐著邊喝邊講,且定好三日後晌午,到城裏城隍廟拿教挖溝的文件。此後,盡量不再見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