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辦妥後,芒種和關廣達他們忙開了——縣城裏沒有印刷廠,就手抄挖溝的方法,再偷偷傳遞到十裏八鄉。老百姓們一呼百應,避開鬼子,熱火朝天地開始挖溝,甚至夜裏都不停歇,打著火把挖,在村與村之間,形成了既能阻擋鬼子,又能供我所用的四通八達的溝壑網。
芒種太忙了,且須時刻顧及生命安全,待他稍歇口氣,才發現,盛夏裏的兩個月初一早已過去。他沒法回老柳村,沒法見張惠雨,自然也就沒法問她,到底啥時候能打贏日本鬼子,恢複正常生活.....
事實上,他不知道的是,1998年的張惠雨不管初一還是十五,隻要有空,隻要沒打雷下雨,都會去到老柳樹下坐坐,背對原先磚瓦廠,而今幢幢拔起的高樓,看向另一麵。也就是芒種常站的方位,那尚未動土開發的郊外荒野,努力讓自己平靜,卻難以做到,因為她擔心芒種的安危,還有自己那剪不斷,卻一理就亂的感情。
跟區文亮到底該怎麽相處,小雨原已想好了的,不把他當偶像,隻當個普通的、對等的男人。可即便這樣,還是別別扭扭,說不上來哪不得勁——是不夠愛嗎?還是時間短,感情還不到位呢?
再加上區文英看自己的眼神越發奇怪,像是又回到了小學初中時,那看“神經病人”似的吊詭。難道她已經知道自己和她哥哥的事了?她不樂意?她父母也都知道了?都反對?
這些問題,小雨沒問過區文亮,總覺得倆人的親密度不到問對方家庭的程度,況且,他也從未提及過雙方父母。
炎熱的夏季,像是把整個赤原市放在火堆上灼燒,市民的皮膚、內髒都滋滋作響地冒汗,煩躁難當。
更令人揪心的是,一場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幾乎同時在中國南北爆發,數以億計的生命受到了威脅,洪水考驗著大地,考驗著整個國家和民族.....
電視裏滾動播出全國抗洪救災的新聞,子弟兵們以肉身抵擋洪峰,救援群眾的事跡、畫麵,牽動著全國人民的心,小雨和父母也不例外。
但即便所有人都很自然地認為,在如此凶險且大範圍的天災麵前,任誰都會為之動容、捐款贈物,凝聚眾誌,不會有例外時,張惠雨卻發現了一個。
一天周末,她和區文亮到公園約會,走在林蔭樹下,聞著花草蒸騰的清香,偶爾進行幾句不遠不近的交談。
經過一名提著膠皮管子給植物澆水的園藝工人時,小雨感歎道:“水這東西,缺了不行,多了也不行。這次抗洪救災,國家真是花了太多錢了。”
“是啊,經濟損失巨大。對咱們國家正在進行的改革開放和經濟發展來說,無異於雪上加霜,是一次巨大考驗。”區文亮也很憂慮。說著,他坐到了一張帶靠背的石凳上。
果然是國家幹部,即使剛工作3年,說出的話,站位就是高,用詞就是有範,比自己那大白話有氣場——小雨想,然後挨著他坐下來,投給他一瞥傾佩。
“我們園組織捐款了,你們呢?”小雨問道。
“那是肯定的,我們是機關單位,肯定身先士卒。”
“我把上月工資都捐了,你呢?”小雨又隨口說道。
“什麽?”區文亮轉過他英俊的臉龐,俯看小雨,震驚地問,“一個月工資?你都捐了?你這....你這腦子....我們局讓我挨個收,最後我就報了總數,捐款名單領導哪有空細看,我都不需要真掏錢。”
小雨聽他前半句,還頗為自豪,接著味道就變了,原來他在質疑自己的腦子,再然後,小雨的胃裏泛起了惡心——他居然鑽這樣的空子!這可不比一般的做好人好事,這是救助全國性的大災啊!受災群眾在等著最基本的生活保障和精神慰藉啊!
再者說,你們單位的捐款若是自願,你不捐,也不犯法,但是玩這種小心眼,是不是太掉價、太低級了?!
小雨不屑於接話了,把眼放到正前方,茫然地看向噴水池裏那人工打造的嶙峋滄桑的假山。
可她沒想到,自己不想明著對他做出批判和評價,他反倒批責起了自己。
區文亮歪著頭繼續注視她的側臉,說道:“小雨,以後遇到這種情況,不要腦子發熱,先打個電話給我商量一下。把工資都捐了,這不是冤大頭嗎?”
小雨的呼吸愈發急促,她想懟他幾句——自己就願意做這種冤大頭,這種冤大頭做得光榮!
可她說不出來,因為身邊的這個男人,無論從個子上還是身份、心理上都壓自己一頭,若是真懟了,很可能不像別的情侶那樣,隻算個小磨合、摩擦,而是將導致這段關係止步於今日,這並不是她想要的,至少不是當下想要的。
她忍住內心的翻滾,點了點頭,以換取他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回到家,她對區文亮的行為仍是不解,一邊幫媽媽擇菜,一邊提起捐款的事,隻是她不想叫家人擔心,便沒具體提及區文亮。
她問:“媽,我們園有個男的,給洪災捐款都溜邊邊,鑽空子,還覺得我捐了一個月工資,是冤大頭。這種人,是不是人品有問題?”
許恩華一邊把摘好的菜扔進竹籃子,一邊回答女兒:“那不能這麽說,看人不能這麽武斷。有些人吧,對外摳門得很,其實就是顧家,啥都往自家刨。不至於上升到人品。充其量就是心胸小點,不損人就不錯了。看人呀,要各方麵看的。”
“哦......”小雨若有所思地答道,對自己差點直接給區文亮蓋下個“人品差”的“鋼印”感到羞愧。
暫且消除了心中疙瘩,小雨跟區文亮又繼續雖淡而無味,卻也無風無浪地交往了下去。
可既然是談戀愛,看電影就是常規操作了。漸漸地,區文亮不帶小雨去椅背高過人頭的錄像廳,而是選擇了電影院,小雨心裏是竊喜的,這說明,他們的關係在進步呀。
隻是赤原市就那麽大,好點的電影院也不多,輪著進,也必定遇上熟人。
這天,在電影院入口檢票處,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闖入小雨視線——好哥們兒賈晨辰。他套著件黑色T恤衫,配一條深綠工裝褲。他走在前麵,身邊一位白胖胖的姑娘,穿著時髦的帶披肩的連衣裙。
按票根坐進座椅後,小雨發現他倆就在前兩排左側。小雨盯著倆人的斜背影,心裏多少有那麽一點點異樣,特別是那姑娘不時把腦袋放到賈晨辰肩頭,或貼著耳朵說悄悄話時,小雨沒來由地想生氣,想過去揪住賈貨的耳朵,問他這是幹嘛呢!
她當然知道這種想法不單可笑,還很不道德,便盡量擺正身子,看向銀幕,不去瞟那別的角度。可看電影電視一向投入的她,當天竟然絲毫不入戲。
“完”字,終於出現在了熒幕上,頭頂燈光大作。觀眾們,特別是男觀眾們,伸著懶腰站了起來,整個放映廳便隻見扭頭轉身的高矮人群,不見了剛才與黑色腦袋結合的黃色膠合板椅子。
賈晨辰轉身時,不用刻意,眼睛竟然也迅速地鎖住了張惠雨的方位。他意在放鬆的臉和胳膊,忽然就僵硬了,愣了愣,再看了一眼身邊的女朋友,再抬眼對著小雨很不自然地笑了笑,往座位旁的通道挪去,走向外廳。
既然互相都知道碰上了,不打招呼,寒暄幾句再走,似乎不合適。兩人便故意放慢腳步,帶著彼此的伴侶,在外廳賣瓜子、汽水的小賣部前,裝作剛見到,聊了一會。
“看電影啊?”賈晨辰明知故問。
“嗯。看電影。”小雨也認真回道,其實她想回——你不是廢話麽?不看電影,來看你倆膩歪?
“哦,你男朋友?”賈晨辰繼續明知故問,並禮貌地看了一眼區文亮,可後者毫無表情。
“是的。你女朋友?好白淨。”說完最後三個字,小雨覺得自己咋酸溜溜的。
“哈哈,是的,我黑嘛,對比起來就更黑。”賈晨辰傻笑道。
那姑娘衝小雨也笑了,大方地說:“你是賈貨的同學吧?”
她竟然沿用了自己給賈晨辰取的外號,也叫他“賈貨”?!——小雨心裏咯噔一下。
“是的,小學初中都是同學呢。”她克製住焦躁,理性地回道。
“對了,我辭職了,開了家自助小火鍋,就隔我爸媽店子幾百米,有空帶你男朋友來試試,我請客。”賈晨辰說道。
“哎呀,挺好啊,一定去。請客就不用啦,我們付錢的。”小雨一邊笑著答,一邊仰頭看了看男友,本以為他能給個意見一致的回應,可區文亮還是毫無表情,令小雨頓覺挫敗和丟臉。
賈晨辰已經看出自己不受小雨男友待見了,便說了聲先走了,拉上女友大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