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心情低落,她不知道是賈貨有了女友,還是區文亮的表現,兩者中哪一個更讓自己難受,又或許,是這二者的疊加,強化了其中任何一個。

她朝著大門,通過出口,踏下台階,來到街麵,在夕陽的撫照中,沿著店鋪邊的石板路,慢慢前行,什麽話都不想說。

這時,區文亮開口了:“一個開飯館的,也能聊這麽久。”

他大概以為小雨會先跟他講講這個同學的情況,自己再擺出這觀點,誰知小雨隻顧悶頭走,他準備好的話總不能浪費,便徑直說了。

可他沒想到,心煩的小雨,一下被激怒了。她站住腳,正對區文亮,惱火地說道:“怎麽,你瞧不起開飯館的?人家靠勞動掙錢吃飯,合理合法。你為啥瞧不起人?!”

她本還想說,你瞧不起他,豈不是也瞧不起我?可她沒底氣,真怕區文亮回她就是瞧不起,那自己的自尊顏麵得當場掃地,幹脆不提自己。

區文亮呆住了,處對象一年多來,他還沒見過小雨衝自己發火呢,當下臉上掛不住了,但小雨說得沒錯,他能怎麽回?

小雨看他不說話,“哼”了一聲,繼續往前走,心想,真是過分!開飯館的,就不能聊了?狗眼看人低!不管了,就是懟了,咋樣?大不了一拍兩散!

區文亮跟在身邊,陰著臉,不提吃不吃晚飯。那他們的方向便默認朝著小雨家。

來到平常的“指定”暫別地點——巷口拐角,他說了出電影院後的第二句話:“小雨,你要是有意見,可以跟我提。但是,要在家裏,不能在街上,特別是有人的街上。”

這會換小雨發了怔,她哪料得到,男友不發火,不道歉,不淡化,原來是在這等著她呢——把責任推回來,成了自己有錯!

小雨無語了,垂下頭,沮喪地往家走。

區文亮覺得自己贏了,得意地招手攔了一輛出租車,坐了進去......

小雨不知該慶幸還是該失望,區文亮此後沒再說過這事,大概是覺得都扯平了吧,就這樣不了了之。當然,直到1998年成為一個曆史名詞,他倆也沒去過賈晨辰的自助火鍋店。

1999年小雨時節剛過,一個周日早上,區文亮約小雨出來,坐在一家剛開業的廣式茶餐廳裏——這類餐廳在當時的內地小城市,非常少見,桌上竟然還鋪了桌布,點了幾籠精致的小點心,破天荒地說道:“小雨,照說輪到你結賬,但是今天這餐我來結。”

“為啥?發獎金啦?”小雨不知所以,奇怪地問道。

“呐,是這樣,你的22歲生日剛過,雖說還不到晚婚年齡,但我27了,不想再等了,這幾天咱們去把證領了。”區文亮認真地說道。

“什麽?!”小雨大吃一驚。他提生日的時候,還以為他要給自己補慶一下呢,哪知直接叫過幾天領結婚證!可他倆都沒正式見過對方父母呢,小時候那種見,可不能算!

“咋就領證了?父母都沒見,什麽都沒談呢!”小雨不悅地問。

“領了證,兩家人坐一起吃個飯,我父母選日子定酒席,很簡單啊。談什麽?”區文亮也覺得奇怪。

“這......”小雨當然說不出談什麽,可照理,好像不是這麽個流程啊,盡管新社會不用“三書六禮”,但這也太突然,太草率了,這就要定下終生啦?

她迎上區文亮高挺鼻梁上的大眼睛,支吾道:“我,我得回家跟父母商量商量......”

其實隻有她自己清楚,最主要的原因,是她自己根本就沒想好,要不要跟麵前這個人度過餘生......

區文亮皺起眉頭,嘴唇捏緊,使得他的帥氣麵孔遜色不少。他把背脊貼至包了暗花軟墊的椅背,眯著眼看向小雨,像領導看著不服管的下屬,試圖以心理壓勢維護自己的權威。

小雨感覺到一股壓迫感撲了過來,但她當然不是一逼就妥協的性格,反而一直有種越挫越勇的逆反精神——這股倔勁大概繼承自農民出身,老實巴交卻還是敢於爭取自己權益的父親,也可能來源於吃苦耐勞,在認定的事情上不言放棄的母親——事實上,這並不是少數人的特質,而是很多思想獨立、心理健康的人,深藏不顯的內核和支撐。

她不想跟他對視,故意避開,翻起了印有核桃包、奶黃包、蒸排骨、黃金糕......圖片的菜單——這樣的彩圖塑封菜單,她還是第一次見,愣是很快看得津津有味。

“喲,文亮啊,跟女朋友來品嚐廣東早茶?”一個陌生的聲音在餐桌邊響起,寬寬的身形隨之出現,遮了一小塊燈光,打斷了讀菜單的小雨,也打斷了區文亮專注施壓的眼神。

“啊呀,局長!您好!”

區文亮“哐”一下推開椅子站了起來,臉笑得像朵喇叭花。小雨當然也麵帶微笑,禮貌地起了身。

“不給我介紹一下?”局長笑眯眯地看了一眼張惠雨。

“哦哦,是的是的,瞧我這,局長,這是我女朋友,張惠雨,在小太陽幼兒園上班。小雨,這位是我們局長。”

局長拉開麵前的椅子,說了下來,倆人也跟著坐回位置。

“小太陽幼兒園啊,不錯不錯,條件是咱們市裏數一數二的吧?”局長笑問道。

區文亮已給局長倒了茶,放了碟子筷子在麵前。

“嗯,是挺好的。”小雨回答。

“我小孫子,準備送過去。過倆月吧,天氣暖和些,他奶奶要出門遊世界,沒工夫帶他。哈哈。”局長繼續說道。

“過倆月送來?報名了嗎?要不,過了寒假,學位不一定有哦。”小雨認真地提醒道。

區文亮一聽急了,忙接話說:“哎呀,小雨,局長大孫子,那不是想啥時候進,啥時候進麽?局長,您放心,到時小雨專職帶小侄子。吃飯、睡覺、玩耍、啟蒙,全程跟!”

“專職?隻帶一個?恐怕不行呀,班裏所有的娃娃都得教的。”小雨糾正道。

局長一直保持著走過來時的笑容,沒有半點變化。

區文亮卻臉色尷尬,直冒冷汗,正要解釋找補,局長又說了:“哈哈,那是肯定的,怎麽可能隻管一個?對了,小雨,報了名了,隻是晚些入園,哈哈。”

“局長.....”

區文亮還想說幾句,局長站了起來,準備離開:“好了好了,不妨礙你們年青人了。”說完,在兩個年青人站起身的目送中往自己那桌走去。

區文亮坐回桌子,堆笑送領導的表情轉瞬消失殆盡,叫來服務員,說結賬,還說把局長那桌的一並結了。

小雨看出他在壓火,但不想妥協,便隨他作氣,啥話不吭,眼神繼續硬梆梆的。

跟局長告辭走出餐廳後,區文亮悶頭往前走,路過一處背巷,拐了進去,見兩頭暫無人經過,便迎著穿堂風,開始發難了:“你怎麽回事?故意的嗎?!”

“我怎麽故意了?你在說啥?”

小雨在他麵前站定,詫異地反問道——早看出他不高興,但沒想到不高興的點不是自己與局長的對話內容,而是認為自己故意害他。

“你不是很會維護自己的利益嗎?為我,就不肯?說去登記,你居然還猶豫?你一直在跟我玩遊戲?”區文亮異常氣憤地質問她。

“等等,你說我很會維護自己的利益,這是什麽意思?”小雨更加困惑。

“還需要我明說?連教育局都敢去鬧,非要爭到名額;在廠幼兒園的時候,為了留下來,跟園長叫板。”區文亮放低聲音,怕人聽見,但又咬字清晰,以提醒小雨自己知道她這些確鑿的“光輝壯舉”。

小雨恍然大悟,移開目光想了想,悲哀地轉回頭,慢慢說:“唉……我說呢,我長得不出眾、文化不高、家庭也一般,你當初為啥來找我。原來,是你誤會了……我去教育局也好、跟園長建議也好,並不是為了個人利益,是為了‘公正’、‘公平’。”

還有一句深藏內心的話,跟任何人,包括父母都沒說的話,她沒說——為了“公平”二字,我連讀高中考大學的機會都放棄了,去讀個中專,這是利益?這是一輩子的遺憾和損失啊!

“公平?公正?你以為園長沒把你踢走,是公平、公正的?那些被踢走的人,你咋不為他們出聲呢?歸根到底,還不是為你自己的利益。”區文亮繼續掰扯道,眼裏滿是“我太懂你這樣的人了”的自以為是。

這一問,小雨確實無言以對,或者說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語來反駁。她看著區文亮那雙略帶褐色的,明星似的,卻邪乎乎的大眼睛,突然覺得它們陌生得令自己想哭。

春寒的夜風不斷從他倆一側刮來,再捎帶上倆人滿腹的心事,奔向另一側。巷子深處的人家,拉亮了一盞盞暖黃的燈,透出低矮的窗玻璃,卻不能緩解倆人間逐漸降低的能見度。

張惠雨下了決心,淡然說道:“沒錯,我這人,談不上高尚。但我跟你認為的、期待的伴侶,肯定不同。這一點,我能確定。所以,我們分手吧。”

“分手?!”區文亮大為意外,完全沒料到小雨竟然說出這倆字,而且是在自己提領證的同一天!眼瞪得像銅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