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後,1999年的赤原市迎來了初夏的驕陽,綠油油的樹木填滿城市的大街小巷,人和事物都蓬勃激昂,為即將到來的新世紀、新千年作著準備。

一個普通的工作日,園長把張惠雨叫到辦公室,讓她坐下,清了清喉嚨,說道:“小雨啊,有個事,我想問問你的意見。當然了,我也準備逐一問問其他同誌。”

“園長您說。”小雨猜不到領導想問自己什麽,但她很誠懇地答道。

“你看,咱們赤原市這些年,發展很快,變化很大。離不開誰呀?都離不開無數進城務工的外來人員。是吧?他們從農村出來,參與到城市建設中,為咱們做了巨大貢獻。是吧?可他們的孩子咋辦呢?留在農村,老人難照顧,帶在身邊,工作難兼顧。所以呀,咱們市建了好幾所專為外來務工人員子女就讀的學校,包括幼兒園。師資呢?除了招收新員工,也需要各大幼兒園派有經驗的老師,去帶帶。對吧?你有沒有這份熱情呢?”

園長說完,笑眯眯地用滿懷期待的眼神看著她。

“我願意去。”張惠雨一秒沒有遲疑,立即答應——去為外來務工人員的孩子服務,她覺得光榮;遠離區文英,更是她早就求之不得的了。

“哦.....那就好!”園長讚許地點頭道,“還有幾位同誌也表示願意,我們到時綜合考慮考慮。定下後,就發通知。去忙吧。”

很快,小雨收到了通知,自己被調去了城郊專為外來務工人員建的幼兒園。

她二話沒說,收拾好自己的物品,就前去報到了。報到回來,才跟父母說了具體情況。

張世明立馬問道:“你咋才說?就因為你跟區文亮分手,就把你調走了?”

“不是......嗨,不管是不是吧,園長征求過我的意見,我自己願意的。”小雨滿不在乎地答道。

張世明沒得抱怨了,可他還是為女兒犯起了愁:“北郊那麽遠,以後豈不是天不亮就要起床?坐小巴?回來天都黑了吧?”

“園裏說準備把二三樓改建成員工宿舍。粉刷好之後,我就周末才回唄。”小雨回道。

許恩華一直皺著眉,心裏很不是滋味。可這是女兒自己的決定,也是工作需要,隻能支持,就舒展開臉上的焦慮,笑著說:“嗯,沒事,在哪都是一樣。好好工作,注意安全就好。”

張世明看了一眼妻子,被她的堅強樂觀再次感染,大聲說:“行!爸爸送你個手機!有事給家裏打電話!咱可不比別人差!”

“真的?!哈哈,好啊,謝謝爸!”

小雨高興得要蹦起來——大哥大出現有些年頭了,隻是價格“驚悚”,一般的家庭都消費不起。可自從1998年小巧的手機問世,且價格逐漸平民化,擁有移動電話,隨時可與人溝通聯係,已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夢。家裏條件還好的話,多能擠出錢來買一個,無非看是否有這需求罷了。

較偏僻的北郊,小小的幼兒園沒有太多裝飾,鐵圍欄邊種滿了爬藤的淡紫色牽牛花,牆根兒一圈雞冠花、矢車菊,清新淡雅。簡單的滑梯、蹺蹺板,擺在園中,宿舍就在二樓,又近又方便。再加上跟那些淳樸可愛且數量不算太多的孩子們呆在一起,張惠雨反而覺得清淨自在。看著那從很遠的鄉村進城的務工人員一早放心地把孩子送來,勞作了一天後再來接去他們在附近的出租屋時,感激的眼神,很有成就感。

有時孩子的父母趕不回來接,她就把孩子留在宿舍,哄娃入睡,慢慢地,她從一個最沒耐心,不喜歡做幼師的姑娘,變得熱愛這份工作,喜愛這些祖國的未來了。

業餘時間,她又給自己找到了早就根植於心的“新樂趣”——讀書!大量地讀書!

她加入了席殊書屋會員組織,不用進城逛書店,不用到報刊亭翻翻找找,每月能收到書屋寄來的新書書目和試讀書籍。自己看上的新書,把書名填進表格寄過去,或者打個電話,就能收到心儀的新書了!書款都可以遲些再匯過去。

書籍的海洋啊,波瀾壯闊,精彩紛呈!

小時候隻知名著、童話,中專時隻知福爾摩斯,而今她認識了杜拉斯、毛姆、米蘭昆德拉、普魯斯特.....

無數個寧靜清幽或雨打小院的夜晚,伴著郊外的蛐蛐清唱,張惠雨暢遊書中,隨書中人物起伏呼吸,隨書中物換牽動心緒,眼界前所未有地開闊,精神世界前所未有地充實而滿足!

隻是,北郊離南郊的老柳樹太遠了,小雨隻能周末回家有空時,才過去坐坐,期盼見到芒種哥哥。後來,她想,要不以後買一套這附近的房子,年節時來住,就方便多了——隻要芒種哥哥還活著,那麽,遲早能見到。

1939年的馮芒種,已然成長為一名冷靜、勇敢的地下抗日戰士,盡管他還從未親自手刃過一個鬼子。但他知道自己的作用很大,自己完成的任務非常重要。在取得關廣達逐漸信任後,他更是知道了什麽是馬克思主義,明白了許茂勤問的“你是哪一邊,是不是共”的意思。

就在他抱著必勝的信念,懷著對阿香的思念,繼續隱秘而偉大的工作時,小通鎮出事了。

一天傍晚,關廣達急匆匆地回到店鋪,一頭汗水滴落在灰色長衫的肩頭,胸口已濕了一塊圓形。他在門上掛了塊“店主抱恙,暫不營業”的木牌子,把店門一關,跟芒種和夥計說道:“馬上走,穿上最破的衣衫,燒掉還沒發出去的文字東西。立刻。照咱們此前說好的法子,分頭出城,到奶奶廟集合。”

“出啥事了?”芒種一邊到裏屋拿出藏在床底地磚下的挖溝文字資料和散發的抗日宣傳單。

“挖溝的事。通橋和我堂兄,還有兩個同誌被鬼子抓了。有叛徒。”關廣達把資料拿過來,到灶台下,幾頁幾頁地往爐膛裏扔。

“啊?!那咱們不得去救他們嗎?咱們跑了,不管?”芒種停下了手,他這才知道“玫瑰香”的關老板是關廣達大哥的堂兄,盡管早能猜到他們必是親戚。

“輪不到你去救。快換衣衫。”關廣達著急地催促。

“關大哥,我不跑。我不能看著老八哥和關老板他們被鬼子殺死啊!被抓去哪了?我去跟他們拚命!”

芒種無法想象,自己少年時唯一的好友劉老八和關老板在鬼子手中將遭受怎樣非人的折磨,以及還能不能活下來,他做不到坐視不理。

“胡鬧。一來,叛徒是誰,我們還不清楚。但鬼子遲早知道我和堂兄的關係,找到這裏來。二來,叛徒有沒有在小通鎮見過你和老八在一起,我們也不知道。若是鬼子發現我們都在這家店,必然一切都關聯起來了。三來,你希望許家受牽連嗎?希望姚家受牽連嗎?希望我們單線聯絡的其他同誌擔驚受怕嗎?四來,救人不是你我的工作,你必須服從安排!”關廣達氣得把話都挑明了說。

其實,說到第三條時,馮芒種就返頭換衣衫去了,他不能叫許茂勤一家老小受到半點威脅,何況小花小姐還在他家呢。

三人做好善後,趁著天黑,裝作挑糞的、回村奔喪的、挑菜的,分頭從不同的城門出了去,到奶奶廟集合後,日夜兼程、風餐露宿,一路躲開鬼子,朝著八路軍的駐地奔去。

幾日後,他們到達了最近的駐地,一名清瘦但眉眼精神熠熠的八路軍戰士把他們仨帶到了連部。

灰藍色軍裝,鬆開了綁腿,穿露腳趾、腳背的草鞋的戰士們,正在院子裏清理自己的武器。看到他們手中的槍和手榴彈,芒種眼淚都快掉下來,它們帶給他十足的安全感和複仇的衝動。

休整的戰士,看見新麵孔到來,都抬起頭來笑眯眯地用眼神打招呼。看著這些比自己還瘦,甚至有的隻有十來歲,滿臉青澀的小戰士,芒種滿心敬佩,但也非常心疼。可他們那充滿活力和信心的笑容,又令他仿佛看到了吳水山和阿香現在的模樣,心裏激動得通通跳,有了找到親人的強烈歸屬感。

特別是關廣達跟部隊領導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證實了他們地下抗日組織成員的身份後,三人便光榮地被部隊接收,成為了八路軍戰士。

在連部填好基本信息,連長邊看邊問馮芒種:“馮芒種,好名字啊。字寫的不咋樣,哈哈。除了名字,別的字認得嗎?”

“認得,以前東家兒子教過我。這兩年跟著關大哥,又學了些。”芒種認真地回答。

連長滿意地點點頭,又問了:“27歲了。討媳婦了嗎?”

芒種的臉刷的紅了,低頭說:“沒呢。”

他想到了阿香,不知道她此時在何處,是否平安,很想問問,可又覺得不好意思。心想,隻要找到山娃,應該就能找到阿香,便問:“對了,連長,吳水山在咱們部隊嗎?他是我們同鄉,去年離開肥原縣,出來找部隊了。”

“肥原縣的吳水山?你們知道這位同誌嗎?”連長看了看磚房裏的其他人。沒得到肯定答複後,回芒種說:“我們要是問到了,再去告訴你。對了,你有什麽特長麽?”

“特長?什麽叫特長?”芒種不明白了。

“就是哪方麵做得好,喜歡做,做得比別人強些。”連長解釋道。

“連長,我樂意燒飯!您讓我燒飯吧!”芒種自告奮勇。

“哈哈哈,好啊!”連長和身邊的同誌們被他的坦誠逗笑了,然後嚴肅地說,“咱們軍中的炊事員,可跟燒自家飯和飯館的飯菜不一樣啊。炊事班責任重大,一口灶就是一個戰場。關乎戰士們的身體和力氣。而且咱們的軍糧不足,你們到時可不是拿著現成的米麵去做,而是要去找吃的。要去買糧食,買菜挑水,還不能影響到老百姓。打起仗來,要冒著炮火,送到前線,能做到嗎?”

“當然能!我啥活都幹過,不怕苦累。來到隊伍,打日本鬼子,更不怕死。”芒種渾身都是立即參與到戰鬥的熱情,並且,激動得手抖,因為能以自己最拿手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