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種如願進入了炊事班。開拔時,他戴正軍帽,打好綁腿,除了背上的鐵鍋,肩膀還挑上了近五六十斤的瓜菜、炊具、糧食,跟戰士們走一樣的路。
中途休息時,他們立即去找水,給戰士們燒開水喝;到宿營地後,立即架鍋燒飯,給戰士們補充體力;戰士們睡去了,他們又為第二天的飯菜做準備。每天的休息時間常常不足三、四個小時......有時遇到認識的藥材,芒種還帶著同誌們去收集起來,給需要的戰士熬水內服外用,大活兒都非常喜歡這個勤勞樸實的已不算年輕的“新兵”。
艱苦的軍營生活、危險的抗戰征程,身為普通一兵的馮芒種樂此不疲,因為他擁有堅定的必勝信念,擁有迎接曙光的樂觀精神。
一年後,殺敵的隊伍在前行的路上,來到一處山坳的廢棄村屋,停下腳步駐紮休整,與另一支隊伍碰巧遇上了。剛歇下來,連長讓炊事班長給馮芒種捎了個好消息——吳水山就在這支隊伍中!
這可給芒種樂壞了,很感激連長——沒想到他一直惦記著這事呢!他趕忙向班長請了假,叫上關廣達大哥,興奮地在一堆堆疲憊的戰士中挨著打聽尋找山娃。
可當吳水山真的站在他們麵前,倆人都不敢認了——黑黑的皮膚粗糙幹裂,橫七豎八地布著不少不知被石塊還是樹枝劃拉的口子,有的已結了痂,有的還新鮮著。隻有兩隻大眼睛沒變,依然明亮清澈,如同十多年前芒種在鎮上街口第一次見他一樣。
“廣達哥!芒種哥!你們咋也來了?!你們咋知道我在這?!”吳水山激動地咧開嘴巴驚呼,露出一口大白牙。為了區分小通鎮上的關老板和關廣達,他沒叫關大哥。
隨即,他像是意識到了什麽,不等芒種他們回話,立即嚴肅地問道:“莫不是咱們在縣裏的行動暴露了?老八哥和關大哥他們呢?”
“不是縣裏,是別的村,有叛徒向鬼子告了密。通橋和我哥都被鬼子抓了……如今不知生死,組織裏的同誌救沒救成,咱也不知道……”關廣達沉重地回答道。
吳水山氣憤地一腳踢飛一塊黃土疙瘩,難過地蹲坐到了地上,眉頭皺得比背後的土牆還緊,眼淚成串地掉落腳下,擊打出一個個土坑,騰起一團團塵土。
“別這樣,水山,反抗侵略,怎麽可能沒犧牲......樂觀些,你可是老戰士了。”關廣達寬慰他,然後和芒種挨著他蹲下。
“我知道。可他們,就是我的親人……我娘和阿爺走了以後,他們收留了我,待我就像親兄弟......給我吃飯、教我識字,告訴我要活得像個人樣,帶我出去參加地下組織……”吳水山哽咽道。
芒種這才明白,那幾年,山娃果然是被劉通橋帶走了,自己若不是放心不下猛大爺他們,應該也是要跟著去的。
這些年,他有時也回首過去,說不出曾經的日子算苦還是甜,盡管猛大爺一家除姚祖光外對自己還當個人,但他並不懷念,因為那是一種寄人籬下、仰人鼻息、看人臉色、為人賣力的生活,如今和一群誌同道合的同誌出生入死,帶著希望和**,有著令自己為之驕傲的目標。
“是的,我們的親人,一個個地前赴後繼……”關廣達感歎地望著遠處說。
“對了!”說到親人,山娃抹了一把眼淚,想到了關廣達的妹子,“廣達哥,香姐也在這!是我們的衛生員。”
芒種眼睛倏地放出光來,屁股像被蜜蜂蜇了似的,立馬站起身,張大嘴四處張望,比哨崗上的小戰士還緊張。
“哈哈,看你那樣兒!比我這當兄長的還急!”關廣達笑話他,然後看了一眼和他一道起身的山娃,笑著說,“走吧,帶咱們去看看阿香。要不,芒種的脖子都快擰成麻花了,哈哈。”
“不是,我這不是.....”芒種羞得手足無措,一邊跟在他倆身邊走,一邊抓抓後脖,扯扯軍裝。
“哈哈哈。”
他欲蓋彌彰的模樣又引得一大一小倆同伴一陣笑。
進到一家圍牆被炸掉半截的院落,屋門上臨時掛著個白色門簾,正中印了個紅十字。
“香姐!香姐!快看,誰來了!”吳水山還沒掀門簾,就喊了起來。
關遠香循聲出了來,看見院中走來的竟是哥哥和馮芒種,那眼裏的喜悅頓時就濃得溢了出來,很快,漫過了臉頰、腮幫、脖子,緋紅一片。
“哥、芒種。”她故作鎮定,穩重地說道。
反倒是芒種,更加激動——眼前的阿香,穿著軍裝,戴著軍帽,腰間係著皮帶,臉紅得像秋天的大蘋果,比之前那故意穿破衫,抹黑臉的阿香颯爽可愛幾百倍!
熱血往頭頂衝,把汗水擠了出來,被他拿手和著臉上的灰一抹,像洗了個泥水臉。
“都好啊?”關廣達問妹妹。
“都好。”阿香回答。
“那好。”
兄妹倆以最樸實的方式,簡化表達了這一年多來的牽掛。
互相確認平安後,關廣達朝吳水山使了個眼色:“我該回了,水山,你也去忙吧。芒種,你有啥話趕緊說,說完回去燒飯。咱們的戰士都說你煮的菜粥最好吃,哈哈。”
說完,關廣達和吳水山離開了臨時衛生站。
馮芒種呼吸急促,盯著阿香,一肚子話轟轟烈烈地往嘴邊湧,卻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阿香先問了:“沒受傷吧?”
眼前的芒種同樣令她心跳如鼓——軍裝在身的男人,格外有精神,憨憨的寬臉、發幹的厚嘴巴和著火的眼神更是撩人心扉。
“被柴火燙到過,不過不打緊。”芒種下意識地去摸自己的右小臂。
“我看看?”阿香露出了擔憂,一把抓過芒種的右手,擼高半挽在手腕處的袖子,果然看見了一大道燒燙留下的紫紅紫紅的傷痕,心疼地撅起了嘴,“燒柴火又不是燒肉,你伸胳膊進去幹啥?”
芒種這時已連氣都喘不上來了,身體顫抖,傻呆呆地看著近在咫尺,抓著自己小臂的阿香——她的短發在帽簷下愉快地垂布著,輕輕隨風晃動。芒種想觸碰它們;阿香的眼睫毛也離得那麽近,上下忽閃,芒種也想觸碰;還有阿香的臉蛋和嘴唇,他也想......
“咱們成親吧!”馮芒種才不理什麽柴火、燒肉呢,他自己就是柴,就是火,終於鼓足勇氣說出了最想說的話。
關遠香一怔,鬆開了他的右手,回頭看了看身後掛著的印有紅十字的白門簾,紅著臉低聲說:“我不是說了嘛,打走日本侵略者再說。”
“我不想等!你是不是嫌我隻是個夥夫?不是大英雄?”芒種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瞎說!隻是.....我......咱們,還在行軍呢。拖著娃,咋打仗?”阿香的聲音更小,臉更紅了。
“啥?娃?”芒種這才明白阿香的意思,她是怕有孩子,便趕緊保證,“娃可以等,打走鬼子再要娃。咱們先成親,好嗎?我這就去跟連長打報告,成嗎?你答應了,是不?”
阿香不說話了,抬起頭,看向他,嘴角慢慢彎起,眼裏沁滿幸福的淚水......
芒種知道她這是同意了,雙手握拳,激動得想衝著天空大聲喊叫,可他隻是做了仰頭喊的動作,把聲音憋住了,然後看了看天色,著急地說道:“阿香,你等著我,你等著我!我回去燒飯了,完成工作,我就找連長去,叫他給咱們作證!”
“快去吧,別再燒著燙著的,要不,我可得揍你。”阿香笑著囑咐他。
“哎!記住啦!”芒種歡快地答應——阿香的這股子霸道勁,讓他受用得很。霸道就是關心,就是偏愛,就是妥妥的愛的表達啊!
芒種像是找到了仙丹的猴子,又蹦又跳地回了隊裏,忙活完夜飯去找連長,連長卻一直開會。
警衛員問:“有啥要緊的事嗎?”
“沒,沒啥要緊的,就是想跟連長打個申請,是,是個人的事。”
警衛員點點頭,嚴肅地說:“隊部在研究布置接下來的作戰計劃。要是個人的事,改時間再說吧,連長沒空見你。”
芒種當然知道孰重孰輕,回到了炊事班。
翻來覆去一夜,待他頂著星光起身,挑水做飯,卻發現吳水山和阿香所在的隊伍,已開拔離開了!
他看不清那些相似的昂揚背影中,哪一個是山娃,哪一個是阿香,隻能靜靜地站在原地,鼻子發酸——一句注意安全的話都還沒說呢,他們咋就突然出發了呢.....
芒種依依不舍地目送他們在晨曦中遠去,祈求老天讓他們平安,讓他們得勝,祈求下一次見麵時,組織已批準,阿香成為自己的妻子.....
新社會裏的張惠雨,與全世界一起,迎來了自按公元紀年以來的第三個千年。除少數國家仍有衝突交戰,少數國家仍恃強淩弱,巧立名目搶奪資源,大多數政權都以謀求“和平”與“發展”為己任,整個地球的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穩步向好提升,進入了以高科技為主要生產力的信息時代。
已工作了4年的張惠雨,還是一名幼師,卻已是一名具有一定經驗的優秀的幼師了。業餘時間,還看了很多書,打開了心界和眼界。
隻是,越是名著,越是佳作,其中的愛情婚姻便越是崎嶇淒美,及至悲慘。看得多了,往往容易代入,脫離現實,忘了生活本來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