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惠雨常常回想並梳理自己的感情經曆,對離開別人眼中的“金龜婿”區文亮,已不再有半點憾意,可同時,對愛情和婚姻,也少了期待,甚至可以說,產生了些許的懼怕。

初中時的好友孟靜,已大學畢業。她回到赤原市,參加了地方公務員考試,進了政府機關。曾經的好友們都笑稱,咱們在“衙門”裏也算有人了,要多哄著些她才是。

說哄就哄。一個周末,一位同學就把幾個好友約到了賈晨辰的自助小火鍋店,其中當然包括了孟靜和張惠雨。

跨進“賈貨”的小店,張惠雨心情複雜,好在一眼望去,“賈貨”沒在。

一張塑料方桌圍坐著初中的四個同班好友,他們的眼睛自然都盯著一身正裝的孟靜,臉上盛滿笑容,打聽一些他們很感興趣的問題——工資多少,忙不忙,平時做些啥,主管哪塊,有沒有房子分啥的。

孟靜禮貌地回答她認為可以“托出”的底,至於福利,她就用“就那樣吧,餓不死”之類的話語模糊處理。因為她很清楚,自己的工資並不如同學們認為的那麽高,何必說出來讓同學們失去崇拜?何必拿個具體數字,叫有錢的看不起,叫工作差的嫉妒呢?還不如保持住神秘,就讓他們羨慕這份保障和體麵吧。

“小雨!快過來!”孟靜看見進門的小雨,像見了救兵,抬手招呼她——這些年,她們一直保持聯係,寒暑假也會約著吃飯玩耍,感情並未褪淡。

張惠雨笑著上前,拉過一張圓形的塑料板凳,挨著她坐下,方桌子中間那個圓圓的大窟窿和大窟窿下麵的煤爐子盡收眼底。

“大熱的天,吃啥火鍋啊?”小雨問道,的確,這九月的秋老虎還沒走呢,除了他們這一桌,周圍都沒客人。

“那能咋辦,‘賈貨’非搞個這,夏天都虧死了吧?”孟靜一邊回應,一邊四處看,店主人咋不在呢?

“你們不知道,這才換回火鍋的,夏天他搞的宵夜攤。”男同學趙二毛答道,他就是當初告訴賈晨辰小雨跟區文亮談戀愛的那位,“我本來建議他加盟美式快餐,他說沒加盟費。做炒菜吧,還得請廚子。幹脆搞自助火鍋,15塊錢任吃,隻需要備菜,簡單處理。”

“能賺到錢麽?”孟靜問。

“賺不了多少,我問過他,冬天火鍋生意是好些,可遇上那些能吃的年輕人,扶著牆進來,扶著牆出去,不吃到打烊,堅決不走。我猜啊,他該是後悔離開運輸隊了,好歹那也是個單位......”趙二毛替老友訴著苦。

“瞎扯!我賈貨做事從不後悔!”賈晨辰的聲音從門外大聲傳了進來,否認了同學的猜測。

大家扭頭一看,賈晨辰頭發支棱著,穿了件鬆垮垮的T恤衫,本就是短袖,還挽到了肩胛骨那,露出黑黝黝的肱二頭肌。手上端一個大塑料盤,上麵是已做好的四個炒菜,後麵還跟了個小夥子,也端著一個盛菜碗的大盤子。

賈晨辰把盤子放在隔壁桌上,小夥子也跟著照做。

然後“賈貨”從牆角提過一塊大木板,一抬下巴,示意同學們避開,然後高高抬起它,壓在了有窟窿的塑料桌上,成就了另一張桌子,接著去拿抹布,擦幹淨木板,再把隔壁桌上的菜盤一一端過來。

小雨看著他麻利忙活的樣子,想起了小時候跟他鑽地窖,被老農追,他叫自己先跑的情景,後來因為自己拔了人家的韭黃,被老農告到學校,他又替自己頂包的那副小男子漢模樣,心裏閃過一絲異樣,很不自然地朝他的眼睛看去,卻不想,正好迎上他的,倆人都趕緊把目光彈開了。

“這天氣燙火鍋,你們得長痱子。我去別的飯館叫做了菜,將就吃吧。”賈晨辰擺著菜,解釋道。

“行啊,你這家夥,考慮得夠周到。快過來一起坐。”孟靜拉過一張凳子,放在自己和小雨中間。

“等等,我再去端鍋飯來。大貓,把啤酒起上。”賈晨辰跟小夥子交待了一聲,又出了門。

“誰要是嫁給賈貨,保管享福。”一個女同學看著他的背影,感慨道。

聽著這話,張惠雨不覺在心底歎了口氣。

待飯菜啤酒安排妥當,大夥兒都坐齊開吃。孟靜問:“欸,賈貨,你女朋友呢?咋不叫來一起?”

小雨心裏咯噔一下,眼前出現了那個在電影院碰到的白白淨淨的高個姑娘。豎起耳朵想聽他的回答。

“分了。”賈晨辰往嘴裏倒了一口酒,毫不遲疑地答道。

小雨的心髒急跳起來,扭頭看了一眼身邊的他,似乎能察覺他也在用餘光看自己。

“為啥?我去年見過,不是挺好的嗎?”孟靜不解地追問。

“跟我媽不對付。我以後忙賺錢,要是家裏天天吵天巴火的,我可沒工夫處理。”賈晨辰並不避諱說出原由。

“哎喲,賈貨,這啥年代了,你......”

同學們麵麵相覷,大夥都知道他媽媽的性格,對他的做法很不讚同,但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好說得太明。

隻有趙二毛心裏清楚,覺得賈晨辰多半還是放不下張惠雨,所以,一旦交往起來有阻滯,也懶得爭取了,就跟人家姑娘分了手。

便故意帶著神秘兮兮的笑,把話題轉向小雨:“張惠雨,你那男朋友呢?那可是咱赤原女性眼裏的‘白馬王子’啊。”

“唔......白馬王子,就該配公主,我不是公主,所以,各走各的。”小雨也說了實話。

頓時,桌上的動作都停止了,夾菜的、咀嚼的、喝酒的、抖腳的,全都眼骨碌左轉右轉,看向賈晨辰和張惠雨。

倆人尬尷地對視了一眼,不知道他們啥意思,或者說,大概懂一點他們的意思,但都沒有應對這種意思的經驗。

“沒錯,照我說,人跟人,確實要按層次來搭配。”孟靜忽然打破了這短暫的語言真空,像是發自內心地概括道。

賈晨辰不高興了,馬上懟道:“你啥意思,咱們這幾個,就你是大學生,層次比咱們都高了?”

“那不一樣,咱們是同學,又不用一起過日子。”孟靜白他一眼,傲氣地回他。

“我覺著孟靜說得有道理,過日子,還是得門當戶對嘛。”女同學站孟靜一邊。

“當啥戶,對啥門啊!隻要倆人八字合,皇帝女兒也敢娶!”

趙二毛笑著搶話——他這是在把論戰往賈晨辰身上引呢,區文亮是不是比小雨層次高,他不管。可他不想賈晨辰因為自己是初中生,不如小雨有文化就氣餒。

同學們就著酒菜,各持各的觀點爭了一陣,最終,對於這個爭了幾千年的“如何配對”的難題,誰也沒能說服誰。

吃完飯,準備散場前,大夥兒都掏出手機,把電話號碼互相存了進去。

“小雨,以後呢,常出來聚聚。”趙二毛存著號碼,暗戳戳幫“賈貨”製造機會。

“哦,好,就是得周末。我現在在北郊上班了。”小雨點頭應著。

“咋去北郊了?我還想著過幾年找你開後門把娃送你們那呢?欸,還在幼兒園工作吧?”趙二毛很吃驚。

“嗯,還在幼兒園,市裏給農民工的孩子建的。北郊除了遠點,其它都好,清淨。”小雨笑著回他。

賈晨辰收拾著桌上的碗筷,聽見倆人的對話,手指在物品間的移動,就變成了慢動作......

老朋友們話別之後,賈晨辰送小雨回家。走在路上,倆人低著頭,借頭上的秋月,數著方形水泥磚的塊數,任脆爽的風兒吹來,把淡淡的酒氣順走。

倆人很久都不說話——都不是當年的小孩了,不說話不代表沒話說,而是語言能撐起的力量在某些時候微不足道,而且有時還可能壞事,真不如靜靜地相互陪伴,走多一步算一步......

到小雨家樓下,賈晨辰開口道:“有事打電話給我,我的手機,日夜都開著,發信息也行。”

賈晨辰當然記得自己被拒過,便把再聯係的主動權交給小雨,別的,他不敢多提一個字。

“好。祝你生意興隆。”小雨甜笑著麵對他,說起了客套話——“賈貨”這個高大而熟悉的塊頭,的確讓她覺得自然、輕鬆、安心,但這種舒適的感受就是愛情嗎?她確定不了,也暫時沒能力和心思考慮,畢竟一堆好書在等著自己呢,有它們陪伴,安全又有趣。愛情婚姻嘛,23歲的姑娘不著急。

秋去冬來,2001年到了,這幾個月裏,賈晨辰“食言”了,第一個打電話、發信息的就是他,甚至每次都是。有事無事地問小雨在幹嘛,在宿舍冷不冷、熱不熱、餓不餓、撐不撐,要不要出來,要不要送啥東西過去.....

接到電話,小雨總是會心一笑,嘰嘰喳喳地跟他閑聊一通,看見信息,她也興致滿滿地有來有回,一個月光一毛錢一條的信息費就能聊出一百塊,嚇得她“警告”“賈貨”,別沒事扯閑篇。

可聊歸聊,倆人都不說感情。放下手機,安靜等待的博爾赫斯、餘華、司湯達、王小波、阿加莎就從角一旁出了來,神采飛揚地和張惠雨一起共度到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