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春雨朦朦,花草萌發,到了小雨生日。這天不是周末,天又下著雨,她正猶豫下班要不要回家,父親張世明給她打了電話:“小雨,你媽今晚值班,你就別回了。我下班買個蛋糕去你那,陪你吃。”

“行,爸,那你路上小心些。雨兮兮的,坐個出租車吧,別坐小巴了。”小雨叮囑父親,然後樂嗬嗬地帶小孩子們玩耍去了。

下班後回宿舍打掃幹淨,擺好桌子,等著父親過來。

春夜來得早,下雨的雲層厚,下午6點多就四處黑黢黢的。她想到路口小巴停靠點去等爸爸,可春雷轟轟作響,停靠點是個鐵棚子,立了根鐵站牌,她怕被雷擊中,便作罷,捧起了書。

字都認識,字義卻看不進去。她實在不放心,走到了樓下,坐在樓梯口,隔著雨簾,望著大鐵門外的黑暗發呆,一樓角落的房間亮著燈,傳來《康熙王朝》的**對白,那是看院大媽在看電視劇。

小雨後悔答應父親的提議了——過個生日有啥要緊呢,怎麽能讓50多歲的胖父親冒雨走夜路來郊外呢?太不懂事了。

7點已過,她正想掏出手機給父親打電話,忽然,一個人影一手打傘一手提東西地出現在了鐵門外。小雨心裏一喜,連忙站起來,可屁股還沒離台階兩厘米,她就認出,那不可能是爸爸,除非爸爸被捏窄又拉長。

她淋著雨來到鐵門前,那張咧嘴笑的臉龐清晰了——賈晨辰。

的確,小雨一大早就收到了他發來的生日祝福信息,問她晚上要不要進城,給她賀賀,小雨說不了,他便沒再回複,沒想到拎著蛋糕親自來了幼兒園。

欣喜在小雨心中剛冒頭,就被她對爸爸的擔憂壓了下去。她一邊伸手按“白翻蓋”手機上的號碼,一邊急切地問:“你咋來的?”

賈晨辰覺得奇怪,既不給自己開大門,還拿手機打電話,這是不待見自己麽?他悻悻地答道:“來給你驚喜,不高興呀。”

手機那頭隻有能通的嘟嘟聲,卻無人接聽,小雨心慌了,提高了嗓門:“我問你是咋來的?沒問你為啥來!坐小巴嗎?”

值班阿姨已由門縫探頭瞅了一陣了,感覺事情不妙,拉開門出來,橫臉豎眉地走到小雨身邊,打算“拔刀相助”。

“出啥事了?我坐出租來的。”賈晨辰也覺出了不對。

“我爸,我爸,說過來陪我過生日,可到現在還沒見人,電話也不接,不知道怎麽回事!”小雨心急火燎地回答,然後拔開大鐵門的內插銷,抬手抹了抹眼上的雨水。

“拿著!我去找找!”賈晨辰把蛋糕盒子往小雨手中塞,轉身就要往原路走。

“我也去!”小雨把盒子又塞給值班阿姨。

倆人在阿姨驚愕的表情中共打一把傘,消失在幼兒園外的雨夜中。

“你爸坐小巴?我來的路上,好像見有一輛拋錨了,司機在搶修。可乘客都在車裏等著呢。”賈晨辰邊走邊說,試圖寬住小雨的心,還把雨傘往她一側夠,自己露出了傘外。

“坐車裏不能不接電話呀!”小雨說。

正走著,小雨手機響了,她趕忙站定,掏出來一看,不是爸爸,而是值班阿姨。接聽後阿姨並沒帶來什麽好消息,而是叫她等一下,她正跑來給她送個手電筒。

阿姨喘著氣遞手電給她,說:“張老師,從城裏來,若是走路,麵條廠旁邊有條小路,離咱們這最近,這頭的路口就在站牌左邊。”

“嗯嗯,謝謝您。”小雨接過手電,轉身繼續往大路走,沒把阿姨的話當回事,因為她知道父親肯定坐車——這雨天,誰會走路呢?

來到馬路,賈晨辰把傘給了小雨撐,倆人分別沿著大馬路兩側,朝市區中心平行前進。一個看左,一個瞧右,一個喊爸,一個喊張叔叔。汽車經過,倆人忙借著車燈這倆“大手電”放眼尋找,再任由它嘩一聲濺起積水,澆透褲腿。

走了大半程,道路兩旁的行道樹、坡坡溝溝都看了、喊了,都沒人。賈晨辰橫穿馬路,跑到小雨身邊,說:“剛才那小巴就壞在這一段,現在都開走了。會不會,張叔叔手機被偷了?人已跟車到幼兒園了?”

“你這腦子能用嗎?他要是到了,阿姨不得立馬告訴我嗎?”小雨氣惱地嗆他。

“對,對,我給急糊塗了。又打了嗎?還是沒接?”賈晨辰又問。

“打了,沒接。要不要報警啊?別是給壞人綁架了?我要不給我媽打電話說一聲啊?”小雨慌得想到了極端情況。

“不至於不至於,綁架個老伯做啥……你媽媽在上班吧?哎,對了,咱們剛才經過麵條廠了嗎?”賈晨辰忽然想起這茬。

“過了呀!幹啥?”小雨回道。

已濕得像從河底出來的賈晨辰抹了一把臉,展開眉頭說:“我知道了!小巴車在這壞的,張叔叔著急給你過生日,不想在車裏等,就下車往前走,那會兒雨不大,他就拐進麵條廠後麵的小路了。你說,這可能性大不大?走!咱們去看看!”

說著,他一把拉住小雨的手腕,就往回走。張惠雨覺得他的分析有理,也加緊了腳步。

麵條廠很好找,就在路邊,一塊木牌子豎掛在卷簾門口,明明白白地標出了它的名字,它的兩側沒挨著別的店鋪,走到牆側麵很容易就看見了一條由人的雙腳踩出來的土路,泥泥濘濘,稀糟糟的,看不清通往什麽方向,隻能知道它延伸進了一堆雜亂的民房。

賈晨辰鬆開小雨的手腕,把傘接過來,遮住她頭頂,另一隻手直接抓住小雨手心,像在溜冰場似的,徘著外八字拉她進了小路。

民房間沒有異樣,也沒見人,七拐八拐穿過去以後,到了一塊荒地,灌木叢生,遠處一座水塔,像地標似地指出幼兒園的方向。

“沒錯,就是這條小路了。小雨,你把手電朝兩旁看。張叔叔!張叔叔!”賈晨辰確認沒踏錯道後,喊了起來,小雨也跟著叫爸爸。引得不知哪家的大狗跟著叫——雨聲和狗叫比人的聲音還大。

“賈貨,這地方就一條路,坡度起伏不算大,樹叢也矮,要是我爸在,沒道理看不見呀!”小雨不想繼續往前走了,她拽住賈晨辰的手,停下了腳。

“也是,我想想,這一帶會不會有窟窿啥的?”賈晨辰低頭看得更加仔細。

“你看!那有一把傘,是你家的嗎?”他忽然喊了一嗓子。

倆人忙跑過去,果然見地上有一把撐開的黑傘,賈晨辰拿起它,地上竟露出了一個黑洞洞的坑。

坑口大小看著不像還能再個人下去的程度。

“嘿,有人嗎?這下邊有人。”悶聲悶氣的一句話從坑底傳了出來。

“爸爸!爸爸,是你嗎?”小雨忙衝洞口朝裏喊。

“小雨,是我!”

果然是張世明!

賈晨辰喊道:“叔,我伸手給你,能夠著不?”說著話,他徑直趴進了泥地,往裏伸手。

“夠不著呢。”張世明回道。

“您別急,我伸個傘把給您!小雨,你到剛才的民房叫幾個人來吧。”賈晨辰伸出傘把,又扭頭招呼小雨。這會兒,張惠雨腿都軟了,發了一下怔,忙一路滑著去找人。

待她叫了兩個附近的居民過來,隻見這爺倆已經癱坐在地上喘大氣了。那把替張世明在洞口擋雨,這會兒又立了功的大黑傘丟在一旁。

“爸!你咋掉坑了!”小雨看著父親一身泥漿的樣子,既心疼又著急。

“我,唉呀,我想著近路之中,還有更近的嘛,就沒照著路走,誰知道這塊泥巴軟,愣被我踩下去了。”張世明懊惱地回答女兒。

“傷著沒?”小雨問。

“沒事,沒事,沒哪受傷。”

趕來幫忙的男人之一說:“您哪能踩得下這麽深。大叔,這坑是昨天開苗場那家人挖的,說要漚肥用,前邊還有好幾個,這都還沒挖好呢,要不裏頭都是草和糞。沒事的話,我們都回了。”

小雨他們跟倆人道了謝,目送他倆離去。

“哈哈哈哈......”

坐泥裏的“爺倆”突然都大笑起來,嚇了小雨一跳。

“笑啥?”這又濕又髒的,還樂啥啊,小雨覺得難以理解。

“哈哈哈哈......”

一老一青倆男的,還是止不住地笑——大概都在腦補滾進草和糞裏的畫麵吧——男人,真是永遠是少年。

“哎,你是?”笑夠了,張世明想起這問題,收住臉問道。

“我是賈晨辰啊,小雨的同學。叔,我小時候,在您家,還有派出所見過。”賈晨辰抹了臉,湊近張世明,以此喚起小雨爸爸對自己初中模樣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