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世明盯著他看了幾秒,又樂了,放鬆地說道:“哦!派出所.....告那幾個二流子那次是吧?想起來了,小賈!哈哈。”

倆人就這麽坐在泥地裏,洗著“春雨澡”,嘮起了嗑似的。

“爸,別在這聊啊,別鬧出病啦!趕緊起來,先到我宿舍去。”

張惠雨著急地上前拉父親,卻被賈晨辰一骨碌爬起來,搶了先。

扶起張世明後,他對小雨說:“打叔叔電話,先把手機找著。”

“不用,就在那,掉下坑的時候,蹦一邊去了。我聽見響過,就是沒法接。小雨啊,今兒,蛋糕吃不成了,在坑底下漚肥呢,哈哈。”

張世明指著坑外回答,然後又開起了玩笑——摔成泥人,差點得在坑裏呆一夜的他,竟然難得地興奮。

“沒事,還有一個蛋糕。叫她回宿舍自己吃。叔,我跟您回城吧,她那又沒咱倆的幹衣服,去了也沒用。”賈晨辰攙著張世明往馬路方向走。

小雨撿起手機塞進父親褲兜,給倆人撐起雨傘,打開手電,給他倆照路,說:“那我也回家一趟。”

“你回去幹嘛,明天一大早要上班。我又沒傷沒病的,有小賈就行了。你待會兒走大路回幼兒園,工作要緊。”張世明阻止了女兒。

賈晨辰讚同道:“對,我保證安全把叔送回家,你放心吧。”說完,一手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出去,接通後說:“順子,過來接我,北郊麵條廠,馬上。”

掛了電話後,張世明逗他:“喲,小賈,這麽威風,有司機?”

“不是,不是,叔,是個發小,朋友,還是以前運輸隊的,好兄弟,嘿嘿。”賈晨辰笑答道。

“哦哦,廣交好友,好事好事。”張世明由衷地誇道——這一條,是他自認最大的短板。一輩子最怕交友,妻子許恩華以前說他,他總以“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反駁,後來才明白,人生在世,“朋友多了路好走”是條真理。

三人來到麵條廠門口,賈晨辰說:“叔,您在這等一會,我送小雨回去。車要是先到,您先上去,叫他朝幼兒園開。是個灰色捷達。”

“好!安排得好。”張世明又誇上了。

“爸,那您回去趕緊洗澡換衣服,喝碗薑湯啥的,別感冒了。”小雨不放心地叮囑父親。

“我知道,你照顧好自己才是。快回去。對了,生日快樂啊。”張世明喜笑顏開地衝小雨和賈晨辰說道。

小雨點點頭,和“賈貨”往幼兒園回。

雨停了,8點多的夜空,竟比方才還亮堂。小雨感激地說:“賈貨,今天謝謝你。要不,我爸都不知道要在坑裏呆多久,說不準得在裏頭過夜。”

“那不會,隻是拉他上來的是警察,不是我罷了。你們那阿姨能想到抄近路,警察肯定更能想到,你爸會抄‘近路中的近路’,哈哈。”賈晨辰笑道。

“嘿,誇你胖還喘上了是吧?拿我爸取樂呀?”小雨嗔怪道。

“不敢不敢,你爸那還不是為你,著急給你過生日嘛。對了,那蛋糕,我說我送那個,不是漚肥那個,別吃完了啊,給我留一半,我明晚來吃。”賈晨辰故作正經地回她。

“留一半?做夢,我跟阿姨都不夠吃的呢。再說了,要是有剩,放到明天,你敢吃麽?”小雨說完,給他一個“陰險”的“獰笑”。

“那算了。哎,明天我再買一個,咱們重新過,好不?”賈晨辰說到後半句,語氣正經起來,像是含了很多層意思,再拿火辣辣的眼睛看回小雨。

“哎呀,我到了,明天再說。把我爸安全送回哈。”小雨溫柔地回答,然後站住腳,瞟向幼兒園大門——淺淡的路燈下,她的臉上有著一抹紅暈。

賈晨辰心中像過電似的一激靈,很想乘勝追擊,但此時還有護送“老丈人”的重任在身呢,便說:“好!明天再說。快進去。”

看著小雨走進鐵門,他轉身快步離開了。

聽見大鐵門響,阿姨提著蛋糕來到樓梯口,遞給她,問了情況,接著看“九子奪嫡”去了。

回到宿舍,張惠雨洗整好後,坐在桌前,打開蛋糕盒子,一股甜香頓時盈滿鼻腔。她呆呆地望著“盛放”的奶油花朵,知道有個問題不能再拖了——是否接受賈晨辰。

她回想著從小到大與賈晨辰的點點滴滴,再盡量以客觀理性的態度去判斷賈晨辰這個人,以及他對自己到底是不是真愛——賈晨辰打童年起就有事沒事來招惹自己;在自己被罵精神病時,堅定地站在自己這邊;遇上麻煩了,他站出來“背鍋”;自己說喜歡解放軍,他就去當兵;讀中專期間,他從未間斷地關心、探望自己;工作後,持續用他笨拙的方式,表達著心意.....

這一定就是愛了——小雨確信。

當然,他們之間還有很多現實的差距,比如文化水平,工作穩定性,還比如賈晨辰那個彪悍的媽.....可此時,她能確信這個男人對自己是真愛,跟他在一塊說話做事都可隨性而為,就比啥都強了吧。因為這是一切的基礎——很多戀人,甚至夫妻,都未必敢拍著胸脯說對方愛自己。就如同她和區文亮交往那兩年,別人看著般配合適,她卻根本沒有辦法替對方找到愛自己的丁點證據。

這時,賈晨辰的電話打斷了她的思緒,對方告訴她,父親已安全到家,叫她放心,早些休息。她輕輕地回道:“知道啦,你也快回吧。”

說完,連她自己都被這膩歪的語調激出一身雞皮疙瘩,不由得吐了吐舌頭,擺頭自嘲。可心裏,跟電話那頭的賈晨辰一樣,齁甜齁甜。

過了一會兒,在醫院當夜班的媽媽許恩華也抽空打了電話來,問生日過得咋樣,爸爸是不是已經回了家。

猶豫再三,小雨還是告訴了媽媽,傍晚發生的事——她知道媽媽很專業,會權衡好情況,再決定是否請假回家的。

的確,許恩華向丈夫確認並無大礙後,堅持到了第二天早上下了班,才正常回。

“老張,你都多大歲數了,走路還掉坑裏,真是的。”許恩華摸過丈夫額頭,又圍著他發福的桶狀身體看了一圈後,責備道。

“嘿嘿,恩華,我跟你說,這坑,我掉得值啊!”張世明得意地說。

“啥?撿到金疙瘩了?”許恩華不以為然地自顧走向洗手間,準備洗個澡補覺。

“差不多吧,哈哈。中午說,你快洗洗睡,我去農機廠轉一圈,回來給你做午飯。”張世明喜滋滋地洗漱,上班去了。

中午,兩口子吃著午餐,張世明興奮地說:“呐,恩華,我現在告訴你撿到了啥金疙瘩。昨晚,我摔坑裏,知道是誰拉我出來的嗎?”

“誰?不是你自己爬出來的?”許恩華沒想到還有別的人在場,見證丈夫出糗。

“小雨男朋友。”

“小雨談戀愛了?咋沒跟咱們說?是幹啥的?”自從女兒跟區文亮分手,他們倆一點沒察覺她有了新的感情動向。

“哎呀,忘了問他在做啥工作。不過吧,那小夥子長得精神、做事有條理,我看對小雨很不錯。最關鍵的,知根知底,你也認識。”

“我認識?到底誰嘛。”許恩華被丈夫這故弄玄虛搞得著急。

“他倆小學初中都是同學,還來過咱們家,叫賈晨辰,有印象不?”

“肯定記得啊,就是說咱小雨打她那個?後來還因為幾個流氓,一起到派出所去揭發,是吧?”許恩華作為母親,對女兒成長路上的好事壞事,自然記得一清二楚。

“對,就是他。這孩子,很實誠,不做作,我覺得比那區文亮靠得住。”張世明談起賈晨辰,很是滿意。

“是嗎......可他媽.....不好惹啊.....”許恩華擔憂地嚼著嘴裏的飯。

經提醒,張世明想起了賈晨辰媽媽以前站在自家那舊房子門口大喊大叫,說小雨精神有病,以及在派出所的猙獰模樣,皺起了眉:“是哦,我咋把這檔子事兒忘了......小雨要是嫁過去.....不行,不行。”

“你確定,他倆在談?”許恩華半信半疑。

“不確定,沒親口說,好像.....像,又好像,不像......”這一問,張世明不是很篤定了——昨晚的確沒見他們有啥親密舉動。

“那等小雨周末回來,問問清楚吧。說不準人家就隻是同學呢.....”許恩華理性地結束了這個話題,但心裏還是忐忐忑忑,不得勁。

同樣忐忑的還有賈晨辰,他魂不守舍地呆在隻有零星客人的火鍋店,雜亂無章地浮想著——晚上怎麽跟小雨正式表明心意呢?這回應該不會被拒絕了吧?昨晚她的表情說明,自己至少有了九成的成功率,可萬一還是不成呢?唉,不成的話,南下打工去吧,這火鍋店門可羅雀,開得越久,虧得越多,該換條路走了......不對,小雨要是同意跟自己好了,這店更得關張,要不然,靠這倒貼的生意,怎麽養家?.....

時間在他對各種可能性進行自問自答和假設規劃中,如蝸牛般挪走,眼看快到小雨的下班時間,賈晨辰回家刮了胡子,洗了澡,隻是沒再買蛋糕,而是親自挑了最好的雞肉片、牛羊肉片、蔬菜、瓜豆,用火鍋調料煮了,裝在一個電飯鍋裏,再打了一大碗米飯,一手抱鍋,一手提裝米飯碗的袋子,打出租車,去了北郊。

“哈哈哈,你這是?抱著鍋來了呀?”小雨看見幼兒園門外的賈晨辰,笑得花枝亂顫。

“嗨,實用嘛。”賈晨辰不覺得難為情,跟她上了宿舍,“洗倆碗和筷子來。”

小雨去拿了碗筷,跟值班阿姨說中午的飯菜,若是阿姨吃不完,自己明早吃,不要倒掉浪費了。再上到宿舍,和賈貨倆人頭對頭,坐在屋中間,有說有笑地吃起了溫度剛好的火鍋肉菜。

“咋樣?”賈晨辰問道。

“這法子好,像四川的冒菜。就是以後別搞了,太折騰。我對吃的不講究。晚上常常就吃食堂給中午小朋友們做的多的。”小雨認真地回道。

“嗯,你答應我,做我女朋友,我就不搞了。”賈晨辰腦袋都快埋到飯碗裏了,冷不丁來了這麽一句。

小雨一驚,嘴裏的飯菜差點嗆出來,看著他濃密頭發的腦袋頂,一時間,不知道咋回——這氛圍,像極了賈晨辰拿著菠蘿問是不是他女朋友那天傍晚。

賈晨辰更是緊張得鼻翼張開,腦門兒發麻,手腳不自知地微微發抖。

小雨抿緊嘴笑了笑,說話了:“你把這鍋裏的湯喝了,我就答應你。”

賈晨辰猛地一抬頭,看了一眼小雨的眼睛,二話不說,放下飯碗,端起倆人中間板凳上的電飯鍋,咕咚咕咚就開始喝那火鍋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