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後,隊伍分散開來,以遊擊為主要作戰方式。
馮芒種跟著其中一個班的戰士來到離省城不遠的村裏,跟當地民兵隊長對接知照後,到村口幾處破土屋子休息。
看著遠處鬼子修建的像他們自己墓碑似的炮樓,戰士們義憤填膺。
“班長,那炮樓不大。天黑後,咱們去把它端了吧。”一個戰士跟班長提議。周圍傳來應和:“對,端了它。”
“不行。咱們此行的任務不是端炮樓。隻準備停留一晚,不要驚動村裏的百姓和炮樓的鬼子,淩晨離開。”班長嚴肅地回答他們。
然後對芒種說:“芒種,你和小何去打水,給大夥兒弄口吃的。不要驚擾到百姓。注意安全。”
“是。”芒種和小何放下鍋子等物件,脫掉軍裝,隻留裏麵的小褂,出去挑水回來,再去摘剛發芽的柳樹葉、榆錢,準備合著背來的玉米碴子,給戰士們做成餅子,墊肚子。
走到回程半路,天空已然昏黑。
“小何,鬼子出炮樓了。”月光皎皎,芒種小心張望,忽然看見斜前方,一小隊鬼子和幾個偽軍走出炮樓,朝戰士們駐紮的村子晃晃****地走。倆人趕忙躲進一條土溝裏,趴土沿邊觀察。
“狗東西,又去村裏搶吃的。”小何低聲地跟芒種說。
“得趕緊通知同誌們。咱們快回。”芒種把裝有柳樹葉的布袋勒緊在腰上,弓著背沿土溝往村裏小步跑。
“放哨的同誌能發現。別急,別弄出動靜,別把自個暴露了。”小何提醒他。
“嗯。”芒種穩住神,小心地挪動。
村裏的狗不知是察覺了芒種他們,還是察覺了鬼子,大聲地吠叫起來。鬼子和偽軍一怔,端起槍左右前後環顧,沒看到啥異樣後,哈哈大笑,繼續前進。
芒種急出一身汗,恨不得長出翅膀,飛回隊伍。但轉念一想,狗一叫,同誌們肯定有警覺,都藏好了吧。
待他倆摸回小院,隻見門後有三名戰士,院牆上也有兩名戰士架好槍,打好了埋伏,忙小聲問道:“你們知道鬼子過來了?”
“嗯,哨兵看到了,這座炮樓的出來了大半。來不及通知百姓了。你倆快去拿武器,在屋內準備,我們在這守著。他們人不多。自己送上門,那叫他們一個都別想回去。”戰士告訴他。
“嗯。”倆人進到屋內,見個屋裏也有兩名荷槍實彈的同誌,站在窗邊,槍口對著院門,形成第二梯隊,做好了準備。
鬼子和偽軍的腳步聲、說笑聲越來越近,他們必是知道這個小院沒有村民居住,似乎沒有停留的意思,更別說進院。
“弄點動靜,把他們引進院。”院門邊的班長悄悄跟身邊的同誌說——如果全交給外麵的同誌,人數上優勢不大,最好引進院子來個“甕中殺鬼”。
後者點點頭,故意發出像有兩三隻小奶狗一起哼唧的聲音——這小夥子,打小就愛學動物聲響,加入抗日隊伍後,竟發現“口技”大有用處,便更是勤學多練,幾近亂真。
門外的四個鬼子和三個偽軍站定原地,端平帶刺刀的步槍,豎起耳朵聽。一個鬼子衝同夥嘰呱了幾句,急切的模樣說明他想進院,抓狗吃肉。同夥之一很警惕,借著月光四處張望,甚至像狗似地聳動鼻子收集氣味,然後回應了幾句,能看出他不大讚成進院。偽軍們則垂眉順眼地等鬼子決定。
院裏和屋內埋伏的戰士都屏住呼吸,抓緊手中的三八式步槍,或盒子槍,耐心等待。
哼唧聲再次發出後,最先要進院的鬼子憋不住了,朝偽軍手一揮,指了指院門,示意讓他們三人進去。
偽軍互相看了看,硬著頭皮推開虛掩的院門往裏走,戰士們立馬衝他們開了槍!然後把院門一關。鬼子在外一聽情況不對,知道中了計,撒丫子就要跑,可藏在附近村屋角落的戰士和民兵早已衝出來,把他們堵在了這門口,一秒不耽誤,一人送了他們幾顆子彈,把他們罪惡的生命結果在了院門兩側的牆根下。
結束戰鬥後,戰士們去卸鬼子和偽軍身上的裝備,再把屍體往村外拉。
“炮樓裏還有幾個?”班長問聞聽到槍聲趕來的當地民兵隊長,“要是鬼子增援到了,村民們會更麻煩,趕緊掩護百姓轉移吧。”
“住了7個鬼子,這會子應該還有3個,偽軍數量不一定。我們最近沒露頭,所以鬼子以為我們不在村裏,才敢大搖大擺出來搶東西。其實我們在偷偷挖地道,接近炮樓。剛才見他們4個出來,正好你們也在,覺著機會到了,就沒打算叫他們再回去。聽見槍響,知道你們先動了手,我們就在後麵把電話線剪了。現在,我們的民兵已經在炮樓下點了一把火,再守住入口,叫他們變成燒豬。且等一陣,你們就能見著火光,聞到肉味了。”民兵隊長興奮地回答道。
“哈哈,沒想到,咱們配合得這麽默契。”班長高興地抓住隊長的手,幅度大、力氣重地上下甩動。
“這二狗子還有氣!”院裏的一位戰士喊道。他剛從那偽軍腰間取下改製的步槍,摸索著查看,忽然瞧見腳邊血肉模糊的“屍體”吐了口血唾沫出來。
芒種離得近,正要照那腦袋下一槍托,但猛地想起連長此前說過——要開展反敵偽活動,盡力能爭取的偽軍爭取過來。抬起的手便遲疑了,這一遲疑,讓他有時間看了那二鬼子一眼——這人該有40多歲,血汙灰土粘滿臉部,剛吐出的紅白泡沫掛在嘴邊,甚是瘮人。可芒種總覺得不隻瘮人那麽簡單,而是那突出的大鼻子似曾相識。
他彎下身,就著月亮,湊近了看,頓時大吃一驚——這不是龍萬昌嗎?!
“龍大鼻子!咋是你?!你咋做了二狗子啊!”芒種揪住奄奄一息的偽軍衣領,把他連頭帶脖子懸空離地拽起來。
龍萬昌費力地睜開眼,盯著芒種看了一陣,眼仁亮了,嘴唇也哆嗦著像是想說話。芒種把他放回地麵,心裏五味雜陳——同一個屋簷下的同鄉、夥計,跑了十幾年,竟然當了漢奸!令他覺得自己在同誌們麵前跟龍大鼻子一樣丟臉、恥辱。
“說啊!你為啥認賊作父?!祖宗都不要了?”芒種怒問道。
龍萬昌斷斷續續地吐血沫子,囁喏道:“芒種,是你。”
“問你話!”
“姚、姚祖榮,投靠了他們,我,我沒法子.....”
芒種這才知道,原來這些年,龍大鼻子跑到姚祖榮的部隊裏去了,覺著蹊蹺——他去姚祖榮那,姚祖光不知情?咋啥都沒說呢?
便問道:“龍大鼻子,當年,是不是你推我下山,為啥推我?”
一想到這樁怪事,芒種心裏就堵得慌,再加上阿香犧牲後,頭痛更頻繁,他就更想弄明白。
龍萬昌艱難地露出求饒的眼神,緩慢地回答,聲音越來越弱:“是。但不是.....沒法子.....”
“你這是說的啥?”芒種聽不明白,追問道。
“是...是....”龍萬昌話沒說完,一口血嗆上口腔、鼻腔,阻斷了語言,然後眼一瞪,斷了氣。
芒種這下知道自己當年確實是被他害的,隻是,他為啥要推自己呢?再也無法知曉。
炮樓方向此時已火光衝天,隱約能聽見裏麵鬼子的垂死掙紮的叫囂和負隅頑抗的槍聲。
芒種站到屍體頭部後麵,拖著屍體往院外走,無奈地搖搖頭,自語道:“沒法子、沒法子,龍大鼻子,你這輩子,就活個沒法子,死也死在‘沒法子’上……哪像個人啊……”
經過這場看似意外,實則軍民早有預備的遭遇性巷戰伏擊,戰士們必勝的信心又得到了極大鼓舞。協助民兵把百姓轉移,以防鬼子回來報複後,他們繼續收好裝備,往目標地點進發,去完成上級交給的任務。
另一個時空中,2004年初夏的張惠雨,半躺在**,肩背靠床頭,蓬頭垢麵、腫眼皮泡。身上披著條薄毯子,護住雙肩和胳膊,腦袋像雞啄米似的,耷拉一下,驚醒一下,再耷拉一下,又驚醒一下。懷抱裏那一歲多的兒子則睜著圓咕咕的大眼睛,好奇地朝上方看著媽媽。
“臭小子嘢,你倒是睡呀。這都一點多了,你到底要幹啥?媽媽明天還得上班呀。”
困得頭暈眼花的張惠雨,迎著兒子的目光,抖動著胳膊,焦急地問他。
臭小子精神得很,被這一晃**,更覺享受,黑眼珠轉得滴溜溜的。
小雨把他放到**,自己也往下出溜,挨他躺下,用手輕拍他的小身子,試著把他哄睡。可她的“企圖”再次失敗,臭小子剛離開媽媽懷抱,“哇哇哇”就哭了起來,套在連體衣裏的小手小腿四處亂撲騰。
“唉......我上輩子是欠了你嗎?”小雨隻好又半坐起身,抱他入懷——小家夥也是討厭,一進臂彎,立馬就停止了嚎叫,繼續瞪著大眼睛得意地盯著媽媽。
小雨又眯起眼,接著雞啄米似地抵抗困意,捎帶著多少休息休息。
突然,床頭櫃上的手機鈴聲大作,驚了她一跳。懷裏的兒子也怔了怔,但他反正沒睡著,且被母親緊緊抱著,鈴聲沒嚇到他,反而令他更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