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親朋好友都笑逐顏開地為新人祝福,祝他們新婚快樂、早生貴子、百年好合啥的。隻有姚淑芬,像誰欠了她幾百兩銀子似的,搭拉著眼皮,埋頭隻顧吃。
新郎新娘來給她坐的這一桌親戚敬酒,她也不給好臉,站起身一碰酒杯,半句話沒說,甚至不等許恩華向女婿和親家把桌上的表親都介紹完,一屁股又落回了座位。
身旁的丈夫牛大一臉尷尬,拿腳在桌下踢了她一下,她抬眼瞪了瞪,繼續吃菜。
賈晨辰覺得不解,自己得罪過這位表姨?可咋看都不像認識或有過瓜葛糾紛的。跟在身邊的父母更是不爽,特別是賈媽媽,幾乎要當場跳腳,指著鼻子問這位表親是啥意思了,但她為了不掃兒子的喜事,憋住氣忍了下來。
張世明夫婦和小雨趕忙打著哈哈,向親家介紹別的親戚,說話逗趣間,淡化了大家對姚淑芬的注意。
婚宴結束後,小兩口幫忙收拾打掃,賈晨辰奇怪地問:“小雨,今天那位表姨,跟舅舅們坐一桌,有倆兒子那位,是不是對我有啥意見?”
張惠雨當然知道他說的是姚淑芬,也知道嫌貧愛富的“市井”表姨就是瞧不上賈晨辰,但她不能明說,就隨意回了句:“別理她,她一向這德性。”
既然她一向這樣,作為一個大小夥子,賈晨辰當然無需再糾結這類小事。可他不糾結,不代表他媽媽不糾結。
賈媽媽很快發動老姐妹們,打聽到了姚淑芬的情況,才知道這個姚淑芬慣來為人勢利,原本一心看好區文亮做自己的侄女婿,誰知心願落了空,自然對家世普通的賈家不屑一顧,連婚禮那樣的場合,都不給麵子。
賈媽媽豈能咽得下這口氣?回到家就炸了鍋。
“她姚淑芬算個什麽東西?也不照照鏡子,自己在醬醋廠幹活,男人、兒子,沒一個有本事,還敢瞧不起咱們?!老娘真想打上門去!”
賈爸爸狠抽了兩口煙,勸道:“哎呀,跟一個婆娘較啥勁。別理她,以後盡量不來往,就是了。”
“這口氣我咽不下!她憑啥瞧不起人?咱家晨辰配不上張惠雨?狗眼看人低!”賈媽媽還是怒火衝天地叫。
“你也知道她是狗眼,跟狗有啥好置氣的?別氣壞了自己哦。要真去鬧,那不是更給孩子添堵?”賈爸爸拍拍老婆的胖胳膊,勸她息事寧人。
賈晨辰坐在一旁,陰著臉,沒吭聲,這才明白,姚淑芬當時的態度果然是針對自己來的。他雖然不可能跟個長輩計較,但心知相比區文亮,自己無論從家庭、學曆、工作,還是經濟,各方麵都差了一截,他的自尊心還是被紮進了一根刺......
幾個月後,新房裝修妥當,入了夥,小雨和賈晨辰搬進去,過起了小日子。
進入婚姻生活的張惠雨以為,從此,自己將和賈晨辰像王子公主一般,浸泡在蜜罐中,長長久久地恩愛美滿,賈晨辰會像前麵這十幾年一樣,一如既往地寵愛照顧自己。
可是,童話之所以稱為“童”話,正是因為它們不屬於成年人的世界。王子公主的美好故事之所以在結婚那一天戛然而止,正是因為作者知道,再寫下去,大多都將一地雞毛、令人唏噓......
當然,新婚的伉儷,特別是女方,都不願相信那大概率的走向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總以為自己會是個例外,因為身邊這個自己親手挑選的男人,當初是多麽令人愛慕,多麽令人信賴啊!
家安在了南郊,小雨到老柳樹下的機會比過去多了些。特別在賈晨辰買了輛摩托車後,常常一下班就被他接了回來。她沒事就到樹下站站、轉轉,或坐一會。賈晨辰見狀,並沒什麽意見——到樹下轉悠,再正常不過了,有時還和她一塊去,坐著說說話。
隻是,小雨還是沒能見到馮芒種。
馮芒種在反抗侵略者的炮火之路上,已走過了4個年頭,饑餓、疲累、掛彩,甚至多次與死亡擦身而過。他不知道勝利將在哪一天到來,但他和戰友們始終堅信,這場抗爭沒有退路,再苦再險都要往前走,不到呼吸停止的最後一刻,絕不放棄!
但他最為惦記的關遠香,毫無音訊,這才是最折磨人的事。大半年後,一個令他肝腸寸斷的消息傳了來——阿香犧牲了。
這個噩耗,關廣達藏在心底已有了些時日,直到部隊紮營休息,才把芒種叫到僻靜的角落,告訴了他。
土屋的後牆坑坑窪窪,馮芒種渾身一軟,向後倒去,一下撞到它的身上,順著往地上滑,一股土灰圍著他騰起,就像他的臉色一樣,土黃慘淡.....
坐進泥地裏的芒種,像被一把尖刀刺入心髒,一把鐵錘砸向頭部,心和頭同時劇烈地疼痛起來,他不知該捧住頭,還是按住心口,隻能僵硬呆滯地睜開眼,張大嘴,無法呼吸,感覺身體已離開了這個世界,在冰窖般的虛空中變得分裂淒冷!
“芒種,芒種,堅強,要堅強。”關廣達蹲下來,顫抖著嗓子,抓著馮芒種的胳膊,說道。
芒種的雙眼一眨不眨,瞪了很久,才喃喃道:“不,不會。阿香去救傷病員,她會救人,怎麽會犧牲?她死不了,死不了。”
“芒種,鬼子從天上扔了炮彈,他們來不及撤退.....阿香已經犧牲了......你要接受這個事實,她已經犧牲了。但她走得光榮,你記住,她走得光榮!”關廣達一邊勸芒種,一邊自己先流下淚來,釋放他憋了好久的傷心悲痛的情緒。
芒種緩緩扭過頭,看向關廣達,搖搖頭,微笑著說:“關大哥,你說得不對,彈片傷,她也懂治的,她能治好別的戰士,自然也能治好自個。你不要擔心,過些日子,咱們還能跟他們的部隊碰上。她已經答應我了,嫁給我,做我媳婦呢,你不要瞎想了。”
“馮芒種!再說下去,要魔怔了!”關廣達收住眼淚,紅著雙眼怒喝道,“你要是接受不了親人犧牲,就不是個合格的八路軍戰士!”
芒種一愣,傻傻地看著他,鼻翼快速地抖動,兩手抱住頭,哇一聲,哭了出來......
他第一次對一個姑娘充滿愛意,第一次對有個自己的小家滿懷期冀,而這個世界,竟一再給他毀滅性的打擊!令他不知道該怎樣麵對,怎樣振作起來,繼續此後的道路。
“芒種,失去親人的同胞,豈止你我,有的人家被鬼子禍害得一個不剩!也有當娘的,把全部兒子都送進隊伍,都犧牲在了戰場上!他們不慘、不怕、不痛嗎?你得好好想想,這筆帳,咱們要怎麽跟鬼子去算,而不是隻想著自己失去的啊。”關廣達拍拍他的肩頭,說道。
芒種抬起眼,望向眼前這個失去了妹妹,卻還反過來寬慰自己的大哥,愧疚地點點頭,舉起胳膊,擦幹眼淚,沙啞著聲音說:“哥,我記下了!”
然後打起精神,回到崗位上,咬牙忍住心痛,為戰士們燒火做飯。
可自此以後,舊傷加這次新的打擊,讓他的頭經常性地炸裂般地劇痛,特別在炮聲槍聲大作之時,更加嚴重。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默默地承受著,摒棄一切雜念,隻為一個目標——殺光鬼子,重回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