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賈晨辰打斷母親,他不想她倆對立幹仗,其實他是不知道,這婆媳倆背地裏幹的仗可不少呢,“先不說這個了,吃飯,吃飯,別影響消化。”
張惠雨忍住情緒,收拾完碗筷,在客廳把動畫片給兒子一放——隻有這招,能暫時脫身。然後叫賈晨辰進了臥室。
賈媽媽見狀,躡手躡腳地走到他們臥室門口,側著耳朵,偷聽裏麵的動靜。
小哲在沙發上翻來滾去,一半眼睛看電視,一半眼睛看奶奶,以為她在跟父母玩遊戲呢。
“賈貨,你要去哪一個多月?考察什麽生意?”張惠雨坐到床邊,問丈夫。
賈晨辰拉過她的梳妝凳,到她麵前坐下,說:“是這樣,有幾個哥們兒,準備到北邊承包礦山。我跟去看看,能不能......哎呀,跟你說這麽細,沒意思。就是,我得換條路,現在這服裝生意賺頭不大。”
小雨感知到了他後半句的不耐煩,臉色也開始不那麽好看了:“要賺多少才算大?搞礦山,風險大,離家遠,要真搞了,多久才能回家一趟?孩子不管啦?”
她當然不希望丈夫出外掙錢,當然希望一家人朝夕相見。尤其如果賈晨辰不在家,她和婆婆的矛盾不得呈幾何數量上漲?——那還叫日子嗎?
“老婆啊,我得賺錢啊!孩子上幼兒園,媽也在,姥姥也常幫忙,我在這作用也不大啊。”賈晨辰耐住性子回答道。
“那能一樣嗎?你是丈夫,是父親!一天到晚折騰,一個行當幹沒幾年又換,幹沒幾年又換,原來就是故意想越換越遠,不管我們母子,是嗎?”小雨提高了嗓門,眼睛也睜圓了,嘴唇繃得緊緊的。
賈晨辰一聽火了:“你說的這是啥話!你當我願意折騰?當初那火鍋店都是虧,養雞遇到禽流感,服裝,我都說網購開始,這行很快就沒搞頭。我現在有多煩,多急,你知道嗎?!你還說我故意?!我折騰來折騰去,為啥?不是為這個家?”
“為這個家,就別跑那麽遠!諾大個赤原市,就找不到事做了嗎?我又不求你大富大貴,別說得好像我逼你成百萬富翁似的!平平淡淡不好嗎?”
小雨也不甘示弱,立馬還擊——她最煩男人動輒就說為了家,其實都是借口。
門外的婆婆聽見兒子兒媳的談話升級成了爭吵,又想拿出老權威的架子進行幹預,就動手擰門把往裏推,結果,臥室門紋絲不動,原來小雨多了個心眼,進來時就按下了球鎖的鎖心。
“你是沒逼我,可我不能叫別人瞧不起,不能一輩子就隻夠個溫飽,以後兒子也跟著別人說他爸是個窩囊廢。”賈晨辰煩躁地回她。
“誰嫌棄你了?我要是喜歡有錢人,當初咋會嫁給你?!你憑啥說你兒子也嫌棄你?!你設些假想敵幹啥呢?!”
“你沒嫌棄,我自己嫌好嗎?還有你那表姨,婚禮上都給我們家甩臉色,不就是瞧不起我嗎?不如那區文亮!”賈晨辰說出了他憋了很久的心裏話。
張惠雨頓時語塞了,原來他早已知道姚淑芬當時的真實意圖,心下更為厭惡表姨的同時,對丈夫竟然一直記著這事也感到驚訝。
門外的婆婆本已舉起手要拍門,聽小雨沒回應,還以為兒媳認了輸,便放下了手。其實她看不見,小雨此時雙眼含淚,正以一種無法理解和相信的眼神看著自己兒子。
過了一會兒,小雨流下淚來,搖搖頭說:“沒想到,你一直記著這事.....姚淑芬的態度,你那麽在意,還把區文亮搬出來羞辱我......我說的,你就不在意,不相信,就聽不進去.....”
賈晨辰看妻子難過,趕緊從梳妝凳起身,坐到了她身邊,給她擦掉眼淚,服了軟:“我不是那意思。老婆,你說的話,我哪句沒在意啦?你叫我喝火鍋湯,我就喝;你說喜歡解放軍,我就去當兵;你說把房子買在這南郊,我就買,對不?我真的隻是想趁年輕,多掙些錢,你們娘倆以後衣食無憂,咱們家裏外都有麵兒,是吧?真的,別生氣了。”
小雨聽到他提到火鍋湯時,就已噗呲一聲笑了出來。
門外的婆婆卻氣得呲牙咧嘴——好啊,居然叫我兒子喝火鍋湯?!還有,當初兒子不考技校,非逼著他爸找關係給他改年齡去當兵,自己就說過,他肯定被人忽悠了,原來就是被這丫頭攛掇的!
她真想闖進他倆屋裏,破口大罵,就像當年自己說的那樣——“要是給我知道是誰,看我不去鬧得他祖宗八輩不得安生!”
但她又聽見裏麵傳出了兒子“嘻嘻哈哈”逗小雨的聲音,再扭頭看了看跟著動畫片裏的動物手舞足蹈的孫子,重重地呼了口氣,暫且忍住了。
而當夜深之後,聽著身旁賈晨辰起伏的鼾聲,僅於表麵來看,已笑著接受丈夫很可能遠離家庭,去掙幾個溫飽錢的張惠雨,內心真實的恐慌感才汩汩地冒出來——那是已遺忘多年的疑似被遺棄感......
一如自己小時候昏睡於糧店門口的電線杆子旁,被父親背回家時,害怕他們躲起來的驚慌;也如睡在自家外屋地板上,被父母抱進醫院後,嘴裏念叨的害怕;更如青春期和母親吵架後,自己回家發現父母不在,坐樓梯上等待他們時的那種不安、焦灼和孤獨、懊惱.......
她盯著黑暗中床頭櫃上包著白膠皮的側麵,看見它隱隱綽綽的皮質花紋,數著線條的粗細走向,眼淚無聲地滑進枕頭——她不知道自己的恐慌感從何而起,正如此時她明知賈晨辰離家謀生並非拋棄自己,他也不會見異思遷,在外胡來,但她就是難受啊,難受得呼吸困難......
就在張惠雨和丈夫在這初春午後吵著他們的第一大架之時,1946年的馮芒種,已34歲的,傷痕累累的馮芒種,仍在戰場上。
其實,幾個月前,他曾回到了肥原縣。回來的時候,帶著抗戰勝利的喜悅,打敗了鬼子,以為從此可以過上美好的生活,而他無論如何都沒想到,僅僅兩個月後,他又要出發,無奈地出發,逃亡似地出發,去完成仍未竟的事業。
1945年夏天,馮芒種的腿,在戰鬥中挨了鬼子一槍,被送往戰地醫院救治,傷勢漸好時,迎來了好消息——日本鬼子投降了!
傷病員們激動得無以言表,無法行動的在病床或簡易的擔架上歡呼,被傷了眼的在黑暗中歡呼,失去胳膊的踱著腳歡呼,嗓子發不了聲音的,敲碗敲盆!
即便在這郊外,都能聽見群集的老百姓的震天高喊、痛哭宣泄、鞭炮轟鳴和鑼鼓喧天——我們勝利了!日寇投降了!
馮芒種興奮地問醫生:“咱們打贏了,就可以回家了?我們都可以回家了?”
“你這傷還沒好徹底呢。咋,就急著回去種地娶媳婦啦?哈哈。”醫生逗他。
娶媳婦?芒種心裏一陣刺痛——是啊,我急著回去幹嘛呢?阿香已經犧牲,關大哥和吳水山不知身在何處,是否安好......
可那片生養自己的土地,似乎從未停止過對自己的召喚——自己出來打仗,不正是為了她麽?為了自己能躺在她的懷裏,自由呼吸、奔跑、撒種、收獲麽?
跟上級打過報告後,芒種背著個布包,輾轉回到了肥原縣。一瘸一拐地,他先去胰子廠找到了姚祖光。
姚祖光穿著幹活的圍裙,見到凱旋歸來的芒種,高興地拉他在廠房裏坐下,一股油腥味環繞四周。
“英雄!芒種,你可是抗日英雄啊!找著住處了麽?背街我那間屋空著,你去住,莫嫌棄!”年近半百的姚祖光,頭發已有了銀白的雜色,皺紋叢生,精神狀態卻還好。
“小花還好麽?”芒種沒答他,先問起了小花小姐。
“好著呢,18了,念完中學後,她叫大伯給她找個事做,你也知道,那會子,日本鬼子跟惡狼似的,哪敢叫她拋頭露麵,就在屋裏幫著她婆婆和大嫂做家事,吃穿不愁。她男人,16了,在省城念書呢。”
姚祖光談起這個最小的妹子的生活,頗為得意,自認是自己安排得好,全是自己的功勞。
“那就好,那就好。”芒種欣慰地笑著點點頭,不時揉揉酸痛的大腿,接著問,“祖祥哥呢?有消息麽?”
“我找人打聽了,三弟還活著,還在寺廟裏。唉,勸不回來。你咋樣?娶妻生子了麽?”姚祖光問。
“一路行軍打仗,顧不上。”芒種傷感地回道。
“不急不急,先住下,我叫你嫂子給你張羅張羅。抗日英雄,不愁沒媳婦。”姚祖光熱心寬慰他。
“不了,祖光哥,我回來找你,是想問,老柳村的地,我回去耕作吧,那老宅院,我也可以拾掇出來。”
芒種不知他說的嫂子是誰,既然小花和三哥都安好,他不想深究別的,直接說了自己要回村的想法。
姚祖光笑答說:“芒種,宅子和地,我都賣了。兵荒馬亂的,我沒工夫回去伺弄,賣了的錢,在這城裏置了間屋,給你再找了個嫂子,又有了兒子,嘿嘿。”
芒種心底一涼,原來,姚家已經沒有了土地和祖屋。盡管從來不是自家的,但那村、那地,是自己的生命之源和成長養分,如今,啥都沒了....
“你這腿傷,且得再瞧瞧。先到後街住下,明兒我叫福珍給你找個大夫。”姚祖光站起來,提議芒種先安頓下來。
芒種暫時也沒別的去處,便跟著姚祖光,到當年送爛醉的他回城時的那間小單間,放下背包,暫且住下。
乍暖還寒的春風呼呼吹了一夜,芒種在這長久無人居住的小屋裏,躺上小木板床,總覺得哪不對——日本鬼子已經投降,狂歡慶賀之後,街上的窮人還是淒苦地無所依,無人管。自己帶回的錢,出發時還能買幾十斤米麵,這才多久,竟就連碗麵都買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