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小屋的房門被急促地敲響,待他開門,一個姑娘簡直是跌跌撞撞地就跑了進來,一把抱住他的腰就喊:“粽子!粽子!你活著!我就知道,你活著!”
芒種一邊把她推離身體,一邊笑著說:“小花,鬆開,你是大姑娘了,可不能隨意抱啦!”
小花就是不撒手,喊著喊著還哭了起來:“粽子!粽子!你活著!”
芒種被她哭得也難受,哽咽著勸道:“別哭啦,活著,我活著呢。”
哭了一陣,小花鬆開了手,不好意思地抹抹眼,紅著臉,低下頭,不敢正眼看芒種,然後到門邊,提了個竹籃進來,從籃子中取出一碗飯、一疊餅,還有一碗炒菜和一捧新鮮的桑果。
芒種已經餓得身冒冷汗,不客氣地狼吞虎咽開來。
“慢慢吃呀,別噎著。我去打些水,給你起爐子燒水喝。”小花囑咐了一句,提上水壺往外走。
芒種看著她穿藍色布裙子、紮條大辮子的背影,暗自感慨,這些年,時間過得既漫長艱難,又如昨日一隔——自己離開前,她還是依在許茂勤家門邊的小女孩呢,如今已經長成個高挑的大姑娘了!
這8年來,誰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第二天,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再與親人相聚,自己是多麽幸運啊!竟然能在槍林彈雨中幸存,能在九死中搏得一生,再次見到小花,見到平安長大成人的小花!
打了水回來,小花麻利地燒水、打掃屋子,大辮子在背上一甩一甩地,腦門兒上很快閃上了晶晶亮的小汗珠。手腕上還戴著芒種給的銀鐲子,一晃晃閃著光——如今活口拉開,大小已剛好。
芒種看見了鐲子,心裏一熱,可再看看她忙碌的身影,覺著不是太好,說道:“小花,明兒別來了。許家婆婆要不高興。我等陣去找個活計做,能照顧自己。”
“不礙事。粽子,你瞧你,瘦得跟猴子似的,這些年吃太多苦了,又受了傷,可別急著找活計,先把腿瞧好才要緊。等我收拾妥了,帶你去瞧大夫。”小花邊做事,邊笑著念叨。倒像是她比芒種年紀大,不放心似的,要替他操心安排。
芒種低頭看看自己腫脹劇痛的大腿,鮮色的血水從包紮的繃帶滲出,在戰地醫院已消了的彈孔傷口炎症,經這一路轉車行路,又惡化了。他歎了口氣,對不得不麻煩小花感到羞愧。
這一麻煩就是一兩個月,換藥、做飯、洗衣、灑掃,小花每日都來。
芒種攔都攔不住,有些生氣地說:“小花,我是傷了腿,不是傷了手,大多的事我都能做。眼下,腿也都好多了,你別來了,莫惹得許家多心。”
“我回去也幫他們做事呢,一家老小的衣衫鞋子都我做,有啥多心的?大哥知道我來,沒說啥呀。再說了,你是抗日英雄呢,縣裏不管,我們不能不管呀。”小花振振有詞地說道。
事實上,身為許家支柱的許茂勤,的確沒多說什麽,馮芒種是抗日凱旋歸來的戰鬥英雄,自當善待。但他心裏又很清楚,馮芒種是八路,如何對待他們,局勢並不明朗,所以即便他想多加照顧,也不便親自出麵,就由著福珍去了。
許二太太就不一樣了,早就看不下眼,明著暗著說了小花好多次,意思即便芒種救過他們,但男女有別,莫被那些新思想壞了名聲。可她如今呆**的時間比在地上長——裹過的小腳傷痛多,已至沾地都難。說的話,小花不聽,她也莫法。
“不是這麽回事,你是許家的媳婦……”芒種低聲把這最該顧慮的因素說了出來。
小花眉毛一豎,惱怒地說反駁:“我不是!我啥時候答應啦?那都是大哥自個,我是說姚祖光,都是他自個以為的,我從沒答應過!”
“唉……”芒種無言以對。
他明白,小花6、7歲時就被逼著做了童養媳,對她很不公平,可事已至此,能怎麽辦呢?當下這社會,不認不行。萬幸許家對她還不賴。
然後想,自己老呆在這縣裏不是辦法,腿好些,就回小通鎮,去那找個活幹吧——盡管兩人不再是主仆關係,可自己這30多歲的男子和18歲年輕媳婦,單獨呆在一起,太不像話。尤其小花瞧自己的眼神,充滿全然的依賴、信任和黏糊,對她並不好。自己得主動避嫌了。
“粽子,我跟你講,我不是許茂田媳婦!”小花再度強調。
“不說這個了。過幾日,我就回鎮裏去。”芒種告訴她。
“啊?”小花愣愣地盯著他,眼中的火氣慢慢消退,接著,可憐巴巴地眨眼,滿是不情願。
“回吧。”芒種故作冷淡地扭開頭,看向屋門。
小花咬咬嘴唇,像是在盡力憋回快掉出的眼淚。她收揀起自己帶來的碗筷物件,放回竹籃,嘟囔說:“明兒我給你帶些點心,還有新鞋。”
芒種沒接話,狠下心,看她獨自離開——就像她小時候,猛大娘過世,被大哥抱上驢車、以及被許家人接走、跟著許茂勤回城時一樣,一步三回頭、眼淚汪汪……
第二天一大早,1945年深秋的太陽尚未露頭,小花來屋之前,芒種打點好自己一個小包即可囊括所有的行裝,到城外擠上去往小通鎮的驢車,準備開始新的生活。
鎮上已沒有啥熟識的人了,他先到了當初一起協助百姓紮武器的林禿頭家。從他那得知,劉通橋夫婦和關老板確實早已犧牲,盡管早有心理準備,可還是難受得想再抓幾個鬼子來,再殺他們千百遍!
“林哥,我想就在這鎮上找事做,你看幫我打聽打聽,哪還缺人手呢?最好是燒飯的活。”芒種問道。
“成。你先在我這住著。老關那鋪子,我們準備再開起來。說實話,看情形,那邊對咱們還是不咋待見,要卸磨殺驢啊。萬事還是要小心。”林禿頭小聲叮囑道。
“唔……是。”芒種點點頭,想了一陣,接著說,“我是正經參加過八路軍的,要有啥變故,必定先抓我。你們還是先別跟我一道了。我回老柳村一趟。姚祖光說宅子和地都賣了,若是那家人缺人手,我留下來幫他們罷。”
芒種對那宅子,始終深懷感情。
“也好。不過,也是怪,你說就前些年那光景,竟有人一氣買下姚家那宅子和地?我們這幾年都沒咋見他們的東家,隻有幾個佃農給地裏忙活。問呢,說東家還在城裏,尋日子就舉家搬來。”
林禿子皺了皺眉,跟芒種說了這件對一個小地方來說,多少有些不同尋常的事。
“哦?”芒種也覺著不對,“問過楊保長麽?村裏宅子、土地買賣,他不過問?”
“嗨,那老家夥,早不是當年耀武揚威的楊保長了,慫得像隻老王八。這幾年被鬼子、偽軍嚇得縮著脖子做人。對村鎮裏的百姓呢,他倒也不忍心禍害得太狠,幹脆能躲就躲,能不管就不管,窩屋裏月餘見不著人。他的黨國,就是這樣,用著這樣的人.....”禿子鄙夷地說。
“那我去瞧瞧……”芒種站起身,就往外走,然後回頭道,“他們若真的要抓我,我就回部隊去。先跟你話別了。
“好,真要幹起來,我去找你。”禿子堅定地點頭承諾。
芒種朝老柳村,闊別了八年的老柳村走去.....
此時,推開門不見“粽子”的小花急壞了,在那小屋裏跺著腳,不知道怎麽辦。若隻是不見了人,還不至於叫她急成這樣,最急人的是她昨晚從許茂勤那聽到了一個天大的壞消息——談判失敗,公開決裂,老百姓們想就此和平、休養生息的希望落空。肥原縣已在四處搜捕拱產黨。
心急如焚之時,她想到芒種昨天說,過幾日要回小通鎮去,難道這就去了?再一看,他的牙刷、毛巾、衫褲都不在屋裏,便明白了——芒種為了躲自己,竟然說走就走!
左思右想,她覺著這會兒不是該生氣的時候,轉身出了門,顧不上跟許家打招呼,出城雇了輛驢車,往小通鎮趕去。
芒種進入老柳村前,先到已斷了流的小通河邊走了走,濕潤的河**,似有似無地閃著鵝暖石下的水印,像是仍有些暗流在不深的河下......
迎著幹燥漸涼的秋風,他到枯葉紛落的老柳樹下,站了一會兒——當時的未來張惠雨正在幼兒園中帶著孩子們玩耍,自然見不上麵。
他又到自家父母及猛大爺、猛大娘的墳前,拜了拜,才慢慢進村,敲響了姚家宅子的大門。
門內傳來一通狗叫,芒種心頭一熱,眼一亮,豎起耳朵再細聽,可惜,不是黑蛋的聲音。精神便萎下去了半截,繼續等待。
好一陣後,裏麵才有人來開門。吱呀一聲,倆門縫中間露出的是一張中年男人警惕的臉:“找誰?”身子仍在門後。
“我以前給這戶人家做過長工,想問問,你們還缺人麽?”芒種決定不說自己剛從抗戰前線回來的事。
門開大了一部分,男人的身體能見著完整。他站得筆直,身上是合體的深色中山裝和帶褲縫的直褲,腳下穿著雙皮鞋,完全不像莊戶人。他問道:“是缺人。你以前幫姚祖光做工?”
芒種回答:“我幫的是姚祖光的爹,姚大猛。”
然後悄悄往他身後看了看,隻見一隻大狼狗站在男人腳邊,虎視眈眈地盯著自己。曾經晾曬藥材的院子收拾得整整齊齊,拉著晾衣繩的兩排木架子立在一側,掛了不少衣物,像是有男性,也有女眷、孩童的。但院裏除了他倆,再無別人。
“會做啥?收賣藥材還是種地?”男人繼續問,卻沒有叫他進院的意思。
“都會,還會燒飯。”芒種答。心裏奇怪,他咋知道姚大猛以前販藥材?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莫非找姚祖光買宅子時,特意打聽的?
“唔……伸出手來,我看看。”男人提了個令芒種腦袋一激靈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