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種順從地伸出粗糙的雙手,掌心朝上,展示給他。
男人盯著仔細看,再抬起自己的右手,指著芒種的左拇指說:“此前一直做廚子?瞧你這手,都是提刀切菜、端鍋起灶磨的繭子。”
“是的,猛大爺過世後,我就去了別的鎮子幫廚。”
芒種嘴上答著話,眼睛卻瞟向了對方抬起的右手虎口——那分明是隻拿槍的手啊!虎口處的老繭很能說明問題了!而自己這些年端鍋的時間長過端槍,拇指處的繭子,自是比虎口厚多了。
聯係起他的站姿、穿著,要檢查自己的雙手,和他自己的老繭,還有腳邊的狼狗,芒種斷定,麵前的這個男人曾是個軍人!
這時,一把像從後槽牙擠出來的男聲從男人背後傳來:“老板問咋回事呢?”
“沒事,等會兒我去回老板。”男人頭也不回地答了一句。
接著問芒種:“若是來這燒飯打雜,住院裏?”
芒種覺得那問話的鴨嗓音似在哪聽過,便拿眼往裏瞧著,問說:“要住院裏?”
這一瞧不要緊,正看見問話的男人穿過院子,朝自己再熟悉不過的灶房走去。那人咋和嗓音一樣,似是見過,再一想,那不是姚大金家的傭人——矮墩墩的阿開麽?!
芒種當下明白了——這宅子和地,是被姚祖榮買下了!
這狗漢奸,賣主求榮!鬼子一敗,他竟然躲到了這!而且早在幾年前就已著手給自己準備退路!如今倒真派上了用場!
當年他就狗仗人勢,險些把自己抓走,後來又設計害得猛大爺一家徹底破落!不知那姚祖光知不知曉買主是他。
芒種恨不得立即衝進去,給他腦袋開幾個窟窿,可自己手上沒任何武器,單槍匹馬也幹不過他們,隻好強忍憤怒,低下頭,不叫阿開看見。
“你要來做飯,必得住院裏。”男人回他。
“呀,我爹娘妻兒如今都在鄰村,我想著,把他們領回來,住鎮上。我往返村裏做活呢。主要我那媳婦,會納線裁衣,在鎮上方便做事。”芒種趕忙編了個不被對方接受的理由。
“那不行。你去別家找活吧。”男人抬手就要關門。
“我回去跟他們商量商量再定,如何?”芒種故意表現得不願放棄。
男人不再說話,麵無表情地雙手一合,院門再度嚴絲合縫地關上。
芒種定住神,往鎮上回。他急不可耐地要把這情況告訴林禿頭——鬼子要殺,二鬼子也要殺!
無奈腿傷剛好,走不了太快,待他進到林禿頭家,已近黃昏。秋葉在屋頂和街巷、院落中翻滾,發出咯吱咯吱的獰叫,催著芒種趕緊想個法子,幹掉漢奸。
這會兒,小花早已來到了小通鎮,可她不知該去哪找芒種,隻能沿著街巷、房屋走,四處張望,一心盼望能與他不期而遇。
鎮上的人對這個獨自出現的麵生的姑娘很是好奇,尤其一身穿著打扮,比鎮上的女人講究些許,像是城裏來的。
有個大娘問她:“姑娘,你尋哪家呢?”
“我,來走親戚呢。”小花答完就走,怕說多了給芒種添麻煩。
然後繼續焦急地毫無目的地尋找,直到雙腿酸痛,饑腸轆轆,天色擦黑。
林禿子問芒種:“咋樣?見著那老宅子的新主人了麽?”
芒種咬著牙答:“沒見著。但我知道是誰了。是大漢奸姚祖榮!前幾年,龍萬昌,就是他的手下,當了偽軍。被我們擊斃前說姚祖榮投靠了日寇,沒想到躲到老柳村來了!咱們一定要想法子幹掉他!”
“龍萬昌?就是龍大鼻子吧?以前姚祖榮他爹姚大金的‘姚記藥鋪’的夥計?十幾年沒了人影,原來跟去姚祖榮的部隊了。竟然都當了二狗子!”林禿頭說道。
“就是他!所以咱們得盡快殺了那個狗漢奸。”芒種滿腔怒火。
正說著,林禿子的老婆進屋來說:“禿子,我出去一趟。婦救會的姐妹捎話來說,有個姑娘,在街巷裏自個兒晃**了大半天,像是城裏人,問話也不說實情,隻是一臉火急的樣子。這天都黑了,別出啥事。我過去瞧瞧。”
林禿子點了點頭。
他老婆正要轉身,芒種忽然心裏一咯噔——城裏的姑娘,獨自晃**?自己不告而別,莫不是小花攆來了吧?!這姑娘,越來越倔了,幹啥都不意外!
忙問:“嫂子,城裏來的姑娘?多大歲數?長啥樣?是來找人?”
林禿子老婆站住腳,回道:“我還沒瞧見呢,姐妹說她啥都不講。這不,我過去問問。”
“嫂子,您問問她是不是叫小花,若是,帶她過來好不?”芒種說。
“成。我快去快回。”林大嫂說話間出了門。
沒多大會兒,果真領著小花來了。
“粽子!”小花進屋一見芒種就急吼吼地喚道。
“還真是你!你跑鎮上來做啥?!你一個姑娘家,不怕出啥事麽?天都黑了!許家知不知道?”芒種生氣地責備道。
“我有要緊事跟你說呢!”小花上前拽住芒種胳膊,拉他往外走。
“咋了?林大哥他們不是外人,你說罷。”芒種站著沒動,不想叫林禿子他們誤會。
“哎呀,這事,隻能跟你一個人說!”小花瞪著眼,不肯讓步。
林禿子和他老婆見狀,對視一眼後,從屋裏走了出去,進灶房燒火做飯。
“粽子!大哥,許茂勤,說談判破裂了,形勢很不好,說不準要打起來啦!我不懂啥談判,可他說縣裏要抓八路,抓供黨,你快跑呀!”小花的臉蛋漲的通紅,手腳都因緊張激動而發抖。
芒種聽了,頓覺渾身沉重——看來,和平無望了。得趕回部隊去......不過,鎮上收到上麵的指示還得慢些日子,還有時間。
他感激地跟小花說:“知道了,小花,多謝你特意來告訴我。不過,現在,你得趕緊回許家去,別叫他們著急。”
“你幹啥老是說他們,我便是不回去了,又能咋樣?”小花不樂意地回道。
芒種擺了幾下頭,走到灶房跟林大嫂說:“嫂子,替我叫個車把式,送小花回城好不?”
林禿子老婆點頭答應,衝裏屋說:“姑娘,走,我送你回城。”
“粽子,聽我的,啊?”
小花沒接林家老婆的話,出來緊盯著芒種的眼,以近乎哀求的語氣和目光囑咐道。
“知了。你快回。”芒種看看涼颼颼的夜空,焦急地催她。
“日後不打了,回來找我。”小花跟著林家老婆往外走,戀戀不舍地回頭。
芒種把她送到院門口,心情低落,悄悄說——好好過日子吧,小花,但願還能有重逢那一日.....
等她們遠去,芒種收斂情緒,跟林禿子坐到裏屋炕上,繼續商議如何除掉姚祖榮。
“林大哥,剛才那姑娘捎來消息,說談判決裂,縣裏開始抓人了。殺姚祖榮那事,得抓緊。你們還有槍麽?”芒種問。
“這麽快?那你還是先走吧,鋤奸的事,交給我們。武器還有。”
“不成,我要親手殺他,至少也要在場。殺了他,我就走。”芒種堅持道。
“那就抓緊時間辦。主要是,他得露麵才好動手,躲在屋裏,不好弄。家眷都在吧?有幾個幫手?”
“是,有家眷,至少還有倆男的,一個像是部隊帶來的,一個是以前他們在省城的傭人。咱們得引他出來?”
“嗯,想個法子,引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