倆人不說話了,都皺著眉在過去的經驗和聽說的事件裏尋找能用得上的辦法。
“先吃口飯,邊吃邊想。”林禿子起身去灶房取來老婆做好的烤雜麵餅和炒蘿卜條,隨口說道,“將就吃罷,這些年,家家戶戶都被禍害得米缸沒米,菜地沒菜,唉。”
“哎!我有個法子!”
聽他說到家家戶戶都被日本鬼子禍害,芒種立馬想到那些有錢人家必然也不例外——地主惡霸肯定不甘心,那他們當下最想幹的,必是牆外損失,牆內補,再把錢財斂回來!
“說。”林禿子來了精神。
“這事,找楊保長去辦。”芒種笑道。
“找他?咱們這小老百姓,登門求他辦事,他咋會肯?關老板若還在,倒說得上話......”林禿子既為難,又不解。
“林大哥,不怕,咱不求他,是去幫他,他求之不得呢。”
“別藏著掖著,一氣說完。”林禿子急了。
“他最貪財,我見過,訛詐姚大猛、姚祖光,不止一次。這幾年,他也被鬼子搶了不少財物吧?你偷偷去找他,跟他講,姚大猛的宅子被一個發了國難財的買賣人買下來了,他肯定要去敲一筆。你跟著去,趁人不留意,把宅子後的一道側門打開,我和民兵溜進院,給他們個‘驚喜’。咋樣?”芒種興奮地把計劃說了出來。
“唔......是個法子。”林禿子頻頻點頭,“成,我一會就去楊保長那,順利的話,盡快找同誌們。不到最後一刻,你不要露麵。若給楊保長知道你是八路,日後咱們的同誌會受牽連。”
“知道,殺了姚祖榮,我立馬走,找部隊去。對了,事後楊保長要是找你們麻煩,你告訴他,姚祖榮是大漢奸,除了漢奸,是大功一件呢。”芒種提醒他。
“放心,雖然我們在這鄉村土旮旯裏幹工作,不比你們正規隊部出來的,見過大場麵。可這些年,打鬼子,民兵的力量不容小視啊。這些前前後後,我們肯定都會考慮好再動手。哈哈。”林禿子覺得芒種這是看不起自己這些土兵,故意逗他。
“林大哥別誤會,嘿嘿,這不是剛好想到這一層麽。林大哥批評得對,抗戰前幾年,咱們的戰士都是放下鋤頭的農民,後幾年,以遊擊為主,更是靠著群眾組織,才取得不少勝利。”芒種忙抱歉地笑了。
“是的。嗨,逗你呢。有想法就得說,想到啥就說啥。”林禿子恢複了嚴肅的神情。
墊了肚子,林禿子出門找楊保長去了。
果不其然,已佝僂著老背的楊保長,一聽姚大猛那宅院和田地的新主人是個發了國難財躲回來的黑心買賣人,兩眼瞬間放出森森綠光,追問:“禿子,那人叫啥名?前些年賣啥的?你咋知道?姚祖光賣了田宅,咋沒跟我說?好幾年了?”
“嗨,楊大爺,怨不得姚祖光。這幾年,誰顧得上來喲。主要是那買賣人找了手下買了姚家的地和院子,一直沒來住。”
林禿子不急不徐說,然後來了幾句上勁的,“這不,鎮上有人在省城見過他家的夥計,搞的是高價倒糧食,壞透了。而今鬼子被打跑了,他們怕政府清算,才跑來躲,也就這月把的事。沒人知道那黑心的王八姓啥。最可氣的是,來這有些日子了,都不出門來跟您這報一聲,不像話!”
“可氣!”楊保長把拐杖往地上一戳,“你去叫他來!”
“楊大爺,他若是想來,早來了不是?若是咱們去叫,他還不肯,您的麵子往哪擱?”林禿子憤憤不平地說。
“嗯.......難不成,我得親自走一趟?”楊保長開始盤算,走一趟是否合算了。
“明兒我陪您去,當麵叫他把地契\房契取出來驗查,再罰他!竟敢到鎮裏不跟您老報告!罰到他服氣!”林禿子拱了一把火。
“行!鬼子都給咱們打敗了,還鬥不過他一個黑心發國難財的?!簡直不把政府放眼裏!他以為,能在我治下躲一輩子?!”楊保長拿定了主意。
楊保長這邊說定了,林禿子告了辭,隨即出門去召集地下組織的同誌,把鋤奸的計劃跟大家細細說了,並交待道:“你們趁天擦黑時偷偷躲到姚家宅子的外圍,等我從裏麵開了側門再進。二鐵,你製服狼狗,木頭,你對付那個叫阿開矮個子,好認。我來控製當過兵的男人,我估計那是姚祖榮帶來的副官。芒種直奔姚祖榮。對了,院裏還有婦孺,不要傷到。”
大家點頭應好。
第二天一大早,秋日還沒露頭,林禿子又去了楊保長家。後者以為這就要下村裏,嘟囔說:“禿子,你急啥?做啥這早去?早飯還沒吃呢。”
“不是,楊大爺,我來跟您說,不用去了。方才我出門去打水,瞧見一主一仆打老柳村坐驢車進了鎮,穿得講究,看著麵生,車上還擺了些禮盒。一同提水的老李說,那就是姚家宅子的新主人。我估摸著,他們這是特意來鎮上拜會您呢吧?所以趕來跟您說一聲,怕您出門,跟他們錯開了。”
因為白天太難靠近和埋伏,容易驚動姚祖榮,林禿子便故意把楊保長拖住,讓他到晚上再去。
楊保長聽說那黑心商人來了鎮上,樂得不用親自跑一趟,點點頭,衝林禿子擺擺手,睡眼惺忪地說:“算他識相,那我就在屋裏等著罷。”
林禿子趕緊離開了他家,回去著手進行準備,叫芒種和另兩位同誌分散開來,逐一悄悄朝老柳村姚家宅子靠近,二鐵趴草叢盯著院門,木頭蹲地裏,看著二鐵給信號,芒種則藏院後的土溝,都隔著一定的距離,不驚動狼狗。
他們手握武器,一等就是大半天,任憑蟲子咬、口渴肚餓,也不動彈——他們不怕那副官出來,甚至巴不得他出來,早些撂倒了,衝進去把大漢奸幹掉。可院門開開合合,進出的都是佃農或小孩,不見那副官、傭人,更別說姚祖榮。
深秋的北方,天幹物燥,同樣等了一天的還有楊保長,他在家裏跺著拐棍,從裏屋走到外屋,從外屋張望院門,從太陽爬高到漸漸往西,姚家宅子的新主人壓根不見半個人影。
他的火氣越積越旺,大聲叫著家裏的傭人,讓他去叫林禿子來。
林禿子早在屋裏等著這一刻了,正想著楊保長若再不來叫,自個上門主動去問,所以,一見保長家的傭人,他立馬跟著前去。
“禿子,那狗東西壓根沒來!明天一早,你跟我去走一趟。”楊保長氣惱地跟林禿子說道。
林禿子心一抖——還得明天?同誌們可都在埋伏著呢。
便趕忙說:“楊大爺,不如現在就去罷。我明兒還有一籮筐的活兒要幹呢。關老板被鬼子害了,他家裏人要把店鋪再拾掇起來,我答應了,白天幫忙。”
“也是……可這,天不早了啊。”楊保長麵露難色。
“楊大爺,天黑,才好辦事呀……”林禿子給了他一個“你該懂得”的眼神。
楊保長愣了愣,很快心領神會,展開眉頭,衝屋內喊了一聲:“我去村裏吃夜飯。”
一擺手,對林禿子道:“禿子,叫車。”
林禿子低頭出去,把早已約好的車叫了來——車把式也是自己人,拉上楊保長,往鎮外跑去。
埋伏在姚家院外的幾位同誌早被蚊蟲咬得不堪其擾,終於見驢車從田間小路咕嘟咕嘟地晃了來,立刻打起了精神,趁著驢車靠近引起的狗叫,聚到了外牆那扇常年不開的小側麵外。
來到院門,林禿子對車把式說:“就等在這院門外罷,我們坐你車回呢。”
把式連連答應:“是,是。楊大爺、林大哥,放心,我等在這。”
林禿子把楊保長扶下驢車,上前拍了拍門。
被狼狗叫聲提醒,早已等在門內的高個男人問:“誰?”
“鎮上的,楊保長來驗房契、地契。”林禿子答。
門開了個小縫,露出男人的臉,他上下打量過兩個來者,警惕放鬆了些,似乎不咋把他倆放在眼中,特別是眼前這光頭背後那個垂垂老者。
“這都幾點了,現在驗?”他不耐煩地問。和芒種來的時候一樣,那條大狼狗在他腳邊衝門外來人凶狠地狂吠,像要把氣都喊斷似的不留一點餘地。
“怎麽說話呢!你是這田宅的買主?來這多久了?咋不去見保長?非得勞動楊大爺親自來,還堵著門,不叫楊大爺進去吃飯?”林禿子衝他吼道。
“我……我不是。等我進去問一聲我們老板。”男人本想撒謊,但想想,騙保長,那不是找死麽?便說了實話。
楊保長在外頭站了這一會兒,已經覺得不可接受了,聽開門的這人說他不是主人,頓時發怒道:“你是個下人?竟敢把我攔在院門外?!信不信明兒就把你們拉走!”
中年男子不想惹事,說道:“別,進來吧。”然後轉身往裏屋走。
瘋狂喊叫的狼狗見主人放了倆人進院,覺著該是客人了,停止了吠叫,吐著喊累了的舌頭,搖尾巴。
林禿子笑著跟楊保長說:“楊大爺,我去灶房瞧瞧,有啥吃的。您以前常來姚大猛這院吧?認得咋走,要不,您先進去?”
楊保長的嘴角暗暗回了一笑,覺著這林禿子很識做——這是故意避開,給自己單獨去要財的機會呢。便一杵拐杖,走進了此前姚大猛一家吃喝議事、談藥材、訓子孫的堂屋。
堂屋的布置與當年姚大猛的大木桌擺中間、祖宗畫像掛正牆的傳統方式全然不同,正中是一張鋪著藍白格子桌布的大圓桌,角落有座西洋鍾,還有新式盆景架,簡潔而冷清,也不見人,似是都避進了裏屋。
中年男子已進去通報了老板,出來迎上楊保長,說:“保長大爺,我家老板請您一人進裏屋談.......哎?另外一個人呢?”
沒看見林禿子,他頓時繃緊了皮膚,眼睛瞪得老大,朝院內張望。
“你家老板好大派頭!敢叫我進去?!叫他出來!”
楊保長哪受過別人這等氣,除了端著刺刀的日本鬼子,怒不可遏地喊道。
“那光頭去哪了?”男子緊張地追問,跨出了堂屋。
這時,林禿子已在灶房遭遇了阿開,借著問他做了啥飯,提起一根燒火棍,把阿開打暈在了牆角。然後跑出灶房,去左牆找側門。
可側門還沒走到,中年男人已衝出來找他了。
“你在做啥?阿開,阿開?”男子一邊大聲叱問林禿子,一邊喚阿開。
“我找茅房呢。”林禿子貼著院牆,把手伸進褲腰,抓住自己帶來的盒子槍。
“阿開?沒茅房。出院去解。”
昏暗的夜幕下,男子看不清林禿子的動作,但似乎察覺到了不妙,也把手探向腰後。
楊保長一個人站在堂屋,倍感難堪,大喊:“人呢?不像話!我看你們都活膩了!”
這話一出口,男子收住手,走回堂屋說:“你們請回吧,老板病了。他過幾日上您的門,跟您道歉賠罪。”
“荒唐!叫我回?水沒喝、飯沒吃,人沒見!成!我要是回了,明兒帶官兵來見。”
男子不吭聲,陰著臉,眼還朝外看。
林禿子這時已在左牆根找到了側門,拿出別在腰上另一側的刀子,急急忙忙地撬門上常年掛著早已生鏽的鐵鎖。
堂屋裏還在僵持著,突然,靜謐的夜空中響起了“砰、砰、砰”三聲槍響,接著是驢子嗷嗷高喊、蹄子拖動車板胡亂撲騰的雜亂。狼狗開始不安地衝院門撕心裂肺地“汪、汪”大喊。
中年男子和林禿子都吃驚地看向聲音傳來的院門外,都拔出槍來往外跑,楊保長則嚇得趕緊往裏屋躲,裏麵很快發出了女人和孩子們的驚聲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