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時,一輛馬車進了驛站,第二日天未明,便從驛站駛出,一路往南急馳。一個時辰後,另一輛小些的馬車從驛站駛出,在路口右拐,往西行。

蕭言錦把布簾挑開一條縫,久久注視著外頭,他現在不敢托大,冷鋒眼睛看不見,燈草隻有一點逃命的功夫,使一招金蟬脫殼,希望能甩掉身後追蹤他們的人。

他不知道身後還跟著多少人,渡川受了傷,斷了條胳膊,短時間裏應該不會再來了。那個姬尋卻是個麻煩,上次憑著紫電的威力,才勉強帶著冷鋒全身而退,如果再與他遇上,不一定還有上次的好運。

改道往西,是去尋名醫治冷鋒的眼睛。

冷鋒眼睛中毒後,蕭言錦在城裏請了好幾位郎中大夫來瞧,銀子費了不少,但收效甚微,冷鋒先前還有點蒙蒙光感,現在完全是一片黑,再耽誤下去,這輩子恐怕都要看不見了。

西山有杏花穀,穀主名喚清風揚,被世人稱為神醫。一年裏頭出穀幾趟懸壺濟世,替人問診,賺一些花費,其餘的時間便呆在穀裏潛心研醫。冷鋒多年前到過杏花穀,與穀主有一麵之緣,想來想去,隻能把希望寄托在清穀主身上了。

往西走,景色便不如先前那般漂亮了。野花少了,雜草深了,低矮的灌木,東一叢,西一叢,泥地鬆散,馬蹄揚起黃沙。天空卻比別處的要明淨,藍得沒有一點雜質,像一片巨大的琉璃,讓人心曠神怡。

馬車搖搖晃晃,蕭言錦閉目養神,冷鋒眉頭微蹙,亦閉著眼,眼尾有血漬滲出,燈草則不時挑簾子望一眼外頭,知道後頭有人追蹤,她心裏總有些不安。

蕭言錦看她一眼,“坐過來眯會。”

燈草聽話的過去了,說,“爺要打盹就靠著我,我不睡。”

蕭言錦攬住她的肩,把她拉向自己,“離下一處打尖的地方還遠著,眯一會養養神。”

燈草便靠在他肩頭,閉上了眼睛。

蕭言錦輕輕捏了下她削瘦的肩頭,頭偏過去,與她挨著。

姬尋追著往南的馬車,沿著山嶺奔馳,至一處開闊地,他猛的從樹上跳下來,落在車頂,驚得馬揚蹄嘶叫,馬車夫也驚駭的張大了嘴,“你,你是何人……”

姬尋將簾子一掀,裏頭空無一人,他跳上車轅,扯停馬匹,一把揪住馬車夫的衣襟,喝問,“裏頭的人呢?”

“裏頭,沒,沒人。”

姬尋冷冷掃他一眼,將人提起來往地上一摜,自己也掠下來,一腳踩住馬車夫的胸膛,“我再問一遍,裏頭的人呢?”

那一腳似有千鈞重,馬車夫隻覺得要被他踩進泥地裏去,嚇得臉色發白,喘不上氣來,“咳咳咳,我,我說……”

姬尋卸了力,仍是踩著他,“有一句假話,明年今日就是你的祭日。”

馬車夫順了會氣,道,“車裏的客人,在驛站,和小的換,換了馬車,他們在哪,小的,真,真不知道……”

姬尋知道問不出什麽,腳尖使勁,馬車夫一聲慘叫,血從嘴角流下來,抖得像篩糠,不住的喘氣。

姬尋折身返回,驛站裏早已經沒了蕭言錦等人的身影,他走到路口,一條筆直的官道承接南北,往右有個岔路口,是往西去的。他蹲下來查看,地是幹的,淺淺的車輪印和腳印混雜在一起,看不出什麽來。

他站在陽光下出神良久,緩緩轉身,踏上了往西的官道。

傍晚,馬車進了城,這座城在曆史上以盛產白玉出名,故而稱作白玉城,隻是多少年開采下來,城外的玉礦早已經枯竭,隻有城名保留了下來。

冷鋒眼睛看不見,燈草便自覺張羅住店的事情,跳下車就往店裏走,喊道,“店家,兩間上房,備些熱菜外加一壺好酒。”

“客官您樓上請,”小二殷勤的迎上來,衝櫃台喊道,“兩間上房,熱菜熱飯伺侯著!”

燈草又說,“給馬喂點草,張羅些吃的給馬車夫。”

小二哈著腰,堆著笑,“小公子放心,這些事不用您吩咐,小的們自會辦妥。”

蕭言錦在後頭看著,不由得彎了彎唇角,盡管還是一張麵癱臉,卻已經在學著與人打交道了。

燈草轉身去攙冷鋒,冷鋒忙往邊上一躲,“我自己能走。”他是練武之人,眼睛看不見,聽力卻比常人靈敏,有人帶路,跟著走便行。

很快,飯菜便擺進了房間,燈草倒了兩杯酒,一杯給蕭言錦,一杯給冷鋒,又拿了一個饅頭塞在冷鋒手裏,“有醬牛肉,紅燒豬蹄,鹵豬舌,還有青菜,你要什麽?”

冷鋒心下忐忑,他看不見,不知道他家王爺臉色如何?但燈草這樣照顧他,讓他受寵若驚之餘又有點內疚。他從前總疑心燈草是細作,也沒給過她什麽好臉色。

蕭言錦說,“行了,你自己吃,冷鋒不挑吃食,給他什麽吃什麽。”說完往冷鋒碗裏夾了一筷子菜。

燈草邊吃邊注意冷鋒,見他放下筷子摸酒杯,悄悄把酒杯往他手邊推了一下,冷鋒碰到酒杯,端起來抿了一口。

越往西,酒越辣,是名副其實的燒刀子,順著喉嚨燒進了心裏,想著與姬尋的恩怨,冷鋒心裏五味雜陳,又一大口酒喝下去,有點借酒消愁的味道。一杯酒見底,他還想再喝,在桌上摸索酒壺,正要握上去,卻握住了一根細細的手指,嚇得他趕緊撒手。

燈草說,“你眼瞎了,再喝醉,難不成夜裏要爺服伺你?”

冷鋒,“……”

他摸索著跪下,“屬下有罪,請爺責罰!”

燈草莫名看著他,不明白冷鋒犯了什麽事,怎麽就有罪了?

蕭言錦慢條斯理嚼著嘴裏的菜,又抿了一口酒,方說,“下不為例,起來吧。”

冷鋒起身,把椅子往邊上挪了挪,想離燈草遠點,燈草卻把椅子拖回來,“再挪,你就夠不著碗了。”

冷鋒隻好坐下,這下不敢喝酒了,一邊吃飯一邊努力聽燈草的動靜,生怕一個不小心,又碰到她哪裏。

王爺的心肝寶貝,別說隻眼睛看不見,就算他五官全無,也碰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