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空曠。

臨近操場,陸允信慢了腳步,調整呼吸,重新踏回塑膠跑道,卻沒有看到江甜。

陸允信視線從左到右逡巡,一隻手從後麵,輕輕拉住了他。

陸允信回頭,便見江甜安安靜靜坐在地上,背靠著牆。

大抵是哭夠了,她聲音有些啞,沙沙的,混著細風。

“我沒有讓我媽給班主任打電話,我以為是你想和我同桌,開心了很久。”江甜的第一句話。

“每天陪我出去看秦詩的不是其他人,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閨蜜,毛昔安,毛線,大家都叫她二次元小哥哥……我哥一直在美國,她就和我姐姐差不多,照顧我。”第二句話。

“秦詩出院不想回來,我臨時準備的節目,我真的是一時腦抽,真的沒想讓大家起哄,”江甜吸吸鼻子,“我如果想鬧點什麽,早就可以鬧很大動靜了,你說對不對。”她用小指撓撓他掌心。

陸允信回頭看她。

江甜睫毛掛著淚:“我最不想的,就是你難受,可我又總是很笨,一不小心就弄巧成拙,”她癟嘴,委屈巴巴望著他,“你大人有大量,你是全世界最好的陸允信,你不要和我計較,好不好……”

陸允信沉默著,別過眼。

一聲歎息幾不可聞。

片刻後,他麵朝她,緩緩蹲下身,用指腹摩挲著擦她臉上的淚痕:“我給他們說,你是愚人節玩笑,”他偏頭,拇指稍稍抖,回過來,帶點溫柔,“你也可以當是愚人節玩……”

江甜倏地撲到他懷裏。

陸允信滯住。

不到一秒,江甜放開他,然後,對他揚了一個他常有的刻薄弧度:“玩笑。”

陸允信微微錯愕。

江甜借著他手腕的力站起來,昂首挺胸正要離開,陸允信望著路燈下她半涸的淚痕,不受控製地拉住她的腕,把她帶到懷裏。

江甜掙紮著想走。

陸允信摁住她的背,幾乎是氣音,不知道在對她說,還是對自己:“你靠一靠吧……隻是靠一靠……借給你靠一靠……”

鼻尖抵著他的胸膛,溫熱又真切,好像,一下子撫平了動**。

“陸允信,我討厭你。”

陸允信放開江甜,手擱進褲兜。

江甜頭靠在他左肩下,人隔著點距離,雙手格外安分地抓著他的衣角:“可你知道‘討’和‘厭’中間都藏著一點,”她輕歎,“那一點,其實是喜歡啊……”

“陸允信,”江甜仰麵,用那雙柔光瀲灩的眼睛看他,“你真的沒有那麽一丟丟,一丟丟,討厭我嗎?”

陸允信跟江甜一起回的家,看了一眼睡著的麵條,又和沈傳坐在了南大門口的網吧。

深夜煙霧繚繞,雜味嗆鼻。網管是熟人,給陸允信和沈傳開了個包間,仍舊隔絕不了外麵的嘈雜。

“趙明山你怎麽來這裏?你以前不是在一中那邊嗎……”

“你別提,有個婊子弄了我和我兄弟,記大過留校察看,老子現在根本不敢在一中那邊玩,要是碰到什麽老師……老子不得玩完啊,關鍵還是傅爺罩的人……看著一臉清純,結果。”

“轉校這麽點時間就能勾上傅爺,你看她是那樣,背地**什麽的,指不定能騷出水。”

“……”

裏麵,陸允信問沈傳:“要咖啡嗎?看你困。”

沈傳疲憊地舒展身體:“謝了允哥。”

陸允信出包間,到吧台:“兩杯純咖,謝謝。”

“就剩兩杯溫的了,要燙的我現給你打。”

“溫的。”

網管動作很快。

陸允信抻抻脖子,四平八穩接過來,端著走到趙明山和說話那人身邊,麵不改色一傾手,直接把咖啡朝人臉上潑。

“誰特麽走路不……”趙明山見是陸允信,舌頭轉抵住後槽牙沒下文。

他同伴不認識,邊起身邊抹臉:“到處是事兒逼,怎麽著,想打架——”

他話沒說完。

陸允信罷了紙杯,一拳衝他臉上掄去!

淩晨六點,天蒙蒙亮。

江甜穿著睡衣帶著麵條站在樓梯口,邊揉眼睛邊送四個大人:“研討會愉快。”

“你自己在家千萬別做飯啊,”江外婆叮囑,“點外賣,或者冰箱裏有速凍水餃,睡前關好兩家門窗,還有你明阿姨給你的鑰匙要收好,記得給麵條換被毯,喂狗糧。”

“知道知道,麵條吃多了要喂消食片。”江甜乖乖應。

明瑛攏了攏小姑娘的外套:“我們最遲下周回來,就辛苦你啦,也怪那臭小子一天到晚不著家。”

江外婆替陸允信辯解,“男孩子大了,有點自己的心思很正常,我家甜甜還不是一回家就回臥室。”

幾個大人說笑著進了電梯。

江甜牽著麵條在過道裏走:“不太想下樓,我們走十圈,就相當於遛了狗,麵條你說好不好?”

麵條回頭對她咧了個笑臉。江甜懶洋洋打個哈欠:“好的,成交。”

高大的哥威斯犬拖著小姑娘噠噠噠,走到牆壁又轉回來,又走到牆壁又轉回來。

江甜轉得昏昏欲睡,路過電梯口,驀地撞上一堵人牆。江甜“哎喲”一聲捂住發疼的鼻子,抬頭看見來人,什麽瞌睡都沒了:“陸允信你下巴怎麽了,在哪劃傷的。”

陸允信越過她朝家走。

江甜扔下繩子追過去:“你告訴我在哪劃傷的,你等等,我給你找藥擦一擦。”

“別吵,我想睡覺。”陸允信睜不開眼睛。

“可你要先上藥啊。”

“不上……”陸允信一頭栽進沙發,江甜轉身奔回自己家,把上次江外婆給自己上的藥統統搬過來。

沙發寬敞,她坐在陸允信身側,舉著蘸好碘伏的棉簽搖他胳膊:“你稍微坐起來一點,萬一待會兒藥逆著你下巴流到嘴裏怎麽辦。”

“不坐。”

“你快點,”江甜上上下下滑著他拉鏈扣,“快點快點,上完再睡,你不上信不信我一直叨叨得你睡不著……”

信!當然信!

陸允信被她磨得沒法,蹙起眉頭脫了校服扔地上,手撐著沙發背朝上蹭。

麵條被江甜丟在過道,一條狗迷茫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噢這是不遛了,噠噠噠剛進家門,就看見江甜舉著什麽東西。它嗖一下從背後撲倒江甜,然後抵著江甜手上的棉簽嗅兩下,無趣地走了。

一切來得太突然……

陸允信保持著撐沙發的動作,江甜被撲在陸允信懷裏。隔著兩層薄薄的布料,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體溫,氣息。

江甜頂著一張熟透的臉,偏頭躲避,聞到什麽,擰著眉頭細說:“你身上是什麽味道……”

“你先下去。”陸允信嗓音略啞。

“煙味?為什麽會有煙味,陸允信你不抽煙啊……”江甜奇怪,鼻子學麵條在自己剛剛聞到煙味的地方嗅來嗅去。江甜穿睡衣沒穿內衣,她微微抬身,柔軟的發梢剛好掃過他的鎖骨。

陸允信喉嚨吃癢:“你先下去 。”

“真的煙味特別大,你昨晚在網吧通宵嗎。”偏偏江甜在說話,軟音裹著溫熱,霧氣似地,順著他肩鎖擋不住地下滑。

“你先下去。”陸允信呼吸重。

外麵的說話聲越來越近。

“我沒注意聽那倆孫子說了什麽,就看見允哥端著咖啡就朝人臉潑,趙明山不敢開腔,另外一人剛說一句,允哥就踹了……”

“單方麵毆打,允哥下巴掛了點彩,樓下藥店是不是說用這消消毒就行。”

“允哥爸媽應該不在,可以玩兩天,就是他家麵條太凶,不過有什麽樣的主人就有什麽樣的狗一點沒錯,昨晚甜姐兒在全班同學麵前把話說那樣,允哥直接出去真的是一點麵子都沒給,甜姐兒回來收書包,你不是沒看到,眼睛紅成什麽樣了,允哥完全不知道憐香惜玉。”

“……”

“好了好了,我不喜歡煙味,你以後少去網吧。”江甜嘟囔著正要坐起來。

“別動。”陸允信啞然著,一把將她摁回懷裏。

“哢”地推門聲。

江甜下巴撞上他鎖骨,疼得齜牙咧嘴:“一會兒叫我下去,一會兒叫我別動,陸允信你花樣怎麽這麽多。”小腹觸到一抹陌生的滾熱,江甜沒了聲音。

“允哥你——”沈傳先一步進來,看到陸允信隨手扔在地上的外套,甜姐兒趴在允哥身上,允哥胳膊圈住甜姐兒的背,甜姐兒外套垮在肩頭,允哥襯衫淩亂,扣子開了兩顆,甜姐兒手攀著允哥襯衫邊緣,好像準備用力,耳邊隱約回響有“陸允信你花樣怎麽這麽多”,沈傳懵在原地。

“船長你不進去堵這做什麽。”馮蔚然推搡著沈傳擠進門,目光和沙發上兩人相撞,空氣突然安靜。

馮蔚然反應好一會:“所以,現在的情況是……”

“門在背後。”陸允信胳膊壓在江甜背上,嗓音略低。

馮蔚然撓頭:“那這周末我們不玩——”

“玩你妹啊玩!”沈傳扣一下猴子腦袋,然後側身走進去,把藥扔到茶幾上,又側身回原位,一邊拉著馮蔚然朝門口走一邊道:“允哥你放心,自己人,嘴巴嚴。”

馮蔚然掙紮:“我們不是說來允哥家裏……”

話沒說完,直接被沈傳捂了嘴。

關門,“嘭咚”。

重回的安靜中,所有感官都異常清晰。江甜下巴還擱在陸允信鎖骨,兩人之中不管是誰,隻要稍稍一偏頭,都能觸到對麵的皮膚。

江甜熱著耳根:“所以我現在是要下去,還是就這樣?”

“外賣幫我點一份。”陸允信拽過自己外套遮腰上,頗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偏偏江甜沒懂他的尷尬,抓過茶幾上的宣傳單,趿拉著拖鞋忙不迭起身,“那你要吃什麽啊,有麵條、豆湯飯、粥、饅頭包子。”幾步路跟到他臥室門口。

“你吃什麽我吃什麽。”陸允信折身進去,“哢”地合門。

江甜抬手敲。

陸允信打開,露出半張臉:“還有事?”

“你要做什麽,大概要多久,我給他打電話好說什麽時候送過來——”

“洗澡,我昨晚沒洗,半個小時。”陸允信再次關門。

不到三秒,“咚咚咚”。

陸允信更加不耐:“你有什麽事可以一次性說完嗎——”

“你待會兒洗澡注意別碰到下巴上的傷,出來我好給你上藥。”

陸允信臉色緩和了一點。

“還有,”江甜用那雙水光瀲灩的眼睛凝視他,舔著唇,接著道,“你的臉很紅——”

“嘭”一聲。

門被砸得又重又響。

陸允信洗完澡下來,兩盒小份水餃剛好送到。

江甜很耐心地在他傷口上塗了一朵花,倒是陸允信揮開她的手:“餓死了,吃東西。”

他皮膚涼涼的。

江甜蹙眉:“你怎麽洗個澡身上沒點熱氣……”

她跳起來摸了把他的頭發,“連頭發都是冷的……”

“你再說話動手動腳信不信我把你扔回去。”

陸允信家居服穿得薄。江甜目光掠過他動作時若隱若現的腹部線條,再朝下,默默沒了聲音。

兩人坐在飯桌同側,陸允信吃得大口,江甜小口小口咬。

和諧的咀嚼聲中,江甜狀似無意:“你會做飯嗎?”

“不會。”陸允信坦**。

“洗衣服?”

“洗衣機。”

“其他家務呢?”江甜喝了一口湯。

“我媽做啊。”

“我家也是外婆做,”江甜擰眉,“我一直以為你很厲害,結果你和我一樣,還是有這麽多不會的,”她埋頭,聲音更小了,“以後我們在一起可怎麽辦呢……”

“你想知道我喜歡什麽樣的女孩子嗎?”陸允信忽然停住筷子。

江甜挺胸抬頭,一幅我知道是我這樣的表情朝他笑出八顆牙齒。

陸允信回以一笑:“胸大。”

江甜嘴角弧度停住:”你膚不膚淺——”

“腿長。”

江甜嘴角弧度慢慢下落。

“會做飯。”

弧度完全放平。

陸允信熟視無睹,朝她微微傾身,“噢,對了,”他學她方才小抱怨的語氣,“哦對了,最好還要會做很多家務——”

“給你給你都給你!”江甜把自己剩的幾個餃子一股腦夾他碗裏,起身就走。

陸允信問:“你不吃了啊?”

“被你氣飽了還吃什麽吃!”

江甜癟著嘴,從後麵探到沙發裏和麵條握手,麵條越過江甜一臉茫然地看陸允信。

陸允信“喔”一聲回答江甜,毫無心理負擔地把碗裏的餃子統統解決完。

研討會在山裏一所溫泉酒店舉辦,車都開到山口了,結果遇上滑坡,沒辦法,四個大人原路返回。午飯是江外婆做的,江甜全都愛吃。

江外婆憐恤外孫女在學校夥食不好,全程慈愛臉用盆裏的湯勺給江甜舀排骨。江甜吃到末了,想起什麽,給陸允信發短信:“早上我給你夾餃子,你吃了……算間接接吻嗎?”

陸允信回得很快:“人不吃東西會怎樣。”

“餓。”

“餓很久很久呢?”

江甜思索:“餓死?”

餓死就對了。

陸允信回複:“食物麵前,隻有生存,沒有接吻。”

隔著屏幕都能想象出某人的刻薄臉。

江甜氣得摁掉手機。

隔壁餐桌上,陸允信慢條斯理地勾唇。

四月中旬有半期考試。

明女士再次讓陸允信周末給江甜講作業時,陸允信沒有拒絕,江甜也沒再閑聊。陸允信講,她就聽。偶爾陸允信打草稿或者找卷子,她就托著下巴看他,看他本就好看的眉眼暈在光裏,無端生出些綺麗。

江甜沒抱什麽希望,成績出來時,卻在總分第五的位置看到了自己。

郭東薇自然是笑得合不攏嘴:“就應該學習江甜同學這種勝不驕敗不餒的精神,狀態好,保持,狀態不好,找原因,尤其要學會向周邊的同學請教,也對陸允信提出表揚,此外,進步很大的還有沈傳、秦詩……”

就連平素話少的數學老師也在說:“反解法我當時給你們提過一嘴,啊,讓你們下去自己看看,啊,結果你們都沒當回事,啊,這次考到了,啊,看看,就隻有陸允信和江甜,還有沈傳,三個人做對……”

“……”

同學們感歎著學神學霸學渣總是組合在一起。沈傳暗自歎氣,心裏裝著驚天秘密不能說就算了,還要無形充當電燈泡,陸允信那禽獸不如的東西都特麽對甜姐兒那樣了到底什麽時候在一起。

江甜倒沒想這麽多。

她課間和秦詩上完廁所回來,在走廊盡頭找到了陸允信,在吹風透氣。

“周日去南城廣場吧,秦詩給我說了好多吃的,”江甜輕輕甩著手,“就當感謝你給我講題。”

“不用謝,”陸允信沒看她,“不想去。”

江甜軟軟“嗯”一聲,格外開明:“也行,”她說,“那我後天問問明阿姨有沒有空,讓明阿姨陪我逛逛也可以……”

“江甜!”陸允信壓低聲音。

江甜無辜道:“我初來南城就和我爸出去過兩次,人生地不熟的,問問鄰居阿姨有時間沒什麽問題吧,你這人很奇怪誒……”

陸允信腦仁一陣發疼。

陸允信周末回家概率很小,周日一大早就起床把自己捯飭好了,更神奇。

藍白格子襯衫搭牛仔褲,清爽帥氣。

明女士詫異:“你這是要出去約會?瘦猴?船長?”她給兒子翻了一下衣領,“小夥子不錯。”

“這件還是白色那件?”陸允信悶了口豆漿。

“這件吧,白色那件太單調了,”明女士恍惚,“你該不會真的是去約會了吧?和誰啊?真的是女孩子?你們學校的?什麽時候認識的?交往多久了?我告訴你你可別帶家裏來啊,要是沒有甜甜可愛……”

陸允信不耐:“我周末有奧賽班。”說罷不待明女士開口,趕緊離開。

江甜穿了條藍白色半截裙,推門看到陸允信,兩個人都愣了。

“真的是巧合,我不可能爬到你臥室看你穿的什麽衣服,”江甜輕手關門,走到他旁邊,彎眼笑,“不過你今天格外帥。”

“格外”,描述準確。

陸允信紳士地扶住電梯門:“嗯。”

見江甜咬唇,他按樓層:“需要我回誇嗎?”

伸過來的手腕白淨修長,袖口沿著底縫線朝上整齊翻折三厘米,露出骨骼分明的腕。

“不,不用。”江甜緊張推辭。

“可愛。”

惜字如金。

電梯密閉狹小,模糊地倒映出兩個人的影,江甜堪堪及陸允信胸膛。

江甜放慢了呼吸,心跳卻快得無法阻擋。

十秒,八秒,啊不九秒,八秒,六秒,不,七秒……

“嘀”。

終於一樓。

陸允信走得比平常慢,江甜剛好可以跟上:“地鐵是最快的,我們可以先坐二號線再轉三號線,三號線直達南城廣場站。”

“公交吧。”陸允信說,“周末人少。”

“啊?”江甜皺眉,“可我瞟攻略公交時間長,就沒看路線了……”

說話間,兩人到了公交站。

102路恰好進來。

車門開,陸允信:“上去。”

座位挑的倒數第二排,江甜靠窗,陸允信坐她外麵。

非工作日,早上九點,人很少。車載廣告聲音虛弱,前排有送孫子孫女去興趣班順帶買菜的大爺大媽攀談肉價。

江甜按著裙擺坐,陸允信插兜不小心碰到她的手,索性把手臂抬橫在她的椅背後。

溫度突如其來。

陸允信麵色沉靜地看前麵的小屏幕。

江甜喉嚨極隱藏地滾了滾,隨著車窗外略過的風景,找話說:“這個祠堂真的是惠王墳墓嗎,我看宣傳上是這樣介紹的。”

“他說我們這裏什麽都沒有,全是瞎吹的,遊客還會買票?”

“……”

“這個攔江紀念亭真的是領導人來了、題過詞才有的吧。”江甜又問。

陸允信:“其實我不太明白這種人家隨便寫幾個字,一群人一窩蜂大肆紀念的心態。”

江甜眨眨眼睛:“你想的東西總是和別人不太一樣。”

這話陸允信沒反駁,反而難得地露了個友善的笑臉:“你也是。”

江甜:“……”

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十幾站就過了。臨近市中心,車速明顯變慢,窗外的小區或者景點被車水馬龍取代。

還有一個站就到,公交等紅綠燈時,江甜無聊地扣車窗,視線不經意掃過一處,停了:“我好像看到了我爸的車,就那前麵,被豐田擋了點,黑色邁巴赫,車窗那是放的什麽花嗎,是不是啊,我看看車牌,A……”

江甜順著公交移動正要看清,陸允信手直接托住她右頰,控製著力道把她臉朝左:“你看看要吃什麽,你說要請我吃飯,你選,火鍋,中餐還是料理……”

招牌琳琅。

你手很燙。

江甜任憑他掌心的熱度和繭感傳過皮膚,大腦“嗡嗡嗡”。

“陸允信,”江甜喚他,“你每次和我說話,都一定要用這麽,這麽,”她耳廓紅熱,眼睫踩著呼吸顫得厲害,聲音小到快聽不見,“這麽曖昧的姿勢嗎……”

陸允信視線不著痕跡地掠過邁巴赫,平淡道:“和麵條習慣了。”

自己和麵條一樣?江甜悶悶“噢”一聲,還是熱著臉,格外乖巧地逡巡起了那些招牌,而陸允信的手,就這樣穩著她的臉,直到公車到站才慢慢鬆開。

舟山烤肉老字號,口碑佳。幸好兩人一大早出門,到店不過十一點,沒幾桌人。服務員瞧著兩人並排,若即若離,很識眼色地帶到了角落位置。

店鋪裝潢文藝,大盤烤肉裱著蘿卜花幹淨又精致。

陸允信有強迫症,一定要把肉分門別類地羅列,擱在烤架上等一會,紅色開始變白,剔透的油汁混著肉香從邊緣浸到烤架上,滾得無比勾人。

江甜抱著豆奶,誇:“你手好好看。”

陸允信不鹹不淡“嗯”一聲,夾肉的動作沒有停。

“皮膚也好。”

還是單音節,陸允信把肉依次翻麵。

江甜放下豆奶,軟軟地,“臉也好看。”

陸允信點頭,夾起一塊“嘶嘶”滾油剛好熟嫩的肥牛。

江甜彎著眉眼正準備把自己盤子推過去,便見他一臉自然地把肥牛夾到了他自己盤裏。沒事,誰烤的誰優先。

江甜軟笑著等第二塊,結果,陸允信把第二塊也夾進了他自己盤裏。

江甜告訴自己要冷靜,深呼吸。

第三塊,第四塊……

陸允信先前點三文魚頭湯,被江甜嘲“來烤肉店吃這麽清淡像老年人”。

這廂,江甜見旁邊的三文魚頭湯煮開,服務員關火盛出,理直氣壯地把魚頭撈到自己碗裏……籲,你別說,還挺鮮。

等江甜把整個三文魚頭裝進肚子,滿意地抬頭。

陸允信正好用生菜把烤肉包完,給她夾過去:“這樣會沒那麽油……”

說著說著,沒了聲音,留下一排整整齊齊的生菜卷肉和一堆魚骨頭麵麵相覷。

“那個,”江甜心虛地舔唇角,“那個,三文魚頭湯營養在湯,我給你留了一點湯。”

弱弱推過去。

陸允信微笑著看她,從善如流喝一口。

江甜咬著肥而不膩的烤肉卷,愧疚地低下頭,她真的以為他是自己吃,才這麽跟著不講道理,誰知道他。

偏偏陸允信每喝一口,就要抬一次頭,微笑著看一次江甜,看得江甜頭越埋越低,一副內疚得快哭了的樣子,陸允信借著碗底的遮擋,無聲地勾了一下唇。

江甜結賬,兩人離開。

服務員一邊收拾一邊腹誹:“倆孩子看上去不缺錢啊,菜單就在小夥子那邊,怎麽不再點一份。”

商圈熱鬧,人頭攢動。

江甜跟在陸允信旁邊,一邊走一邊細聲討好:“我們要不要去電玩城,你不是喜歡天文嗎,傅逸說裏麵有家模擬觀測體驗中心。”

“裏麵裝備太次。”陸允信客觀。

江甜忽然想起被自己從學校搬回去就一直遺忘在角落的紙箱,眼睫顫了一下,隨即,指向另一個地方:“那去甜品店?”

陸允信停下腳步,朝她彎唇:“你確定你還吃得下?”

又扯到這件事。江甜摸摸略撐的肚子,癟癟嘴,看到一個招牌,又興奮:“要不電影院?我還沒看過泰坦尼克,秦詩給我說萊昂納多帥破宇宙美顏盛世……”

陸允信拒絕還沒出口,江甜手拎包裏震動響起。來電,江近城。

步行街很吵,江甜給陸允信做個等一下的手勢,走到角落,“爸爸”喊得甜:“今天四月十七,明天十八……明天什麽日子,我想想,程女士生日?”

“……”

“沒忘,當然沒忘,”江甜耳垂微微動了動,“好好,我不給她說,你放心好了。”

“……”

“我是在外麵啊,和外公外婆說了,這周日老師們有事不上晚自習,我來買教輔資料……你注意安全,拜拜。”

江甜掛了電話,對陸允信說:“剛剛果然是我爸,明天是程女士生日,他買了一束她最愛的香檳玫瑰人肉過去,提醒我明天給程女士打電話,還不許我泄露機密,”江甜哼哼,“狗糧酸臭。”

陸允信眸光暗了一瞬,隨後,狀似無意:“你爸爸和你媽媽感情很好?”

“當然,”江甜不接受質疑,“之前見我爸沒戴戒指還誤會過他,結果程女士給我解釋他長胖了戒指勒得緊,你知道嗎,”江甜說,“我以為他們公司叫雙程國際是因為兩個人名字都有這個音,後來才知道,我爸想表達他這輩子事業是程思青,愛情也是程思青,就連家裏車牌,不管尾巴666還是999,前麵基本AQ,愛青。”江甜臊得直扇臉,語氣裏的幸福卻是擋不住。

陸允信想說什麽,話到嘴邊,看她雀躍不知憂愁的模樣,又咽了回去。

江甜低頭把手機放包裏。

正午的陽光切著高樓落下,陸允信自然而然地抬手,在她頭頂擋出一片陰,江甜拉包鏈的動作驀地慢了許多。

良久。

“陸允信。”

“嗯。”

“我覺得以後,”江甜抬頭,用那雙柔光瀲灩的眼眸望他,“你女朋友一定特別幸福。”

就是那種午後,他和她逛街,她接電話,他一臉慵懶地等在她旁邊,一手插兜一手給她擋太陽的幸福。

不知是陽光晃眼,還是江甜酒窩太深。

陸允信偏頭,一道細微咽聲有點像讚同。

安靜間,江甜剛走回陸允信旁邊,便見一群熟悉的麵孔越走越近。

“喔唷!”

“甜姐兒666。”

各種各樣的噓聲傳來,江甜瞥了眼陸允信,下意識給為首的蔣亞男解釋:“我們隻是出來吃個飯。”

蔣亞男衝她眨眼睛:“嗯嗯情侶裝。”

江甜惱羞:“巧合,真的是巧合。”

又一個同學:“嗯嗯情侶裝。”

江甜無助地看向陸允信。

再一個同學:“嗯嗯情侶裝。”

江甜紅透了臉。

“嘖嘖”好一陣,蔣亞男象征性問兩人去不去KTV,江甜自然回絕,大家也不糾纏,拋著意味深長的眼神離開。

“喂你剛剛拍照沒。”

“允哥果然高冷,都出來約會了還麵癱。”

“……”

聲音越來越小。

江甜捏裙擺:“你都不解釋一下嗎……”

陸允信麵無表情:“嘴長在他們身上。”

“可你不是很介意嗎?”

沉默突如其來。

一秒,兩秒,三秒。

陸允信說:“去書店吧,我送你幾本書,就當回贈你請我吃飯。”

“好哇!”

程女士從小培養到位,江甜去書店的次數遠多於遊樂場。了解書店常駐著作,江甜踩著陸允信瘦長的影子,默默跟紅了臉龐。

陸允信要送自己禮物。

陸允信要送自己書。

陸允信要送自己《朱生豪情書》還是《愛你就像愛生命》,或者《我有一個戀愛》,《你是人間的四月天》也不錯,現在剛好四月,頗具浪漫情懷……

半個小時後。

陸允信忍笑地走在前麵。江甜抱著一大摞《試題調研》,《思維導圖》,滿臉不開心地跟在他身後。

臨上公交車,陸允信好心道:“我幫你抱——”

江甜理直氣壯地把書塞給他:“你真的好煩。”

陸允信悄然扯了一下唇角。

過了市中心幾站,司機加快速度。

“臥槽沒看到是紅燈嗎,摩托車你個狗娘養的直接衝過來不要命啊!”

司機罵咧一個急刹,沒抓穩的乘客大片朝前栽去。江甜跟著慣性向前撲,她一手從椅背上揚了個小弧度,另一隻手條件反射地抓住陸允信胳膊。

陸允信受了力,稍微有個朝前的錯步。

江甜柔軟的唇瓣堪堪擦過他耳垂,毫無征兆、羽毛般輕飄地、落在他耳後。

車停了,周遭的聲音淡去。

兩個人都沒看對方,臉頰卻浮著相似的微紅。

江甜慢慢回身,眼睫亂顫著撞上他的視線,紅著臉對他做口型:“你耳根子好軟噢。”

陸允信麵色僵一下,很快斂好。

回去正值傍晚,南大外麵學生多。攤鋪星羅棋布,各式各樣的小吃香氣蘊在微熱的夕陽下。兩個人都埋頭走,影子時遠時近。

江甜存著點心思朝他靠近些。

“想吃?”陸允信以為她在看棉花糖。

江甜:“你請?”

話沒問完,陸允信站過去。

“嗡嗡嗡”,風箱轉,白絮柔軟地黏上竹簽,絞成一朵遠天的白雲。

陸允信拿在手上:“我耳根子軟嗎?”

“軟啊。”江甜朝他笑。

棉花糖上抬一點,再問,“我耳根子軟嗎?”

“軟啊。”江甜不明所以。

棉花糖再抬一點,“我耳根子軟嗎?”

“軟,”眼看著棉花糖要舉到一個自己拿不到的高度,江甜想起公交車上自己那句,趕緊妥協,“硬硬硬,你最硬。”

陸允信滿意地把棉花糖遞給她。

江甜歡天喜地接過來:“你軟你硬有什麽關係嗎?”

話沒說完,陸允信板臉捏了一下她的耳垂。

當晚,江甜沒吃飯。日記上的官方解釋是,想讓棉花糖的味道停留久一點。

一牆相隔的另一間臥室內,陸允信把玩著一個小巧的米奇鑰匙扣。江甜以為馮蔚然裝得隱蔽他不會發現,卻不知道陸允信有每天清空書包的習慣。

長期玩精密的金屬製品,他拿到稍稍掂了掂,就感覺不太對,把細合的扣縫撬開,果然在裏麵發現一張內存卡。幾張照片,拍攝角度頗具誤導性。

陸允信單手撐臉又瀏覽一遍,思忖一會,登了明瑛的企鵝賬號,找到程思青的聯係方式,然後換上自己的小號,加程思青,無需驗證,他簡單注明身份,把內存卡上的東西全部傳了過去。

對方回複很快:“經常會有這樣的東西,抱歉讓你見笑了,我和近城已知悉並處理,方便語音嗎?”

程思青的賬號充斥著助理打理的痕跡。

陸允信回複“方便”,對方撥過來,嗓音溫婉:“可以冒昧問一下你是從哪兒拿到這些的嗎?”

陸允信一派平靜:“我媽媽擔心江甜才轉過來不適應,讓我幫江甜補課,這次江甜考試有進步,她送給我這個作為謝禮,好像是她爸爸送給她的。”

程思青淡淡地,“總有人想走捷徑,謝謝你”她想到什麽,“甜甜還好嗎?老師和同學對她評價怎麽樣?”

“很好,很高。”陸允信扣題。

程思青又問:“那你有看到她和班上哪些同學走得比較近嗎?”

陸允信在江外婆口中除了“長得不好看”,基本沒缺點,“成績好”“沉穩冷靜”“遇事能拿捏”更是經常出現。

程思青思量著女兒的顏控程度,片刻後,放心地對陸允信補充:“主要是男同學,她在你們班上有沒有關係特別不一樣的男同學呢?”

陸允信默了幾秒:“她人緣好,和大家關係都不錯。”

像是江甜的處事水準,程思青道:“青春期有懵懂的心動很正常,我就怕甜甜年齡比同齡人小,如果有男生蓄意靠近,她就沒辦法辨別什麽是真喜歡,什麽又是鬧著玩。”

“你和她在一個班比較方便,阿姨想麻煩你幫個忙可以嗎?”程思青商量。

“您說。”陸允信不卑不亢。

“如果甜甜有和哪個男生走得近的傾向,或者哪個男生對她有什麽想法,阿姨待會兒把電話發你,你可以給阿姨發個短信或者打個電話嗎?”

程思青說,“阿姨不好意思對別人開這個口,阿姨和你媽媽也認識好多年了,覺得你穩重靠得住,”先誇,再強調,“你可以幫阿姨這個忙嗎?”

“可以。”

“那就麻煩你了,聽你媽媽說你蠻喜歡天文,阿姨過幾天剛好去馬薩諸塞,可以從天文展幫你帶一個小禮物。”

“不用麻煩。”陸允信禮貌回絕。

“別和阿姨客氣,給甜甜補習本來就很辛苦你……”

“……”

程思青和人說話一向拿捏有度,即便對鄰居家兒子,也沒有丁點我是大人我很有錢所以我高高在上的威壓,反而是平等熨帖,讓人如沐春風。

陸允信掛斷電話,掌心起了層薄汗。

程思青號碼過來,陸允信存下。

窗外彎彎的月亮在看他,陸允信心虛拉上窗簾。

狗月亮,看什麽看!

周一一到學校,就有了“在南城廣場碰到陸允信和江甜”的流言,發酵到周四,同學們打招呼用語就從“你中午吃哪兒”變成“你知不知道陸允信和江甜那什麽”。

秦詩病後走讀養了一段時間,等停了藥課間不犯困了,便聽到前後議論:“陸允信和江甜去看了泰坦尼克號,情侶座,可能做了點不可描述的事情,在電影院門口碰到的時候,允哥摟著甜姐兒的腰,甜姐兒滿臉通紅。”

“但允哥一看就冰塊臉,想象不出談戀愛的樣子啊。”

“蔣亞男她們親眼看到的,能騙你?”

“……”

秦詩嚇得一個激靈,給江甜發短信。

江甜一推作業,小聲生氣:“看電影,情侶座,不可描述還摟腰,我一樣都沒做過憑什麽讓我背鍋?”

大課間,教室人不多。

陸允信把衛衣帽子蓋頭上睡覺。

江甜就把他帽子揭起來再蓋下,“你說話啊”,揭起來,再蓋下,“你解釋啊”,再揭起來,再蓋下,“我什麽都沒做為什麽要背鍋嘛!”

陸允信忽地並住她兩腕,嗓音低沉,帶有惺忪的不悅:“你朝我嚷嚷什麽,我也什麽都沒做過,憑什麽讓我背鍋,謠言也不傳得有腦子一點。”

手腕被鬆開,江甜臉上的生動慢慢停滯:“你真的,這麽討厭和我傳緋……”

“你腰隔這麽遠我怎麽摟得到。”陸允信刻薄嘲完,蓋上帽子接著睡。

江甜一顆心猛地被拋到空中,頓一下,穩穩放回原處。她凝視著課桌上起伏的線條,不由自主地抬手,順著他微露的小半張畫,眉眼,淡唇,然後手,腕,指……

他手指修長,指甲修剪規整,指尖沒在帽子柔軟的布料裏。江甜手指懸在他的指尖上方,左顧右盼見沒人注意,小心翼翼地摸一下他食指指甲殼,然後飛也似地收回。

她喉嚨連滾,視線四飄,呼吸很亂。

大庭廣眾,這樣的感覺,像做賊一樣。

周五謠言穩定了些,舉行了籃球賽,一班以沈傳為主力,毫無懸念地拿下了第一。

所有班委都去辦公室和班主任商量春遊的事,郭東薇說:“下周還有個聯盟友誼賽,打完再說,我們班是和北城那邊,也是最好的班,二十八班打,但沈傳腳傷了,你們知道我們班還有誰籃球打得好?”

陸允信坐在數學老師辦公桌前刷題。

馮蔚然瞥陸允信一眼,扯身旁江甜的袖子:“你是他女朋友,你說,他不會生氣。”

“我不是。”江甜細聲,拽袖子。

“得了吧,”馮蔚然嗬,“你倆給別人解釋別人保不齊信,上次我和船長在允哥家看你們都那樣那樣了,還被蔣亞男碰到那啥那啥了,你覺得我和船長是傻?”

“我是想,可真沒有……”江甜解釋不清。

郭東薇推眼鏡:“江甜馮蔚然,你們倆嘰嘰咕咕在討論什麽?”

江甜站起來朗聲:“郭老師我覺得陸允信不錯。”

陸允信,筆停了。

班委們“喔”得意味深長。

郭東薇遲疑:“陸允信會打籃球嗎,我旁觀體育課從沒見他打過,平時也沒打過啊。”

陸允信幹脆:“不會。”

“他不用會,”江甜沒看陸允信,甜笑著對老師道,“他個子高,站籃筐下擋一擋,就很有用了。”

陸允信還想說什麽,郭東薇想想姚明,安排下來:“就陸允信吧,抓緊練習,友誼第一,比賽第二。”又吩咐兩句,大家散去。

“不用加油,不要送水,不要跟著我,坑了就行了,”陸允信朝她勾了一抹刻薄的弧度,學她裝乖的軟音,“球場的球可沒長眼睛噢,不小心球覺得你不錯,不小心我手一滑,不小心就砸到……”

江甜置若罔聞地摸了一下陸允信的頭,然後看也沒看他,轉臉和其他同學說笑著離開。

眉眼彎彎,浮過窗台。

陸允信一個步驟寫好幾遍,頗為心煩地罷掉筆。

數學老頭終於在書架上找到了那本陳年著作,遞給陸允信,問:“你女朋友?”

“還不是。”

“噢啊,”數學老頭點點頭,“小姑娘挺靈氣,謙虛,啊,又肯努力,什麽事情什麽方法一點就會,這通透難能可貴。”

陸允信嘁一聲:“又傻又笨。”

陸允信不喜歡在很多人麵前出汗,沒有甩江甜的臉已經是太陽打西邊出來,訓練自然不會去。不過隊友打的時候,他還是會在旁邊看一看,偶爾給大家點一兩個思路出來。

友誼賽定在周四下午,室內籃球場。

陸允信和隊友走在前麵,江甜挽著秦詩跟著大部隊走在後麵,還沒進場便聽到一片喧嘩。北三二十八班的隊員“嘭嘭咚咚”開始熱身,誌願者們奔波著搬運物資,一中其他班的同學把看座塞了大半。越朝裏走,口哨和塑料棒敲打的聲音響得愈盛……

“我的天,6號是誰啊,五分鍾熱身就進了三個三分一個罰球,太強了吧。”

“北三校隊扛把子好嗎,北三二十八班和咱們一班一個水準,聽說他以前在在班上穩前二,後來對手轉走了,就一直第一,人超紳士,剛剛進來碰到一直幫我扶著玻璃門。”

“宋易修,不知道嗎,北三陸允信,宋易修成績沒允哥穩,但人比允哥暖太多,給他告白過的女生據說可以繞北三兩圈……”

江甜踮腳朝場上望一眼,扯秦詩袖子:“我怎麽覺得她們說的那個人有點眼熟。”話音未完,場上的6號扣籃回身,撞上江甜視線,球都沒顧得上撿,直接跑過去:“甜,甜姐兒。”

他輕喘氣,額上浮著一層薄汗,天花板上的頂燈圈住他頎長的身形,看江甜時瞳眸蘊著柔波,俊美得不可思議。

江甜不敢相信又有些驚喜:“一休哥?!”

宋易修……易修哥?!

陸允信冷笑著,在兩人幾步遠的位置停住腳步。

傅逸說程女士對江甜是教科書級母愛注入,在於傅逸牽一下女孩子的手,傅逸媽媽罵他渣,宋什麽易修送江甜回家,程女士還能讓小男生上去喝杯水,再給江甜談青春期萌動的問題……嗬嗬。

馮蔚然:“允哥你不去活動嗎?”

“我就在這裏拉伸。”

“也行。”馮蔚然妥協地跟著擴胸,完全沒注意陸允信話對自己說,眼角餘光卻是不停瞟往一個方向。

北三其他四個男生笑著誇江甜可愛,有沒有想回去,江甜陷著酒窩:“這次誇漂亮也回不去了。”

幾個男生輪流拍了一下宋易修肩膀,笑著散開。

“怎麽變成二十八班了,之前不是一班嗎,我聽到二十八班都沒有想到你們,”江甜不疑有他,“早知道我中午就該回家一趟,帶點南城特產,你好給其他老師同學帶回去。”

“之前是一班,新學期顛倒了一下,現在成績最差的是一班,最好變成了二十八班,”宋易修說話總是帶笑。他安慰江甜說,“不過我們很默契啊,我已經買了,對了,”他想到什麽,小跑幾步從書包裏拿了個包裝精致的盒子出來,“你轉學轉得匆忙,同學們都沒來得及給你買禮物,小小心意,收下吧。”

“這樣會不會不太好。”江甜推辭。

“有什麽不好,”宋易修說,“是全班同學湊錢買的,你留著也作個念想,千萬不要有了新同學就忘了老同學。”

話都說到這份上,江甜自然是接過來,眉眼俱彎:“當然不會。”

不遠處,陸允信輪了一下馮蔚然的背:“換一下,我打中鋒,你打後衛。”

馮蔚然詫異:“你不是打算摸魚嗎?”

“嘟嘟”,哨聲響起,啦啦隊齊聲。

“南一一班,費用一般,東郭東郭,一米七三!”

“北三二十八,我們不懼怕!”

“……”

和平常的沉默、低調不同,陸允信場上打法相當剽悍。

單手三分,假動作繞過宋易修衝到籃下,一個騰跳起扣,進網。

江甜打棒:“陸允信,加油。”

球落手上,馮蔚然默契一拋,陸允信一手揮到籃網。

“哐當”,空心。

江甜驚呼,全場尖叫。

六分領先,陸允信落地,回眸狀似無意地瞥一眼物資處的小姑娘,節奏瞬間帶起!宋易修不甘示弱,趁陸允信失神間隙,掠球過場一個空投。陸允信抬手擋球,反手拋給中場的馮蔚然,馮蔚然個子小運球飛快,一個上籃穩住兩分,陸允信反身相接。

陸允信大多數時候,懶散又寡言。真當他穿上球服上了球場,勻稱結實的肌肉線條隨著強有力的動作迸現,身後女生的歡呼跟著自己從“南一”變成“陸允信”,變成“啊啊啊我允哥”,“啊啊啊從來不知道允哥打籃球這麽帥”“天呐荷爾蒙爆了”……江甜斂了神色坐回凳子上,擰開礦泉水瓶蓋。

室友蔣亞男滿麵紅光地搗她:“你家陸允信又拿三分!已經66比54了,你起來啊,剛剛喊得那麽起勁,怎麽現在別人喊,你安靜如雞。”

江甜環視一圈座上激動的女生們,喝一口水:“休息一下。”

蔣亞男不置可否,吹喇叭:“允哥!加油!一班!必勝!”

江甜以為自己能繃住,在陸允信丟掉三個球,宋易修連追六分後,她站起來,一把撈過桌上的塑料棒。

第三節末,宋易修反超比分,休息時笑著問江甜:“怎麽不給我加油。”

體育老師在給一班的隊員說戰略,江甜指了一下陸允信:“他是我同桌。”

“隻聽新人笑,不聞舊人哭。”宋易修玩笑著靠近,在一片尖叫和江甜下意識的後退中,溫柔地從江甜頭頂取下一根彩球上的閃光紙。

第四節陸允信幾乎是守著宋易修。

想傳球?沒門。

想過球?不可能。

假動作?哦嗬嗬。

奧賽集訓有專門的體能項,陸允信後期爆發力一出,從宋易修手下連搶三波追平比分,最後一球扣進籃筐。

“嘟——”

終場哨響起,一班險勝,雙方握手下場。

江甜和幾個女生給雙方隊員分礦泉水,宋易修先過來,江甜就先給他。

宋易修站在旁邊,喘著氣灌幾口,調整呼吸:“甜姐兒,你這周末……”

陸允信一邊用毛巾擦額上的汗,一邊走過來,江甜沒來得及聽宋易修後半句,趕緊反身去箱子裏拿最後一瓶。圍觀的趙安然給隊員切了反季西瓜,留了最大最紅的一塊端到陸允信旁邊:“陸允信你……”

江甜聽到背後婉轉的女音,動作一慢。

陸允信看也沒看旁人一眼,徑直站到江甜身後,然後手臂越過她肩膀伸到她身前,直接拿了她方才喝過的礦泉水,以半圈著她的姿勢,麵朝著宋易修,“咕嚕咕嚕”灌下去。

宋易修喝水的動作,停了。馮蔚然追著趙安然過來“安然姐姐我給你說了允哥是潔癖晚期,別人碰過的吃的他絕逼不會碰,別提西瓜這種刀切手拿過的,你還是給我吃”的聲音,默了。江甜的呼吸,也緩了……

她可以清晰地感覺到陸允信腳尖抵著自己腳跟,他勃發的身體和自己的背,隔著不到42碼的距離,他渾身的溫熱和淺汗味從頭到腳包裹著她,他斜亙在她麵前的臂上有明顯的靜脈,隨著他喝水的動作,極富張力地滾,伏。

喉結的聲音,吞咽的聲音,呼吸的聲音,心跳的聲音。

逼仄中,江甜腦海一片空白,任憑他滾熱的氣息籠罩。

一秒,兩秒……十秒。

身後人退開一點,江甜回過頭,顫著眼睫看他:“剛剛那瓶是我喝過。”

話音未完,陸允信麵不改色拿過她手上的最後一瓶,哪怕最後兩口有些艱難,仍是隻皺了一下眉,一口氣灌到底。喝完,他手才從身前移開,“劈啪”捏癟瓶子扔垃圾桶,一副好說話的模樣對江甜和宋易修點頭,“你們繼續。”

高中男生誰真會有那麽重潔癖,剛才不過是太渴了才喝兩瓶而已。趙安然巧笑著再次迎上來:“陸允信我切了……”

陸允信直接越過趙安然,蓋了一下呆愣中馮蔚然的頭,朝外走。

球場人陸陸續續散得差不多了。

宋易修再次開口:“甜姐兒我想說,你這周六……”

“江甜。”陸允信喊人,江甜望過去,陸允信背朝她揮手:“我媽周六要帶麵條去打疫苗,她一個人帶不住,我有奧賽班,我媽問你能不能陪她。”

“可以啊。”江甜柔聲應下,陸允信接著走。

宋易修頗為遺憾,轉念:“那周日……”

“對了,”陸允信頓住腳步,“周日我還要上課,他們要去上次延期的研討會,剛好家政要來打掃,備用鑰匙在老地方,”陸允信麵無表情,“我媽問能不能麻煩你在家。”

明女士很少會這麽密集地麻煩自己,江甜覺得奇怪,還是軟聲應了下來。

陸允信步伐很慢,慢到可以聽見宋易修遺憾的語氣:“甜姐兒沒關係,你有空隨時給我打電話,北城和南城隔得不遠,老同學可以經常聚聚。”

江甜笑著推辭:“以後有機會吧。”

周五下午,緋聞加身的江甜和陸允信被安排在一起做清潔。

明明兩個人隻是掃一掃過道,把垃圾匯在一起。陸允信握著簸箕的塑料柄,手指在端口曲出一個溫潤的弧度,江甜瞥著瞥著,竟無端熱了臉,掃好幾下才把垃圾掃進去,引得陸允信嗤她:“小兒麻痹。”

江甜想踩陸允信的腳,陸允信巧妙避開去倒垃圾。陸允信回來,教室裏隻剩江甜,一個人站在座位東摸一下口袋,西翻一下書,嘟囔著:“我記得明明放在這裏的,怎麽不見了?”

“什麽?”

“錢。”

陸允信問:“多少?”

一中住讀同學大多是一周或者一個月充一次飯卡,然後在學校隻用飯卡,身上留個十來塊周五坐車就行。江甜原本也是這樣,可下周有春遊,她就多帶了一點:“三百。”

雖然抵不了她半隻鞋子的價格,但也當得了她半個月生活費。江甜一邊摸衛衣中間的通口袋,一邊皺眉:“我記得我就是裝在這的,結果沒有了,書裏也沒夾。”

陸允信給她把翻亂的書疊起來:“在哪摸掉了?”他嫌棄:“你翻個書,卷子都能落一地。”

“不會,”江甜避開,方便陸允信撿卷子,“我每次穿衛衣,都把錢放在這個通口袋,怎麽會以前那麽多次都沒掉,偏偏這次掉了。”

“座位都找過了?寢室?”

江甜整周都沒有自己把錢從衣服口袋裏拿出來的印象。不過陸允信這麽一說,她把書包塞他手上:“我語文和英語做完了,你幫我收一下東西,等我回去一趟。”

“隻給十分鍾。”

江甜出教室,一溜煙跑沒了影。她小短腿噠噠噠,陸允信看著想笑,轉念想到她丟了錢,想忍住,忍了好一會兒,還是埋頭在唇旁勾了抹淺淡的弧度。

半個小時後,江甜在教學樓下看到陸允信。她頗為挫敗地接過書包:“沒有。”

“你不是經常要用東西找不到,不用東西東西自己跑出來。”

“可這次我真的記得自己放在衛衣這口袋就沒拿出來,”江甜把書包背好,頗為無力地癟嘴,“陸允信你說到底在哪兒啊……”

“小偷?”陸允信嗓音和步伐一樣散漫。

“進宿舍要刷校園卡,宿管阿姨中午晚上會查寢,”江甜回憶,“也不允許串寢啊。”

“那就是你們寢室的人拿了——”

“不可能。”江甜打斷。

陸允信睨她一眼,波瀾不驚:“錢不可能平白無故消失,你少了錢肯定就有人多了錢,其他情況不可能,那就隻能是,”陸允信停下腳步,“秦詩和你關係最好——”

“怎麽可能是秦詩。”

“就你粗心大意那德行,那個蔣亞男也應該知道你錢放在哪——”

“不可能是亞男。”江甜有些不耐。

陸允信視若無睹:“還有一個叫什麽,”他想不起來,給馮蔚然發了條短信,馮蔚然秒回,“楊紫嬋——”

“我走得早,東西經常收不好,昨天在桌麵忘個水杯,今天在凳子上忘件衣服,要不是紫嬋姐姐每次順手幫我收,我評分不知道要扣多少。”

“就是因為她幫你收東西,”陸允信平靜道,“你不覺得她更有可能嗎——”

“錢丟了就丟了,陸允信你不能因為紫嬋姐姐話少、存在感低就張口胡說懷疑人啊!”

“我張口胡說懷疑人?”陸允信冷笑著重複,定定看江甜。

江甜肅著神色,不服輸地和他對望。

一秒,兩秒,三秒。

陸允信轉身就走,步伐寬闊,瞬間把江甜甩在身後。

低矮的行政樓打底,與遠天切出城市黃昏。

江甜望著他走入遠景,愣愣地有些回不了神。

一步,兩步……

陸允信停下來,倒回來,重新站到江甜麵前。

他從兜裏摸出一個鋼鏰,扔進她衛衣帽子,然後看也沒看她地轉身就走,鞋底踩著葉子“窸窸窣窣”。

哪怕丟了錢,天快黑,一個人。江甜還是一臉淡定地走到校門口,目光略過還在擺攤的章魚小丸子,沒停留,然後用陸允信給的一塊錢上了公交車。不少同學成群結伴說八卦,她麵無表情地看著華燈初上。

回家,江外公江外婆留了熱飯熱菜。

“翅中外焦裏嫩,外婆不教物理可以去米其林做總廚”“外公煲的排骨湯也好好喝,噢是明阿姨煲了送過來的啊,也很好喝”……笑著誇了好大一堆,江甜回寢室,關門,扔書包的時候不小心踢到床角,痛感從腳小指擴開,她驀地就紅了眼眶,撥通陸允信,泣不成聲道:“人家丟了錢本來就很委屈了,人家隻是想你安慰一下我,誰要你給我分析原因啊!誰要你懷疑我室友啊!如果是你丟了錢我隨口就說馮蔚然和沈傳你能高興嗎!”

對方沉默。

她抽噎:“我本來很會說話的啊,可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在你麵前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她吸吸鼻子,“我不是說你那個的意思,不是想讓你不開心,可你為什麽要把我一個人扔在路上啊,”江甜越想越委屈,“我明明就說了自己害怕一個人走,我還怕一樓寧教授養的那條小紅獒,它總是凶我,和你一樣,你們怎麽都這麽壞……”

“江甜,”對方無奈,“你不想承認但也必須承認,你丟錢是既定事實,有人偷錢也是既定事實,可知人知麵不知心,”他平緩道,“你要知道很多人並不是你看到的那麽美好,有時候你至親至信的人都會騙你,遑論室友,隻是——”

江甜直接掛了電話。

夜色沉濃,如起伏的絲網,籠出南大燈火幢幢。江甜掛電話一時爽,掛完電話,想到他好不容易接了自己電話,好不容易才開始和自己好好說話,自己竟然,竟然。

江甜躲在陽台角落抹眼淚,又撥回去,聽空白音過完,手機響起熟悉的“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請稍後再撥”,指尖頓住。

一中門口,出租車停靠在路邊。

頂部燈光昏黃,托出少年懶散的姿態。他靠著椅背,有一下沒一下地捏眉心:“我在聽,你找到沒。”

“網慢圖片加載不出來我也很急啊,周四下午沒參加籃球賽的,”馮蔚然“噠噠噠”點鼠標,“男生那邊有兩個人請假,理由寫的在辦公室問物理老師題,女生隻有楊紫嬋,說是身體不適留在寢室,”馮蔚然問,“允哥怎麽了?”

“楊紫嬋?”

“嗯,就你剛剛問我,甜姐那室友,”馮蔚然知道的很多,“這女生好像是西區過來的,不太愛說話,說話也細聲細氣,中等成績,家境一般,有個弟弟,我聽蔣亞男提過兩嘴,存在度很低就是了,允哥真有什麽事?”

“沒事。”

陸允信道謝,掛電話,對前麵的司機道:“回南大。”

司機神色複雜:“小夥子,”他語重心長,“咱有錢也不能這麽揮霍啊。”之前在校門口攔下車,攔了又不說去哪,就打著時間表一直等。等第一輛公交車過,等第二輛公交車過,一直等到第三輛公交車,才讓跟上,跟十幾站到南大,開到家屬院,繞一圈出來,又回一中。司機以為原路返回就夠奇葩了,結果這小夥子路上接了個“錢不錢”的電話,到目的地讓他等等,下去找好幾家買個吃的,撥個電話,又說回南大?不過人家給錢,司機也隻能訕笑著掛擋:“這夜宵成本有點高哈。”

“喂貓。”男生寡淡的麵上難得露出點溫和。

“貓吃這些?”司機問。

陸允信抬指輕敲著車窗,低闔的眉眼蘊著點無奈,“我家貓比較嬌。”

司機碎碎念著現在有的寵物就是比人還精貴。

陸允信瞥一眼黑掉的手機屏幕:“可以麻煩您稍微開快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