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甜從忙音打到關機。打到最後,她腿稍稍屈高了些,頭埋進膝蓋窩裏。昆蟲聒噪,大學生們的喧嘩遠遠傳來,宛如音海。江甜好似獨自站在茫茫中,不知站了多久,微涼的晚風把手機吹得搖搖欲墜。
她有些無力:“陸允信……”
“喊沒有用,要抬頭看。”嗓音平靜。
江甜微怔,判斷著源頭,眼睫眨好幾下,緩緩又不敢相信地朝上看,一個印著“章魚小丸子”包裝的黃色紙盒,錮住紙盒的指節白淨修長。
“給麵條買的,麵條睡了,”陸允信波瀾不驚,“給你。”
“我?”江甜小心翼翼指自己,“你沒有怪我剛剛掛了電話——”
“要不要,不要我就。”陸允信作勢揚起。
“要要要。”江甜忙不迭接過來。
那隻手收回去。
隔著一層茂盛的裝飾竹,陸允信站著,靜靜聽小姑娘熟練地打開盒子,竹簽沒進溫熱的丸子,叉起來,小動物一樣鼓著腮幫子細細嚼,口齒不清:“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吃番茄但不喜歡番茄醬。”
沒有聲音。
“是我喜歡的那家,魷魚須加得很多,另外一家魷魚須少白菜多,秦詩給我帶總是分不清,你運氣好好。”
還是沒有聲音。
一盒四個,江甜解決完三個,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舉起來:“我給你留了最大的一個。”
“你吃。”
“我本意不是衝你發火,可我還是沒有控製住自己,你給了我小丸子,我可以當你沒有生氣嗎?”江甜乖巧解決完,細聲打了個嗝。
對麵沒有回應。
此時,門被敲兩下,江外婆喊:“甜甜快洗澡,晚了你頭發不好幹,經常用吹風不好,你快洗,你洗了我再洗。”
“好好馬上來。”江甜應下站起身。
“麵條好幸福,”江甜很是羨慕地歎了口氣,把盒子蓋上,朝對麵道,“你能給我說聲晚安嗎,你說晚安我就知道你沒有生氣。”
對麵依然沒有反應。
不過肚子飽了,知道他在,一晚上的情緒已然安頓,江甜微紅著臉,對竹子說:“晚安。”
一秒,兩秒,三秒。
就在她以為陸允信不會回,轉臉準備走時,陸允信的手從竹子裏探出來,揉一下她的頭頂:“乖。”
學校給三個尖子班的權限素來大,郭東薇提出周五出行、周日返回,教務處審核不到一個小時就批了下來。一行人,外加叔叔老家鄰居四姨的孫女的老公的兄弟是司機、搭順風車進來的傅逸,擠一輛大巴,浩浩****去往南山森林公園。
同學們聊天的聊天,唱歌的唱歌,吃東西的吃東西,江甜坐在最後一排昏昏欲睡。
秦詩在旁邊搗她腰,低聲問:“你和陸允信怎麽樣了,說說,哪一步了?”
“什麽哪一步,”江甜視線觸及前方某人半闔的睡顏,飛快閃開,“就普通同學,同桌啊。”
秦詩一波三折地“噢”了聲,接著,在“陸允信”名字的住宿登記單上,先寫了江甜,再寫自己和寢室另外兩人。
抵達目的地,差不多傍晚六點。草坪寬闊,同學們圍坐成一圈玩擊鼓傳花,班主任閉眼站在中間數數,數到一個數停下來,紅色絲巾在誰手上誰就起來表揚節目。
一班同學大都羞澀地講個笑話,第三波傳到傅逸,他情歌串燒剛起個頭,江甜知道,沒有二十分鍾不會停,便起身挨個給同學們發自己帶的零食。
同學們說“謝謝”“好好吃”“甜姐兒哪買的好想買”,江甜眉眼彎彎“家裏帶的”“好吃就好”,等把袋子遞給陸允信,江甜蹲在他身後,笑得得意:“多拿一點,明阿姨做的味道好讚,哦對了,”她想到什麽,“明阿姨讓我告訴你,說你哪天不和她唱反調了,她還是願意勉為其難給你炸。”
陸允信麵無表情地把一個地瓜丸塞她嘴裏:“就會裝乖。”
地瓜丸太大,江甜“嗷嗷”咬不下。陸允信歎了口氣,把手擱到她下巴,江甜咬一半吐下來,待嘴裏的咽下去,才從陸允信手心拿另一半。
兩個人動作快速又自然,同學們忙著給傅逸打節拍沒八卦,倒是不遠處的郭東薇注意到,眸光暗了暗。
江甜發給楊紫嬋時,不小心把開心果掉到了草地上。楊紫嬋下意識撿起來想吃,江甜趕忙攔她:“我這裏還有,不要了吧。”
“五秒之內都可以。”
“草地這麽多人踩過,髒。”江甜說著,從楊紫嬋手裏把掉的開心果扔垃圾袋,又笑著給楊紫嬋抓了一把,然後挪到下一個同學身後。
活動完將近十點,郭東薇帶著同學們回山莊,男女分開,十個人一個大房間,江甜和陸允信剛好住在相對房間斜對角的兩個上鋪。
十一點洗漱完畢,熄燈睡覺。
江甜來姨媽素來準時,想著離周期還有好幾天,她就沒準備東西,臨睡前肚子脹鼓鼓的,隻當自己冰果汁喝多了,不甚在意。翻來覆去到十二點,她隱隱感到不對勁,手在屁股後摸到濕漉漉一塊,她喉嚨滾了滾,掀開被子,輕手輕腳下樓梯,開門,打開走廊燈去公共廁所。陸允信擇床睡不著,江甜那邊手機亮,他翻一次身,江甜下樓梯,他翻一次身,江甜出門,他起身下床。
十分鍾後,陸允信在洗手台洗第三次手,短信進來。
江甜:睡了嗎。
Luyunxin:睡了。
江甜:你在哪啊?
Luyunxin:廁所。
江甜:你……睡在廁所?
Luyunxin:……
Luyunxin:說事。
江甜直接打了電話,聽筒裏的聲音和真實聲音相距很近。
“秦詩亞男她們好像都睡著了,我發短信企鵝打電話都沒回,我來那個沒帶那個,”她聲音輕細又委屈,“你可不可以幫我借一張過來啊。”
陸允信甩手,深呼吸:“那個那個是什麽。”
“姨媽巾……”
透過聲音都能想象出對方皺著臉的小可憐模樣,陸允信敲太陽穴:“我可以拒絕嗎?”
“我肚子痛,”江甜細若蚊蠅,“感覺有點止不住。”
陸允信沉默。
一門之隔,江甜咬了咬唇,很不好意思地說:“謝謝你,超長夜用或者夜用,如果兩個都沒有,”江甜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日用也可以。”然後沒了聲音。
陸允信腦仁一陣抽疼,生平第一次懷疑自己腦子是不是進了水。為什麽不戴眼罩睡?為什麽要對光敏感?為什麽要關注?為什麽要下床?為什麽要跟過來?為什麽要在這裏等她?自己是有多想不開……
山莊住宿一樓昏暗,樓底小賣部有零碎燈火。
陸允信回寢室揣了錢過去:“請問現在可以買東西嗎?”
“可以,要什麽我帶你去拿。”值守下半夜的大媽打著哈欠問。
“白天走太多山路,磨了腳,明天還要進山活動,”陸允信道,“有沒有軟一點,長一點,可以貼的軟布。”
“衛生巾,”大媽“嗨”一聲,扭著笨臀帶陸允信去貨架,“我兒子他們大學軍訓也是在膠鞋裏塞衛生巾,千萬不要不好意思,磨了腳多痛,自己舒服才是真的,”說著,她問,“你們還沒睡?”
陸允信跟過去,“嗯”一聲。
“是這樣,女生們睡得早,男生們打遊戲啊,亂七八糟的得折騰到好晚,”大媽滔滔不絕完,給陸允信指,“日用給女生,夜用給男生,你一樣拿幾包。”
陸允信手碰到粉紅鬆軟的包裝時,頓了一下,隨即又泰然自若地撿日用,撿夜用,狀似無意地捎了包超長夜用,又在熱飲櫃裏取了盒紅棗穀物奶,要了兩個塑料袋,結賬離開。
廁所很安靜,安靜到江甜望著蜘蛛從白牆爬過,能聽到它把灰踢落的聲音。先前的痛感過去,江甜不斷轉移注意力來麻痹自己的恐懼,腳蹲得快麻掉時,門口終於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三下門響,撕拉撕扯塑料,然後,一片寬大的藍色從門的百葉縫裏遞過來。
江甜驚喜:“真的有超長夜用啊,陸允信你好厲害。”
“兩分鍾,不出來我走了。”
“好好。”江甜忙不迭接進來,拆包裝。她微熱著臉克製力道,結果聲音反而更大更清晰。
五分鍾後,“嘎吱”門開。
江甜瞥到陸允信手上的兩大袋,冷不丁嚇退赧然:“你怎麽——”
陸允信斂著麵色,抬手象征性懸在她唇上畫一下。這是大家吃飯,麵條在桌下“嗚嗚”想蹭肉吃時,陸允信讓麵條不要發聲音的手勢。江甜點頭,站到洗手台前乖巧洗完手,在自己衣擺擦了擦。
廁所背後是樹林,夜風吹過,“嘩啦”的響聲像電影裏的恐怖配音,偏偏天花板上的吊燈左右晃動,閃閃滅滅。
江甜把衣服裹緊一些,終於忍不住朝他站近,站更近。“外麵好暗,”她咽了咽口水,手輕輕觸到陸允信小指,“我有點……”
陸允信麵不改色,任憑她食指輕輕撓自己掌心。
江甜抬眼瞟了一下暗路,深呼吸:“我有點,有點……”
陸允信順著她聲音,垂眸剛好撞進她仰麵看他,害怕想尋求依賴的眼神。陸允信歎了口氣,一言不發地將她手握住,牽著她朝外麵暗沉沉的磚路走去。
月色清泠,泠不過她黑白分明漾著水波的眼睛。
陸允信的手比她大很多,指節托著她虎口、食指稍稍內勾,以拇指覆在她手背的手勢,將她整個手都包在自己掌中。江甜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指腹的薄繭,掌心的紋路,以及無比令人心安的體溫。
腳踩在地上,發出碎磚滾動的聲音。
江甜珍惜隻有兩個人的時間,想開口說話,調戲一兩句也好,感謝也好,尬聊也好,話到嘴邊,統統發不出來。短短幾十米,喉嚨滾了無數次。晚風吹亂了呼吸,江甜覺得亂的是他,可認真聽,好像又是自己。
走到門口,陸允信把其中一個袋子遞給她。走廊壁燈昏黃欲墜,切著牆麵和他頎長的身形落下,好似把一層暈鍍上他的眉眼,淺淺淡淡,溫柔到不可思議。
江甜絞著塑料袋把手,腳尖寸寸摩挲著地麵,抵上他的腳尖。
“陸允信,”她舔了舔唇,盯著兩人腳尖抵合處,紅著耳廓,燙著耳根,溫溫吞吞地,“我們……”
停頓沒完,陸允信背後的寢室突地一亮。
江甜被一個慌神,飛也似地轉身,“晚安”踩著門響“哢噠”幾不可聞。
陸允信無奈勾唇。
沈傳眯著眼,一邊揉眼睛一邊推門:“允哥,廁所在左邊還是右邊?”
第二天,馮蔚然一早起來,睨到一大袋衛生巾放在自己床下,虎軀一震:“這是?”
陸允信懶散:“昨天晚上出去,碰到……”
“噢噢,”馮蔚然想起什麽,“東郭之前給我說,爬山磨腳買衛生棉來著,”他邊說邊拆了夜用分給男生,“大老爺們別害臊,一人兩片,啊啊不用謝,叫爸爸就行。”
男生分完,他又過去分給女生:“姑娘們別羞澀啊,墊鞋裏免得今天山磨腳,感受到來自班長的體恤了嗎?”
蔣亞男一個爆栗敲他頭上:“你才姑娘們呢,當是怡紅院嗎……叫爸爸。”
女生們哈哈笑作一團。
中午,同學們進山燒烤。幾十平的空地上,熱霧香氣混著同學們嘰嘰喳喳的喧嘩。
秦詩在洗蘋果,傅逸在切。陸允信在夾核桃,江甜則是手巧地把核桃肉掰出來擱到盤子裏。馮蔚然和沈傳端著肉串過來,對四人“嘖嘖”好幾次,又繞到其他地方。很多平常在學校不聲不響的同學,拿手菜一道接一道,臉上盛著少有的自豪和紅光。
楊紫嬋烤的孜然肉塊很好吃。
“哇紫嬋姐姐你好棒”“哪兒有”……
“真的好讚,我再來一塊”……
楊紫嬋端著盤子一路發到四個人跟前,秦詩笑眯眯地拿一塊,走心稱讚。
傅逸耍無賴說自己“沒手”,秦詩嗔他“殘廢”,還是撚了一塊喂他,傅逸趁機親了下秦詩的手指,惹得秦詩一邊罵他“流氓沒個正形再也不理你”,一邊在衣服上狂擦。
江甜試了一塊,直誇大廚水平。
楊紫嬋靦腆地推謝,端到陸允信麵前:“允哥要不要?”
陸允信頭也不抬:“不要。”
先前沈傳和馮蔚然過來,陸允信不喜油膩還是很給麵子地吃了,這廂換成楊紫嬋,她麵色微僵,隨手,扯唇勸:“允哥真的不要嗎,試試吧。”
“不用。”陸允信自顧自地夾核桃。
楊紫嬋話卡在喉嚨,懸在空中的手伸也不是,縮也不是。
不少人朝這邊看。
江甜拽了一下陸允信衣擺,替他解釋:“他最近有點上火……”
“我沒上火。”陸允信放下鑷子直接走人。
楊紫嬋尷尬,江甜出聲安撫室友兩句,反身去追陸允信。
土路悠長不見盡頭,路上有黑色的大螞蟻,陸允信把玩著一枚核桃殼,步伐散漫到可以和螞蟻並排。
江甜跟在陸允信身後,醞釀好一會兒:“陸允信。”
“嗯。”漫不經心。
“你其實是個溫暖的人啊,”江甜試探,“至少你對麵條很細心,還會給我買紅棗奶,”她停一下,“其實有時候,你脾氣稍微好一點,不要那麽當眾給人下不來台,就會更受大家喜歡,就會發現同學們挺好玩,能帶給你不一樣的快樂。”
陸允信默了片刻,“噢。”
江甜楞:“你噢是什麽意思?”
“你有你的處事方式,我有我的處事方式,大家各自用各自的,”陸允信腳步停了,“不好嗎?”
“好?”江甜不敢相信地笑一聲,“你是覺得獨來獨往是好?不考慮別人感受是好?還是覺得……當眾讓紫嬋姐姐難堪是好?”
“她端著東西問我要不要,我說不要有什麽問題?”
江甜啞口。
“還是說你們,你,”陸允信輕笑一聲,“就覺得自己很擅長為人處世,別人做了稍微不一樣的事就要強加價值觀,就覺得所有人都要按照你的想法顧及什麽同學情室友情,你就不會覺得自己,”陸允信朝江甜微微傾身,冷笑,“太把自己當回事兒了?”
陽光和烤煙明明都熱烘烘的,風掠過皮膚,卻激起微微的涼。
沉默裏,江甜手心攥了攥:“我以為我可以和你說這些……”
江甜話沒說完,陸允信轉身離開。
他背影清瘦,鬆懈散漫。
江甜目光追著越來越小的點,漸漸沒了焦距:“我明明想說,你很多時候可以和大家一起鬧,為什麽要這麽倨傲,我明明隻是覺得……”
她把幾枚核桃仁放進嘴裏,核桃仁裏混著幾粒發黴的萎幹,苦澀難擋。
你可以嚐試和大家一起玩的那種開心。
盡管晚上,郭東薇問有沒有不喝冷飲的,江甜覺得自己一個人大熱天要杯開水很奇怪,陸允信說自己也要開水。盡管出發前,江甜去廁所,剛好陸允信也收拾得慢,兩個人最後上大巴。可自春遊回去後,陸允信再沒理過江甜,不管在學校,還是回南大在電梯裏碰到。每每江甜賠著笑想給他說什麽,陸允信便不著痕跡地避開。
陸允信臉好看,好看到江甜挪不開眼。陸允信太冷,冷得江甜無數次想開口,又無數次把話哽在喉間。
馮蔚然和沈傳偶爾幫腔:“允哥,甜姐兒在辦公室抱作業,你要不要順路去上個廁所。”
陸允信不動聲色地戴上耳機,筆落在草稿紙上,思維快得像機器。
馮蔚然覺得這樣的陸允信很反常,可仔細想想,這不就是允哥的常態嗎?準確來說,是甜姐兒來之前的常態,甜姐兒來之後,好像有什麽不一樣。隨著謠言逐漸淡去,江甜對陸允信的漠然同樣默然,好像又沒什麽不一樣。
一天,兩天。冷戰天數夠江甜在日記本上劃滿三個“正”字,毛線過來了,約了南城一家著名的陶藝館。
江甜憑著自己的想象力在白陶儲蓄罐上畫圖案,毛線在旁邊給她調顏料:“望遠鏡送了嗎?”
“還沒。”江甜下筆輕細。
“電話打過嗎?”
“沒接。”
“短信呢?”
江甜筆刷塗墨的動作慢下來:“也不知道該發些什麽。”他們同桌,有時候撿筆都可以碰到對方的手肘,兩人中間卻好似夾了個泡沫。她進一厘,他退兩厘,她進一寸,他退一尺,泡沫越來越大,在心裏罩出一種近似真空的逼仄感,壓抑到呼吸困難。
毛線掌心覆在江甜手上,施著點力,誘著她細細描繪白陶上美猴王的金箍:“甜甜,你太容易相信別人,尤其是對你有點小恩惠的人,可你也要知道,”毛線話鋒輕轉,“信任是種奢侈品。”
江甜沒說話。
毛線抬手替她扶正發圈上的蝴蝶結:“現在我們暫不論你室友是什麽樣的人,你換位思考一下,”毛線說,“如果是陸允信丟了錢,他給你傾訴,你好心好意給她分析錢去哪了,想給她說解決方案和後續,說可能是他一個室友,結果他聽都沒聽完,就大聲反駁你,說你張口胡說,你難受嗎?”
見江甜垂眸,毛線語氣放柔了些:“然後陸允信來大姨媽,你去幫他借姨媽巾,大半夜,你辛辛苦苦給他借了,你對他好吧,結果第二天,他又因為他室友來懟你,一臉團寵樣的讓你合群,哪怕他本意是想讓你和大家一起玩一起開心,可他沒表達對,你沒理解到的時候,你會難受嗎?”
江甜喉嚨微滾,毛線順著她的發:“你們都沒錯,可有的事情糾結到最後,對錯的意義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誰真真正正低個頭,”毛線想到什麽,突然笑,“六年級我摔你一個模型,你和我拗了三天,去年暑假那次,你和程女士別扭了一個周,陸允信很榮幸啊,能有半個月。”
“陸允信不會來大姨媽。”江甜突然說。
毛線氣得敲她腦門:“我的重點是陸允信來大姨媽嗎……”
話還沒完,江甜手機震動,秦詩急匆匆的聲音響在電話那頭:“甜,今天學校要查寢,你有沒有違禁物品我幫你,希望他們查得慢一點。”
六月臨近期末,查寢的重點已經從吹風、燒水器變成了遊戲機和其他娛樂設備。
江甜思忖片刻:“我沒有違禁物品,你趕快收你自己的就行,你問問另外兩隻有沒有想吃的,我給你們帶。”
江甜回學校差不多五點半。她先去教室把豆腐腦帶給三隻,然後背著書包趕往寢室放東西,剛出樓梯間,便看到一行老師從自己寢室出來,去向下個寢室,而郭東薇站在自己寢室門口。
江甜小跑過去,喘著氣喊:“郭老師好。”
郭東薇拎起她書包柄,江甜楞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班主任這是在幫自己取書包,頗不自然地退出手臂。
“挺重,”郭東薇把書包放在她的床位,狀似無意地問,“平時有什麽放鬆的方法嗎?”
“和媽媽,閨蜜打電話,偶爾聽聽廣播,”江甜說,“助眠。”
郭東薇問:“看小說嗎?”
“不看。”
“看漫畫嗎?”
江甜誠實:“閨蜜是這一兩年火起來的什麽新銳漫畫家,寒暑假會幫她撰點腳本,在學校不看。”
“那你寢室另外三個看嗎?”郭東薇又問。
都看。江甜回答:“我不清楚。”
“江甜,”郭東薇拍了一下她的肩,神色複雜,“老師一直以來都相信你,也覺得你是個好孩子,不會有什麽彎彎繞繞的腸子,犯點錯要敢於承認,”郭東薇揚手打開江甜的儲物櫃,“你看看這是什麽?”
江甜素來空曠的櫃子被塞得滿當當,郭東薇一疊一疊拿出來,江甜看著言情小說花花綠綠的裝幀,漫畫封麵上邪魅狷狂的二次元人物,整個人完完全全懵了。
“我不知道,我沒看過……不對,”江甜茫然,“我壓根就沒買過啊。”
“你櫃子沒上鎖,可能是其他人放進去的,”郭東薇肅著麵色翻開扉頁,“可你看這上麵寫的‘JT’,是不是和你語文書上一樣?”
一本,兩本……全部都有“JT”。
江甜越翻越慌:“可我真的沒有買,我也不知道是從哪裏來的,為什麽會在我這被找出來,真的郭老師,”她解釋說,“下午秦詩問我有沒有違禁物品,我還想了的,真的沒有——”
“我教這麽多年書,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還多,”郭東薇冷了臉,“老師也不是要處罰你或者其他,可你這樣辯解就沒意思了啊,咱們班可都是衝清北的苗子,難道還會有誰無聊到買這麽多書寫這麽多名字來陷害你?”她斥,“小說看多了!”
江甜沒上晚自習。
陸允信第三次把筆不小心砸馮蔚然腳上時,馮蔚然終於發了短信,等到回複,低聲答:“甜姐兒在辦公室幫東郭改作業。”
物理老師還在講台講課,陸允信懶洋洋舉手:“老師,廁所。”
不待老師點頭,他一臉無所謂地走出教室,走到辦公室,沒人,問數學老頭,說江甜沒來過,不過補充:“郭老師在查寢,估計江甜在幫忙,真的是一個課代表當成了班長用。”
陸允信道謝出來,被晚風吹得心煩。他屈指鬆了鬆衣領,給馮蔚然發了條短信,直接去了一中旁邊的公寓。等到九點十五,在手機屏幕上懸了又放、循環無數次的手指終於點下江甜的名字。
與此同時,女生寢室。
“甜,今天你買的豆腐腦真極品,我以前超討厭吃魚腥草,今天加了點感覺味道還不錯。”蔣亞男嚷嚷。
秦詩邊推門邊笑:“吃人嘴短你當然要誇好,不過也是真的好。”
楊紫嬋跟在後麵:“你們都會說話。”
江甜端端正正地坐在長桌前,桌上擺著高高兩摞小說漫畫。
她看向三人,聲音平靜到沒有一絲波瀾:“除了我,你們都看,鍋我背下了,說吧,是誰。”
三個人,齊齊頓在原地。
秦詩上前,翻開一本小說的扉頁,反應了好一會,右手並指舉起:“我的小說上周就全部帶回家了,我用我媽媽的名義發誓,絕對不是我。”
蔣亞男把書包扔**,掀起墊的棉被給室友看:“我的都藏在這裏,肯定不是我。”
語落,秦詩和蔣亞男不約而同看向楊紫嬋。
楊紫嬋摳著書包帶,目光飄忽。
秦詩當即沉臉:“紫嬋姐姐你這是什麽意思,我們甜平時待你可不薄。”
江甜沒開腔,蔣亞男望望江甜再望望楊紫嬋,拉住秦詩:“走,我們去一樓接水泡個泡麵。”
秦詩蹙眉:“泡麵都沒買泡什麽泡麵,甜——”
“我們買了再去泡嘛。”蔣亞男一邊說,一邊很有眼力勁地拽秦詩。
秦詩力氣小,剛掙紮著把小賣部才出的抹茶奶綠放江甜麵前,便被蔣亞男搡出了門。
“哢噠”合鎖。
給兩人留下一片安靜的空間。
江甜皮膚白,五官柔,平時笑鬧讓人感覺盎然活潑,此刻不聲不響端坐著,白熾燈光剪著她輪廓落下。楊紫嬋把書包放在江甜對麵的凳子上,一邊拉拉鏈,一邊狀似無意:“不好意思啊,我走得匆忙,大概放錯櫃子了,不過東郭那麽喜歡你,大概也隻說了你兩句,讓你專心學習以後注意。”
“很巧,”江甜凝視著她,交疊雙腿,“偏偏是這次放錯了,偏偏是大規模查寢的時候,”她頓了一下,“還偏偏寫了我的名字呢……”
江甜語速極慢,楊紫嬋卻無端生出點壓力,她把教材從書包裏拿出來,低頭順著微皺的書皮:“室友之間幫個忙沒什麽關係吧,反正你從來不會拒絕,”楊紫嬋咳一聲,不自然道,“如果東郭發現是我的,肯定會讓我請家長,寫檢討,在全班麵前念,我媽沒時間過來,但如果東郭發現是你的,最多說你兩句,甚至還會在校查隊那裏包庇你,這不是皆大歡喜?”
“所以這就是你寫我名字的理由?”江甜扯開吸管的塑封袋,不想喝,沿著杯沿一寸寸撕開薄膜。
楊紫嬋沒接話。
“所以,”薄膜上有笑臉表情,江甜跟著彎唇,“東郭喜歡我,我活該背鍋,我合群,我助人,我思及你也幫過我不少,所以從來沒拒絕過你幫忙,活該我背鍋?”
“刷拉”一聲,薄膜脫離杯沿發出刺耳聲響。
“背個鍋又怎樣?你以為你真的是團寵?你以為東郭真的平白無故喜歡你?楊紫嬋哂笑。
“你有話說話,犯不著陰陽怪氣。”
“我陰陽怪氣?我沒舉報都算對你大仁大義!”
楊紫嬋嗤:“如果不是我親耳聽到東郭在辦公室說你媽媽送了她一套房,幾十萬啊江甜,我還真是納了悶了。”
“憑什麽我費盡心力和蔣亞男秦詩關係都不親密,你一來,就和秦女神好得和親姐妹一樣?憑什麽一學期了還有好多同學記不住我名字,你才來一周,大家就甜姐兒甜姐兒叫?憑什麽老師同學都誇你,什麽事情都想到你?就連沈傳馮蔚然那些人都圍著你轉!”
楊紫嬋“嗬”道,“全都因為你媽是程思青,你媽你爸是什麽北城稅收半壁江山江甜你知不知道——”
江甜抱著橙汁,緩緩吸:“我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你怎麽會知道!”楊紫嬋激動地打斷她,“因為你這樣的人從來都是別人給你鋪好路,從來你踩著別人的肩膀走,從來都是你什麽都比別人好,從來都是坐享其成,”楊紫嬋音調忽地拔高又壓低,“江甜你知道嗎,我最看不慣的就是你這樣的人!”
江甜突然問:“我三百塊是你拿的?”
“是啊,”楊紫嬋很幹脆,“買的就是這些小說,可你知道嗎,”她破罐破摔地嘲,“就連小說裏寫的都是你們這樣的天子驕子高高在上,你這樣,你喜歡的陸允信也這樣。”
楊紫嬋一本一本把課本碓砸在桌上,語氣尖刻:“憑什麽說好的奧賽選拔,學校直接把名額給了他?憑什麽我弟生病我沒請假,缺席兩天就被剔除奧賽班,陸允信幾乎不去還把名字掛在第一位?他憑什麽站占著茅坑不拉屎還有那麽多人允哥允哥追著捧著……”
江甜絞吸管:“他好到連續三年金牌,好到我寧願隨他意冷戰、也做不到真的胡攪蠻纏不過腦子一而再再而三傷害他。”
“對啊!”楊紫嬋加著力道把筆袋朝書上摔,“你們看著不一樣,其實骨子裏都驕傲,你享受別人簇擁,他一副目中無人目無師長的吊樣享受同學好評享受各種裝逼——”
楊紫嬋話沒說完。
江甜抬手就把果汁朝她臉上潑去。
楊紫嬋楞住,江甜麵無表情鬆手。
“啪嗒”,空塑料杯墜地翻幾圈,“骨骨碌碌”滾到楊紫嬋腳邊。
“我今晚想回家,待會兒宿管點到幫我請個假,謝謝。”
秦詩收到江甜短信,眼神閃了閃,她忘了還在放水的泡麵,忘了醫囑說自己身體不好不適合劇烈運動,反身就衝樓上奔去。
“秦詩你做什麽!”蔣亞男忙不迭關水,手上端兩桶泡麵、嘴裏叼著鹵蛋袋角,趕緊追上去。
秦詩撞開寢室門,江甜已經走了,楊紫嬋坐在江甜方才的位置上,一下一下擰著被果汁浸濕的劉海。秦詩瞥向江甜的床,沒有書包,再轉臉注視楊紫嬋。
楊紫嬋訕訕地:“甜姐兒好像生氣了……”
秦詩朝著楊紫嬋彎眼笑,然後,一言不發走到洗漱台,把曾經四人公用、楊紫嬋占到自己位置上、包括自己的東西統統罷在地上:“哎呀我的地方亂糟糟的啊,這些都是什麽鬼啊。”
“還有這香皂,肥皂,不好意思掉地上了啊。”
“還有這臉盆,”秦詩朗聲道,“臉這麽大,估計這麽小個臉盆也裝不下。”
楊紫嬋在裏麵聽著,聽紅了眼睛。
蔣亞男過來勸:“秦詩適可而止吧,都是室友。”
“我適可而止?”秦詩大聲道,“她寫江甜名字把書扔江甜櫃子裏的時候想過是室友嗎?還有江甜三百塊也是她拿的吧,人江甜為她和允哥爭的時候,她想過是室友嗎?虧我們還叫你一聲紫嬋姐姐,要擱我身上我都恨不得呼你兩耳巴。”
楊紫嬋眼淚倏地滑下:“你們都不問我為什麽要這樣?都不問我理由,就這麽相信江甜?”
“理由可以吃?”秦詩聽到笑話的表情,然後雙手環胸走到楊紫嬋麵前,睨著楊紫嬋淚臉,“委屈?覺得我欺負你?暴力你?”她稍稍朝楊紫嬋傾身,“那你去告狀,你去給其他同學告狀,你去給東郭告狀,你哭我也哭,看誰更溫柔弱小無助楚楚可憐,看大家會說是我暴力你還是你暴力我,反正甩鍋這種事嘛……”
秦詩一字一頓,“看著看著也就會了。”
晚風昏涼,學校昏暗。高三那層教學樓倒還亮著,不過隔太遠,看上去好似一條與大環境格格不入的銀河。
江甜出寢室又走了好長一段路,才把情緒調整過來。她摸出手機正準備給程女士助理打電話,看到屏幕上將近五十通“aluyunxin”的未接來電,手指懸在空中。
三秒後,大串字母再次亮起。
江甜呼吸和踩在碎瓷磚上的聲音都很清晰,屏幕亮了好一會兒,江甜接起:“有什麽事情明天再說可以嗎?我現在不想打電話,我想回家。”
“過來。”低沉簡單兩個字,聽筒和耳畔兩道聲音隔著時間差傳來。
江甜怔然,眼睫微微顫了顫,闔上,呼吸,再徐徐睜開——
兩排路燈順著道路鋪開橙色幢影,幾米遠是校門口。路盡頭,陸允信一腳蹬腳蹬,一腳落地,一手扶著車把,一手握著手機,江甜抬頭看他,他也正好看江甜,清俊的眉目好似裹著一層朦朧,就這樣,望著她,緩音重複:“過來。”
一秒,兩秒,三秒。
江甜驀地朝他跑去,陸允信放下手機,一瞬的動作勾起與車身、人影同樣流暢的線條,宛如為她卸下夜色,鍍入燈火明亮。
江甜微喘氣:“我不太敢坐後座,”她為難說,“以前傅逸載我,摔過,毛線載我也摔過。”
陸允信“噢”一聲,作勢要走:“那你就一個人——”
“誒誒!”江甜趕忙拉住他。
陸允信取下她書包自然地掛在自己身前,江甜拉著他衣服謹慎地坐上去。
陸允信試探著踩腳蹬。
江甜吞了吞口水,抓緊他,小心翼翼問:“真的不會摔……啊——!!”
陸允信起步時,自行車大幅朝旁邊甩。
江甜驚呼,下意識圈住了他的腰。待到她回神,自行車已經平穩前行,輪胎壓上路麵發出“窸窣”聲。陸允信腰上沒贅肉,隔著一層薄薄的T恤和校服,江甜可以明確感受到他身體微微的僵直,正猶豫要不要鬆開。
“隻要你不放開我,我就不會讓你摔。”陸允信說。
江甜稍楞,隨即慢慢壓下抬了一半的手,彎著眉眼,以更深更穩的姿勢環住他。
他是個少話的人,可就是這樣的沉默,混著夜風,混著十五六歲少年摻雜著青澀的成穩,徐徐撫平江甜的兵荒馬亂,如同飄搖過後的港灣。
她試探著把臉朝他背上貼:“不難過是假的,太難過也是假的,”感受到他的不自然卻沒拒絕,江甜極軟極細地出聲,“我之前和你爭,是覺得她是我室友,朝夕相處的室友,多多少少有感情,不說感情,最基本的為人應該有啊,就連麵條最開始對我那麽凶,現在都能和我握手撒嬌。”
所以,江甜想不通:“你說她要怎樣才能堂而皇之拿我的錢,買小說,看了寫上我的名字,還要塞在我櫃子裏。”
“東郭打開櫃子那一瞬,我腦子真的一片空白,東郭說了我一個晚上,我想要一個道歉,結果等來她說我自以為是她看不慣我,我腦子又是一片空白,”江甜自嘲,“她到底是怎麽做到看不慣我,之前還可以笑著幫我收拾桌子,笑著讓我幫她帶零食,笑著和秦詩她們一起撓我咯吱窩。”
腦海裏掠過楊紫嬋濃重尖酸的西區口音,刻薄地用手指自己,撕下所有偽裝罵,罵陸允信裝逼……
“如果我早點聽你的話,早點留個心眼,”說著說著,江甜無法克製地滾了一下喉嚨,疲憊道,“我有點累。”
“那就別說了。”
江甜聽出他的體貼,嘴角勾了個弧度,嘴上卻是:“陸允信你又嫌我煩,嫌我話多,要和我冷戰?”
紅燈車停,陸允信問:“我和你冷戰過?”
他語氣一本正經,江甜一下坐直身體:“那你之前不理我!”
“今天天氣怎樣?你不會看天氣預報?下節課是什麽?值日生在黑板旁邊寫著課表。這道題怎麽做,解析就在最後,”陸允信“嗬”一聲,“要一個幼兒園小孩整天追在你背後問你一加一等於幾,你會不厭其煩告訴她?怕是腦子進水,不,腦子發洪災。”
江甜啞口。
半晌後,“萬一人家的一加一是哥德巴赫猜想呢,”江甜嘟囔,“對了,你怎麽會剛好在校門口啊,給我打這麽多電話有事?”
“你沒交數學作業,”綠燈亮,陸允信起步,“我騎車鍛煉身體。”
“你明天提醒我補交,數學老頭是和你一樣強迫症。”江甜想到什麽,麵上閃過一抹狡黠。
“陸允信。”她喊他。
“嗯?”
“你說,”江甜拖長溫軟的調子,“我手收一點點,會不會摸到你的肚子,還是你的,”她舔著唇角,“腹肌。”
路過夜市,人來人往,燈火攢簇。
陸允信沉臉威脅:“你敢摸……”
話還沒完,江甜倏地退手,在他腹部左一下右一下。小姑娘的手軟若無骨,盡管平時嘲她胸小,真的貼在背上時,仍有明顯的豐盈。前後的觸感都太明顯,陸允信啞低嗓音忍怒又克製:“江甜!”
“嗯哼?”江甜無辜。
“你再動一下,信不信我馬上把你摔下去?”
“我就動,你摔我,啊……你有本事摔我啊。”江甜偏要摸。
陸允信閃躲著近乎握不住方向,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車頭歪歪扭扭又恰到好處地穿梭在人海。攤鋪門前掛著笨拙的彩色電視,模糊的畫質中,江直樹和袁爸爸坐在陽台上,袁爸爸對江直樹說湘琴隻會一件事,那就是愛你。江直樹眸光很淡,淡到幾乎凝不了焦距地望著夜色灰蒙:“她似乎不怎麽明白,我有多愛她。”
躲在牆後的袁湘琴泣不成聲,林依晨輕甜的背景音響起。
“你就像風在說話,順著我方向,你就像海中的波浪,推著我成長,我明白你的回答,溫柔的對話……”
江甜停下作亂,緊了緊陸允信的腰,喃道:“袁湘琴好幸福……”
“你說什麽?”街口鳴笛嘈雜,陸允信沒聽清。
“沒什麽!”江甜枕著他安穩的背,大聲答。
“愛情其實沒有辦法,不被感動吧,我不說謊……”
陸允信到家時,明瑛驚奇:“哈雷彗星不是早就路過地球了嗎,你今天怎麽沒住學校那邊。”
陸允信脫鞋:“看到了一隻流浪貓。”
“真的啊?剛好給麵條作伴,”明女士朝他身後看,隻看到他手上一個塑料袋,“貓呢?”
陸允信合了鞋櫃,邊上樓邊道:“送回家了。”
一牆之隔,傅逸打電話問江甜:“秦詩給我打了電話,讓我來接你,你到家了嗎?你媽助理送的?”
江甜朦朧地回了個“到家”。
日記本上寫著——
今天很不好,但今天有他。
陸允信一邊嚇她要把她摔在地上,一手壓住她的腕護她時,江甜清楚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清楚地聽到有個聲音對自己說,逃不掉。
第二天,江外婆早飯做遲了,江甜到學校快要七點半。
她進教室先看到難得早到並在背單詞的陸允信,然後是同學們投向自己的八卦目光。江甜戳了戳馮蔚然,用眼神問他。
馮蔚然轉過來:“東郭被人打市長電話舉報收受巨額賄賂,今早剛到教室,就被檢察的人帶走了。”
江甜擰眉,“所以”,她指自己,“和我?”
馮蔚然咳:“他們說是巨額賄賂是你媽給東郭行的。”
江甜臉一下子黑了:“我媽是吃智障小丸子長大的?”
馮蔚然悻悻地碰碰鼻子,轉回去。
陸允信麵無表情給江甜遞了條抹茶味悠哈。
江甜最愛,接過來:“你這是?”
“一五一兒童節禮物。”陸允信單詞書翻了一早上,終於翻到了第二頁。
“去掉前三個字,”江甜難得有東西不散給前後,拿了兩顆出來,然後飛快把糖藏書包裏,她剝一顆給自己,另一顆遞給陸允信,眉眼彎彎,“隻分給你。”
“我不吃糖。”
江甜“噢”一聲,悶悶收回手。
陸允信瞥著她寫在臉上的不開心,格外無奈地從她掌心拿了那顆糖,撚開糖紙放進嘴裏。
上午最後一節體育。
秦詩來問江甜換不換寢室,江甜瞥楊紫嬋一眼,肯定地給了“換”。江甜不知道昨晚自己走後寢室發生了什麽,正想問秦詩體育課要不要一起走,便有其他班的同學把秦詩蔣亞男和楊紫嬋叫去了德育處。寢室四個人,為什麽不叫自己?江甜心存疑惑,也隻能去上體育課。她想和其他女生一起走,那些女生找個借口加快步伐扔下她。一兩個是這樣,四五個還是這樣。
到操場的路不遠,江甜一個人走在前麵。
陸允信雙手插著兜,和她保持著三步的距離,若有若無地跟在她身後。
“嘀——”集合哨吹響,江甜旁邊的蔣亞男和後麵的楊紫嬋都走了,她主動朝裏麵的同學靠,裏麵的同學痕跡明顯地避了避。
江甜難以壓抑地問:“事實還沒出來,你們就覺得是我的錯,或者是我媽媽的錯,這麽對我意見大?”
“沒有啊,”旁邊女生露出個極為和善的笑,“隻是不太習慣站這麽近。”
江甜一口氣悶在胸口。
接下來,一套準備活動做完,是羽毛球雙打練習,前後為一組。江甜拿了一副拍子和球,仍是好脾氣地問身後女生:“我們一起吧。”
“啊?”身後女生為難,“可我今天身體不舒服,不太想打球誒,我去給老師請個假吧。”
“我抽屜裏有薑糖,你好好休息。”江甜笑著,去問旁邊的女生。
旁邊的女生指了再旁邊的女生:“可我想和她一起誒。”
再問本該和秦詩一組,然後單下來的女生:“我昨晚睡落枕,手有點痛。”
“……”
江甜問了幾個便不再問,正想把拍子和球扔回筐,陸允信拉住了她球拍的另一端。
羽毛球球場有的沒網紙,有的網紙破破爛爛,大家在體育老師吹哨解散那一刻會習慣衝刺搶場地。陸允信踢開腳下的石子,直接把懵懵然的江甜拉到了網紙最好的場地,對麵站著馮蔚然和沈傳。他從江甜手裏把拍子抽出來,語氣不自知地放輕:“你站前半場,我站後半場,過線不要接,沈傳喜歡吊邊角。”
不少同學圍過來。
陸允信退到腳跟碰線的位置,可以清晰地聽到議論。
“先不論房子到底送沒送,即便送也是甜姐兒媽媽送,不關甜姐兒的事啊,感覺甜姐兒是真不知情。”
“對啊,而且東郭收了的話,東郭問題肯定占大頭,”一個同學附和,“一個巴掌拍不響。”
“暫時停職而已,在學校結果沒出來之前,什麽都是謠言,但房子肯定送了的,”一個女生瞟江甜一眼,“楊紫嬋親耳聽到的,你覺得楊紫嬋那樣平時聲都不敢吭一下的人,如果不是真的聽到,敢造這種謠?況且東郭對江甜本來就偏袒,好像說允哥同桌都是她安排的。”
“港真,”另一個同學說,“東郭平時就是嚴厲了點,虛榮了點,好歹教了幾十年,別的一個區縣出一兩個清北,東郭不是號稱‘三十斬’麽,一個班四十個人,最高的一年有三十個,要真因為甜姐兒……”
“一點謠言你們至於這樣,都是同學。”
站江甜的,踩江甜的,中立明事理的,七嘴八舌。
馮蔚然拎著球,遙遙問:“允哥開始嗎?”
江甜說:“好。”
陸允信點頭。
馮蔚然球發過來。
一個同在奧賽班,平常能和陸允信說兩句話的胖男生扯了一下陸允信的衣服,提醒說:“允哥,好像挺多同學都對甜姐兒有意見,東郭平時待你可不薄,萬一東郭幾十年教齡送在甜姐兒手上……”
“啪”一聲,球落在陸允信腳邊,陸允信一把揮下胖男生的手,“同桌是我自己選的,成績是江甜自己考的,你們所說的偏袒是她當個課代表累死累活抱作業?還是她下午一邊啃餅幹一邊改默寫?東郭是給她開小灶了還是買著三餐噓寒問暖?都特麽是成績上紅榜的人,叨逼叨玩小學生孤立之前能先帶腦子嗎?!”陸允信踩著話音,反手就把球拍罷在了地上,球拍在地麵彈了兩下。
江甜兩指捏著拍柄,視線隨著球拍晃**的弧度淌在腳尖。
一秒,兩秒,三秒,“我到底做錯了什麽,”她順著陸允信的話,輕輕問,“是我當課代表錯?還是我把默寫從五個字重默改成三個字重默錯?”
同學們沉默。
“是我辦板報沒有拿第一?還是我給籃球賽寫的宣傳沒得到最佳標語?”
仍是沉默。
“是東郭允諾了我期末不用複習就黑箱我第一,還是我不是自己學的全都是不勞而獲?”
這節課球場隻有一個班。
話音落,現場安靜得待針掉地。
江甜意料之中地沒得到答案:“是不是一些空穴來風的話就能推翻我的全部努力?是不是孤立我冷暴力我大家才覺得伸張了正義,還是說,”江甜用極其溫柔、極其沒有殺傷力、分明委屈得要命還強撐的淡定語調,“我也應該像最近才出的新聞那樣,無法融入集體,去退學,去跳樓,去自殺,你們才覺得自己不是輿論實施暴者?”
頓落一片安靜。
好半晌,最開始拒絕和她一組的女生辯駁:“可楊紫嬋親耳聽到的,怎麽可能有假。”
江甜:“那她親眼看到過戶證明了嗎?親眼看到我媽給了東郭錢還是把房產證上的我媽的名字改成東郭了?三人成虎的意思東郭上周才講過吧?”
女生啞口。
女生旁邊的同學幫腔:“可東郭被舉報是事實,被帶走也是事實,不是說無風不起浪?”
馮蔚然插嘴:“你開個遊艇試試,看浪能不能撲到你臉上。”
中午日頭大,同學們三言兩語還沒爭完,便見當事人和秦詩蔣亞男隔了一段距離,走在最前麵回來。路過籃球場,江甜直接拉住楊紫嬋:“你當著所有人的麵說一次,你聽到的是什麽,真相是什麽,真的是東郭親口承認我媽送了她一套房?真的是我媽無腦到出手就送房子、東郭也無腦到收了房子還在辦公室裏廣而告之?”
“一套房”還是“房子的號”已經在腦海裏模糊不清,楊紫嬋迎著所有人的視線,條件反射地垂下頭:“是,是真的——”
“那你偷我三百塊是不是真的?偷了我的錢買小說看是不是真的?看了小說還要寫我名字栽贓陷害到我櫃子裏是不是真的?!”江甜語速極快。
女生中有驚呼,男生中“臥槽。”
江甜直視著楊紫嬋的眼睛:“還有後來,我問你緣由,你說你就是看不慣我自以為是,看不慣允哥裝逼,”江甜一字一頓,“是不是真的?”
楊紫嬋嚅唇:“我,我沒有。”
江甜溫柔地把球拍放地上:“真的沒有?”
“我……”楊紫嬋明明隻想拂下江甜的手,明明沒有用力,不知怎地,她手揮下的刹那,江甜身子倏地失衡,猛一下朝地上跌去。
陸允信身形閃。
“甜姐兒”“甜姐兒你怎麽樣”七七八八本就站江甜或是動搖的同學立馬圍了上去。
江甜皮膚白細,手腕磕著場地上的黑色軟石,當即蹭破了皮,刮破的傷口撕邊細長,隱隱泛白。江甜逡巡著一張張真關心假關心的臉,驀地疼紅眼眶。
體育老師不過上個廁所的功夫,回來看到:“快帶去醫務室消消毒。”
蔣亞男聽著想去攙江甜,秦詩一把撈住她。
蔣亞男急:“秦詩……”
沒了聲音。
陽光在場邊樹下投出斑駁的影,早醒的蟬開始聒噪。
陸允信腿長步伐大,一手插著褲兜,一手拎著江甜胳膊,江甜小短腿跟在他後麵,噠噠著、跌撞著、邊走邊跑。一個清瘦,一個嬌小,江甜頭頂及陸允信後背蝴蝶骨的身高差格外養眼。
兩人一路無言到醫務室樓口。
江甜試探著想說什麽。
陸允信臉色沉:“就這麽喜歡讓自己受傷?”別人沒看到,他把她那下假摔看得一清二楚,膽戰心驚。
“你不覺得我右手傷一次,左手傷一次,傷口剛好對稱嗎?”江甜眉眼彎彎。
陸允信哼個音節。
醫務室人多,醫務員和陸允信熟,簡單問兩句,便給陸允信拿了裝碘酒棉簽的托盤,替兩人拉上小隔間的藍色布簾。
陸允信擰開瓶蓋蘸藥。
江甜悄悄瞥一眼他繃緊的下頜線,無端心虛,坐正了,清清嗓子:“她們認定程女士害了東郭,把不合理的特權聯想在我身上,覺得她們是正義方,我該被譴責該被孤立,”江甜咬了一下唇,“我不過是把事實說出來,說明自己其實處於一個弱小無助又可憐的位置,把她們變成恃強淩弱那一方而已。”
陸允信沒接話,棉簽觸到瓶底。
江甜癟嘴:“你覺得我壞就壞咯,她們都那麽對我讓我不舒服了,還不允許我逼逼兩句裝可憐,把心理包袱道德包袱朝她們身上分擔分擔讓她們也愧疚啊……”
“所以摔自己?”陸允信微笑。
“我這不是來了表演欲嘛,毛線說十秒不眨眼必出眼淚果然——”
江甜還沒嘚瑟完,陸允信左手擒住她的腕,右手不由分說地杵了下去。
江甜“哇哇”直掙:“輕點,輕點,嘶,陸允信你特麽給我輕點。”
陸允信置若罔聞。
江甜疼得實在受不了抬腳踢他,陸允信直接屈腿抵在她兩條腿上。溫熱的軀體突如其來,帶著明顯壓迫。
江甜望著陸允信低頭為自己上藥時,彎了個好看弧度的脖頸、起伏滾動的喉結,熱著臉,燙著耳根,發不出聲音。
良久。
“陸允信。”江甜喚他。
“嗯。”
“其實我今天挺高興的。”
陸允信睨一眼她熠熠含光的眼眸。
“因為這一次,你沒有把我一個人丟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