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郭東薇被帶走。

當天第一節晚自習沒下,郭東薇就揣著不具備立案條件、但造成影響取消本年度評優評先資格回了學校,在辦公室見了楊紫嬋的家長。

體態臃腫的中年女人帶著三歲大亂翻東西的小男孩,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哭訴:“嬋嬋不懂事,小姑娘的矛盾而已,郭老師你沒必要較真。”

不知郭東薇說了什麽。

後來,中年婦女勃然的怒罵響徹整層教學樓:“什麽叫偷竊,髒水別亂潑,我家嬋嬋每個月生活費可不止三百!”

“你們一中有什麽牛氣,什麽破校訓,我不信沒了你們一中我嬋嬋考不上清華北大,龜兒背時的校長老師……”

相隔不遠的教室鬧哄哄,當晚楊紫嬋回家沒回宿舍。

第二天一早,她床位和課桌都被人收得幹幹淨淨。

偷室友錢,母親出言不遜,東郭力排眾議還原事實,有流言,有蜚語,石子般投入期末月的浩渺題海,驚起一兩層浪花後,海麵又是灰蒙平靜,同學們每天機械地上課,課間做作業,刷題刷到十點多,回寢室衝個澡睡覺。

好幾次江甜壓力大,躲在陽台偷偷給陸允信打電話:“為什麽要依照期末成績全年級拉通了重新分班啊,原先在尖子班的同學就一點優勢都不給嗎。”

“優勝劣汰,很公平。”陸允信大概在吃東西,說話含混。

“可一想到我六點四十到教室,就有平行班亮了燈在讀英語,”江甜在欄杆上抹下一指灰,“我就恨不得自己每天不眠不休,查漏補缺,啊啊啊不說了,馬上十一點,我去刷牙做兩篇閱讀再睡,啊啊啊秦詩在用洗手台,剛好跳了01秒,我們把這分鍾說完不能把錢白給移動。”

“做什麽閱讀啊,”陸允信隔著屏幕都能想象出她矛盾又著急的樣子,懶洋洋道,“洗洗睡。”

夜色空曠,江甜耳朵灌了風,微微癢:“知道啦知道啦,你和程女士都講好好休息,我知道你們關心我,可說了有原題,要是我沒做到,剛好又考到了,我大概要後悔死。”

“我沒關心你,沒讓你好好休息。”

江甜詫異:“啊?”

“別人多努力說不定多考點,但你多做少做都是那麽點分,不如睡覺做夢來得實際,畢竟別人正常水平,而你,”陸允信頓一下,“比較笨。”

一秒,兩秒,三秒沉默。

“你在吃什麽?”江甜問。

“餛飩——”

“噎死你!”

“……”

期末考前三天放端午假,江甜回家調整。明瑛和江外婆在大陽台上包粽子,江甜慢吞吞吃完早飯,過去幫忙。

陰天沒太陽,微風在八九點送來樓下的花香。江甜身上的泡泡袖家居裙覆住膝蓋,露出兩條白皙纖細的小腿。明瑛拌料,江甜就跟著江外婆把葦葉三折,再蜷成漏鬥狀,小心翼翼用勺子舀糯米,一路守著粽子出鍋,聽外婆的話給對麵端過去。

先把外婆包的、個大又飽滿的放鄰居桌上,她拎著兩個自己艱難困苦、各種不協調包出來的粽子推開陽台門,蹦到陸允信旁邊:“喏。”

陸允信“劈裏啪啦”敲著鍵盤,“不想吃。”

“試試。”江甜碰他胳膊。

“我早飯吃得晚,沒餓。”陸允信合上筆記本。

江甜蹲在他旁邊,抿唇眼巴巴望著他。

陸允信太陽穴狠狠跳了一下,擰著眉頭接過那兩個凹凸不平,看起來就很小兒麻痹的粽子,咳一下,然後滿臉嫌棄地打開至留下最後一折,小口咬一下。

糯米夾生,鹹蛋黃硬得像石頭,糖加多了,甜到發齁。

江甜兩眼含光地看著他咽下去:“怎麽樣怎麽樣,我還是第一次包粽子,我親手包的,好吃嗎?”

陸允信:“看我表情。”

江甜甄別了一會,蹙眉:“很……勉強?”

“很難吃。”

江甜小臉一下子就垮了下來:“真的啊,那你別吃了,這麽難受,我試試,”說著,她想拿回一個,“你別為難自己。”

陸允信倏地抬手圈住兩個粽子:“送出去的東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江甜苦道:“可你不是說很難吃嗎?”

“勉強,”陸允信打著哈哈敷衍,“物理卷子做完了嗎?數學卷子做完了嗎?化學公式整理了嗎?”

江甜搖頭。

“沒去趕緊去,磨磨蹭蹭的,我告訴你,要是考到我給你講的原題你還錯,”陸允信冷笑一聲,“下學期,要是你桌子還亂成那樣,還把東西朝我桌上堆,信不信我反手就把你書全給你扔樓下垃圾堆。”

他又凶又惡。

江甜趕緊夾著尾巴溜。

陸允信瞥她跑沒影,埋頭不自覺地笑一下,看到桌上兩個粽子又斂了神色,拍兩張照,再給自己做了近五分鍾的心理工作,這才掛著慷慨就義臉、極為不情不願地下嘴。

晚上,明女士守著麵條念叨:“給你說了不能吃粽子不能吃不能吃,你偏偏不聽話,你消化本來就不好,萬一半夜拉肚子發燒怎麽辦?”

高大像羊羔的哥威斯犬發出委屈的低嗚。

明女士不輕不重地揉了一下狗頭:“還嗷?你還嗷上了?老太太說端過來了仨蛋黃仨鮮肉,可蛋黃就隻有一個了,甜甜包得鬆,不是你吃得還能是誰,臭小子?”

麵條眨眼。

“不管水煮蛋茶葉蛋還是鹹蛋,他都不吃蛋黃,聞到蛋黃的味都想吐,我給他煮了多少個蛋,他就扔了多少蛋黃……臭小子渾歸渾,把你撿回來從小奶狗養這麽大,”明瑛教育,“你不能把這種完全不切實際的鍋扔給他。”

一牆之隔,江甜在**一下一下蹦著,給毛線說:“完了,我覺得我以後會是賢妻良母怎麽辦,你不知道,白天我包了兩個粽子端給他,他嘴上說著不好吃,我躲在旁邊看他,看他看了好久,最後還滿是幸福地吃完那一刻!我就明白,絕對的色香味俱全,”江甜感慨,“我對食物的天分已經沒有什麽可以阻擋。”

毛線沉默。

“真的,你別不信,”江甜興奮道,“我都能想象出以後和他在一起,洗手作羹湯的樣子了。”

毛線還是沉默。

江甜跳累了,靠著床頭休息,輕喘著氣道:“早上我會早起給他熬粥,他起床,穿好西裝打好領帶,從背後抱著我,說這粥好香,我就嬌羞一笑,回他謝謝誇獎。中午十二點,我做好午飯等他,給他開門給他拎包,甜甜對他笑,老公你回來啦,老公我燉了你最喜歡的排骨湯,還炒了土豆片,宮保雞丁,大廚水準……晚上嘛。”

江甜認真想,“我就先給他打電話,問老公你要吃什麽,簡單一點還是豐盛一點,老公你想吃日料還是披薩或者中餐,老公你喜歡哪個菜係,親愛的老公你不要怕我累啦,老公……毛線你人呢?”

“你繼續,”毛線鼓勵,“我實時錄著語音呢,一分鍾還沒完。”

江甜懵然:“你在給誰發?”

“啊?就我上次來見那網友沈傳,他哥們,一起打遊戲加了個好友,你繼續啊,”毛線敷衍不過,“好了好了,”她學江甜的語氣,“就你親愛的老公陸允信。”

江甜一聲“臥槽”掛了電話。

考試那三天,江甜像縮頭烏龜一樣,不敢給陸允信發短信,不敢給陸允信打電話,偶爾在教室撞上他噙笑亦或是含點戲謔的眸光,便像觸電似地倉皇避開。

秦詩問她怎麽了。

江甜籠統回答:“古人雲,月盈近虧,月虧近盈,我現在緩和一下,是為了將來對他發起更大的攻勢,”她推秦詩出門,“哎呀哎呀你不懂。”

考完第二天,傅逸生日,在皇朝訂了個大包廂,香檳,彩帶,花束,蛋糕,暗係燈光踩著節拍旋落在地。傅逸人脈廣,一中和三中的朋友來了好多,打牌的打牌,唱歌的唱歌,鼎沸的空氣中充斥著類似棉花糖的甜香。

“五六七八九……要不要?”

“十到尖,壓死,繼續跳啊你。”

“四個三,孫子,”傅逸當地主甩下牌,手裏剩個單張得意洋洋,“你以為爸爸收不回來嗎,你以為甜姐兒兩輪都不要了,手裏還能是炸彈……”

傅逸話沒說完,江甜眨著眼睛,輕描淡寫推出兩張王,牌桌頓時安靜。

片刻,一片哄笑。

傅逸氣得罷了個四:“臥槽鬥個地主而已,甜姐兒你特麽藏這麽深怎麽不去演諜戰片啊!”

“自己辣雞。”江甜笑著騰身,反手就把一張沾了雙麵膠的紙條貼上傅逸腦門。

江甜左邊坐著學操作的秦詩,下家是宋易修。傅逸洗牌的間隙,宋易修切火龍果分給大家,他刀法快而優雅,切給江甜的,格外大塊。

同學們“噢喲”“嘖嘖”地起哄,江甜抬手把最大塊的塞到帶頭女同學的嘴裏,“吃人最短好嗎”,然後,又笑吟吟地接牌去。

陸允信和沈傳他們一進門,便看到江甜和宋易修被簇擁在中間。

江甜臉上幹淨,宋易修下巴貼了兩張長條,還有一個被貼得看不見臉,僅能從聲音判斷是傅逸的人。

傅逸招呼陸允信隨便坐,陸允信給他說了聲生日快樂,然後越過牌桌走到角落。

牌桌吵鬧繼續,江甜視線追著陸允信。

“甜姐兒認識?”旁邊北三的女同學八卦。

江甜看陸允信坐下就玩手機,看也沒看自己,哼個軟音,收回視線,拿捏出幾分姿態:“還好啦,同學。”

秦詩和傅逸忍笑。

陸允信太出色,哪怕麵色寡淡不聲不響,光影路過他微斂的五官一流一轉,亦是清俊難擋。北三的女同學挪不開眼,嬌羞問:“那他有女朋友嗎?”

傅逸第一手出個三,江甜就炸了四個二:“還沒。”

“甜姐兒真的啊,”女同學眼睛一亮,“沒有的話,我可就過去……”

女同學話音未完,江甜把牌塞秦詩手裏,“隨便出”。

語罷,江甜端起兩杯橙汁越過女同學,徑直朝陸允信走去。

“你都不給我說你要來。”江甜推杯橙汁到他麵前。

“你沒問。”陸允信頭也不抬。

“我不問你,你都不會主動給我說嘛。”江甜癟嘴。

陸允信沒接話。

沉默長達幾秒。

大抵意識到自己的話頗為無理,江甜咳一聲:“那個,其實我的意思是,你下次要去哪兒可以先告訴我,要是我們都要去,就可以順路……”

陸允信“嗯”地打斷她。

“啊?”江甜還沒來得及思考他這個“嗯”是回答自己上一句還是這一句,思緒便淹沒在一陣尖叫後,傅逸開麥的歌聲裏。

“無解的眼神,心像海底針,光是猜測,我食欲不振,有點煩人,又有點迷人,浪漫沒天分,反應夠遲鈍。微笑再美再甜不是你的,都不特別,眼淚再苦再鹹有你安慰,又是晴天,靠的再近再貼少了擁抱,就算太遠,全世界隻對你有感覺……”

傅逸手朝大家揮,眼睛卻是隻看著秦詩一個人,江甜收到秦詩的目光,把自己手機扔給陸允信,趕緊過去。

“玩得再瘋再野你瞪一眼,我就收斂。”

“馬路再寬再遠隻要你牽,就很安全。”

“我會又乖又黏溫柔體貼,絕不敷衍,我隻對你有感覺,我隻對你有感覺,我隻對你有感覺……”

最後一句,傅逸戲多地唱了三遍,歌聲落完,四麵驟暗,僅留一束光柱豎在傅逸和秦詩中間,秦詩拉住江甜,傅逸走向秦詩,江甜嘴上起哄“傅逸你別衝動”,手上卻是很懂秦詩心思地把她朝前一推,包廂霎時沸騰。

鬧了好一陣,江甜回到陸允信身邊,雙手直扇臉:“怎麽他倆還沒在一起我就有種自己養的白菜被自己養的豬拱了的感覺,好虐狗嗷嗷嗷。”說著,她極為自然地叉了塊西瓜,反身去喂陸允信。

燈光是暖色調,人聲混著全民熱戀的主題曲構成音浪,光和聲的交點是她紅撲撲的臉。

陸允信想躲開她脈脈的眼眸,目光卻陷在她微啟、淡粉、看上去很甜很軟的唇間。江甜頻頻回頭看秦詩和傅逸,毫不自知地咬唇,又輕輕放開。

陸允信食指摩挲著手機側,定定注視著她的唇,聽著周遭“傅爺別萎啊”“詩姐六六六”的嘈雜,宋易修“甜姐兒在哪”的詢問,喉結一滾再滾。

“陸允信你到底吃不吃啊……”江甜回頭,陸允信不受控製地握住她舉西瓜的腕,反身將她按錮在沙發背上,削薄的唇越過西瓜越逼越近。

江甜臉熱得可怕,連顫著眼睫,眼神飄忽不定。

陸允信呼吸同樣很重,重到鼻尖堪堪要抵上鼻尖——

“甜姐兒你慫哪去了,秦女神名花有主你竟然不過來撐場子!”馮蔚然遙遙呼喚。

“甜姐兒你……”宋易修艱難擠出人堆,看到兩人動作的刹那身體一轉,背對兩人。

陸允信就著江甜的腕,偏頭咬了一口西瓜,發聲微有沙啞:“我去洗手間,”他轉臉時,鼻尖掠過江甜的鼻尖,觸感明晰。

江甜細若蚊蠅“嗯”一聲。

陸允信重重滾了一下喉嚨,鬆開她,起身出門。

馮蔚然和傅爺在喊“甜姐兒”,江甜把陸允信咬了一半的西瓜輕輕放嘴裏,臉紅得一塌糊塗:“來了來了,別催呀……”

走廊安靜,能聽見蛐蛐的聒噪。

陸允信上完廁所,擰開龍頭,“嘩啦”水聲勉強蓋過躁動的情緒。

他討厭不受控製的感覺。但有時候,明明知道自己不應該那樣,那樣太衝動太急仄,可他就是沒辦法控製,完完全全的無法控製,差一點,差一點點……

“哢噠”,門開。

宋易修進來,和陸允信對視一眼。

宋易修走近卡槽拉下褲鏈,陸允信抹洗手液,不急不慢地衝幹淨,然後扯了張紙,慢條斯理地擦。

宋易修走到陸允信旁邊,邊洗手擰邊開門見山:“她不會對你說不。”肯定句。

陸允信紙覆過手側,沒接話。

“那你嗎?”宋易修問。

陸允信麵無表情,抬手把紙拋進垃圾桶,轉身欲走。宋易修背上像長了眼睛一樣,關掉龍頭一個側步,擋住陸允信去路,他重複:“那你嗎?”

陸允信插在褲兜裏的手沒動,抬眼瞥他:“你管太多——”

“你不是拒絕過她嗎?你不是在班會上當眾給過她難堪嗎?所以,你剛剛那是什麽意思?”眼前是陸允信全然無所謂的態度,宋易修垂在身側的手鬆了緊,緊了鬆。

“所以,你就是仗著她對你的好感,任由她對你好,拒絕了也不保持距離,就這樣曖昧,就這樣把她對你的追逐享受得,”宋易修一字一頓,“心安理得?”

西瓜在口腔裏殘有甜汁,陸允信閉唇緩緩舐完,尤為懶散地抻了一下脖子。

宋易修放慢語速:“你就不怕她有一天看清你的本質,明白這種沒有結果沒有回應隻有戲謔的關係毫無意義,轉身離你而去——”

陸允信問:“和你有半毛錢關係?”

宋易修啞口。

陸允信冷笑:“你與其擔心她識破我偽裝,不如想想自己是告個白早點聽拒絕,還是把不切實際的想法吞肚子裏,還能勉強落個朋友。”

“對了,”陸允信錯步走到宋易修身旁,“她除了親手包給我的粽子糖加多了難吃了點,陪我遛狗腿短走慢了點,總喜歡把東西堆我桌上堆亂了點,不會收拾粗心大意毛急毛躁,當著別人麵是一套,在我麵前又是一套,好像也挺好,而我是個正常人。”

語罷,陸允信回給宋易修一個相當和善的笑容,背影鍍進走廊外的夜色裏……

涉及分班,期末卷子改得比平常慢。

三天後出成績,陸允信第一坐得很穩,馮蔚然在企鵝群裏笑:“東郭說允哥這次超凡入聖總分甩了第二名三十八,哪位榜眼出來認領一下啊。”

江甜回了兩個省略號,陸允信接在江甜後麵發了“馮蔚然”,馮蔚然頭像秒變黑白,驚恐地看向沈傳。

沈傳點評:“允哥護甜姐兒護得很有畫麵感。”

而明女士的車後座上,江甜被秦詩帶進小說坑,抱著手機一路傻笑,陸允信反複打量未引起注意,又默默把麵條抱到懷裏,轉臉看窗外。

同學們到東郭辦公室填分科誌願表,陸續來,陸續走。

江甜和陸允信過去時,已經沒什麽人了。

東郭匆匆忙忙:“我趕著開個會,暑假教職工有團建,你倆幫忙把這堆名片裝名片夾裏,走記得把門帶上,謝謝了啊。”

說著匆匆離開,把一片安靜的空間留給兩人。

陸允信直接在誌願表上填了理科,把筆遞給江甜。

江甜這次考爆了,三項都是第二,她滿意地觀摩好一陣,又拍了照,才戀戀不舍地放下,先在誌願表上寫了名字,再到文科和理科的選擇欄。盡管很早之前就暗示了要選理,糾結仍舊難免。一樣是輕鬆擅長,一樣是中規中矩,算是人生中第一個大決定,江甜筆點在理科那一欄,筆尖卻一直沒動。

“選文吧。”陸允信已經開始裝名片。

“選理的理由好像充分一些,”江甜沒看他,托著下巴道,“你選理,我理也不差,你那麽辛苦給我補了好幾周的課,幫我追上來,也是為了讓我選理啊……”

“你覺得我給你辛苦補好幾周的課幫你追上來,是為了讓你選理?”陸允信裝好一個,去拿下一個玻璃夾的手停在袋子裏。

江甜微怔,隨即扯了扯唇,一邊伸手去拿名片一邊圓氣氛:“你偶爾讓我自戀一下會……”

“我希望你文理都好,然後以一種從容的態度選擇喜歡的文科,而不是因為理科成績不好,迫不得已才選擇成績好的文科,”陸允信低聲道,“你明白嗎?”

江甜抬頭,驀地撞進他凝視自己的深邃眼眸。

牆壁上擺鍾“嘀嗒”“嘀嗒”,廣播裏放假的輕音樂起了又默,窄小的辦公室裏,兩個人相對而坐。

良久。

江甜右手在誌願表上勾了“理”,左手在塑料袋裏朝前探,玻璃夾如水朝後推。

探到他的小指,江甜輕輕包進掌心。

“陸允信,”她喚他,目光從塑料袋把手徐徐挪到他襯衫衣擺、順著紐扣朝上,停在第二顆。

“你是站在什麽立場,”江甜眼睫顫了顫,“說的剛剛那句話……”

陸允信小指被錮住,剩下四指卻是覆上江甜的手背,然後拇指在她腕上抵著力道,把小指抽出,力量讓名片和玻璃夾悶起道弧度又平息。

陸允信反握住她的手,溫熱又真實地握住,“江甜,”陸允信問,“那你又是站在什麽立場,選的理。”他的目光斂去散漫,尤為認真。

江甜感受著包在手上的溫度,輕輕垂眸:“你選理,然後,”她頓一下,盯著自己膝蓋說,“程女士昨晚和我聊了一些,她說她尊重我的選擇,但支持我選理,她讀的就是文大類,說背的東西多,枯燥會消耗掉興趣,然後理科可以培養一些理科的思維邏輯,她覺得挺好。”

江甜每說一句,陸允信握她手的力道便緊一分。等江甜最後一句落完 ,陸允信重重捏一下她的手,驀地鬆開:“手胖。”

“我沒有。”江甜察覺出他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哪裏不對,一句辯駁軟弱無力。

接下來,是無言。

名片卡進玻璃夾有“嘶”聲,在兩人形成的狹小一隅裏響得異常清晰。

直到袋子裏原材料全部裝完,兩人收東西離開。

江甜借著陸允信帶門的聲音,試探:“你是不是不想我選理。”

“那是你的決定,和我沒關係。”

兩人並排下樓的步伐錯落。

江甜喚他:“陸允信。”

“嗯。”

江甜鼓了點勇氣,邊走,邊斟酌:“你剛剛有沒有那麽一點,一點點,想和我……”

踏完最後一級台階。

陸允信停步,側身注視她,無比平靜地反問:“那你現在有沒有一點,一點點,真的在為自己做決定,並且可以為自己的決定負責?”

出校門時,陸允信插著褲兜在前麵大步走,江甜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打車,回南大,上電梯。江甜想給陸允信說什麽,仰頭瞥到他神色冷然的模樣,沒了聲音。江甜出電梯,問陸允信“不下嗎”,陸允信直接按了“下行”。

南城廣場寸土寸金的中間地段,有人連包五個門鋪,以先驅姿態開了家GTS模擬賽車體驗營。陸允信送完江甜回家,過去要了個包廂,等到傅逸進來,掛上“請勿打擾”。

賽道、耳機、頭盔,轟鳴震耳欲聾,油門下去,仿真的街景閃到看不清。

儀表上指針發綠光,勻速向右,再右,然後壓回一百碼彎道超車,轉盤回正,指針甩右直衝終點,勝利音響起。

陸允信摘下頭盔。

傅逸彎道沒減速,早就飆出賽道車毀人亡,遞杯水過去:“表白了?”

超車壓得很刺激。

陸允信麵不改色接過來:“沒有。”

“那她表白了?”

“沒有。”

都沒有的話,傅逸猜測:“水到渠成在一起?”

秦詩可是把班群馮蔚然嘲江甜,陸允信發的“馮蔚然”三個字截給他看了,他認識陸允信的時間比江甜久太多,不信陸允信說這樣的話沒動心思。

陸允信水沒喝,放到一旁。

傅逸拉他的頭盔。

陸允信望著屏幕上勝利的標誌,漫不經心點擊關閉。

“如果我選文科,以後但凡考差了,或者失誤了,是不是都會有人我文科不是很好嗎,怎麽會下滑到這一步,怎麽會這樣那樣,但如果我選理科。”

陸允信連江甜停的那一秒,都原封不動複述下來:“選理,我考差了,或者有什麽不好,我就可以說是我外公外婆程女士都支持我選的理科,所以程女士負責,我吃程女士的、穿程女士的、用程女士的,程女士養我愛我,”江甜原話是,“我覺得我聽程女士建議選個理科,沒有任何問題。”

是沒有問題,有人是看不清楚渾渾噩噩,她是比誰都看得清,偏偏還是順了他人的意。

所以陸允信當時在樓梯口,盯著她坦**卸責的模樣,定定看了好久。

他望著她清澈含光的眼睛,難聽的話堵在喉嚨,想抱沒抱,想牽沒牽,最後隻能無所謂地別開視線。

傅逸虛長一歲,卻叫陸允信允哥,明白他,卻又說不出什麽。

良久。

“江淵出國早,程女士生甜姐兒差點交代在手術台上,”傅逸眯眼,慢慢舐著牙,“真的就是嬌養著,真的,我記得甜姐兒幾年級,特別愛吃一家店的米線,偏偏人下午打烊早,甜姐兒好些時候放學回去,人家已經關門了,程女士抬手買店,眼睛都不眨一下,”傅逸笑,“那時我媽說啥男孩窮養,一天就給一塊零花錢,又想買彈珠又想買卡牌,甜姐兒人軟,不知道打著她想要的名頭給我圈了多少好東西,真的。”

傅逸說:“你看甜姐兒對誰都笑嗬嗬,和她隻對她想對對方好的人好,她走眼的是一些人,走心的是一些人……”

陸允信又開一把,賽車疾馳而出。

兩人出店遇到一個勤工儉學的大學生,傅逸挑了束包裝好的白玫瑰,陸允信看了一會兒,挑了隻豹子,倒拎著豹腿一路行態瀟灑到樓底,把豹子揣懷裏,用拉鏈遮住,躲過客廳看泡沫劇的明女士,朝麵條招招手,上樓回臥室。

半小時後。

江甜收拾好行李,正窩在**找小說看,落地窗傳來輕輕的拍打聲。江甜嚇一跳,露個眼睛朝陽台看了好一會兒,想到公寓密不透風的安保,掀開被子下床。她一推開落地窗,便看到麵條叼著個粉盒子衝自己眨眼睛。

“麵條你怎麽過來的……”

修竹不知什麽時候被某人砍得光禿禿,江甜把某人陽台一覽無餘處,沒了話音。她在原地杵了好一會兒,低頭,取下粉盒子,不敢相信又確確實實從裏麵拿出了自己超喜歡的粉紅頑皮豹。

江甜回臥室給麵條拿了個毛線團,麵條歡欣地衝她搖尾巴,叼著毛線團俯身發力,靈活地騰躍過陽台間的隔坎,進了對麵屋。

江甜倚在牆上,撥電話,通了也不開口,兩人拗著勁沉默。

終究是陸允信先開了口:“我不該給你甩臉的,”他猶豫著,“生氣了?”他大概搶了麵條的毛線團,麵條委屈地“嗷嗷”叫。

江甜彎了眉眼:“如果我生氣了呢?”

“那就別生氣。”

江甜想笑,忍下:“如果我沒生氣呢?”

“那就,”對麵默了半晌,溫柔道,“暑假禮物。”

“陸允信,”江甜輕輕咬著他的名字,“這是你第一次送我禮物呢。”

對麵沒有接。

江甜軟聲說:“我在想,你是不是……”

對麵匆匆“晚安”,掛了電話。

江甜聽著陸允信把落地窗拉合的聲音,探身大聲喊:“禮物我超喜歡。”

第二天一早,江甜給陸允信發條短信,帶著龐大的行李箱和外公外婆“嗯嗯是給我們添麻煩了”“哎喲喂下學期還知道要回來啊,好了好了快走吧”的陰陽怪氣,到南城和爸媽匯合。兩個小時飛機,六個小時高速,三個小時縣道加山路,疲憊的路虎終於到了村口。

江爸爸父母死得早,養他長大的二爸二媽就被當成親生父母孝順。江近城事業起步後,專門買了套房想把兩個老人安置在城裏,老人來住了兩周住不習慣,江近城便在村裏給二老蓋了棟小別墅。二老名下有三個兒子,江近城幹脆在旁邊給他們也蓋了,二老給的養老存款,三個弟弟就一人送了一輛十來萬的車。知道大哥他們要回來,三家人都聚在了小別墅,熱火朝天做了好大一桌菜。程思青吃了兩口說在減肥,笑著離桌給大家斟茶,江甜喜歡吃甜品,可也吃不慣菜裏放很多糖的甜,兩位老人一個勁用勺子給她舀,江甜推脫不過,也隻能一邊軟笑說“真的不用了,你們自己吃”,一邊慢慢熬。待散桌,大人們在客廳嘮嗑,江甜聽程思青的話,帶著幾個弟弟妹妹去房間分禮物。

江甜一個一個來:“大娟這是給你的手鏈,嗯,洗澡可以戴,上初一了啊。”

“二丫這是你的彩蠟筆和畫板,嗯,待兩周……”

領了禮物的小孩高興地去外麵找自家父母,等在最後的小男生是三叔家的二胎。江淵和家人關係不好,這小男孩被三嬸反複強調“獨子”,都六歲了,還要媽媽追著喂飯。

江甜一視同仁:“賽車模型,喜歡嗎,外麵車尾箱裏還有一輛小摩托。”

小男孩看也不看模型一眼,自顧自地趴在行李箱邊緣,翻了好一陣,從箱底扯出粉紅頑皮豹:“這個好軟!我要這個!”

江甜趕緊拉住豹腿:“這豹子是姐姐的,你的禮物是這個賽車噢。”

“我就要豹子。”男孩抱著豹子不鬆手。

“壯壯乖,這個豹子真的是姐姐的禮物,”江甜退一步,“你不喜歡賽車也沒關係,我這兒還有七巧板,或者積木你喜歡嗎……”

壯壯揚手,狠狠朝江甜手背打去。江甜倒吸一口冷氣,還沒明白怎麽回事,便見壯壯嚎啕大哭。大人們聞聲進來,壯壯委屈:“我想要這個豹子,就想要這個豹子,姐姐不肯給我,還凶我吼我!大的要讓著小的,我比你小。”

江爸爸看到女兒手背紅了,程女士站旁邊低聲問:“怎麽弄的。”

江甜悶悶地:“壯壯打的。”

“小孩子能有什麽力氣,鬧著玩呢,壯壯不懂事,甜甜你讓著弟弟點啊,”三嬸抓住豹腿用力拽,江甜怕拉壞豹子鬆了手,三嬸把豹子塞給兒子,轉臉對大家笑說,“真的被我慣壞了,”說著,她教育兒子:“給甜甜姐姐說謝謝。”

她話沒說完,程思青姿態婀娜地走到小男孩麵前,彎腰問:“給伯媽好不好?”

“不要!”壯壯抱緊豹子別過頭。

江甜難過。

江近城安慰女兒:“甜甜沒事兒啊,回去爸爸送你更大的一隻,或者其他禮物,我聽老秦他們說九月買蘋果,都可以。”

江甜沒吱聲。

程思青根本不多說,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直接握住小男孩的手,控製著力道又帶著力道把小男孩的手指一根根從豹子上掰下來,然後把豹子還給江甜:“你的。”

房間一片安靜。

這廂,壯壯是真哭了。

三嬸單手抱起兒子,臉色亦不好看:“喲,有錢就是了不起,說話都趾高氣昂的,”三嬸陰陽怪氣,“大嫂你是不是就是覺得大哥不該給我們修房子,不該給我們買車,好東西給了我們沒給你們娘家人。”

“少說兩句。”三叔趕緊拉住媳婦。

偏偏三嬸不依不撓:“什麽叫我少說兩句,一個破布娃娃能值多少錢,大嫂她非要這樣小題大做,不就是甩臉子給我們看嗎,”三嬸話沒說完,壯壯又開始嚎,三嬸側頭聽兒子嘟囔,“要豹子?”

三嬸一邊說著“媽媽給你拿寶貝不哭”,一邊探手到江甜懷裏去拿。她力道很大,江甜又沒料到這動作,“撕拉”一聲,江甜抱著豹身,三嬸拿著一隻豹胳膊,空氣突然安靜。

江甜愣愣的,有些回不了神,這是她喜歡好久,好喜歡的陸允信,第一次送給自己的娃娃,自己才抱沒多久……

三嬸理虧,嚅唇:“不好意思啊。”

江甜費力地牽唇:“我出去透透氣。”路過三嬸時,她捏了捏壯壯的臉,溫軟道:“乖,別哭了。”

伴著“甜甜懂事”的誇獎,大人的斡旋,壯壯哭得更凶了。

江甜本來沒那麽委屈,當她撥給陸允信,低沉久違的聲音裹著夜風傳到耳邊,她摳著牆上的土泥,倏地紅了眼睛:“陸允信對不起,你送給我的豹子被人拉壞了,”她啞聲,“我明明都說了是我的,他一定要要,我明明說了不給,他還是要要,不是他的東西,他媽媽竟然還幫他搶……”

事情敘述得斷斷續續,江甜手從牆上放下來:“我到底做錯了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對我,為什麽還要打我,就算我走的時候臉上掛著笑,假裝哄他地用力掐了他,還是好難過……”

“打的哪?”對麵出聲。

“手。”

“痛嗎?”

對麵聲音越溫柔,江甜越難過:“痛。”

陸允信揉眉心:“可以不哭嗎?”

江甜沒等到安慰,癟嘴:“我難受你還不準我哭,你這人怎麽這麽——”

“小明長期被爸媽蒙在鼓裏,導致窒息而亡。”陸允信那邊傳來翻東西的聲音,然後平穩地打斷她,第一條。

江甜愣了好一會兒,才有些不敢相信地反應……他這是,在哄自己?

“小紅跟家人吵架後哭著奪門而出,從此家裏沒有了門。”第二條。

江甜想笑,又笑不出來,掌心輕輕堵住布偶破掉的地方,外冒的棉花摩挲著掌心,微微發癢。

“因間諜多次和我方情報員碰頭,最終導致雙方腦震**而亡。”第三條。

江甜終於忍不住“噗嗤”:“陸允信你講的笑話和你人一樣冷。”

對方如釋重負:“小哭包不哭了?”

“你才小哭包!你才在哭呢!”江甜抹了把眼淚,翻臉不認賬。安靜片刻,她悶著鼻音輕輕問,“你待會兒要做什麽啊。”

“再擼一把,”陸允信啞音道,“怎麽,一起?”

小姑娘自然而然想偏了,臉刷地紅透,軟聲軟氣罵完“陸流氓”趕緊掛電話。

“LOL”標誌無辜地望著陸允信,陸允信哧一聲笑。

八月初,一家人回去。程思青把江甜送上回南城的飛機,對身旁的江近城道:“當初老二媳婦弟弟讓你幫忙找工作,我沒說什麽,老大媳婦舅舅讓你幫忙找工作,我也沒說什麽,”她微微調整了一下呼吸,“但我真的不想再帶甜甜回去了。”

江近城:“可我父母……”

“我和甜甜是你妻女。”

江甜出機場給程女士和江外婆報了平安,把行李扔給程女士助理,問陸允信:“你在哪裏啊,我來找你。”

“我可以選擇不說嗎?”

江甜講道理:“我可以選擇把宇宙無敵好吃、我摘我曬的水果幹全部帶回去給麵條小寶貝嗎?”

二十分鍾後,一中門口。

江甜從出租車上下來,蹦到街景中插兜而站的少年身旁,反手拍書包:“在這裏,說好要重新給我的禮物呢?”

陸允信襯衫上還夾著奧賽出入證,低頭打量她好一會兒:“臉更圓了。”

江甜表情僵住,一秒,兩秒,三秒,鼓起腮幫子瞪他:“程女士說我這叫可愛,嬰兒肥嬰兒肥,你懂什麽!”

陸允信懶得和她廢話,勾下她書包拎自己手上:“帶你去個地方。”

居民樓過道狹窄潮濕。

開門,簡裝的清水套間倒還敞亮,小茶幾,長沙發,三個並排的電腦桌,格式各樣的鏡頭和金屬堆滿牆角。陸允信應該經常來,房子充斥著屬於他整潔的生活氣息。

江甜沒換鞋,坐在沙發上好奇地打量:“我好像聽明女士說過,你用學校獎勵自己的錢買的,然後很少回家,”江甜偏頭,“因為明女士經常念叨?”

“樓頂視野好。”

陸允信彎身在電腦桌下抽出個鐵盒,從裏麵掏兩張高清照片,遞一張給江甜。

照片上是一輪昏黃的圓月,綽綽影像宛如戲劇裏濃墨重彩的旦角,腰身纖軟,卷著雲袖把月亮遮一半,朦朧到心軟。

“半影月食,”陸允信斜靠在沙發背上,長手越過她背,橫過她肩膀,以圈著她的姿勢,修長的手指點在畫麵上,“月食時,月亮是缺的,半影月食時,月亮是圓的,相當於月亮進入地球本影時角度發生傾斜,月亮邊緣不會被擋,效果和穿著半件衣服一樣……”

快一個月沒見,他好像瘦了,嗓音沉緩,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講時,溫熱的氣息好像順著她的發,經由發梢蔓至於耳後。

“那張照片一樣嗎?”江甜不貪心,純好奇。

“嗯。”

“難拍嗎?”

“嗯。”

江甜眨了眨眼睛,軟笑著試探:“那我是不是第一個擁有——”

“嗡嗡嗡。”震動響起。

江甜以為是程女士,放開陸允信,還沒找到手機,便見陸允信接起:“在。”

兩人隔得很近,近到江甜可以把明女士的焦慮聽得分外清晰。

“我知道你不肯原諒她,不想來看她躲去了夏令營,但小允,她化療掉完了頭發,她始終是你爸爸的親媽。”

明女士停了片刻,“昨晚醫生最後一次下病危通知,吊著一口氣撐到現在,她還是想見見你,就想見見你,我知道你真的真的不願見她,可人之將死,”明女士不忍,“不見你一眼,她瞑不了目……”

陸允信輕描淡寫:“那就不瞑目。”

明女士噎,隨後勸說:“你爸爸從前晚到現在一直沒合眼,身為父親,他不想讓你為難給你添堵,身為兒子,他完成不了自己母親臨終前最後的心願。”

明女士說,“他都這麽為你考慮,你就真的不能體諒一下,就路過,就順便看一眼,就當是憐憫,就當是積德,就當是做善事讓老人家走得安心一點不可以——”

“善事?體諒?”陸允信哂笑,坐直身體,“我很忙,不信佛,不積德——”

“陸允信!”對麵低喝。

陸允信唇邊笑意徐徐斂住。

明女士似是靠著牆,急促的呼吸依靠載體調整下來:“是不是以後但凡我做錯點什麽,我臨死閉不了眼,我就你一個兒子,你也會說很忙根本不會看我一眼……”

“啪”一聲,陸允信直接把手機摔在茶幾上。

陸允信滑坐在江甜身邊,手抱頭枕在沙發背上。他翹二郎腿,膝蓋堪堪抵住江甜的,江甜望著他臉色發白、眼睫死闔,故作淡定的神色被手背上凸起、輕顫的青脈暴露。渾身上下寫滿了漠然,偏偏顯示“明女士”的震動接連不斷。

陸允信沒說話,江甜也沒說話。

陸允信手機從茶幾正中間“嗡”到邊緣時,江甜咬了一下唇,小心翼翼給他扶回去:“明阿姨好像,很為難……”

“出去。”

古井無波,兩個字。

江甜放輕語調:“你奶奶無意傷害過你,但明阿姨沒有,”江甜嚐試著去握他的手,“我覺得,你是不是可以……”

江甜小指剛碰到陸允信手背,陸允信倏一下抬手。

江甜重心沒穩朝後仰,陸允信撈起手機起身,越過她徑直朝外走。

“嘭咚!”

摔門聲又重又急。

留下房屋空曠安靜,江甜手在空中滯了好一會兒,緩緩垂下。

傅逸趕過來時,秦詩坐在奶茶店最角落,江甜斜靠在秦詩的肩上。傅逸抹了抹才剪的飛機頭,大剌剌坐下:“甜姐兒你回來不找允哥幹嘛纏著我家詩哥——”

“噓。”秦詩抬指抵唇,給他遞了個眼色。

“吵架了?”傅逸明了,在桌下踢了一腳江甜,江甜沒反應。

“小兩口床頭吵架床尾和,有什麽大不了,”傅逸無所謂道,“甜姐兒你笑著朝允哥要個抱抱,保準允哥立馬乖得和孫子一樣。”

“我隻是覺得,自己好像從未了解過他。”江甜忽然出聲,細細的。

“方方麵麵慢慢來,”傅逸挑眉壞笑,“我當初可沒少給他資源,歐美日韓——”

“傅二。”秦詩踹他一腳。

傅逸立馬收住。

江甜盯著收銀台不斷搖晃的風鈴,輕言:“他奶奶……”

兩個字,傅逸臉上的嬉鬧漸漸收斂。

奶茶店四周有青色的磨砂玻璃,上麵倒著朦朧的影。

江甜愛極了抹茶的一切,一口一口吸著,一句一句聽傅逸難得正經的語氣,吸到最後,不知是珍珠太大,還是吸管口太小,一截空氣從咽喉漫入胸腔,把江甜堵得不知所措。她目光渙散地眺著店外車水馬龍,觸及秦詩和傅逸對視的擔心,合指,慢慢地把奶茶杯抱緊,抱很緊。

良久。

“我先走了。”

“注意安全。”傅逸和秦詩異口同聲。

江甜應好,慢條斯理給兩人拿了兩小袋書包裏的水果幹,步伐如常地走出店,推門,關門。

江甜一邊狂奔一邊給馮蔚然打電話:“他回奧賽班了嗎?你們在幾樓。”

從未有一刻,這麽迫切地,想見到一個人。

“A座,302,允哥到了有一會兒,不過我們馬上要放了,”馮蔚然問,“甜姐兒怎麽了。”

江甜道謝掛電話,路過小廣場水氹,濺出水花。

江甜跑過文化長廊,陸允信舉手早退,進入樓梯。

江甜上樓沒聽到馮蔚然的電話,陸允信下樓梯到文化長。

江甜到達奧賽班門口,馮蔚然被嚇到:“甜姐兒你什麽事兒這麽急,允哥剛走,誒誒你小心看著點路。”

陸允信步伐散漫,江甜追下樓,便看到他走在籃球場一端,背影鍍進陰暗。

江甜踏上籃球場,陸允信剛好轉身,消失在轉角。

兩人之間隔著陸奶奶,隔著明女士,隔著陸允信徹頭徹尾的冷漠和江甜遲到的了然,距離看得到,追不到。

江甜到校門口,陸允信上出租車。

江甜撐住膝蓋喘氣,喉嚨幹到快要撕裂,陸允信目光和她在空中相撞。

一米馬路坎,一道玻璃窗。

陸允信極為淡漠地別過頭,出租車啟動,他緊繃下頜線浮在車窗和江甜凝視到漸熱的眼眸,宛如隔山海。

江甜很累,累得再也走不動,有出租車來時,她仍然抬手招住,“阿姨麻煩快一點”“再快一點”“一定要追上前麵那輛”……

一前一後到家屬院。

陸允信下車,進單元,進電梯,江甜忙不迭追著,掰開合一半的電梯門,擠進去。

電梯合攏。

江甜站在陸允信身前,睨著兩人的腳尖,扯了一下他的衣袖,上氣不接下氣地小聲道:“陸允信。”

陸允信稍稍抿唇,平視前方。

“對不起。”第一個道歉,給剛剛。

“我不知道,我之前不知道,”江甜抬頭,視線撞上他微昂的下巴線條,一下子撞疼了眼,“我之前真的不知道……”

驀地熱了眼眶。

江外婆給江甜籠統地說過,江甜想過可怕,卻沒想過,會可怕到……

陸允信四年級開學,被送到小鎮上,和奶奶、大伯他們住在一起。那時候,陸允信和江甜一樣,乖巧,懂事,父母工作好,給的教育好,家裏窗明幾淨,陽光從落地窗瀉下。

陸奶奶很喜歡他,帶出去買菜、打牌,逢人就誇:“當然是第一,我家小允可聰明了!”

“這是老二家兒子,長得可好看了,送給你?不幹不幹,起碼得千萬才換!”

陸允信話雖不多,但對街坊鄰居的誇獎,也會笑著回應。

陸允信剛到那兩天比較順意。第三天開始,他便對小鎮悶濕的氣候有了不適應症。感冒,發燒,陸奶奶送他去醫院守著他輸液,陸伯娘和陸大伯瘋狂吵架。

“你個窩囊廢有什麽前途,賭賭賭就知道賭,是啊,我們老總就是好,就算有家室也比你好。”

“我這婚和你離定了,你趕緊簽協議!”

“……”

那個時候,陸允信對這些深意似懂非懂,隻知道一周後出院,大伯娘卷著存款遠走,大伯酗酒嗜賭,而陸奶奶多了炫耀的資本:“我家小允可不就是寶貝,熊貓血你知道嗎?護士抽血做什麽檢查,都說她第一次見呢!”

陸允信拽奶奶袖子,不太喜歡奶奶這樣。陸奶奶拿他當小孩,一說再說,臉上有光。

一周後,大伯告訴陸允信,措辭說他有個朋友生病了,血型太少見。

陸允信懷著天然的恐懼想拒絕,陸奶奶說:“小允就當做善事,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一次400cc,一次600cc,一次700cc……

陸允信本就在長身體,好幾次抽完眩暈站不穩,看著奶奶讚賞的眼神,也便忍下去,慢慢地,他上課注意力無法集中,開始犯困乏力。直到有一天提前放學,陸允信走到家門口,透過飄窗看到家裏來了個滿是絡腮胡的陌生男人。陸大伯把滿滿一盒集血管拿給中年男人,中年男人拍著陸大伯的肩,遞過去一遝錢。

麵值一百,整整一遝,紅得晃眼。

陸允信呼吸幾乎停滯。他沒敲門,飛快找去鎮上的小賣部,用全部積蓄,第一個電話撥給陸爸爸:“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撥到陸爸爸公司:“陸工他們現在在馬薩諸塞,A級保密,”前台小姐姐電話很多,匆忙道,“小帥哥在奶奶家玩得開心。”

第三個給明女士,關機。

第四個撥明女士辦公室,機械女音和針管一樣冰涼,“歡迎致電南大物理工程辦公室明瑛,明瑛外出中,下麵為您自動轉接……”

那天晚上,陸允信強撐鎮定地拒絕:“奶奶,我身體有點不舒服。”

陸奶奶附和:“要不今天就——”

“操他媽裝什麽裝,”陸大伯一把推開酒瓶,拽起陸允信衣領,“小崽子看到了?學精了?還特麽學會去小賣部打電話了?給爹媽告狀?說?說什麽?”

“我告訴你陸允信,你信不信你給你爹媽說,你爹媽都不敢吱一聲,”陸大伯醉醺醺獰笑,“你老子是個喪門星,你特麽也是個喪門星,你們父子倆都欠我的……”

陸大伯打個酒嗝:“你沒來,老子要風得風要雨有雨,你一來,良琴那婊子滾了,兒子也特麽不理老子,憑什麽!憑什麽啊!”

陸大伯狠狠把陸允信摔椅子上:“你特麽就和你老子一個樣,憑什麽當年他成績好他就能讀書老子就要輟學打工!憑什麽他現在城裏有房有車,老子還要幫他養兒子。”

“老大你夠了啊!”陸奶奶護陸允信,“當初說了砸鍋賣鐵供你兄弟倆,是你自己不願讀,要去闖,明瑛送小允回來可是給了五十萬——”

“可特麽全都被良琴那婊子撈走了啊!”陸大伯掀桌,“你特麽是不是還想去城裏享福,你特麽以為老二給這五十萬不是給你的養老錢,老子現在身無分文,這小崽子身強體壯放點血養你有錯?”

陸允信抽噎著拉陸奶奶衣袖:“奶奶我們走,我爸爸會養你,我爸爸不養你我會養你,”陸允信回憶電視上,“我可以去洗碗去撿垃圾——”

“你特麽小崽子心眼這麽多,特麽就是垃圾。”陸大伯一巴掌扇在陸允信臉上,陸奶奶蹣跚著、哭著想說什麽,陸大伯直接拿把菜刀衝出來……

陸允信白天渾渾噩噩上學,晚上回地獄。

他看不清黑板,他臉色發白,作業根本反應不過來。他在同學老師問“怎麽”的時候,隻能答小感冒,他沒辦法忘記架在陸奶奶脖子上的菜刀。

奶奶是現在,唯一還疼他的人啊。

後來,越來越多……

1000cc後,他幾乎走不動,站不穩。

陸大伯給他請了長假,關在家裏最小的房間,陸奶奶每天給他送飯,手上開始有金鐲子,玉鐲子。

再後來,陸允信看不見她安撫的眼神,看不見很多東西。

他吃不下飯,隻能喝蛋白粉,喝了吐,吐了喝,無數次休克,無數次縮在狹小昏暗的角落,聽見外麵陸大伯和不同女人隱約奇怪的聲音,聽見麻將機轉動,聽見“小允在午睡,新聞啊,小崽子皮癢,意外死亡很正常,沒辦法追責”,然後是粗語言笑……那種喉嚨無法滾動、無法下咽的感覺,那種出汗眨眼遲鈍的困難,那種長時間休克後睜眼那瞬、就像遊泳初學者在水底碰掉了比賽和泳鏡,水從四麵八方灌來,逆著壓力拚死朝上浮的窒息……日日夜夜,無處可逃。

江外公辦公室電話一學期五個月繳一次費。老教授吝嗇摳門,絕不允許學生助理用公用電話給私人打。學期末,他一個電話一個電話無聊地核查完,順便看了異地陌生號碼攔截,回放出家屬院一熟悉小孩怯怯的聲音。江外公掛了電話立馬打車到基地,基地警衛要攔,江外公愣是搬特權搬校長各種胡纏亂潑,破例把明瑛叫了出來。

傅逸說,那天程女士在家,江甜脫不了身,他和毛線幾個騎車去鄉下偷荷花。他出來買水騎錯方向,玩性很大地跟著一排呼嘯路過的救護車和警車去看熱鬧……

明瑛不可能放過陸大伯,陸爸爸亦是。

轟轟烈烈告上縣城法庭,傳訊唯一的證人。

陸奶奶揣著自家老大聲淚俱下的“媽我錯了我真的不想死,媽真的,媽明瑛肯定不會原諒你,我進去了誰來給您養老,媽我知道悔改我會好好孝順您,小允已經脫離病危,我也沒事,這不是皆大歡喜嗎……”

在明瑛和陸爸爸的期待下,在陸允信躺病房裏、想陸大伯伏案想得心肝絞著發痛的企盼下,她顫巍巍拿起話筒。

“小孩子南城城裏來的,水土不服飲食不調是我照顧不周,當然,當然沒有虐待。”

“……”

“針眼?是心疼他,帶他去醫院看過,那個胖胖的張護士可以作證,還在私家診所輸過幾次液,地下賣血什麽什麽黑色產業鏈?”

“……”

“我老太婆聽不懂,他大伯怎麽可能認識那樣的人,沒有,一次都沒有,”老太太被木槌聲敲得縮脖子,“真的沒有,俺喜歡俺孫子街坊鄰裏都知道,怎麽可能,他大伯也喜歡啊,蛋白粉一罐一罐地買,你見街坊小孩誰吃這麽高級的東西了,用俺老陸家各輩祖宗發誓。”

陸允信對陸奶奶抱過多少維護和希望,便有多不可原諒。

陸允信那年十歲,才剛剛接觸這個世界,準備形成認知和價值觀。

第一次,貪婪背德把他拉入深淵。

第二次,親情倫理熄滅明火。

江外婆說:“整整兩年,沒有說一句話,整整兩年,無數次徘徊在窗邊。”

做錯了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在鄉下那天,程女士都以保護者的姿態擋在自己麵前了,她還是難受,江甜難以想象,處在陸允信那樣的境地,要怎麽才能……

“對不起。”第二個道歉。

如果她早知道,如果她知道一點點,她都不會、絕對不會在那個暑假失信於他,“真的對不起,”江甜拉著他衣擺,哽咽著,“是接到電話,程女士和我爸下巡,和拆遷戶發生衝突流了血鬧出人命,我擔心他們,然後那時候他們在談一個項目,事情不能到處說。”雖然後來她趕過去,父母毫發無傷。

陸奶奶和陸大伯。

明瑛和陸奶奶。

江甜、明瑛和父母。

人人有情有義,他煢煢孑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