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電梯到。

“對不起。”陸允信出聲。

江甜怔。

“我向所有沒經過你允許的肢體接觸道歉,向所有指向不明確的話道歉,”陸允信摩挲著手機,屏幕上掛著明女士短信“已去,你爸爸覆的眼”的手機,無比平靜地沒看江甜,“我覺得我們可以保持在普通同學的距離。”

江甜手緩緩停下,反應幾秒,抬眸凝視他:“陸允信,我喜歡你。”

沒人出電梯,電梯門徐徐合攏。

靜止的空間裏,江甜呼吸重,陸允信呼吸輕。

片刻。

“你沒必要喜歡一個怪胎,一個怪物,一個不會關心人,不會體貼人,無情無義連自己親奶奶臨終了,都學不會寬恕和原諒,永遠隻有自我的冷血變態。”

陸允信自嘲地扯唇,手插在褲兜裏:“你應該哭一場,讓程女士把你轉回北三,你應該和那,宋易修多相處,現在在一起或者畢業後在一起。”陸允信說,“你們是一類人,你們都被大家喜歡,你和他相處會輕鬆會開心——”

“你不是怪物,你不是怪胎,你不是冷血變態……”江甜流淚,倉皇地抱他。

陸允信保持視線平視前方,出手拂開。

他拂一次,江甜抱一次,拂一次,抱一次。

陸允信不想糾纏,抿唇用力。

江甜借著他力道、近乎胡攪蠻纏地勾住他脖子,下一秒,閉著眼,踮起了腳尖。

“你是陸允信,”江甜唇貼著陸允信微微發幹的皮膚,穩著分不清的呼吸,以一種軟到心尖都在抖的溫柔,流著淚囈,“全世界最好最好的陸允信。”

那個,她最喜歡最喜歡的陸允信啊。

不算吻的吻。

幾秒,很輕。

江甜落下撐不住的腳,垂手,緊緊抱住他的腰。

良久,良久。

久到他襯衫心口處浸濕一片,久到她抽噎停下,眼淚再也流不出來。

“我多希望自己早知曉,早知曉一點,就不會那麽沒心沒肺自以為是地……斡旋。”江甜聲音沙沙的,第一句。

“我真的太自我,自我到很自作聰明,不原諒我們就不原諒,”江甜鼻音濃重,第二句,“陸允信你沒有錯,真的沒有錯,你真的很好,是我不該說,不該說……”

她喃喃著,他沉默。

片刻。

“江甜,”陸允信說,“你安慰人的方式都這麽,”他措辭,“簡單粗暴?”

“隻有你,隻有你……”

江甜眼睫闔,眼淚再次決堤,“對不起,陸允信真的對不起……”

她鼻尖紅紅,蹭在布料上,像重感冒被紙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痛。真的真的對不起,為她所有的不明所以,為她所有的擅自聰明,為她所有所有的莽撞打擊,也為他說保持距離想推開她那一瞬,她的慌不擇路,膽戰心驚。

陸允信直視著金屬門上的倒影,喉結無法克製地一滾再滾。最後,他閉眼,沉默,睜開,以一種極為平靜的表情和她對視,抬手緩緩抹掉她臉上的淚痕,結果越抹越多。

良久,出電梯,無言到門口,江甜啞聲說:“再見。”

陸允信褲兜裏的手動了動,回給她的,隻有一道關門的聲音。

江甜在玄關就聞到了香味,進廳時,一大桌豐盛的菜肴在迎接她。江甜順著兩位樂嗬嗬的老人吹蠟燭,切蛋糕,奈何看蛋糕是他,看筷子是他,滿腦子都是他。

兩位老人瞧著外孫女魂不守舍,一邊嘲諷“小腦沒發育好嗎叉子都拿不穩”“不會最愛番茄排骨嗎,裝什麽斯文”“誰像你一樣一顆米一顆米地挑”,一麵給江甜舀各種好肉。

江甜磨了快半小時,碗裏的小山才去掉個尖。

“我先……”

江甜正準備放下筷子,酒水架上座機響起。

江外公按免提,明瑛溫和的聲音蓄在裏麵:“甜甜在不在,明阿姨想問你一點事。”

“您說。”江甜想笑,卻隻能扯一點唇角。

“是這樣,今天不是扣學費嗎,銀行給我發的短信裏比平常多扣了四百五住讀費,然後陸允信一直都不喜歡住校,怎麽突然,”明瑛道,“所以想問問你,是你們郭老師要求住讀的嗎?高二確實比較關鍵了。”

“郭老師沒要求過。”江甜說。

對麵默了幾秒,轉移話題:“小事,甜甜暑假過得還好嗎?”

“還好。”

“……”

明瑛問什麽,江甜答什麽。

有挑不出破綻的禮貌。

明瑛掛電話,江外婆“籲”地吹湯:“不知道她這幾天又瘦了多少。”

“說不清對錯最磨人。”江外公推了一下眼鏡。

江甜戳著蛋糕,把話題朝自己想要的方向引。

“明瑛真的命不好,”江外婆順著江甜的發,惋道,“小孩沒出事之前,為事業苦,小孩出事後,為孩子苦。小孩出事才接回來那陣,什麽都不肯說,明瑛真的是教小孩一樣,從拚音到漢字,一遍一遍教著念‘火紅的太陽,高高掛在天上’,什麽‘放出萬丈光芒,照得天光亮’”

“小孩喜歡到陽台朝下看,明瑛給所有、就連廁所窗戶都裝上了護欄不說,真的是整夜整夜守著孩子合不著眼,不是不想睡,是真的心裏係掛著睡不著,”江外婆眼裏閃了點光,結果江外公的紙,接著道,“那時就看她上課都要站不穩,課間休息一會兒,學生路過聲音大或者我稍微動個椅子,立馬驚醒。”

“想給孩子補充營養,孩子又沾不得葷腥,她就到處找資料學廚,我看她焯肉焯到最後,水清清亮亮,”江外婆說,“一米七的個子,你想想,從一百三瘦到八十斤,真的除了工作就是孩子。好不容易孩子慢慢好起來了,得!”

江外婆不平:“之前老太婆打電話過來可憐兮兮地哭,明瑛和小孩鬧不愉快,上次老太婆自作主張過來,又讓明瑛和小孩吵,這次走了,得,冷戰。”

江甜不解:“既然這樣明阿姨為什麽還要……”

“說到底想讓孩子跨過這個坎,”江外婆給江甜說,“可憐天下父母心,沒感染是最大的幸運,可如果這叫,幸運。”

江甜想說什麽,視線觸及老人斑白的鬢角,默默上了樓,關門。她靠牆靜站,站到後腦勺的小花苞頭被擠得狼狽,這才從抽屜最下麵拿出一個單獨的小薄本。從五歲開始,每一個數字後都有洋洋灑灑一大段願望。

江甜掀開筆蓋,新開一頁,一筆一劃地寫下“十五歲”,然後是“隻想他好”。

七個字,與大隊形格格不入,江甜卻寫得比以往都認真。

落完,她手指在筆記本邊緣摩挲好一陣,動手編輯第一條消息。

——我發現相冊裏有張存了好久的小哥哥,真的存了好久。

對方沒有回應。

第二條。

——我想他時會看他,不想他時也會忍不住看他。

對麵仍然沒有回應。

第三條。

——很高,很好看,我想分享給你,你想看嗎。

手機通知欄閃個不停。

江甜給同學們的祝福回“謝謝”,給傅逸秦詩逐問回“太晚了,不浪了,禮物沒關係”,然後統一屏蔽。

安靜中,江甜數了一分鍾,默念著“陸允信你說好”,接著,調出最開始、最初見、她被混混尾隨,她拉著他袖子,跟在他身後胡吹勾股定理時偷拍的一張照片發過去。

側顏,高糊,逆光,線條動人到不可思議。

五分鍾沒回應,十分鍾沒回應,一個小時沒回應。

江甜洗了澡躺**,握著手機眼睛閉一下,又馬上睜開,熬不住地再閉,又強迫自己睜開,最後困到隻剩一條小縫,仍是倔強著不肯合上……

一牆之隔,陸允信很清醒,和電腦屏幕的草坪白雲對視一晚上,他不斷告訴自己“真的不合適”“真的停住吧”“真的別再繼續”。

可手也是真的一次次不受控製,一次次點開她躍動的頭像,點開夏令營時她把礦泉水裏的冰捂化,繞大半個學校說“好巧”,轉過來後一邊軟萌可欺,一邊綁鞋帶,一邊壓著默寫無數次《蘭亭集序》,一邊大言不慚說課代表職責……陸允信麻痹自己不能走很遠,麻痹自己尋不到一盞燈,麻痹自己忘掉她的笑,忘掉她的嬌,忘掉她悶悶不樂和泣不成聲的淚。

可最後的最後,他仍是克製不了……

“嗡嗡嗡。”

8月8日,23:59:59。

aluyunxin:生日快樂

四個字,沒標點,沒表情。

江甜打架的眼皮隔著幾不可查的距離瞬間停住。

她足足怔了一分鍾,就著“00:00”那一跳,小心翼翼又不敢相信地把手蒙上去,再放下來,緩緩地蒙上去,再放下來,一次,又一次……

淩晨一點,陸允信收到“謝謝你”,關機睡覺。

淩晨一點,江甜倚在床頭,抱著杯子小口小口抿。

煮沸過的鮮牛奶早已涼透,滋味似喜歡一個人。

沒口,與咬破嘴唇相似的鏽腥混著甜香、裹著澀意,蔓過唇齒,淌入喉嚨與夜。

八月中旬是雜誌和網站流量的高峰期,毛線背著台電腦,抱著自己家折耳貓毛線,揣著本完結後的旅行計劃,住進了江外公家。

閨蜜在一起,陸允信是必然話題。毛線一邊趕漫畫,一邊聽江甜故作平靜地說始末。

江甜說完,毛線腰痛,推開鼠標躺到大**,嗤道:“不知道是誰以前和她哥鬧別扭,可是習慣了甩臉走人,然後她哥像孫子一樣來哄你,現在怎麽這麽……”

毛線一時半會找不到形容詞。

江甜歎氣:“我不知道我難受他會不會難受,但我看到他難受,我是真的比自己難受還難受。”江甜語速越慢,態度越認真。

漸鈍的氣氛裏,毛線抬臂撚著自己拎不起的板寸,緩緩舐著唇。江甜咬完最後一個字,毛線突地騰身,把江甜從轉椅一把拉到**。江甜“啊”地驚呼,身體被床墊稍稍彈起。

“再摸摸腹肌,”毛線側身,線條硬朗的手臂亙在她腰側,“開心開心?”

江甜聽得臉紅紅,嗔說:“你這人好色情。”

“我可沒和色情沾一點邊,不知道是哪位自己想太多……”

江甜惱羞“毛昔安你欠揍是不是”,翻身去戳毛線的腰。

毛線連連退避,右手不著痕跡握住江甜屢屢擦過的床頭櫃尖角,左手象征性地擋。

兩人鬧作一團,笑聲“咯咯”。

休戰時,江甜喘氣整理蓬亂的頭發,毛線拂開被子,熱烘烘的。

與此同時,奧數省賽初試到複試集訓得如火如荼。

江甜把想問他“在吃什麽”“在做什麽”寫給日記,控製著自己,隔一兩天給他發一條有雨的天氣預報,提醒他帶傘,加減衣。陸允信最開始不會回複,後來偶爾會回簡潔的“嗯”或者“知道”,江甜有種妥帖的歡欣。不過,許久不用的企鵝空間自那天生日後,江甜每晚十點準時更新段子。作為甜姐兒的擁躉者,馮蔚然每晚集訓完,都會念給同寢其他五個同學聽。關於程女士,好玩又逗趣。

宋易修睡上鋪:“如果早點遇到甜姐兒就好了。”

馮蔚然一邊跟著另外倆北三倆南一的男生起哄,一邊抵陸允信胳膊。而真正懂江甜意思的陸允信,則是拉上下鋪自帶的蚊簾,麵無表情點開她名片,編輯短信,“你沒必要這樣,我和她怎樣是我自己的事。”

寫著寫著,又想到,人家隻是發個動態,艾特你了嗎?有指向性嗎?明確說了是給你看嗎?

越想越躁,陸允信倏地摁了手機,扯過被子蒙頭上。

越想睡越睡不著,他滿腦子都是馮蔚然的聲音,都是江甜的動態。

不漏一字,翻來覆去。

陸允信再回家,已經是八月底,複試完等結果。

江甜去陽台幫毛線收衣服,看到對麵燈開,她眼睛亮一瞬,用晾衣杆戳他家落地窗。

“撕拉”窗開,陸允信探身,半眯著眼:“嗯?”

大概沒睡夠,他黑眼圈很重,瘦了,整張臉愈發棱角分明,一半在暗,一半沐在遠天幢幢的夕光裏。

江甜看他時,他回以注視。

江甜從來沒有哪一刻似這般,喜歡聒噪的蟬鳴。

“你有吃晚飯嗎?家裏沒人,過來吃?”她問。

“點了外賣。”陸允信淡淡地。

“點了外賣也可以過來吃啊,外婆剛巧燉了你喜歡的番茄排骨,”江甜瞧著他一身疲憊,折中,“要不然你先洗澡,我待會兒給你端過來?”

陸允信不再拒絕:“嗯。”

江甜沒回答,隻是舉著撐衣杆看著他,看著看著,就不自知地揚了唇。

陸允信一手扶門,一手捏眉心:“如果沒事的話,我就——”

“我很想你。”聲音清悅。

陸允信動作停。無聲間,一隻迷路的知了從梧桐枝丫跌到江甜的撐衣杆叉架。陸允信視線順著知了飛的軌跡緩緩抬,撞入江甜眉眼如漾春水般笑意盈盈。

江外婆把飯菜給兩個懶人送到房間,江甜下去拿空碗。

毛線把好啃、肉鮮的肋骨悄悄分到江甜碗裏,江甜也沒留意,把自己份的全部倒進空碗,然後覆上蓋子,端出陽台。

毛線含著東西口齒不清:“你這是要……”

“給他送湯。”

毛線想著自己的排骨,胸口一悶:“他自己不會燉嗎?”

“他點的外賣呀。”

毛線積鬱:“那你走門啊,幹嘛做賊一樣。”

“他懶得下樓嘛。”

毛線一口老血差點噴出:“那你是不是還要等他喝完專門下樓給他洗碗,賢妻良母要做做全套……”

毛線話沒酸完,江甜把碗放隔台,用撐衣杆搗陸允信的窗。

三下,陸允信換了身灰色家居服,擦著頭發出來:“謝謝。”

他短發黑亮,發梢有水,毛巾掠過的地方水滴沒入,沒擦到的地方,水滴順著額角、耳前滑到下頜線,又被長指散漫地抹掉。

“不,不用。”江甜臉微微燙,“你喝完敲窗給我就好。”

“嗡嗡嗡。”

江甜手機震動,明女士來電,江甜小心瞟陸允信一眼,接起:“嗯,在家,明阿姨你今晚到嗎……”

江甜聲音刻意大些:“八點?毛線今晚要走,我和傅逸送她,八點我應該在機場。”

“花生酥,我喜歡啊,我可以回來再吃,麵條終於可以從寵物中心回來了,可惜沒有見到毛線家折耳貓,說不定會成為好朋友。”

“……”明瑛再說兩句掛了電話。

江甜一邊朝臥室走,一邊伴著“嘟嘟”聲,帶著點賭博性質道:“東西很多?明阿姨真的不好意思啊。”

晚上七點。

江甜和毛線走。

陸允信一個人在空****的大房子裏,喝湯,洗碗,把碗放在碗櫥上注意到碗底粉粉嫩嫩Kitty貓的邊,嘴角不自知地抽搐。

晚上八點。

機場人來人往,播音空曠。毛線抱江甜:“等三萬稿費下來分你一萬五,你家毛線遲早要成為百萬粉絲的大佬,然後漂泊四海,累了就找處古鎮歇上一兩個月繼續畫,畫了繼續漂。”

江甜踮腳摸她的平頭:“好好照顧自己,毛爸毛媽隻是不理解漫畫,表達方式有問題,”江甜軟聲道,“當然,他們也可能是真的不愛你。”

毛線又氣又笑。

陸允信看著表下樓,等到笨重的牧馬人。

陸爸爸一開門,麵條衝出來撲到陸允信身上。

明瑛望著兒子揉麵條,把它放下,眼眶微熱著驚喜:“你怎麽知道……”

陸允信抿唇,接過明瑛手上的東西,神色仍舊寡淡:“走吧。”

晚上八點零三分。

毛線鬆開江甜,拖著箱子一步三回頭。

明瑛沒動,驀地抱住陸允信,“死亡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生前作惡也好,作善也好,隻要那眼睛一閉,這個人就真的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消失在你的生命裏,不是說不往來沒瓜葛,是真的……一輩子,一抔灰。”

“媽媽不該讓你難受,媽媽向你道歉,但你答應媽媽,就真的放下好嗎,他們兩個都走了,就當前塵往事,”明瑛略帶哭腔,“媽媽不用你養,媽媽也不用你記掛,但你答應媽媽,真的要好好的好嗎,好好的。”

真的比誰都怕,他不動情,放不下。

明瑛本來就瘦,大半個月,背後骨頭更是凸得明顯。陸允信手觸到,輕彈起,然後,不知道在妥協什麽、為誰妥協地、輕顫著落下。

“回家吧,你和爸開一天車累。”他抑住眼睛微脹。

轉眼九月開學。

上午,一中門口伸縮門一打開,密集的人流伴著行李箱輪子碾在地板上的“窣窣”湧入。“好久不見”“你暑假去了哪玩”作為開場白,同學們報道,搬書,打掃,整個學校便熱鬧起來。

江甜看到秦詩剪到及肩的短發,聯想到傅逸理想型的短發,意味深長地眨眼:“嘖?”

秦詩邊走邊笑:“我家小阿姨明知道我爸不待見早戀不待見傅逸,還在家念什麽,女孩子十五六就是要留長發,燙一點,染一點,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和喜歡的男孩子在一起。”

“所以你賭氣剪短了?”江甜挑眉。

“對啊,”秦詩得意地笑,“然後和喜歡的男孩子在一起。”

江甜樂得不行,附在秦詩耳畔說了什麽,秦詩“噗嗤”,罵她不正經。

上午開學,下午行課,六點出奧賽複試名單。

江甜踩著時間點從食堂出來,一路狂奔到公告欄,還是被擋在了人群外。江甜蹦躂兩下,輕鬆地看到公告欄左邊北三訓練隊的成績排名,宋易修98.5,綜合排名後麵寫了個“1”。江甜心一緊,趕緊去右邊,奈何看南一的人多,她怎麽蹦都隻能看到別人的後腦勺,偏偏大家說“第三第四”,就是沒人說“第二”,江甜登時急得團團轉。

陸允信的名字從來都是廣為流傳。他從奧賽班出來,困眯著眼、插兜走的模樣時常被江外婆形容成“不敞亮”。可落在其他女生眼裏,那股無所謂的散漫姿態帶著莫大的吸引力。不少路過的女生強撐淡定瞄一眼,立馬臉紅地拉扯著同伴的袖子走遠。

經過文化長廊,再到操場,正前方是公告欄。陸允信放慢步子:“過去看看?”

“不是知道結果了嗎?”馮蔚然奇怪。

沈傳順著陸允信的視線瞟到一抹晃來跳去的身影,和馮蔚然使了個眼色。

公告欄前麵的同學撤出,江甜趁著空隙看到陸允信“98.5”,頓時鬆一口氣。幸好,他還是第一,要不長期考第一的人突然考了第二,多多少少都會難受呐。

江甜感謝了完毛線在日記本扉頁給自己畫的錦鯉,轉身,隔著幾米遠的距離,正好看到陸允信。陸允信朝江甜走,江甜笑著給陸允信指紅布,口型“你第一”三個字還沒說完,便見一個女生小跑過來,隔著差不多一米,擋在陸允信身前。

女生叫施未渝,金發及腰自然卷,藍眸挺鼻,混血的五官漂亮又立體,暑假和她哥哥施誌一起參加夏令營,被不少男生奉為女神。施未渝“hey”一聲給陸允信打招呼:“驚喜嗎,我搬家要轉到南一或者南外,我想到你在這裏,就轉到了南一……”

陸允信疏離地頷了一下首,施未渝越過她朝江甜走,沿著她微滯的目光一瞥,蹙眉:“有這麽好看?”

“啊?”江甜思量著施未渝得有一米七,身材好,目送她飄逸的卷發消失在轉角,心不在焉,“沒有你好看。”

陸允信“噢”一下:“我住讀了,和沈傳他們一個寢。”

“馮蔚然給我說了啊。”

陸允信被她不走心的樣子噎得堵胸口:那我先回去了?”

江甜還在消化突然冒出來的施未渝:“嗯,我再看看北三同學,名單上有好多認識的。”

話沒完,陸允信重重揉了一把她的頭發。

“陸……”江甜扯了發圈重新紮,見周圍同學紛紛望著自己和他,噤聲,然後燙著臉、鵪鶉狀縮到陸允信旁邊,“走吧。”

斜陽把一高一矮的影子拉長,時不時碰碰頭。

陸允信悄無聲息勾起唇。

後麵馮蔚然模仿著,把自己影子和船長撞一起,沈傳笑著踹他:“媽的智障。”

第一周課程緊。第二周,普通同學把模式從“假期”調到了“上課”。

臨近省賽,進入奧賽複試的同學周末和北三、南外一起集訓。一中新校區已經落成,高三率先搬過去,周一到周五,奧賽老師就借用晚自習時間在空置的高三區給選手拉進度,四處都是壓力。

江甜課間做作業,陸允信刷卷子。江甜偶爾有一兩道題不會,就把練習冊推到桌子間,用筆把題號圈出來,小聲敘述是哪裏有問題。陸允信明明沒看也沒聽的樣子,卻能在江甜說完後,準確無誤地給她劃條件,一兩句點明思路,如果是以前做過的,就皺眉報題號,筆尾輕落在她手背上:“歸納要用腦子,不是用筆。”

如果是沒做過的,末了,順手給她畫個五角星。

江甜高一數學成績不穩,高二開始,不管是課堂測、板塊測、還是周測,陸允信穩坐第一,新轉來的施誌萬年老二,江甜則是基本不下一四零。

同學們把陸允信的功勞看在眼裏,不少同學抱著有答案、有解析、有其他人會的作業過來問,陸允信統一麵無表情:“不會。”

江甜還沒來得及給陸允信幫腔,施誌笑嗬嗬拉過同學:“我會我會,哪道題,我入了複試啊,不過沒亂用。”施誌家是海歸,普通話不好,很難發三聲,學男生說“卵用”總是會說成“亂用”,“宋亦修就能把我壓下,橫豎都是淘汰,運哥不一樣啊,運哥和宋易修剛的希望很大……”

大課間,江甜陪秦詩去小賣部買了棒棒糖,自己拿一根,放一根到陸允信桌角。

陸允信換張草稿紙。

江甜趴在桌上,邊剝糖紙邊軟綿綿道:“還是要休息,你這樣一直坐著腰背不會痛嗎,突然懷念你高一從早睡到晚。”

不知道是誰高一又在念他隻知道睡覺。陸允信唇角抽一下,算出個答案。

江甜:“感覺你這次求勝欲比以前強很多,不過宋易修也很強,”江甜摳著塑料棍上的殘紙,“絕對穩紮穩打,如果他實力在一四八,那麽他卷子做下來也一定是一四八,如果實力是滿分,那他做下來也一定是滿分,穩到變態的那種。”

陸允信把三加二心算成六,不動聲色劃掉錯誤答案。

“你呢。”江甜輕言。

馮蔚然在睡覺,沈傳把薯片拋進座位:“允哥其實就任性了一點,這次要他做完那道證明題抄一下題幹,一分,根本不會有勞什子並列第一。”

“還有那個,”沈傳敲太陽穴,補充,“少做一條輔助線,又懶得檢查。”見陸允信筆尖停下,沈傳趕緊嬉著圓場,“其實怪考的那天下午,教室後麵不知道進了隻什麽鳥,一直‘嘰嘰喳喳’。”

江甜笑著用某人的話噎某人:“不知道是誰教育過我,拎清考點絕對必要,敗在細節就是浮躁……”

她話還沒完,陸允信偏頭,就著她手含住棒棒糖,然後稍稍施力把棒棒糖從她手裏扯出來。

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講台上還有同學和老師為了真知辯得麵紅耳赤。這人怎麽這麽,這麽……

江甜熱臉,嗔:“我不是給你買了嘛。”

陸允信“嘎嘣”幾口嚼碎真知棒,把塑料棍扔進兩人桌間、掛在江甜那邊掛鉤的口袋,道:“你話多,不搶你搶誰的。”

“……”

“還委屈上了?”陸允信凶她,“做作業,看什麽看,信不信以後你買一次我搶一次。”

江甜臉紅著擰他胳膊:“陸惡霸!”

力氣和撓癢癢一樣,陸允信鼻尖哼一聲笑。

江甜懟他歸懟他,調戲歸調戲,卻也把他的黑眼圈記心裏,周日還專門買了一大堆食材在廚房裏忙活。

明瑛過來串門:“外公外婆還沒從茶話會回來啊,”明瑛驚奇,“燉的什麽?好香。”

“他們待會兒回來,”江甜握著鍋鏟瞟一眼時間,陷著兩個小酒窩,“雞肉,有沒有聞出來?超市阿姨給我說是最補人的山雞,我直接煮著淘了淘,然後照著網上攻略丟一鍋燉。”

“可以的,下次想喝給明阿姨說一聲就行,”明瑛開玩笑,“還是說給誰燉的?”

“陸允信他們奧賽上得天昏地暗,”江甜意識說漏了嘴,彌補,“他這學期給我講了挺多題。”

時間到,江甜掀開砂鍋舀一勺試一口:“好像挺正常,”又舀給明瑛。

“不錯不錯。”明瑛試,也認可,隨後體貼道,“我端過來的菜估計等不到你外公外婆回來就得冷,你先吃,我幫你把湯送過去。”

奧賽班下課,陸允信起身就看到了在門口張望的明瑛,以及明瑛手上的保溫桶。

“媽,”陸允信疑惑,“你怎麽突然……”

明瑛一邊和出門的同學點頭致意,一邊把陸允信拉到角落,塞給他:“知道是誰做的嗎?”

陸允信用眼神問。

明瑛牽著兒子衣袖:“我給你說,今天一大早,人甜甜床都沒賴就去了超市,折騰一上午,真的好細心,一步步照著步驟做出來的,色香味俱全,懂?”

“……”陸允信突然腦仁疼,打著哈哈想把東西還給明瑛:“我記起老師讓我去他辦公室,估計——”

明瑛趕緊溜。

中午教室人不多,幾個同學整理筆記,幾個同學吸泡麵、啃麵包。

自省賽開始,宋易修媽媽在一中門口酒店訂了個單間,每頓飯都親自做了給宋易修送進來。陸允信坐在宋易修後麵,回去時不經意瞟到他的飯盒:小牛排鮮嫩多汁,芝士蝦仁色澤飽滿,油麥菜綠油油,放了豆芽體味的大骨湯真的香味四溢。

陸允信打開自己的保溫盒,少許有些……香?

肯定是超市切的,雞肉大小倒均勻,陸允信盯著桶裏量放得和炒菜差不多的當歸、枸杞一係列,一手握叉子,一手舉筷子,不知該如何下口。

當初那兩個半生不熟的粽子,可是讓他在廁所待了一下午。

不知是他真的在歎氣,還是有幻覺,宋易修轉頭過,撞見陸允信滿臉菜色:“你媽媽廚藝不好?”

“挺好。”

“那你怎麽這麽,”宋易修措辭,“恐懼?”他湊上來聞了聞,“還挺香啊,你別這麽……”

“沒有,”陸允信抬頭,麵色如常,“隻是很少吃到江甜做的東西。”

“她做的啊。”宋易修忖片刻,壓下歡欣,把自己桌上琳琅的盒子端過來,同樣博弈,“碰巧都送飯,一起吃可以嗎?”

陸允信“嗯”一聲,開動。

宋易修假裝無異地夾菜,隻是每一夾,都朝著保溫桶裏的雞肉和補藥伸。

陸允信夾幾次蝦仁、油麥菜、牛排,想朝保溫桶裏探,偏偏總能遇上宋易修擋他的筷子,宋易修刻意,陸允信默默換菜,也不多說。

兩人就這樣,近乎交換,把午飯“共享”得一幹二淨。

晚上晚自習,江甜總覺得肚子脹鼓鼓的,幸好陸允信在奧賽班,要不然聽到肚子叫得多尷尬。一下課江甜就朝廁所跑,脫褲子看,姨媽沒有來。她隻當自己下午喝了冰抹茶,頭疼地墊了塊姨媽巾。

與此同時,專門供給集訓、不熄燈的宿舍樓內。

宋易修一回寢室就開始跑廁所,拉得“劈裏啪啦”。

室友們洗漱完了,宋易修還在奔廁所。

馮蔚然在外麵涮衣服:“你跑幾次了?”

宋易修苦:“六次。”

“馬上十一點了,”馮蔚然說,“要是船長的藥不管用,就出去看看吧。”

“好多了,”宋易修話沒說話,又是“嘟嘭嘩啦”。

大家本是心疼,可偏偏宋易修在絕望裏唱起了歌:“感恩的心,啪啪,感謝命運,嘩嘩嘩,伴我一生,嘟,讓我有勇氣做我自己,啪啪。”

隔最近的馮蔚然感受著他的心酸,沒忍住“噗嗤”,裏麵幾個男生立馬笑出聲。

“天地雖寬,這條路卻難走,嘩嘩嘩,我看見這人間坎坷辛苦。”

“我還有多少愛,嘩,我還有多少淚,讓蒼天知道,”宋易修聲淚俱下,“我不認輸!”

男生笑得直不起腰。

陸允信亦揚了一下唇,推門出去,沒忍住地江甜發了一條短信:“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

對方秒回:“?”

陸允信推開天台門,直接撥過去,響了十幾下。

江甜披著外套奔到陽台,小心按下接通。

“江小姐,”陸允信喚她,音裹著夜風緩緩渡耳,低低的,似噙著笑,“我們以後可以不碰廚房嗎?”

“是我熬的雞湯太難喝了?你這樣很打消我積極性欸。”江甜揉著肚子道。

“你還好?”陸允信問,“宋易修喝完了跑了一晚上廁所,現在人似乎挺虛脫。”

“怪不得,”江甜恍然,“我出鍋嚐了一口,剛剛也不舒服,幸好你沒喝,要是你有什麽我大概會愧疚死,要是你明天參加不了奧賽,估摸東郭用眼神就能把我秒掉。”

她把抹脖子的音模仿得繪聲繪色,陸允信失笑:“難道你不關心一下宋易修?”他忖,“畢竟是你的雞湯讓他快要崩潰。”

這下,對麵沉默。

夜風呼呼,就在陸允信握緊欄杆、因為她的沉默生出些不知名的情緒時……

“感覺女孩子大半夜和男孩子打電話發短信關心什麽的,好像不太好吧,如果他明天主動戳我,我就回,他不戳我,我就裝傻吧。”

江甜說得為難,陸允信放平的唇角順著她細軟的音節悄然勾起,聲線卻是朝下壓了些:“你給移動充了會員?”

“嗯?”

“不用我說過的話懟我、不嘰嘰喳喳嘮叨,不要稍微說你一點就哼哼的話,”陸允信輕笑,“你聲音……還蠻好聽。”

江甜語文好,縮句縮掉前置條件,抓牢後麵半句。默半晌,她摁住隨風翩躚的衣擺:“這好像是我最近第二次,懷疑是錯覺。”

“第一次?”

“毛線給我說她有六塊腹肌,我不信,結果她撩衣服讓我摸,那觸感,嘖,”江甜回味,“肚子上有線條感覺真的很神奇,就大家構造都一樣,為什麽她就可以……”

“max”的名字陸允信在奧賽課間聽很多人提起,他一眼認出是誰,然後,在男女通吃的“臥槽好蘇”“真的帥”“甜,天呐被帥得合不攏腿”的各種跪聲裏,寡淡著神色說:“不認識。”

再想想開學第一天,她看施誌妹妹、收都收不回來的眼神……

“江甜。”陸允信極為平靜地叫她名字。

“嗯?”

“我也有。”

“……”

陸允信微笑:“八塊。”

“……”

江甜消化好一會兒,把自己都腦補得麵紅耳赤,這才清嗓子,強撐平靜:“八塊又怎麽了?反正我沒摸過。”

陸允信嘴角刻薄的弧度越牽越大:“摸過不認賬江甜你膽子很大——”

“一次自行車,一次電梯,情況緊急,我都沒有好好感受啊!”江甜憑空起了絲背鍋的委屈,嘟囔,“你有本事站著別動,正兒八經撩起來讓我摸一次啊。”

“那你要先有本事下樓。”陸允信嗤一聲。

十一點半,四下漆黑。

宿舍樓在左右兩端,江甜到校門口了,陸允信還沒到,江甜低頭瞟了一眼睡衣褲,索性拉好外套,翻牆去了燈火繁盛的美食街。

江甜用身上東拚西湊的五塊錢買了份冷麵,加了陸允信喜歡吃的番茄醬,付完錢剛走,便看到一個衣衫襤褸,皺紋滿臉的老太太彎著腰給自己作揖“求求,給點吃的”,江甜猶豫一秒,還是把冷麵放到了她幹巴巴的手上,還給了她一張紙。

返校自然是空手。

長街,路燈,他站在昏黃的光源裏,切出綽綽的影。

江甜小跑過去:“想知道我怎麽出來的嗎?”不待他回答,她憋不住,“阿姨看我超可愛,就放我出來了,”說著,她捧臉作小花狀朝陸允信眨眼,“可愛嗎?可愛嗎?”

陸允信唇角在暗處抽搐,臉到亮時,把手裏的紙杯遞給她。

溫熱水?

江甜茫然。

陸允信從兜裏摸出蒙脫石散粉和消炎藥:“你腸胃本來不好,肯定有炎症,吃一次。”

怎麽和程女士一樣,江甜討厭石散粉的口感:“我就拉了一次,已經不拉了。”

話沒說完,陸允信長指撕開包裝,把石散粉倒進溫水,搖一搖,然後,掌心攤著四顆膠囊,看她:“自己吃還是我灌。”

“我不要。”

“我灌?”

“喂我可以考慮考慮,”撞上陸允信略帶壓迫的視線,江甜慫,溫溫吞吞從他手心把藥撿起來,“那我吃完你要給我摸腹肌,本來給你買了冷麵,結果給一沒吃飯的老太太,一定要給我摸哦。”

陸允信麵癱。

“好好,馬上,”江甜委委屈屈,“你不要總是瞪我嘛。”別人半夜約會,不說kiss,至少小手得牽牽吧。

自己和陸允信出來,說好的摸腹肌,結果呢,吃藥!吃藥!吃你妹的藥!

校門旁新刷漆的柵欄鋥亮,紫色的小灌木裏隱著“吱吱”蟲鳴。

江甜在陸允信注視下艱難喝完水,沒好聲沒好氣把空杯子摁他手上:“喏。”

“吃一次應該就會好,”陸允信道,“待會兒你把藥拿回去備在寢室。”

江甜本就聽得敷衍,視線觸及某處,倏地一亮:“陸允信你肩膀什麽時候爬了隻好小好可愛的蝸牛——”

“哪!”陸允信頓時神色凝重,蹬蹬高蹦兩下,“還有嗎?”

江甜好整以暇地抱臂:“還有。”

“快給我摘下去啊!”陸允信緊張地拽她,“你快摘!”

“你太高我夠不到——”

陸允信倏地把江甜抱起來,快頻率地聳肩:“你現在快摘,很惡心,真的很惡心!”

“……”

陸允信快跪了,聲線抖,“你動作快點!”

“……”

“到底還有沒有啊。”

陸允信單臂環抱著江甜,臂上是江甜的臀。江甜比他稍稍高些,扶著他寬闊的背。

夜色下,蛐蛐的叫聲消了,他的著急、緊張、害怕、嫌惡透過兩人緊貼的身體,一寸一厘地填成江甜耳畔的熱鬧。

她眼睫在眼窩輕顫好一會兒,象征性在他肩上摸一下:“沒了。”

陸允信鬆一口氣,江甜身體貼著他身體朝下滑一點。

衣料摩擦發出窸窣聲。忽至的安靜裏,陸允信慢慢回神,因為剛才的恐懼感到別扭,又有些不知所措地感受著十五歲少女獨有的、柔和青澀的身體線條。從頭到腳,嚴絲合縫地壓著自己身體,尤其是小腹上、脖子下的綿軟。江甜睡衣薄,隔著兩層布料,她呼吸,他亦呼吸,她沿著他硬邦邦的胸膛向下,可以清晰地數出……一塊,兩塊……六塊,七塊,八。

“咕噥。”江甜喉嚨克製不住地滾一下,偏過頭,鼻尖剛好掃過陸允信下巴,呼吸一纏,陸允信胸膛起伏,施著力道把她朝懷裏壓了壓。

江甜吞口水,幾乎氣音:“我們——”

一道白光突然地照到兩人身上,上下晃。

保安大叔嗓門渾厚:“誰!”

陸允信反手擋住江甜的眼睛,江甜慌忙地掙開他:“快跑啊。”

“為什麽跑?”

江甜拉他:“你還要不要奧賽資格了,”陸允信不動,江甜一邊看追上來的保安還有多遠,一邊慌亂拽,“而且程女士——”

話還沒完,陸允信彎身將江甜拉到背上拔腿開跑。

“前麵的同學給我站住!”又傳來教導主任的吼聲。

陸允信下台階,江甜頻頻後看:“還在追,十米,十米。”

陸允信腿長,眼看著甩開些,背上小姑娘“啊”一聲,顛顛地:“我拖鞋掉了隻!”

“不要了。”

“可……”

陸允信又折回去,“抱緊”,彎身勾起。

又怕兩步,江甜想哭:“另一隻也掉了。”

陸允信累得改用嘴呼吸,偏偏身後一行保安和教導主任窮追不舍:“給我站住!膽子還肥,跑了罪加一等,就是抓你們這群違規早戀還翻牆的差生。”

陸允信跑著跑著,停下腳步。

江甜緊張地回頭:“天哪,他們要追上來了,我下來吧,我牽著你,”她掙下去,麵朝他聲音抖,“被抓到就慘了,陸允信,你怎麽了,快跑啊。”

陸允信慢慢低頭,“我好像,”他望著鞋底陷著那團東西,語氣頗為複雜,“踩到了狗屎……”

電筒打到兩人身上,江甜楞一下,“噗哈哈哈”……

江甜還沒笑完,教導主任便嗬斥著“大半夜在校門口私會還敢跑”,和保安一起衝上來,教導主任“早戀差生”“陸允信啊,省賽資格”“請家長”把江甜唬得一愣一愣,陸允信抬腳在草坪上重重蹭兩下,手搭在江甜背上,以一種隱喻庇護的姿勢虛攬著江甜離開。

第二天中午,陸允信從奧賽考場出來,去教室接江甜。

江甜緊張,狀似無意和他聊:“為什麽會怕那什麽,馮蔚然他們知道了估計會笑崩。”

“是討厭所有觸須有觸角的生物,”陸允信說,“黏膩陰濕的蠕動感或者堅硬的角質會讓人想起一些不願意想起的——”

“你看陽光照樹下的粉塵是不是丁達爾效應?”江甜突然轉移話題。

陸允信聽她輕快語氣裏藏著的小心,若有若無的癢意好似從喉嚨蔓至心尖。他一邊輕“嗯”,一邊抬手,替她擋住葉隙間幢幢的亮。

上二樓,教務處,“扣扣。”

“進來。”

陸允信推門,明女士和江外婆已經坐在裏麵。會客廳很大,木桌、綠蘿和框裱過的字畫很出意境。教導主任見兩人進來,招手:“正好,你們倆具體說一下昨晚,熄燈之後。”

江甜站定,對上江外婆似笑非笑的神色,微垂頭。

江甜還在斟酌,陸允信已經不急不慢地出聲:“我頭疼,不想麻煩宿管,就翻了牆,走在路上的時候,江甜問我問題,說她寢室有藥,我就讓她給我送下來了,然後去校門口便利店接熱水,校門口有路燈,我在將就著吃藥。”

就變成了看到的那樣。

陸允信點到為止。

教導主任:“你們抱在一起。”

“我頭疼得撐不住。”陸允信麵不改色。

“吃藥就大大方方吃藥,沒作賊不心虛,”教導主任質疑,“你們為什麽跑?”

江甜細聲:“我是說自己生病了,才找阿姨借的卡出來,”江甜說,“電筒一照,我當時沒想明白,本來是害怕產生誤會,結果反而產生了更大的誤會。”

“所以你們沒早戀?”教導主任不太信。

“沒有。”江甜咬定。

默幾秒。

陸允信插在兜裏的手微微動一下,然後半闔著眼睫,用極為平靜的嗓音跟道:“沒有。”

一秒,兩秒,三秒。

一時的安靜中。

“這就是誤會,解釋清楚就好了。”江外婆接話。

“對,”明瑛幫腔,瞟到兒子微紅的耳根,若無睹道,“下次生病可以回家,”說著,她給教導主任道歉,“他第一次住讀,不太懂什麽翻牆啊熄燈的規矩,還請主任多包容多見諒。”

家長把話說到這份上,主任自然沒法擺譜。他清清嗓子,給明瑛說:“大家都是從這個年齡過來的,知道青春期躁動很正常,男生不可能什麽事情都給父母說,父母這個時候還是要多費些心力管教,陸允信成績好,可也要顧及人家女生的未來發展,您說是吧。”

明瑛連連點頭:“我一定多加注意。”

主任又給江外婆說:“我之前問過,陸允信和江甜是同桌,每堂課都坐在一起,女孩子可能消化課程會慢一點,所以深夜問問題一類,家長還是要注意把控,”教導主任推心置腹,“我自己家也是個閨女,所以克製不住害怕女孩吃虧的傾向,尤其之前幾年,還有墮胎這樣的事情。”

江外婆附和:“是。”

兩個家長看上去都是有文化懂教育的人。江甜和陸允信除了眼神交流,也沒有想象中親密。加上陸允信奧賽資質和日程擺在那,主任前嘴說完“不記過”“以後注意”,送四個人出會客廳,後眼便在視聽器裏看到兩個明明不怎麽熟的家長說說笑笑。

江外婆給江甜許諾:“我不會給你媽告狀,但在一起也好,不喜歡也罷,你們自己都要把握住分寸。”

明瑛讚同:“什麽時間什麽地點做什麽樣的事兒,你們倆沒進來解釋之前,那教導主任可是給我們吹自己手撕了多少對雛翅鴛鴦。”

江甜臉被最後四個字羞得臉發紅……山呼海嘯又歸於平靜。

國慶長假過完,文化長廊上的黃葉厚鋪一路,路上掛滿了金秋藝術節的橫幅。這個時候的學校像一個魔法箱,不經意溜到一塊轉角空地,都能遇見開著MP4,跟著節奏排練的女生。江甜身高不合群不參演群舞,每天給秦詩她們找場地,和場地附近的班級勾兌排練時間,給跳舞的女生們帶飯,奔波來奔波去,累而充實。

剛入中旬,長廊最前麵那塊一直空著的黑板掛上喜報,被教導主任壓了快一個月的謠言才經由保安隊深夜麵館被放了出來。

“你知道那個全國賽金牌,據說拿到了清北雙保送資格,就陸允信。”

“對,他上個月大半夜的和他們班一女生在校門口摟摟抱抱,被教導主任和保安隊一起抓包,教導主任就是為了陸允信這次拿這金疙瘩,處分沒處分,批評沒批評。”

除了高二關注前列成績的尖子生,江甜在其他年級並沒有什麽知名度。

加上江甜和陸允信“不同尋常”的關係隻有一班的同學清楚,流言傳著傳著,重點自然而然偏移成:“沒毛病,你要是保證每年拿金牌,給學校招生無形填充多少指標,就算你換女朋友和以前傅爺一樣,教導主任也不敢說你一個不。不過允哥金牌拿太膩,不拿反而更有看點。”

“你聽說他這次那個八卦了嗎,有人說他後勁不足,然後競爭對手什麽什麽……”

江甜不過是去小賣部買桶泡麵,七七八八聽了一路,回來掀開蓋泡麵還沒叉子,當即忿忿:“有這種祈禱別人不拿金牌的操作嗎,你沒看到人家艱難,不等於人家在玩啊。”

陸允信在整理天文照,停手從抽屜裏摸出一條抹茶悠哈,沒抬頭地遞給江甜。

江甜分給前後座,馮蔚然接糖,客觀道:“允哥這次前期走得確實比以前困苦,不過宋易修退賽之後,基本就很順了。”

“宋易修退賽?”江甜擰眉,“什麽時候啊。”

“就省賽啊,”馮蔚然大大咧咧道,“就他頭天吃壞了肚子,邊拉邊唱了一晚上感恩的心,第二天整個人來不起,除了退賽還能怎麽辦,”馮蔚然說,“雖說積分並排第一退,確實有點可惜。”

陸允信正在思量一張星雲照分到哪類,江甜拉住照片另一端,小聲道:“你怎麽都不告訴我啊。”

“我告訴過,”陸允信說,“你沒關心。”

“我說的是退賽。”

陸允信緩緩停下手:“有什麽區別嗎?”

“為什麽沒區別?”江甜調料包拆了一半,沒有吃的心思,“如果他隻是拉肚子,我就覺得還好,可奧賽,”江甜思量,“金牌保送,銀牌銅牌有降分資格,一想到我一盅雞湯耽誤人家上清華北大,”江甜抱著桶,“我覺得自己對不起他。”

最後四個字出來,其他同學喧嘩依舊,兩人間的氛圍卻陷入詭異的沉默。馮蔚然左看看江甜,右看看陸允信,打圓場說:“高二還有機會,甜姐兒你也別太……”接不出形容詞。

“江甜,”陸允信用極為平靜的目光望著她,“第一,他知道是你煮的,我沒有隱瞞。”

“第二,東西是他自己喝的,你沒有逼他。”

“第三,比賽是他自己棄的,自己做選擇自己承擔後果,”陸允信說,“我覺得並沒有什麽問題。”

江甜想到陸允信:“奧賽本來就辛苦,他其他科受了影響還落得這結果,萬一心態崩了,萬一有陰影明年不想參加了,萬一高考剛好離清華北大差個降分的距離,那我豈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萬一宋易修沒考上清北,萬一宋易修找不到好工作?”陸允信學她,“明明最不關你的事,我不知道你在自疚什麽,還是說,”陸允信唇角徐徐勾起一個刻薄的弧度,“萬一宋易修喜歡你,給你表白,你愧疚又心軟是不是就會順水推舟——”

“陸允信你不可理喻!”江甜“嘭”地把泡麵盒罷進垃圾袋。

陸允信緩緩斂顏,然後不急不緩撈起已經分好類的照片,一股腦塞進書包裏。

當天三節晚自習,江甜和陸允信沒說一句話。

最後一節下課鈴聲響,陸允信收拾好書包站起來:“讓一下。”

江甜保持著在草稿紙上劃單詞的頻率,把凳子朝前挪一點。

陸允信說“謝謝”,江甜頭也沒抬。

第二天江甜收作業,屈指交陸允信課桌:“筆記。”

陸允信趴桌上睡覺,理也沒理。

他慣用的筆記紙從語文書裏露出個夾角,江甜熟視無睹,直接寫了他名字未交,上報老師。

就算在走廊遇到,兩人也是掛著同款陌生人表情擦肩而過。

秦詩和沈傳看到,問說“怎麽了,允哥和甜姐兒有什麽問題嗎,”兩人異口同聲:“沒有啊。”

江甜不在座位,陸允信會和馮蔚然沈傳乃至施誌說兩句話。

江甜在座位,陸允信沉默到開始做作業了,完全沒有對江甜開口的意思。

江甜話向來多。

平素吃到有雙黃的鹵蛋會和陸允信說,班主任紮頭發是沒洗頭、不紮頭發就是洗頭了的規律會歸納給陸允信聽,還有哪個男同學和哪個女同學校服下是情侶襯衫會給陸允信普及八卦。可現在,她有多少次話到嘴邊,就有多少次咽回喉嚨。

任憑心上握一隻手,漸漸收,越收越緊,緊到窒息時驀地放開,又酸又澀的情緒隨著呼吸蔓延至四肢五骸……

江甜忙著,轉眼就是十月底。

金秋藝術節總決賽。江甜排練秦詩領舞的節目以98的高分狂甩第二名五分奪得冠軍,江甜作為班長,踩著全場的掌聲和一班的歡呼上台領獎。

下來後,最邊上的同學問:“可以看看獎杯嗎?”

“可以。”

“甜姐兒給我看一眼。”

“可以。”

“甜姐兒你長到一米六的願望實現了嗎?剛剛站三班那大漢身邊簡直爸爸和閨女,獎杯給我瞟一眼,以前都是獎狀,今年突然高級。”

“快了快了,”江甜貧道,“差個六七厘米不舍全入就是一米六。”

同學們笑作一團。

前五個同學看了,第六個座位是陸允信,江甜接過獎杯,狀似無意實則藏著小心地,笑問:“你要看嗎?”

陸允信正在玩遊戲,聽到江甜的話,他走位靈活、輸出流暢、直接以回避的方式把身體轉向另一個方向。

江甜眸光閃了閃,停留幾秒後,神色如常地把獎杯交給班主任。

一班坐的最前麵,退場走最後麵,人潮湧動,江甜和陸允信又剛好被擠在了一起。

陸允信身高,手長,江甜偶爾碰到,會在微疼中克製自己想看他的心,偏偏體育館燈光流轉,把他的影子拉得壁壘分明。

江甜咬唇:“你……”

話音剛出,陸允信側身朝另一個方向走,背影三兩下消失在轉角盡頭。

江甜在原地笑了笑,然後去了無人的開水間,撥通毛線電話。

她一開口,啞了嗓子:“毛線我到底做錯了什麽,我真的好累好累……明明之前還好好的,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這些天我白天上課下課課間排節目,作業做到一點睡,生物鍾五點起,累到昏厥腦子裏都還是他,我想和他說話,想問問他我們到底是什麽地方出了問題,可他真的冷漠得很徹底,為什麽不好受的隻有我,為什麽快崩潰的隻有我……為什麽他可以那麽冷靜平常,看上去,好像沒有丁點難過……”

一個電話,打得語不成聲。

而一牆之隔的休息室內,陸允信背靠門板,手上虛握著屏幕窄小的手機。

界麵是短信,時間是之前省賽周一,署名“宋易修”發“謝謝”,陸允信到今天都沒回複。

他聽小姑娘細細嚶嚶委屈至極的哭訴,聽她說看上去好像沒有丁點難過,手指驀地攏緊。他唇抿成線,喉嚨連動,半闔的眼微紅,蓄著一點點極想控製又幾不可查的潤。

這些天,十五天八個小時零十六分鍾。

嗯,陸允信真的真的真的一點也不想江甜,一點也不想給她打電話發短信,一點也不想在她和別人談笑時理她,一點也不想說她不去食堂的懶,八桶泡麵四包薯片三條悠哈兩袋辣條,吃辣條時油粘過左手拇指和右手無名指。

嗯,陸允信真的真的真的一點也不難過。

江甜打完電話,離開。

好一會後,旁邊那扇門,才徐徐推開。

周五放學,校門口擁堵嘈雜,曾經載過陸允信的出租車司機再次遇上這個神經病,跟公交車去南大又回一中的單子跑第二次,司機發現端倪:“和女朋友鬧矛盾了?小姑娘都口是心非,大老爺們能屈能伸服個軟什麽事兒都沒了。”

周六,明瑛約江甜逛街,決口沒提陸允信。晚上回去後,江甜朝牆壁望一眼,回望她的,也是牆壁。

大概就是在這時候,她第一次想到了放棄。

11月1日,晴。

熬的湯他不喜歡喝,想求和他總是轉身。明明想說給宋易修道歉,想說讓他陪我去北城給宋易修道歉,想說讓他陪我去北城看一看馬上要翻新變樣的北三中……真的真的熬不住。為什麽要說,你和宋易修在一起,你和宋易修在一起。

真的真的。

陸允信靠近,陸允信遠離,陸允信挑眉笑,他眉目泠泠裹冰霜。

走向他的路滿一塊,空一塊。

江甜舉步維艱。

如果牽連成為負擔……

江甜合上日記本,房間燈熄的刹那,隔壁的光恰好亮起。

填了留校,送她回家,返回學校又翻牆回來,隔她近一點吧。陸允信想,這樣會隔她近一點。近到他可以清楚地聽到她關門,她洗澡,她安靜了一小時十八分五十六秒……

陸允信靠著床,眼睫半闔。

他一下一下捋著麵條的背,修長的指節沒在哥威斯犬的軟毛裏。

陸允信眸光輕閃,“麵條,”他發音低緩,喉結滾如三月江南屋簷瓦片上將落未落的雨,“你說,我是不是很混蛋……”

麵條揚身,輕輕蹭了蹭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