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過得很快。題整體難,一班卻考出了有史以來的最高平均分,尤其語文。
郭東薇重點表揚江甜:“課代表功不可沒,同學們功不可沒,當然,除了某個人。”
郭東薇微笑:“678總分年級第一以為我不敢說你?所有人都在進步,就連二班第一都從你三十分靠後考到現在677了,陸允信啊陸允信,百分百的及格率敗在你一個人手上,語文公認最簡單,你給我說說,你的89分是怎麽答出來的,啊!”
“做著夢在答。”陸允信無所謂。
同學們哄堂大笑。
郭東薇氣得一個粉筆頭朝他砸去,陸允信偏頭躲,視線不經意撞上江甜的。
她和同學們一起揚唇,迎向自己,笑得明媚友好……夾著一絲明顯的疏離。
江甜別過臉。
陸允信忪幾秒,更換腿交疊的秩序,擰開水瓶仰頭喝,喉嚨滾得費力。
晚上看電影,是東郭考前承諾的。
馮蔚然負責統計投票,理科實驗班男女比例四比一的後果就是《歌舞青春》敗給了《死亡錄像》。
拉燈,拉窗簾,鎖門。
一片漆黑中,沒有鋪墊,沒有因果,攝像機直接將觀感帶進那幢充斥著喪屍和死亡的大樓。
女記者電視直播,突然衝出來渾身是血的人。
“啊——!”
大樓裏的亞裔帶著子女逃跑,開門的老太太露出獠牙。
“啊——!”
尖叫不斷,血腥刺目。
幾個極為不適的女同學去東郭辦公室自習。剩下來的、包括江甜,原以為自己承受力還行,抱著獵奇的心思跟著救援官兵的視野上樓,在極小心的氛圍裏聽到點令人舒緩的輕音樂。一個救援兵循著音樂,試探著腳步走入轉角,恫目駭牙雙眼赤紅的喪屍無聲立在他身後,倏地——
“啊——!!!”男生們笑,女生們高音。
江甜猛一下捂眼扭頭,驚慌中轉錯方向,驀地撞進一方溫熱。江甜整個人一懵,伴著耳畔又一波尖叫,從手指縫隙裏看到陸允信的手,手上的手機,手機上正在廝殺、因為自己莽撞而停下操作的遊戲界麵。
“起來。”
江甜慢慢回神,強壓下不知名的情緒:“不好意思。”江甜撐著他桌子邊緣想坐直。
陸允信一手握著手機,一手扯出抽屜裏的校服外套揉腿上,然後,覆上她撐桌子的手,掌心貼著她手背,長指滑進她五指,以近乎十指相扣的形態施著力,將她的手一寸一寸從桌上拂下。江甜像一隻誤闖禁地的鹿,明明有逃跑時間,仍不知所措地等著禁錮。
說好的不喜歡,說好的不合適,說好的放棄,在陸允信把江甜摁回腿上、墊著校服的腿上那一刻,統統不存在。
眼前是他一絲不苟的課桌,耳上是電影恐怖的BGM和女生們接近沙啞的尖叫,江甜枕在陸允信懷裏,宛如得了庇佑,安寧地數著心跳。
一道歎息幾不可聞。手機扣在桌麵發出清脆“哢噠”,陸允信另一隻手,帶著一種極盡溫情、極為歉意、極為肯定的輕顫,慢慢地、輕輕地,落在她絲緞般的發上。
過了幾秒,熟悉低緩的嗓音響起。
“那天晚上我回寢,宋易修還在廁所,我去陽台打遊戲,他一個人絮絮叨叨說話,說為什麽好了,為什麽船長的藥那麽有效果。”
江甜反應了好一會,有些不敢相信又確實聽到地緩慢眨眼。他這是……在解釋?
“宋易修說,他一點也不喜歡奧數,一點也不喜歡,他說他喜歡英語,想考北外,以後想做外交官,可他爸爸當初高考差一分,沒考上清華建築係,最後學管理進了企業,他說,他爸爸從小就給他立了清華建築係的誌願,想讓他替自己成為一個出色的建築師。”
江甜靜靜聽。
陸允信一字一字地說給她:“他說他真的快受不了了,盡全力,然後覺得每個數字都在扼自己的喉嚨,”陸允信陳述,“他說,是不是他拉肚子拉到崩潰,第二天狀態不好,考差,心態崩,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崩,他就可以逃離得獎機會,逃離奧賽,逃離清華。”
“第二年如法炮製,他是不是就可以被父母理解為不成材,放棄他,他就可以考自己的‘共和國外交官搖籃’。”
“他問我,如果是我,我會怎麽辦。”
如果是陸允信,那個沉默寡言不問旁人的陸允信。
他會說:“沒有如果。”
不知是那天晚上風太大,還是殘蟬太吵,陸允信衣服被吹得鼓鼓脹脹,眼前好像就是小姑娘一步三回頭的擔憂眼神。
陸允信說:“如果我是你,我會直接退賽。”
宋易修現在的成績,是北三參加奧賽以來,同階段衝的最高的成績。如果用宋易修的方式逃避,學校、老師會給他扣上資質平平的帽子,北三被淘汰掉的同學會埋怨他在其位不謀其事,還有父母……
如果用陸允信的方式,雖敗猶榮,北三不會追究責任隻會惋惜,同學不會抱怨隻會惋惜,給一個望子成龍的父母足夠的談資。
沒到結果,才有無限可能。
極其野心而壯闊。
那是從來都是利己主義的陸允信,第一次鬼使神差說了這樣的話。
宋易修沉默良久:“幸好,你不喜歡她,”轉念想到什麽,他說,“她以前寫過一篇關於愛情的文章,說她媽媽雖然嫁了她爸爸,但她更傾向媽媽那個竹馬,外交官,退下來到地方從政,雖然沒聽媽媽提起過名字沒看過照片,但感覺就是一個風度翩翩溫文儒雅的人……有一種命中注定,大概是我的夢想型,剛好吻合她的理想型。”
那天晚上,宋易修在廁所裏,陸允信在陽台上。
隔著一扇“嘎吱”作響的門,宋易修說了很多,陸允信話很少。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宋易修從廁所出來,邊洗手邊笑:“你說,她知道我因為雞湯拖垮了身體會愧疚嗎?”
對於無故退出奧賽的學生,每個學校都會私下警告,而對於有故退賽的學生,奧賽組委會會嚴查理由。在奧賽結果下來之前,陸允信揣著一顆定時炸彈,選擇沉默。而在奧賽結果下來之後,她不停問宋易修,不停擔心宋易修的前程,不停說“萬一”,每個字都重合著宋易修的字眼。
陸允信的心一團亂麻。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把自己推到這樣的境地,他不知道她對宋易修的關心是真關心還是假關心。抑或,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讓宋易修全身而退,用一種他曾經極度不認同、近乎“江甜”的處理方式……
電影進入後半段,**層疊。
不少女生被嚇得抱在了一起,江甜聽著尖音,順大流地雙手抱住陸允信的腕。
江甜輕聲:“那篇喜歡外交官的文章,是為了符合題材拿獎。”
她說:“愧疚是有的,關心是真的,但真的就是普通同學的愧疚和關心,說出來的萬一,都不衷心,最不能接受的是你說我和宋易修在一起。”
“那是二十五天前的陸允信說的,不是我,”陸允信說,“仍然道歉。”
他指尖纏著她的發梢,微微傾身,薄唇附到她的耳旁:“對不起。”為她想說話時自己的離開,為那些漠不關心,為所有拒絕求和。
“然後……”陸允信話鋒輕滯。
江甜與他纏著小指,轉頭,恰好撞進他深邃而專注的眸。
“江小姐,”沉悶又認真地喚,“陸允信的耳朵說它以後不想聽你那麽頻繁地說一個男的名字,即便不衷心。”
“好。”江甜心裏某塊地方不自知地陷了進去。
“陸允信的眼睛說,它希望以後看不到你明明找得到他的作業,卻不肯給他交。”
“好。”江甜心軟得不成樣子。
“陸允信的手說,它希望以後可以少幫你找不見的卡、鉛筆、圓規、叉子、三角板、直尺。”
“……”
“陸允信的鼻子說,它希望你以後少吃垃圾食品,比如泡麵、辣條、薯片、果凍。”
“……”
“陸允信的腿說,”斟酌措辭,“它很麻,你可不可以稍稍挪一下——”
“麻煩陸允信的腿回去告訴你家主子,他事兒太多,得寸進尺不是好習慣。”江甜嘴上嫌棄,腦袋卻是稍稍抬了抬,讓他終於動動腿。然後眉眼彎彎望著他,立馬枕下去,借著恐怖片的高節奏和課桌遮擋,她悄然環住他的腰。
陸允信身體微微僵了僵,低頭睨見她一副“我就有壞習慣你打我”的表情,尤為無奈地抬手,然後,迎著江甜寫著“我的天你不會真的要打我”睜大的眼睛,失笑著,將她不小心吃進嘴裏的發,輕慢地挑開……
突然“刷刷”開燈,驟亮打破黑暗,緊接著,東郭焦急的聲音踩著小跑的步伐從教室門口傳來。
“辦公室的女生回來沒有?人齊沒有?我看看,”郭東薇視線掃到教室後麵,“江甜呢?江甜在哪裏?”
一切來得太陡。
江甜一手剛從陸允信腰上鬆下,另一隻手還沒來得及解開他拉鏈從他衛衣通兜裏抽出來,便聽到了自己名字。她暗叫不好,可東郭已經向這邊走來——
說時遲那時快。
馮蔚然擰開一瓶礦泉水,用胳膊撞沈傳,“嘩啦”一聲,一瓶水直接從後麵潑來。
陸允信的手臂、江甜的後背登時濕噠噠。
沈傳飛快踢支筆到江甜眼下,馮蔚然一邊慌亂給陸允信和江甜抽紙,一邊搡著沈傳,罵罵咧咧:“臥槽船長,老子喝水你別亂動好不好,你特麽是有多動症嗎?”
沈傳砸書:“你特麽自己小腦萎縮你自己不知道!”
“行了行了快坐好。”東郭先勸。
雖說校服麵料防水,見江甜濕著背亂著頭發撿筆起來,班主任還是沒忍住地掄了一把馮蔚然後背:“會不會好好喝水,你看看人江甜的衣服……”
郭東薇說著幫江甜擦,全然沒注意江甜撿筆之前在做什麽,擦幾下後,快步折回講台:“兩件事,第一,剛剛你們叫太大聲,隔壁二班投訴咱班看恐怖片,待會兒會有教務處老師來問,大家統一說紀錄片聽到沒有。”
這種事情會讓東郭扣津貼,同學們紛紛應和:“什麽叫統一說,我們就是在看紀錄片啊。”
“對啊,太精彩叫叫又怎麽了嘛,二班那群就是事兒多。”
“……”
郭東薇揮手,笑著示意大家小點聲:“第二就是剛剛教委發緊急通知,最近幾天有紅色颶風預警,中小學全麵停課,具體複課時間提醒你們的父母關注家校通。”
郭東薇話剛說完,整棟樓“啊”地接連尖叫。郭東薇無奈提醒大家“注意安全”“儲糧少外出”,轉身剛出教室,同學們“咚咚”拍桌子地拍桌子,站椅子上打電話的打電話,收東西的收東西……
陸允信沒什麽要帶的,等江甜間隙,朝後麵兩人頷首:“謝了。”
“見外,”沈傳嘁道,“祝脫水縮合,脫水縮合。”
馮蔚然擠眉:“早生貴子,早生貴子。”
江甜停下裝書的手:“祝脫水縮合是什麽意思啊?”
“交匯一下DNA什麽什麽,融個磷酸二酯鍵什麽什麽……”馮蔚然嬉皮笑臉地瞥兩人,調侃十足。
江甜紅著臉悄悄瞟陸允信。
“快收。”陸允信不露聲色。
在江甜看不到的地方,他一腳踹上踹馮蔚然小腿,馮蔚然浮誇地“咿呀喲”。
晚上八點多,天還沒有黑透。
江甜一路盯著陸允信,盯著盯著就抱住他胳膊,有些不敢相信地傻笑。
陸允信撞上後視鏡中司機詭異的目光,唇角抽搐,別過臉佯裝看風景時,眸裏卻是噙了絲溫柔。
兩人下出租,說著話,進單元。陸允信扶門,江甜側身進。
兩人站定等電梯時,江甜垂頭望著地磚上兩道平行的暗色,輕扯著書包帶:“我很高興,”她咬了咬唇,“你願意解釋給我聽……”
願意讓我知道你心裏似乎有比之前多一丟丟……屬於我的位置。
江甜說完,仰麵注視陸允信。
她瑪瑙般的眼睛靈動黑亮,皮膚白膩,睫毛撲閃,鼻子秀氣,菱唇宛如點著一抹朱砂。
“你以後不要這樣看我。”陸允信插在兜裏的手微動。
“為什麽?”江甜眨眼。
“你話很多。”
“叮咚”電梯到,陸允信視線從她唇間移開,一派從容地邁進去。
聽小姑娘委屈小媳婦似地“哦”一聲,陸允信不自知地揚唇,視線觸及電梯門板兩人模糊的身形,他又放平唇角,稍稍蹙了眉。他一向不愛吃甜品,為什麽會覺得她唇似甜似軟地,想親。
放假第一天晚上沒動靜。
第二天晚上,就在同學們擔心明天會不會複課時,狂風海卷,粗壯的葉榕枝被吹得和地麵平行,細小的植株連根帶起,土塵漫天,黑暗中,“吼吼”風嘶夾著“撲撲”砸窗聲,宛如末日浩劫,驚駭恐怖。
江甜緊緊裹著被子,順著熟悉的節奏,腦海裏適時浮出《死亡錄像》裏“嗚嗚”嗜血的喪屍,成群結隊追趕救援官兵,救援人員關上門,喪屍們匍匐在窗外“啪啪”連擊,江甜翻來覆去。
陸允信吃完宵夜上樓,接到某人電話,聲音又細又小:“我有點怕。”
窗外影子一動,都嚇得屏住呼吸。
陸允信掀開被子:“把窗關好,窗簾拉好,戴上耳塞。”
“可我閉上眼還是怕……”
“……”陸允信不知怎麽接話。
一秒,兩秒,三秒。
“陸允信,”江甜怯怯地打商量,“我可不可以到你房間來啊,我一個人在房間很怕,真的怕。”
“……”
“我不會占很大位置的,你給我一張小板凳讓我縮在角落就可以了,真的。”
“……”
“你可以做你的事情,我保證乖乖的,”隔著屏幕陸允信都能想象她並指舉起的認真模樣,“你如果要做什麽不想讓明阿姨知道的,我保證一個字也不外說,”她大概整個人埋在被子裏,停幾秒,伴著鼻音地甕,“好不好嘛……”
“不好。”陸允信重重揉著眉心。
五分鍾後,兩邊同時開門。
陸允信給江甜遞了一根塑料凳,江甜踩著站上隔台。風吹得她的發往臉上撲,江甜彎身,小心翼翼踩陸允信這邊的凳子,陸允信單手插兜站旁邊,一邊按住她裙擺,一邊扶著她手讓她下來,瞧著她小心翼翼的動作,嫌棄:“小兒麻痹。”
“你才——”
江甜懟了個頭,轉念想到是自己有求於人,從善如流地“噢”一聲,麵條躍過去叼著板凳回來,陸允信把小板凳遞給她:“喏。”
“嘩嘩”關門。
江甜按照約定端著小板凳去角落,陸允信則是鑽到被子裏,舒展著身體玩手機。
陸允信的房間結構和江甜的完全對稱,隻是裝飾簡潔硬朗些,江甜堆娃娃的地方他堆著大大小小一排望遠鏡,整齊是陸強迫症的必須,甚至,他還把天文望遠鏡的支架重心擺在同一條直線上,格外賞心悅目。
江甜坐姿乖巧,輕輕嗅他房間裏清淡的木質香。
陸允信按手機的聲音有規律。
江甜收回打量的目光:“這個塑料凳有點硬……”她指著一個方向,斟酌著輕聲問:“我可以換到那裏嗎?”
“……”
靠床的貴妃榻陸允信隻能倚著,江甜卻能像緞麵上的花枝一樣,以一種合掌枕頭的姿勢,曲折著躺進去。
兩分鍾後。
“我睡相不是特別好,這樣會不會掉下來啊,或者我可以把這貴妃榻搬到床邊,這樣掉也掉不出去。”
“……”
再兩分鍾。
“我肚子有點冷,忘了帶薄被過來,”江甜軟軟地,帶著點小可憐地問,“你可以借一點點被子給我嗎?”
“……”
江甜躺在貴妃榻上蓋著被子這端心跳如雷,陸允信躺在床中間蓋著被子那端玩著手機。被子寬敞,兩人中間牽著的空隙也龐大,有風灌進去。
再過兩分鍾,陸允信放下手機,熄掉夜燈。
黑暗裏,江甜把被子一點一點遞還給他:“外婆說不能涼到肚子,要不然你開一下燈,我還是回去拿——”
陸允信倏地探手攬住她的腰,順著江甜“啊”地低呼,屈肘施力,類似打橫抱地將她整個人從貴妃榻撈到**。
“快睡。”
被子重新掀起,再落。
江甜的世界,仿佛都隨著這輕微的弧度,靜止了。
颶風天一過,冬天就走得快了。
江甜和二老以及程女士江爸爸照舊在外麵度寒假。
二月回來時,她帶了古鎮的一小罐土,補給陸允信當生日禮物。
三月陽春,四月換季,五月初運動會,六月傅逸高考,八月江甜和秦詩她們搬到傅逸才搬走的高三專屬校區。
沒上“高三”之前,“高三”是個神聖又帶著神秘色彩的詞。上了之後,有的人——僅僅陸允信——輕輕鬆鬆,少部分人逐漸放棄,更多的,是像江甜一樣,心裏裝著一個方向,想要搏一搏。
一中高三比高二多了近三百人。重新拉通排名之後的重點班從三班開始算,一班和二班則是被設為清北班,加上複讀,兩個班加起來差不多一百人。除開去年從陽光班爆出來的傅逸和保送名額,清華北大基本就在這兩個班中產生,保持每年六十個左右進去的超高水準。
江甜不想做意外或者頹下來的四十個。
秦詩猶豫著問她“要不要一起坐、互相監督”時,江甜思考了一分鍾,看了陸允信三眼,答應下來。
江甜骨子裏有程女士的勁,秦詩隨秦政,平時柔和,真當有了計劃後,兩人每天早上六點二十起床,十分鍾輕手輕腳洗漱,接著,跟著宿管大媽打哈欠的聲音到門口,寢室亮燈的刹那,最先踏出宿舍樓,最先踏進食堂。
清晨第一批出籠的饅頭、包子熱氣騰騰,有米麵味。
秦詩買個饅頭加杯豆漿,江甜買兩個加兩杯豆漿,放一份讓秦詩看著,拎著另一份飛快跑向男生宿舍。
一樓角落,發短信,然後敲窗。
窗戶開,陸允信立在窗邊,揉眼睛:“這是?”
“吃了再睡,要不然你七點多起又是直接來上課,或者在小賣部買點麵包啃不了兩口。”大抵覺得自己殷勤過了頭,江甜補充,“分桌費。”
隻聽過分手費,現在還有分桌費。
陸允信心下發笑著接過來,麵上卻是不露聲色。
遠天是將曉未破的暈藍灰,晚霞灌木蔥鬱,近處清晨第一抔露水濕漉漉地滾在葉片上。
陸允信睨著綠意間小姑娘那雙比露水還要靈動、晶亮的眼睛,淡淡地:“喏。”
“喏什麽?”江甜順著他視線。
“你肩膀旁邊的葉子上有一隻——”
陸允信話沒說完,江甜“啊”一聲尖叫,意識到現在大部分人還在睡覺又立馬捂住嘴,倉皇逃離。
第一抹晨曦掙灑在她身上。
陸允信伴著身後“臥槽什麽味這麽香”“老子被香醒了”“哪個叛徒在吃學霸專屬第一籠饅頭”“嚷嚷幾把,讓不讓人睡,臥槽哪裏這麽香”的抱怨,勾勾唇,“蜻蜓”,然後,迎窗打一個哈欠,睡眼惺忪地咬下……
清風拂麵,他滿嘴酥軟甜香。
馮蔚然循著味爬起來,眼巴巴盯著陸允信手裏剩下那半個:“你一中的房子轉出去了?”
“嗯。”陸允信咬一口。
“反正你有自己的主意,”馮蔚然拍一下陸允信的肩,“以後發達了別忘記帶帶兄弟。”
“獨生子女。”陸允信把最後一口饅頭塞嘴裏。
馮蔚然“臥槽”一聲:“老子口水都吞得這麽響了,你特麽真聽不到假聽不到啊都不分點!”
“有手有腳自己去買。”陸允信轉身背朝他揮手,栽**準備睡回籠覺,“你出門的時候記得叫我,”陸允信想到什麽,勾唇,“對了,她說七點人好像很多,你可以晚一點再去,不過晚一點的話,食堂那些東西估計也冷了。”
陸允信說完,扯被子蒙頭。
馮蔚然踹一腳他床鐵杆,氣得直罵娘。
陸允信嘴欠歸欠,第二天,江甜借下課接水的空隙,路過後桌的陸允信旁邊,扔一張紙條給他。陸允信本來趴上桌睡著,頭頂卻像長著眼睛一樣,撈過來展開,回:“看你方便。”
“方便方便。”
數學老頭在講台上給問問題的同學板書,教室裏困倒一片。
江甜蹲在陸允信桌邊撿筆狀,小聲說:“他們是你朋友,又和你在一個寢室,早飯帶一份也是帶,三份也是帶,我對他們好點他們也對你好點。”
她眼睛彎得像月牙,陸允信揉她頭發:“卷子做完給我看。”
江甜臉紅地“嗯”一下,就因為他這個小動作,成功把自己變成了點餐機。
她每天早上趁秦詩擬計劃的空檔,小跑去男生宿舍一樓敲窗,陸允信開窗,江甜把早飯遞了,看他半夢半醒、惺忪又真實的側顏,所有困意登時消散,打了雞血一樣奔回去和秦詩吃完早飯衝到教室刷題,幹勁十足。
有同學當江甜好說話,也來問“甜姐兒可不可以幫忙帶。”
換作以前,江甜推脫不過也就應了,現在她心裏裝著明鏡,麵上打著哈哈:“我也想要個三頭六臂……”
同理,陸允信課間睡再好,江甜轉身輕輕一撓他耳朵,他便揉眼睛坐起來:“哪道?”講得思路清晰,耐心仔細。
其他同學來,陸允信打著哈欠三言兩語,其他同學見他倦得不行,也不再多問。
反複之後,東郭瞧出點端倪,把陸允信叫到辦公室:“你和江甜什麽情況?我看你和其他同學說不了兩句,給她講題講那麽久。”
“她媽媽托我輔導她。”
東郭被戳到軟肋,臉色好看了些:“那你好好輔導就好了,我看你有時候還瞪人小姑娘。”
江甜用簽字筆畫在陸允信腕上的“江甜丹頓”表、等他解題時沒忍住給他塗紅的月牙蓋,在他背後貼的空白粉色兔子便利貼……都沒長嘴巴不能辯解。
陸允信“哦”一聲,麵不改色:“她比較笨。”
“得了得了,陸允信你再傲成這樣,小心人騎你頭上。”東郭眼不見心不煩地把陸允信趕出辦公室。
其他老師羨慕:“我們也想要這樣的笨學生。”
江甜高一高二,屬於成績好,但起伏不穩。
高三之後,隨著每早的亢奮,她整個人就像被打通任督二脈般,效率高,規劃好,從最開始的前十名,到前五,再前三。幾次大考下來,秦詩穩在第四沒動,而江甜和陸允信保持三十分左右的總分差,幾乎是把自己綁在了第二的位置。
元旦假期一返校,就是一診,因著江外公鬆口讓江爸程女士回家過年,以及涉及降分,江甜尤其看重。臨考前夜,她給陸允信打電話,連打好幾個噴嚏,陸允信聽得冷臉:“讓你洗完澡記得穿外套,說多少次你不聽,再不聽別想我以後晚上接你電話。”
“我緊張,你都不安慰安慰我。”
“風這麽大,趕緊滾進寢室,”陸允信不耐,“要怎麽安慰?等你明天咳嗽頭疼發燒給你買藥幫你請缺考假?”陸允信嗬,“還是等成績出來看你努力一學期一診滑鐵盧小哭包哭唧唧勉為其難給你遞張紙——”
“陸允信你很煩——”
“聽話。”陸允信溫和又無奈。
江甜驀地沒了脾氣,撒嬌:“好啦,晚安啦。”
晚上十點半,陸允信這邊剛掛電話,立馬被教導主任叫了出去。整幢行政樓亮如白晝,教導主任把陸允信帶到辦公室給他示意,自己卻退了出去,陸允信狐疑地接起電話。
北大招生辦,對標清華,“關注很久”“新生獎學金”“專業任選”的內容老生常談,末了,客氣:“還有什麽想了解的嗎?”
“你們的降分條件。”陸允信問。
“你應該已經拿到預錄取資格了?”對方茫然,“所以這降分?”
外麵老師們點了宵夜說話聲熱鬧,陸允信身體斜在方正的辦公椅上:“會考慮異地戀問題……”
又過了半個小時。
陸允信眉眼微揚地出來,遇到老師,禮數周全地叫“老師好”“老師好”,嚇得幾個平時習慣他麵癱的老頭差點摔了手裏的杯子。
考試兩天過得很快,等待的十天卻極其漫長。
程思青和江近城在第九天回來,剛好趕上陸允信生日,江甜送了他經由毛線買的天文鏡和一根“商家做活動,五毛當白送”的細紅繩,夫婦倆則是包了一個大紅包。兩大家人坐一起吃飯,程思青誇:“小允個高成績好,人也這麽帥噢!”
江外婆端雞湯過來:“就是眼睛睜不開,整個人看著沒有精神氣。”
“媽你懂什麽,我們公司小年輕最近才給我說什麽,這叫痞帥還是頹帥來著,”見江甜向自己走來,程思青“誒”一下推女兒,“過去挨著陸允信坐啊,同齡人交流交流。”
“可我好久沒見你想你啊。”
“你個磨人丫頭。”程思青嘴上嫌棄,卻是疼愛地把女兒摟在懷裏,她給江甜舀了多少肉,就一視同仁給陸允信舀多少,明瑛時不時插兩句趣話。
一頓晚飯其樂融融,吃了很久。
陸允信時不時瞟到江甜的酒窩,程思青在傅逸嘴裏“教科書級的寵愛”,忽然有種冬天熱湯入喉的感覺,熨帖溫暖。
第二天下午,四點五十,準備查成績。
江甜和陸允信並排坐在書桌前。
書房恒溫,花藤招展,江甜偏頭問:“我如果衝不到前二十,拿不到清北降分怎麽辦?”
“涼拌。”
“我在認真和你說,明明症狀不明顯,你還逼我吃感冒藥,我考語文的時候真的超想睡,白加黑很無敵。”江甜緊張地轉筆。
“那應該讓你嚴重一點,垮掉後麵五場?”陸允信還在“哢哢”點鼠標。
“程女士說考好了給大禮啊,大禮啊,”江甜咽口水,“她想我超過你,但超過你應該不可能,前二十就夠了……真的,我以前光一中都要排到二十開外。”說著,她拉陸允信,“來,我們一起默念,前二十,前二十。”
陸允信見她臉紅熱,把空調溫度從27調到了26。
江甜發著小音節拽他:“來嘛,來嘛,一起念,前二十。”
“智障。”陸允信任由她搖。
江甜撇嘴:“還有兩分鍾。”
“哦。”
“還有一分鍾。”
“哦。”
“三十秒,”江甜盯著時間直搓手,“待會兒你先查啊,你先查!我要給自己做思想準備。”
“分已經改不了了,你再做思想準備也沒用。”陸允信說著,流暢輸入學號密碼。
“你怎麽不遮一下,要以後我是不是可以給你把誌願也改了。”
“記得住嗎,rsyswxc0111,”陸允信把她腿上的暖手寶搶過來,嗤,“傻樣。”
“你才傻,”她忿忿著沒了聲音,指著屏幕,“你怎麽會是第二,總分不低啊,都快七百了,你不該是第二啊。”
“第一是機改閱卷老師的模板,正式發紙質通知的時候排名會進一位。”陸允信點屏幕,“人家白底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你再看什麽——”
“你不要和我說話!我輸錯了學號!”江甜屏息。
“你密碼用陸允信名字和生日陸允信同意了嗎——”
“你不要和我說話!我忘記輸了幾位!”江甜氣得不行,陸允信搶過她鍵盤“劈裏啪啦”。
江甜:“陸允信你真的很——”
頁麵加載出來那一刻,江甜“啊”一聲,趕緊用手遮牢。
毛線在朋友群裏瘋狂艾特兩人,排名不錯的秦詩亦是。傅逸小心翼翼在秦詩下方跟了個艾特,又被毛線碾下去,陸允信和江甜眼瞪眼。
陸允信無奈拿起手機:“她緊張,不敢看,你們要是沒看到她發動態就別問了啊。”他放下手機。
江甜深呼吸,挪開一個數字,“2”。
她“啊”地再尖叫,手不敢動了。
偏偏陸允信一手撐書桌,一手穩著她椅背,還要湊到她耳邊:“某些人可是說了要騎我頭上,要是考個二十幾名,兩百多名,嘖嘖嘖。”
第一個數字是“2”,對江甜來說,意味著隻有後麵是“0”一個機會,如果是其他任何一個數字,那麽,她和陸允信之間的台階便會跟著寬一級。
關乎三十分降分啊。
安靜間,“好像有人回來了,”陸允信聽到門響,欲起身,“我去看看——”
江甜倏地放手,視線觸及排名,整個人怔住。饒是陸允信,望著她屏幕上那個和自己一樣孤零零的“2”,都楞了楞。
一秒,兩秒,三秒,江甜長長籲一口氣,問陸允信:“我是不是在做夢。”
“不是……”
“我需不需要重新登一次?”
“網會卡爆。”
“我是不是,”話說一半,江甜抓著陸允信的手用力搖,“完了我覺得自己是天才怎麽辦,”把他手貼在臉上,“完了,你說我給程女士和爸爸說了他們會不會嚇懵,啊啊啊!”
江甜完全克製不住,“他們承諾我的大禮,我們一家三口還沒一起拍過藝術照,我還想去蘇杭長遊啊啊啊!”
陸允信身體後仰著,避開她欣喜若狂:“你,你冷靜一點。”
“我要怎麽冷靜啊!J姓在L姓前,我就是騎你頭上,”江甜“嘖嘖”用他的語氣噎他,“怎麽著?想打我?打我啊打我,放心,”她臉變著玩似地,又眉眼彎彎拍他肩,“我去玩會記得給你帶一把烏木骨的油紙傘回來,讓你這種保送的異類體會一下頭上有重物的感覺順便cos丁香姑娘。”
陸允信唇角抽了抽。
“你剛剛說是不是程女士回來了啊。”江甜想起來,哼著歌轉著圈推開書房門。
陸允信埋頭插兜不想認識她的表情跟著出來。
江甜蹦躂著撐住二樓扶杆,看到樓下兩人,眉飛色舞正要喊。
陸允信察覺出什麽,突地反手捂住江甜的嘴。
樓下。
江爸爸一把將鑰匙丟桌上,叉腰來來回回圍著茶幾走,還是沒忍住:“所以你就完全不顧我感受,當著那麽多下屬那麽多員工的麵讓我難堪?!”
“你小聲點,甜甜估計還睡著懶午覺沒起來,”程思青放下包,斟茶,“自己決策失誤,還要怪我給你難堪,你家那些三叔二叔打著你名頭在公司胡作非為的時候就該想清楚後果,我在紐約辛苦兩年敲鍾上市可不是為了讓雙程成為偉大的鄉鎮企業——”
“鄉鎮?”江近城突然笑出聲,“我給兒子錢花,你說少年男子漢自己有手腳自己出去闖,仗父母耍威風算什麽本事,我阿爸阿媽節約點給甜甜衣服買便宜點,你又說女孩子皮膚細貴要嬌養,我說甜甜健康快樂開開心心,以後找個門當戶對的嫁了就行,你轉臉又教她說什麽獨立,什麽讀書上進……程思青,”江近城哧,“這麽多年了,你是不是還是嫌我山裏人出身差大字不識倆侮辱了你高知家庭高貴的血統。”
程思青不想多說地撐臉別過頭。
江近城哂然:“又被我說中了。”
“沒什麽中不中,之前講好的,”她出聲強撐平靜,“等甜甜高考完就離,股份房產該歸你的歸你,該歸我的歸我,該歸兩個孩子的歸兩個孩子——”
“哐啪!”樓上傳來一聲巨響,程思青和江近城應聲抬頭,目睹角落一個一人高的彩釉花瓶憑空爆開。
花瓶旁邊,陸允信緩緩垂手,而江甜腦海“嗡嗡嗡”響,整個人結結實實懵在原地。好一會兒後,她微微抬一下在欄杆上抵得發白的食指。
程思青想說什麽,江甜下樓。程思青側身從坤包裏拿出一板藥,剝三顆放嘴裏,和茶咽下。
“你和爸爸……多久了。”江甜站在程思青麵前。
程思青把藥擱回包裏,朝跟下來的陸允信輕輕頷首。陸允信明白:“那我先走了。”轉身時,他手不著痕跡地掠過江甜肩膀,程思青看在眼裏,卻什麽也沒說,待他換鞋、出去、關門,才開口:“一年多。”
“所以這一年多,”江甜偏頭看一眼江爸爸,又回看著程思青,“你們都是在演戲,其實你們早就沒感情。”
“感情不是婚姻的全部,”程思青和江甜溝通,“甜甜,媽媽希望你知道,婚姻除了感情,還有雙方家境、價值觀、處事方式很多因素,小到柴米油鹽,大到公司決策,”程思青措辭,“很多事情一而再再而三有分歧解決不了故態複萌就會讓人特別疲憊——”
“程思青你忍我不了就忍不了,你在甜甜麵前說這些,還有當媽的樣子嗎!”江近城詰道,“挪用三五十萬我無話可說,就三五千你反複提——”
“有一個三五千就能有兩個,十個百個三五千就是三五十萬構成立案!”驟然拔高的音調直衝江近城去。
一時間,劍拔弩張。
安靜好一會兒,程思青意識到失態,對江甜愧疚道:“很抱歉讓你聽到這些……”
“江淵知道嗎?”江甜突然問。
“知道,”程思青不隱瞞,“他和我們考慮得一樣,希望不要對你造成太大——”
“傷害,傷害我知道的,”江甜連連點頭,“在你們眼裏我是小孩我未成年我不能受傷,所以我連你和爸爸之間發生了什麽、僵了這麽久,甚至早就說好等我高考、等我十八歲就離婚我都沒有權利知曉。”
程思青拉江甜的手:“甜甜……”
“甚至我還緊張地查成績,看到人品爆發考第一,二傻子一樣想給你們驚喜,想著你們給我的大禮,想著……”江甜掙開程思青的手,說不下去。
江近城亦為難:“甜甜。”
江甜雙手覆在臉上,徐徐抹下。
她凝視程思青,然後凝視江近城,整個人無比冷靜:“你們要離婚就離婚,要和好就和好,我對你們的選擇表示尊重。”第一句。
“我高考我衝刺我心態出現問題,隻能說明我自己承壓能力太差,和你們沒有關係。”江甜停一下,“媽你一直教我,我先是一個獨立的個體,然後才是你的女兒,是的,先是獨立的個體。”第二句。
“我幫毛線寫漫畫腳本攢了錢,你們和外公外婆給我的零用錢我沒花完也存著,所以有經濟能力,你們不用為所謂監護權或者撫養為難,如果要選,我選媽媽。”第三句,江甜收回視線。
三人間,沉默好一陣。
程思青:“甜甜……”
“程女士你說給我禮物,是不是這個啊。”江甜眼尖瞥到程思青手邊一個類似禮品袋的包裝。
程思青點頭。
江甜拿過來,順勢抱程思青:“謝謝。”然後起身朝玄關走。
程思青想追,江甜揮手:“不用,沒關係,我就想出去散散心,我能接受,我去找秦詩或者傅逸玩,有什麽事情給你們打電話,我會注意安全。”
轉身合門,不帶情緒。
門內江近城嗤笑傳出:“很開心是不是,你養大的甜甜,無條件選你,你前腳離了,後腳可以馬上帶著甜甜去找你的青梅竹馬——”
“哐當”瓶子砸地的聲音。
“江近城你混蛋!”程思青狼狽中裹著哭腔。
江甜垂在身側的手攥了攥,仰麵正好看見陸允信等在門口。
江甜未發一言錯開他。
江甜進電梯,陸允信進電梯,江甜出電梯,陸允信出電梯,江甜打車,陸允信招一輛車跟在她後麵。路不是自己修的,自己控製不了,她約秦詩出來玩,約傅逸出來玩,年關的小夥伴都停不久,約到傍晚,她一個人笑罵“傅渣敢和我詩吵架,快滾”,然後一個人揣兜走進了燈火裏。
一月正值隆冬,晚上溫度尤其低,風吹過,就像刀頁刮臉一樣。商圈人多,有跳年前最後一次廣場舞的老奶奶,散步的小情侶,言笑甚歡的聚會友人。
跟了一路的影子還在腳邊。
穿過街區,穿過大街小巷,穿到南城柳河長堤。
“我不至於跳河,”江甜停下,“你不用再跟了。”
陸允信沒回答。
“你聽不到嗎,我叫你不用跟了,我出這裏馬上打車回去,很安全。”
陸允信隔著一點距離,依然在她旁邊。
“陸允信你聽不到嗎,我真的隻想一個人靜一靜,求求你,我知道我給你說過多少次程女士他們感情好我臉就有多痛,你來安慰也好,嘲笑也好,同情也好,求求你……”
如果陸允信走,江甜不會難受,偏偏陸允信不動,江甜背對著他:“我真的求求你,放過我讓我一個人在一個沒有人的地方靜一靜……”
江甜哀求著,紅了眼睛。
陸允信驀地上前將她扛到肩頭,不顧她“啊”驚呼後,發狠力打他背“我不回家”“你放我下來”“陸允信我求求你”,把她帶到一個地方。
小區陳舊,幹淨。
陸允信一路抱著她上頂樓,輕車熟路開門,把叫得精疲力竭的小姑娘放到陽台躺椅上,這才按開昏黃的壁燈:“傅逸說柳河那邊很不安全,我怕我一個人打不過,這是我才換的地方,有點老,但安靜,視野好,今天沒有雨,可以看星雲,你想看就看,不想看一個人坐坐也行,我就在客廳,你有什麽事情叫我就行。”
陸允信微喘氣,江甜不語。
陸允信站起來想進去,江甜輕輕拉住了他衣擺。
“幫我拆開行不行。”
抱了一路的禮物,是本半自傳,署名程思青。
《雙程傳奇創始人:完美的婚姻是給孩子最好的禮物》印幀醒目。
陸允信席地而坐,惻隱:“別看了。”
“你念給我聽。”
陸允信仰麵,她白皙精巧的臉龐宛如雕琢,暈在光裏……
“我和近城初見,我十九,他二十,在南大舊校區。我騎自行車,他騎三輪車,另一個同學騎著自行車從小路突然衝出,避讓不及,我正想刹車,他車頭使勁一拐,我險險通過,他連人帶車摔進了溝裏。第二天我下課,路過待葺區的工地,看到他戴著安全帽。我走過去說謝謝,我叫程思青,他臉紅得要命……”
“上世紀的大學不一樣,包分配,鐵飯碗,自詡知識分子的青年們花著大把時間約會,聚餐,在草坪上彈吉他、追心愛的姑娘,屢見不鮮,近城身上有股描述不出的不甘和闖勁,我喜歡他順理成章。”
“工地上的短工,大學教授的女兒,我這輩子做過最瘋狂的事大概就是為了逼父母同意,未婚先孕,父母選擇斷絕關係,我二十歲提前畢業,結婚生子,從教職工大院和他一起搬到柳河橋洞下。”
“那也是我二十年來,第一次知道有人會因為買不起菜,黃昏去菜市場撿地上的菜葉子,真的會稀粥裏隻有幾粒米,沒錢買肥皂隻能自己摘皂莢磨皂液洗衣服,沒有熱水器冬天洗澡用瓢淋,沒錢買煤炭燒煤渣,水常常是滾一瓢溫一瓢又冷一瓢……苦過,是真的苦過。”
美得和電影畫報一樣的女人,是真的苦過。
一滴淚,從江甜眼角滑出。
陸允信抬手緩緩抹掉:“用現在的話說,和心愛的人苦著,和近城苦著……那就是甜。”
“繼續讀吧。”江甜輕吸一口氣,調整呼吸。
陸允信凝視她,欲言又止,片刻,還是再次把書捧起。
“懷孕的時候,父母來橋洞找過我,說願意接受我的孩子,隻要我離婚。他們知道我很苦,可他們不知道,這個世界上真的會有這樣一個人,為了讓我跟上營養吃上肉,在礦底呆兩天兩夜不合眼……南城那個時候高利貸猖獗,會有追債的讓背債的見血,如果背債的尚有幾分錢,就會讓人頂替,一根手指或者一段筋,臨生孩子之前,我擔心沒錢住院遇上難產,他一個人找到黑市被綁了手腳送過去,一個人帶著一遝血淋淋的錢被警察送回來,還送了錦旗。”
“生的是男孩,取名淵,處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深淵,但看到近城,好像就能看到光明。”
陸允信稍稍垂眸。
“媒體總愛用‘勇’來形容他,在我眼裏,是膽識。江淵一歲時,他在所有人反對聲中盤下虧損酒廠,在酒廠盈利後他又毅然賣掉酒廠把所有家當給我一個‘家庭婦女’,趕上好時機在股市沉浮一輪,我們抽身,看中北城最邊緣的一圈商鋪,眼看著水到渠成,結果拿不下地皮……他在某部門領導家門跪了三天三夜。我出一個風險項目資金周轉不開,他信我信到一句話,敢給債主壓上自己性命。”
“後來雙程擴大,一堆商務人士裏隻有他每晚九點回家,助理不用年輕女孩,記得住酒廠每一個老員工的名字。”
“再後來,懷小姑娘,我吃的每頓飯幾乎都是他在做。那時候別人說鯽魚湯營養好,但我不喜歡刺多的魚,他就每天早上天不亮去菜市場買鯽魚,然後一根一根剔掉刺,我七八點起來,鯽魚粥也就熬好了。印象最深刻是有次聚會,朋友笑他,開寶馬去菜市場是不是掉價,這些事情讓保姆做就好,他說他老婆他閨女,他願意……”
越讀,越幸福。
越讀,越像個迷局。
江甜安安靜靜流淚,分不清程女士繾綣的字眼是真,還是聲嘶力竭的“你混蛋”是真,不知道自己期待的互動是真,還是說好的高考完十八歲就離婚,是真。
真真假假真真。
小區樓層不高,建築起伏如橫堆豎放的棋子,耐寒的蛐蛐隱在隙間,不知疲倦地叫。
“這本書完稿於小姑娘高一寒假、元宵節,明天飛去並常駐美國,希望可以在她十八歲前上市,作為她的成人禮。”
真正的篳路藍縷,以啟山林。
“甜甜。”陸允信念。
江甜微微抬眸。
“我和近城不才,勉強可以給你自由的生活,但也希望你知道一切來之不易,學會感恩,也學會獨立,學會豁然,也學會珍惜,在快樂和苦難麵前從容、自如、不驚。”
“赤誠、坦率,可愛,一如你父親。”
陸允信序言讀完,弓身去支江甜送的天文鏡:“其實三個係列差不多,大概這個是你之前送的,所以偏愛一些……”
江甜:“所以他們愛過是真,要離婚也是真。”
陸允信無言。
江甜垂眸:“所以難過得要命,卻不能在他們麵前問為什麽要離,問的結果就是程女士留在國內,我轉回北三,明明快過年,明明我才考了第一,明明一切都正好啊。”
陸允信想握住她的手。
江甜不動聲色避開:“所以是不是以後我可以住在他們任何一個人家裏,爸爸阿姨,媽媽叔叔,我可以長住短住,可我不屬於他們任何一個家庭,我每天提心吊膽,像秦詩以前在醫院一樣,風吹草動地擔心他們是不是不愛我了。”
陸允信安慰:“他們有他們的選擇和考量……”
“我沒有家了。”江甜輕輕笑,陸允信再多的話也說不出口。
他去抱江甜,江甜掙開,陸允信不讓,往複幾下後,江甜心意沒順地惱了,悶著捶他、打他、掐他,在他手臂上又啃又咬。
陸允信一手鉗著她,一手扯紙緩緩替她擦掉眼淚,然後把旁人一點也碰不得的鏡頭推到她眼前。
“看到星雲了嗎?偏藍紫那一大塊,很蓬鬆,嵌著星星,”陸允信一手帶著她的手扶上漆黑的鏡筒,一手將她額前垂落的碎發撩至耳後,“我以前很難受的時候,就喜歡看,很美。”
好像能讓人忘記不堪,心神安寧。
“很遠。”江甜累了,食指從他食指和中指的縫隙間抬起,不經意擦過他拇指上。
兩個人就這樣在陽台上坐了很久。
坐到江甜腦袋微微發沉了,陸允信起來,帶她去洗手間,給她找了嶄新的毛巾和自己的新睡衣,等她洗漱完,自己也去洗漱出來。
江甜窩在唯一的**,陸允信拉上窗簾:“我去睡沙發,你有什麽就叫我,我睡不沉……”
江甜翻身留給陸允信一個背影。
是背影吧,是背影,除了留一個他以往喜歡留的背影,她還能留下什麽呢?
安穩的十七年,像含著一顆糖,含到高三中間,糖化成玻璃渣,割得江甜這個晚上,閉著眼睛,一夜清醒。
這個年關,哽哽難咽,支離破碎。
別人家親朋走動,其樂融融。
江外公江外婆家,西裝革履的律師、資產評估師以及公關團隊頻頻出入。
當初程思青和江近城在一起,江外公江外婆提反對意見。
如今程思青把離婚擺上明麵,江外公江外婆勸和不勸離:“我和你爸當初棒舉那麽高,你們苦命鴛鴦都能在一起。如今小半輩子都過了,有什麽矛盾說開不就好了,況且還有兩個孩子。你自己書裏都會寫,婚姻是溝通和磨合,放在自己身上,怎麽想不明白了,你也快半百的人了……”
江近城那些在程思青眼裏是羈絆的親情,程思青那些出身相當、默契十足的人脈手腕,江近城站在高處對反哺身世,程思青手下浩瀚起落、眼裏容不得砂石。
爭執,冷戰,嘲諷,精疲力竭時對方留下的冰冷後背……
愛過,是真的愛過。
夠了,也是真的夠了。
大年初一,江近城離開。整個離婚過程態度堅決的程思青穿一襲溫婉到極致的紅寶石長裙,結束二十九年差一年到紅寶石婚的婚姻,一言不發望著頭發夾著白絲、積澱著歲月的男人步伐沉緩進電梯。
“官網公告可能會遲一點發。”
“嗯,先過股市回暖期。”
“不動產那邊我已經處理好了。”
“嗯,股份交接公證七個工作日下來。”
“就這樣。”
“嗯,就這樣。”
兩人沒有祝福,也沒有道別。
大年初十,江甜幫程思青收拾行李,看到盒子裏的藥:“鹽酸帕羅西汀片治什麽?”
“睡眠障礙,”程思青揉小姑娘耳朵,“前三十年睡不醒,後三十年睡不著,你好好休息,好好做完作業,準備開學。”
江甜乖巧點頭,程思青不忍,“甜甜,媽媽對不起你。”
“沒什麽對得起對不起,”江甜懂事,“隻要你和爸爸都幸福……”
話沒說完,母女兩人相視紅了眼睛。
助理的車早早停在樓下,江甜小身板拽著大箱子下樓送走媽媽。
回來等電梯時,陸允信取完快遞到了旁邊:“有什麽不會的題可以來問我,我一直都在。”
“謝謝。”江甜禮貌地朝他點頭。
進電梯。
陸允信:“南城廣場新開了一家烤肉,聽說味道很不錯。”
“嗯。”
“馮蔚然他們說星爺才上那個喜劇片也很好玩。”
“嗯。”
“叮咚。”
到樓層,電梯開。
陸允信手橫在感應燈前:“江甜。”
“嗯。”
“今天太陽很好……”
江甜加快腳步,以近乎逃離的姿態拉開虛掩的房門,“嘭鐺”。她後背無力地倚防盜門,像極陸允信曾經逃避她,逃避著一些說不清的東西。他很好,愈瘦的五官棱角分明,聲音亦好聽。
可江甜就是想躲,拚了命地想躲。大概是躲兩年前自己和陸允信的重逢的因由,恰是程思青去美國、江近城控南北城執行權、近親紛至遝來,大概是躲父母愛得深烈最後卻散落,也大概是躲想躲躲不掉、不知如何安放的情愫……
二月底,天氣回暖,早春輕惴的柳絮落入柳河,隨著漣漪飄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