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申原本以為,因為沈耀中的再度入獄,自己十年的尋找和等待即將有結果。他自以為是地猜想,現在光複了,為了看望父親,沈甲妃會隨著一道光出現在杭州,出現在眼前。十年的時光,十年的曆程,自己還不是為了等待這道光?如同十年之前,這道照亮他的光,今天將再次照耀他,照亮他的心,引領他走向天堂之門,走向未來之路。但喬思文臨上火車前告訴他國共即將交戰的消息,又讓他突然感到失望,一旦國共開戰,沈甲妃還能回到杭州嗎?還能回來看望有共產黨重大嫌疑的父親嗎?
戰爭氣息越來越濃,國共內戰不可避免,隨即出現的一個個事件,使政治氣氛驟然緊張,甚至恐怖。
早上黨部正在開會,浙江保安處的一群憲兵突然闖進來,眾目睽睽之下把矮金瓜銬走了。麵對如此越界的行動,黨部幾位高層似乎早已心中有數,不僅沒有出麵幹涉,而且嚴厲地要求在場的其他人也不要阻攔或者哄鬧。因此前些天還興致勃勃看他唱小熱昏的人們,包括三青團支部成員,沒有一個人敢上前過問和阻攔。孤立無援的矮金瓜,大驚失色,聲嘶力竭地喊冤,看到伏申進來,絕望中鼓起精神,連聲高呼,伏申救我!伏申救我!我不是什麽共產黨!
伏申驚愕之中,要衝上前去解救矮金瓜,趙強水與屠來根幾步奔過來,合力抱住他,直到矮金瓜被帶離黨部,帶離梅花碑,才放開他。伏申不肯罷休,打聽到關押地點後,就以編寫《政治情報》的名義,到陸軍監獄探望矮金瓜。中間騰阿大透露了審訊情況,矮金瓜被捕,是因為有人舉報他在黨部舉辦慶祝宣化店大捷宴會上,唱《空城計》,諷刺國軍,更為嚴重的是,他還公開讚揚毛澤東的詩詞。
原來在此之前,共產黨代表周恩來偕同中原軍區司令李先念與美國代表白魯德、國民黨方麵代表徐永昌代理人王天鳴於宣化店湖北會館舉行談判,三方代表在漢口簽訂了《漢口協議》。沒過幾天,鄭州綏靖公署主任劉峙在駐馬店前進指揮所下達命令,向鄂中李先念部發起總攻,務必全殲共軍。先鋒師師長胡璉高喊“打下宣化店,活捉李先念”的動員口號,準備在次日拂曉前向中原軍區的核心地帶宣化店進攻。而與此同時,軍調部二十三小組和美國代表懷特卻正在密切監視中原部隊動向。為了在敵方眼皮底下成功撤出而又不被發現,李先念安排張旅長接替中原軍區警衛部隊防務,佯裝在原地堅守,機關人員進出自如,有條不紊,戰士們照常出操,宿舍和重要部門門前,仍然布置哨兵,還不時走過巡邏隊伍,甚至有人還看到李先念與人在河灘上悠閑散步。當晚,張旅長邀請軍調組成員觀看文藝演出,並舉辦了答謝酒會,會上,張旅長宣布,李先念已經率領中原軍區主力突破封鎖線,離開宣化店,開往平漢路。宣化店變成了一座空城,胡璉的拂曉進攻計劃由此落空。
矮金瓜的小熱昏《空城計》,並非京劇裏唱諸葛亮的戲目,更不是宣化店戰事的新編說唱,而是杭州人人皆知的姑嫂鬥法的民間傳說,不想有人故意牽強附會要陷害他。沈乙嬪擔心是針對伏申來的,勸他不要出頭,但伏申心中不忍,還是到天水橋見矮金瓜父母,不巧他母親到運河邊摸螺螄,他父親到米市巷唱小熱昏,再找也找不到人。後來矮金瓜父親照例到梅花碑支兒子薪水,才知道兒子被關進去了,無奈求伏申幫忙,伏申答應一定想辦法把矮金瓜弄出來。與保安處關係較好的趙強水雖然同情,但也一口拒絕,萬一矮金瓜真是共產黨,怕自己也會跟著吃生活。屠來根充當好人,專門詢問了執行任務的保安處獨臂組長,回話說他們隻是奉命行事,真正要抓人的可能是軍統局,無從透露。伏申直接找了主委羅霞天,不料遭到批評,說矮金瓜被抓的真正原因是去年在大華書場以下裏巴人的小熱昏,公開說唱所謂陽春白雪的毛澤東《沁園春·雪》,明擺著他這是公開宣揚共黨領袖,被責以附庸風雅,左傾時髦,暗慕共首,曲迎匪情,宣傳赤化之罪。現在的形勢下,要是蔣委員長知道了,可能就槍斃了。伏申為矮金瓜辯解,自己在離開龍泉的告別晚會上,不是也朗讀了這首詞,羅主委不是也稱讚寫得有氣勢嗎?還跟著唱,北國風光啊千裏冰封,萬裏格雪飄。望長城呀內外惟餘莽莽格,大河上喔下,頓失格,頓失格,滔啊滔啊。羅霞天聽伏申學自己,眼睛一瞪,往他後腦勺一拍,罵他幼稚,此一時彼一時,當時抗戰勝利,中華光複,蔣委員長與毛澤東在重慶握手,國共儼然是一家人,現在共產黨居然要與黨國爭江山,你死我活的戰爭就要爆發了,很快就要動員戡亂,這個時候還敢唱毛澤東的詞?這是什麽性質?羅霞天看到伏申神情不滿,似乎要發作,又隻好敷衍他,矮金瓜是三青團幹部,目前黨團畢竟還是兩家,各自由中央直管,因此不好幹涉,如果哪天正式合並,他統管全省黨團,那一定會出麵過問,力保矮金瓜一條性命。
矮金瓜父母投訴無門,再次找到伏申,希望到監獄裏看看兒子。
騰阿大喜歡聽小熱昏,加上矮金瓜是伏申同窗好友兼同事,因此對他十分同情,也不要他們破費,找了淩晨時間領著矮金瓜父母在乙監外空地見麵。矮金瓜禁不住提到因為受伏申朗讀毛澤東《沁園春·雪》的影響,自己才說唱的,有埋怨伏申的意思,又要求父母多求求伏申,把他當恩人,伏申有門路有錢財,一定會救他。
伏申果然不甘心,去省政府找龍泉期間結識的沙秘書求助,沙秘書知道矮金瓜從小就跟父母學唱小熱昏,不可能是共產黨,十有八九是被人誣陷的,建議伏申動員杭州上下城藝人聯名向新任省主席沈鴻烈陳情,唱道情的唱小鑼書的,包括街頭雜耍的,人數不少,而且在市民中的影響力不容小覷。伏申通過杭州市黨部,召集了本市文化界的國民黨員、三青團員在大華書場開會。果然群情激憤,大家回憶矮金瓜父母抗戰期間滯留杭州,盡管多次被憲兵司令部威脅,寧可挨餓,也堅決不給日本人傳授小熱昏藝術,但仍然明裏暗裏宣傳抗日,在社會民眾中產生很大影響,念其事跡和功勞,強烈要求政府對矮金瓜寬大為懷。聯名書通過沙秘書遞交給沈鴻烈,戴著白色Straw Hatguh牌平簷禮帽的沈鴻烈親自約見了伏申,用一口山東話對矮金瓜父母表示了同情,然後把聯名書退還給他,勸他不要幫倒忙。目前情勢下,稍不慎重,不僅救不了人,還會把簽名的人也連累了。伏申收回聯名書,揚言要向中央黨部向南京國民政府申訴。沈鴻烈稱讚他勇氣可嘉,又表示看在與喬思文的交情上,給他講了一些實在話,所謂實在話,其實都是假設,什麽如果美國調停成功,國共都主張和平,那麽這個矮金瓜就沒有罪了,如果國共談判失敗,形勢必然緊張,那他一時也就出不來了,如果國共開戰,那他就倒黴了,就會被定罪判刑,八年十年徒刑都是輕的,如果戰場上黨國失利,被判死刑都不可知。最後勸他不要申訴了,申訴到中央黨部到國民政府,沒有什麽用的,如果申訴到蔣委員長那裏,隻會讓他死得更快。
伏申從沈鴻烈那裏出來,心情更加沉重,堂堂一個省政府主席都如此態度,矮金瓜豈有活路?但同時也更加激憤,更加迫切地要救矮金瓜。那天晚上,趁俏羅敷給沈耀中送牢飯,就順便要了幾樣菜肴幾瓶紹興酒探望矮金瓜。騰阿大擔心他帶著那把醒目的韋伯利轉輪手槍,引發誤會,於是叫人例行公事地搜了身,看看沒有什麽,就領著他進了乙監,還叫了正在號子裏吃飯的沈耀中和俏羅敷一起來熱鬧。
伏申心中不平,隻喝了一口酒,就有了醉意,趁著興致,脫下頭上白色的Straw Hatguh 禮帽,一邊揮著,一邊背誦了《沁園春·雪》,其詞曰:
北國風光,千裏冰封,萬裏雪飄。望長城內外,惟餘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山舞銀蛇,原馳蠟象,欲與天空試比高。須晴日,看紅裝素裹,分外妖嬈。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一代天驕,成吉思汗,隻識彎弓射大雕。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沈耀中回自己號子,拒絕伏申把禮帽給他,因為這不是他的那頂。俏羅敷告訴禮帽在譚杭麗那裏時,沈耀中鄭重其事地拜托伏申,務必幫他尋回來。很久以後,伏申才知道,延齡路百貨店當時進了十幾頂,隻有一頂是粉藍色的,其他都是白色的,隻有這一頂是有編號的,其他都是沒有編號的。
俏羅敷催促伏申跟她一起離開監獄,伏申執意留下。迷迷糊糊中,他陪矮金瓜在號子裏坐了一個晚上。深夜時,騰阿大顧及影響,要送他離開,伏申不肯,怕啥呢,自己不是第一次在牢裏過夜了。
伏申第一次在牢裏過夜,還是十年前,而且時節也如詞中北國風光,千裏冰封,萬裏雪飄的意境。
民國二十四年,1935 年12 月,北平剛剛下了一場大雪,混亂和憤怒開始在城裏蔓延。軍統平津站一個叫齊慶斌的人得到命令,平津軍統和中統各調查機構將掌握的情報及時報告南京,對於可能的突發事件,全體人員各自為政,積極行動,必要時可以先斬後奏。警報預示,中共北平地下黨準備著手以下步驟:一、發表宣言,喊出抵禦侵略、保衛華北的口號,要求華北地區各級黨組織,在群眾中廣泛宣傳,開展抗日救亡鬥爭;二、對北平市領導機構進行改組,從政治上和組織上加強對抗日救亡運動的領導;三、建立並掌握學生組織,十一月底在北平大中學校成立北平市學生聯合會,中共北平市工作委員會在學聯建立黨團。
正如呈報南京的情報所預判的,北平的學生運動很快爆發了。
12月6日,北平學聯召開代表會,通過並發表了《北平市學生聯合會成立宣言》,隨即遊行示威活動一波接著一波,聲勢一次比一次大。平津十五所大中學校聯合發出反對所謂防共自治,要求政府討伐華北漢奸頭目殷汝耕,動員全國人民抵抗日本侵略通電。12月7日,傳出在日本方麵強迫下將成立“冀察政務委員會”的消息,廣大學生和各界進步人士極為震驚。在中共北平臨時工委的領導下,北平學聯決定於兩天後的12月9日舉行學生大請願,反對所謂華北自治。
8日晚,輔仁大學的沈甲妃被確定擔任遊行隊伍前列指揮兼舉旗手。
次日淩晨,東北大學、中國大學、北平師範大學等校學生分別朝著新華門進發。清華大學和燕京大學因為離城較遠,請願學生到達西直門時,城門已關閉,隊伍無法進城,於是就在西直門一帶召開第一次市民大會,進行抗日宣傳。跟隨遊行隊伍的伏申看到沈甲妃要率先登上大板車發表演講,隻因旗幟沉重,行動稍有遲緩,正被另一名學生搶先,伏申看到,幾步上去,一手接過旗幟,一手推著她躍上板車,搶得先機。沈甲妃聲音嘹亮地演講,伏申雙手賣力地擎旗,引人注目,一個叫斯諾的美國人用相機拍下了這一鏡頭。沈甲妃演講完,意猶未盡,回頭看著伏申,似乎在問他,有沒有聽懂她的演講。而伏申會意,不假思索地點點頭,交還旗幟後,再次為她鼓掌。
至上午十時,新華門前已經匯集了十多所學校一千多人的請願隊伍,並推選代表,要求麵見何應欽,提出反對華北成立防共自治委員會、停止內戰、立即釋放被捕學生等六項要求。何應欽秘書侯成出來與學生會麵,對學生提出的要求敷衍搪塞,百般狡辯。學生們極為憤慨,示威抗議。當遊行隊伍行至西單牌樓平津衛戍司令部附近時,遇到軍警的阻攔和襲擊。學生們沒有畏懼退卻,而是高呼口號,繼續前進,隊伍也越來越壯大。令人鼓舞的是,北京大學、中國大學的幾位教授,在燕京大學任教的斯諾夫婦也加入了遊行示威,國內外許多報社的記者隨行采訪。遊行隊伍經護國寺、地安門、沙灘抵達王府井大街時,已擴大到五千餘人,衝突和鎮壓隨之發生。王府井大街南口突然出現大批軍警,揮舞皮鞭、木棍抽打學生,學生們與其展開搏鬥,當場有數十人被捕。沈甲妃的旗幟被搶走,並遭遇軍警毆打,伏申和那義魁一邊一個將她護住並強行挾離現場,突出圍困。
更大規模的示威遊行在一個禮拜後的12 月16 日,傷痕未愈的沈甲妃主動要求,再次擔任舉旗手,因此終於成為軍警特共同關注、重點抓捕的對象。
據密探偵察,中共北平臨時工委獲知所謂冀察政務委員會即將成立的消息,進行了更為廣泛的組織動員和公開號召,采取更大更激進的行動。遊行隊伍抵達前門,就在前門火車站廣場舉行第二次市民大會,沈甲妃發表了打動人心的演講。數年之後,克裏森在《最憶是杭州》慕尼黑首發式上,特別翻到其中的一頁,展示了一段文字:在伏後來的夢境中,出現最多的一個情景和意象是,沈演講時,狂風突起,吹得手中旗幟傾斜,伏連忙上前,接過旗幟,佇立一旁,一直到沈演講完畢。很明顯,這個場景在伏心理上引起的震撼難以低估,其影響的頻率和持久性也難以低估。這一具象的深刻程度和生命力量,與胎兒在子宮裏麵迎接羊水破裂那一刻相比,意義相同。
晚上九點多,沈甲妃準備在遊行集會上再次演講,伏申剛剛接過旗幟的時候,四周的路燈全部熄滅,大批軍警揮刀舞棍潮湧而出,數百名學生被砍傷和被捕。鮮血、飛雪和旗幟的碎片混淆成一團,黑暗中難以分辨,哭聲、呼救聲和斥罵聲粘連在一起,在夜空中回響,此時此刻,伏申永生難忘的是,沈甲妃迎著棍棒,一步不退地站在中央,高聲唱起了那首《義勇軍進行曲》,就像宣武門天主堂前那個女神的雕像。
伏申因為替沈甲妃舉旗,也被關進了設在東直門炮局胡同監獄也就是北平陸軍監獄的臨時拘留所,度過了一個難忘的冰冷之夜。同監的沈甲妃為此提出強烈抗議,要求立刻釋放伏申。因為時值深夜,無人理睬,而伏申也不想一個人離開,正好留下來陪她一起坐牢。
當夜寒風刺骨,凍得人瑟瑟發抖,沈甲妃與伏申越靠越近,後來不得已就相擁在一起,取暖驅寒。
誰會拒絕溫暖呢?
沈甲妃喃喃的一句杭州話,伏申似懂非懂,但心頭一熱,緊緊依偎著她,兩個人的頭發梢幾乎交織在一起,呼吸也分不清楚彼此,隔著厚實的棉大衣,也都能感覺到對方的心跳。後來伏申想起來,那時他感受到的溫暖,以前從未有過,此後一生難忘。伏申注視著沈甲妃翕動的雙唇,聽她講關於杭州的故事,杭州的春天,杭州的暖風,杭州的美景,一個少年應有的陶醉可想而知。其中說到黃酒,此為杭州人暖身飲品,淡淡的,醇厚的,說得伏申流下口水,但沈甲妃提醒他,以後到杭州,見到黃酒要小心點,北方人會甜茶一樣地喝,攔也攔不住,非得大醉不可,幾天醒不過來,腸胃極其難受,以後要喝,必須她在場。
正是在這濃濃的醉意中,伏申仿佛進入了夢幻的狀態,對杭州,對西湖,對沈廬,對黃酒,有了最美好的想象。他還依稀聽到,沈甲妃輕聲哼唱了一首歌,曲調優美動聽,滲透到人的心魄,麻醉人的神經,隨著後腦勺一陣陣地抽緊,他進入了睡眠。
伏申恍恍惚惚,身體來回飄**,迷路難尋。隻聽迷津中響起聲音,仿佛魔鬼撒旦把他推向深淵。嚇得伏申渾身顫抖,失聲叫了聲,姐姐救我,然後驚醒過來。
沈甲妃知道他做了可怕的夢,抱著他說,別怕,姐姐在這裏。
關於這一段,克裏森在《最憶是杭州》中有簡單提及,認為在伏的夢境深處,存在無法完全探究清楚的部分,這個部分包括了與沈甲妃之間的根本秘密,這個根本秘密顯然包含了性,而伏夢境中經常出現監獄的部分,甚至他時常表現出對監獄的某種興趣,或許與沈在這個奇特夜晚的相處相交密切關聯。書中,克裏森對此有所感慨,老師弗洛伊德夢的釋義之精髓,就是夢與性的深度聯係。性是美好的,因此入夢,如果伏與沈在那樣的特殊環境下,仍然有極其自然的男女行為,他不敢說祝福,但一定會讚美。
快天亮的時候,沈甲妃突然吻了吻沒有完全蘇醒的伏申,輕輕地對他耳語,姐姐的名字叫沈甲妃,如果她這次犧牲了,將魂歸杭州,如果可能,如果有一天他去杭州,就把她的骨灰帶回去,交給她的父親沈耀中。伏申迷迷糊糊中聽到了她的囑托,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透過來的晨曦,頭使勁地搖晃著,表示很不認可她的話,他堅信她不會死的。
天亮了,沈甲妃看伏申褲腿間像被澆了水濕透了,一摸,冰冰涼,不禁紅了臉,連忙脫下自己身上的大衣,一邊給伏申蓋好,一邊擔心他著涼了,催促他趕緊回家。
到了中午,在那義魁的陪同下,伏德魁和瞿玉郎帶著保釋金來接伏申。原來有一個喜歡票戲的老獄警,與那義魁同屬一個旗,當時剛好值班,認出伏申,一大早趕到芳草園,帶著他們過來取保贖人。
伏申看到沈甲妃走不了,就不太情願離開,沈甲妃非得趕他走,再三向看守長證實,伏申是混進學生隊伍的,抓錯了也關錯了,言下之意,他還沒有坐牢的資格。沈甲妃還得意地炫耀,來接她的將是北平的大學校長們,風風光光的,比他強多了。
連琴瑟發現伏申一回來就先洗澡,不禁關心,等看到他換下來的褲子,明白了八九分,於是也不叫下人插手,自己就把衣褲都洗了。伏德魁奇怪妻子動手洗衣服,但也不多問,就說了一句,好好洗洗,去去大牢裏的晦氣。後來瞿玉郎過來幫忙,連琴瑟搓著褲子上的斑點,歎息一聲,伏申長大了,是個男人了。瞿玉郎一愣,嘀咕了一句,《石頭記》裏,寶玉夢到秦可卿了。
當晚,連琴瑟找出《石頭記》看,讀到了那段文字:那寶玉恍恍惚惚,依警幻所囑之言,未免有兒女之事,難以盡述。至次日,便柔情繾綣,軟語溫存,與可卿難解難分。因二人攜手出去遊玩之時,忽至一個所在,但見荊榛遍地,狼虎同群,迎麵一道黑溪阻路,並無橋梁可通。正在猶豫之間,忽見警幻後麵追來,告道:快休前進,作速回頭要緊!寶玉忙止步問道:此係何處?警幻道:此即迷津也。深有萬丈,遙亙千裏,中無舟楫可通,隻有一個木筏,乃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撐篙,不受金銀之謝,但遇有緣者渡之。爾今偶遊至此,設如墮落其中,則深負我從前諄諄警戒之語矣。話猶未了,隻聽迷津內水響如雷,竟有許多夜叉海鬼將寶玉拖將下去。嚇得寶玉汗下如雨,一麵失聲喊叫:可卿救我!嚇得襲人輩眾丫鬟忙上來摟住,叫:寶玉別怕,我們在這裏!
卻說秦氏正在房外囑咐小丫頭們好生看著貓兒狗兒打架,忽聽寶玉在夢中喚他的小名,因納悶道:我的小名這裏從沒人知道的,他如何知道,在夢裏叫出來?正是:一場幽夢同誰近,千古情人獨我癡。
連琴瑟知道,伏申夢中到過了伊甸園,不知道夢到的這個秦可卿,是撒旦還是天使,不禁擔心。
關於1935年底發生的事,多少年以後,伏申查閱當年度中央黨部《政治情報》,看到:
一二·九學生運動是在中共領導和煽動下發生的。
中共給學運指明了方針,提供了策略。以公開揭露日本帝國主義侵略中國、並吞華北的陰謀為由,打擊國民政府的所謂妥協投降政策,其意圖是配合紅軍流竄北上。
如毛澤東而言,一二·九運動“是抗戰動員的運動,是準備思想和幹部的運動,是動員全民族的運動”,它標誌著中國人民抗日民主運動新**的到來,一二·九運動廣泛地宣傳了中國共產黨與國民黨停止內戰、一致對外的抗日主張,掀起了全國抗日救國運動的新**。另有宋慶齡從上海寄北平學聯100 元錢活動費用,周樹人撰文用“石在,火種是不會絕的”之語鼓動學生。天津、上海、南京、武漢、廣州、杭州等城市學生舉行請願集會、示威遊行,或發表宣言、通電,呼籲全國同胞一致興起,集合民族整個的力量,反對任何偽組織之存在,以維護主權而保國土。廣州鐵路工人,上海郵務、鐵路工人舉行集會,海外華僑也以各種方式支持學生。是月18 日,北京大學、清華大學等六所大學校長,聯名要求釋放沈甲妃等數十名被捕學生。
沈甲妃是由校長派人接走的,因為她身上有傷,當時就被送到了協和醫院治療,伏申找到醫院時,沈甲妃已經準備出院,伏申代她辦出院手續時,一個年長的護士看到他的簽名,詢問之後,不禁興奮,因為她就是當年為他接生的助產士,為了讓伏申相信,還給他看了當年的出生檔案。伏申由此知道自己出生的準確時間是1920 年8 月12 日15 時30 分,也就是下午3 點半,同時還看了自己剛剛來到這個世界時留下的腳模和手印。
處於驚奇和激動之中的伏申沒有注意到,出生檔案中父親和母親一欄裏,寫的都是母親連琴瑟的名字。
做夢做到這裏,獅子貓闖進來在伏申身上蹦跳,把他叫醒了。伏申回到了此時此刻的浙江陸軍監獄,但他似乎仍沉浸在動情之處,躬著身體緊緊抱住矮金瓜,嚇得矮金瓜全身起雞皮疙瘩,騰阿大進來,安撫他,伏申做噩夢了,夢裏麵把他當成別人了。
由於後來的情形日趨嚴峻,矮金瓜遲遲沒有獲釋,而且受到連番刑訊,被逼交代以下問題:一、是否在龍泉加入地下黨?具體時間到年月日;二、入黨介紹人姓名,一起加入的還有哪些人?浙大龍泉分校有哪幾個同學加入?三、在省黨部同學中還有誰也加入了?第三個問題最簡單,針對性也最強,因為矮金瓜在省黨部的同學隻有伏申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