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端午比北方的端午更像端午,尤其是有山有水的地方,端午的傳承更為正宗,氣氛更為濃鬱。伏申是到了杭州,才知道人們像過節一樣過端午的。知道糯米粽子,知道黃酒,知道是黃酒讓《白蛇傳》裏女主人公現出了原形,知道還有長得像蛇的黃鱔和白切三黃雞,等等,知道端午如此地有意義,如此地隆重。

有蘇東坡《南歌子·杭州端午》為證:山與歌眉斂,波同醉眼流。遊人都上十三樓,不羨竹西歌吹、古揚州。

菰黍連昌歜,瓊彝倒玉舟。誰家水調唱歌頭,聲繞碧山飛去、晚雲留。

這十三樓為宋代西湖名勝遊樂之所,幾百年過去,早已經不存在了。伏申驚奇的是,陸軍監獄、望湖閣,甚至沈廬,其實都可能在十三樓舊址上麵。

總之,杭州的端午最像端午。

中華民國三十五年,也就是1945 年光複以來第二年,陰曆五月初五,一夜未眠的伏申並沒有感到困倦,跑到湖畔閣吃了個晚早餐,問俏羅敷要了幾條鮮鯽魚給小角兒喂下,然後抱著它,坐上黃包車,繞過湖濱古錢塘門,直奔城東。

但見望江門內,艾條雄黃,神符祥瑞,魚筐肉擔,粽葉飄香;梅花碑下,青天白日,紅男綠女,張燈結彩,鶯歌燕舞,一派人間煙火,氣象萬千。

端午節這一天,省政府和省黨部修飾一新,橫幅旗標,各樹一幟,爭別苗頭。

省政府這邊,建築巍峨,人多勢眾,魚貫進出,十分威儀,省政府主席沈鴻烈親臨主持,政府委員、廳處科長和所有公職人員齊集小禮堂,收聽蔣委員長廣播講話實況轉播,不時響起陣陣掌聲和“中華民國萬歲”“蔣委員長萬歲”“中華民族萬歲”的口號。

省黨部這邊,樓房簡架,男女擁擠,沿梯上下,人流洶湧,不久可能離任的主委遲遲沒有到場,飯廳改用的會議室內,顯得群龍無首,看似熱鬧,但少有約束,包括懷抱小角兒的伏申在內,好幾個人都開始打起瞌睡。白天隨時閉目養神,是抗戰期間南遷浙南山區時形成的習慣,主要是彌補晚上睡眠的不足,主要方法是借長官發表冗長講話之機催眠。此時,廣播裏輪流發言,一個接著一個,講到第五個時,蔣委員長還沒有開始講話,伏申終於支撐不住,跟著別人一起陷入似睡非睡的狀態,而小角兒趁機跳離開,在黨部四處玩耍起來。

聽完廣播之後,專程從南京趕來的國民黨中央監委喬思文發表首場演講。大庭廣眾之下,他多次對伏申點頭微笑,顯示關係親近。喬思文的演講主題明確,條理清楚,而且比較嚴肅認真,比較簡明扼要,甚至比較精彩,因此大家重新有了精神,伏申也認真作了記錄,準備在首期《宣傳通訊》上發表。喬思文一共講了三個方麵的內容。一是作回顧,主要講抗戰期間國共合作之本質,從政治限共到軍事限共之策略轉變。二是講目前,如何從限共、溶共轉向防共、反共及需要掌控的重點和手段。三是說預測,判斷國共開戰勢在必然,認為戰事一旦開啟,時間長短,勝負如何還不能樂觀。讓伏申驚詫的是,在預計勝負輸贏時,喬思文並不完全看好國民政府這邊,他認為勝利的關鍵在於民心,在於戰略,在於團結,而共產黨這邊並非沒有打敗國民黨的可能,最後的結論是,唯有竭心盡力維護全黨一心一意,全體清正廉潔,全民真心擁護的局麵,吾輩盡忠三民主義,黨國才能立於永遠不敗之地,中華民族才能和平昌盛。伏申發現,講到這裏時,有一小半人鼓掌,還有一大半人沒有鼓掌,他跟著鼓掌的人一起鼓掌,算在一小半人裏麵。後麵其他人的講話在亂哄哄中進行,直到太陽當空,還沒有完全結束。

當天,省黨部舉辦慶祝國民政府回遷南京後正式辦公暨端午節活動的午間宴會。酒席中,林白履對伏申還是有幾分忌憚的,氣氛達到相互幹杯時,還彬彬有禮地邀請沈乙嬪一起向他敬了一杯酒。緊接著,屠來根這些黨部高層也是主動過來與伏申碰杯。

伏申當時認為,這是喬思文在場的緣故。之後,缺少睡眠又不勝酒力的伏申陷入瞌睡,而且做了一個極其不愉快的夢。在頗有聲勢的呼嚕聲中,半夢半醒中的伏申發現,活動中發生了幾件堪稱怪異堪稱惡劣,都是針對自己的事情。

先是張貼於食堂的黨部抗戰事跡榮耀榜上,伏申的名字被汙穢的豬血塗上了紅色的叉叉,圍觀者仍然絡繹不絕,卻沒有人清潔更正,也沒有人大聲譴責,呼籲嚴查。午後茶會上,在監委屠來根的鼓動下,伏申在浙江大學龍泉分校同室的好友,現任三青團支部秘書、綽號矮金瓜的金幹城,竟然以杭州曲藝小鑼書、俗稱小熱昏的地方土話說唱,對伏申高挑身材、細晳皮膚以及北平人的語言風格和行為習慣等原本稱讚的優點,進行了歪曲貶損和肆意譏嘲,他的挑高身姿被比喻成“麻稈兒”,一拗就斷,他的細白皮膚被比喻成“豆腐皮”,一吹就皺,他的低沉語調被比喻成“拉風箱”,一聽就煩,他的天生才藝被比喻成“紙糊燈”,一戳就破,他的樂善好施被比喻成“空噱頭”,一錢不值,等等,現場包括黨部高層在內,不僅無人阻止,而且予以鼓掌,甚至再次應邀繼續作《限共反共、整頓黨務》演講的中央黨部監委,伏申的前輩故交喬思文還特地脫離講稿,用一大段話評論矮金瓜的小熱昏表演,讚揚他插科打諢,幽默風趣,通俗詼諧,諷刺辛辣,自己十分喜愛,而且上綱上線,變本加厲地譏笑伏申的口音和模樣會讓熱愛黨國的杭州民眾誤認為是共產黨,引得全場大笑。讓伏申無法忍受的,也無法原諒的是,黨部同仁座談會上,主任秘書林白履向他公開挑釁,以半真半假半開玩笑的口吻,以最後通牒的形式,要求他立即離開杭州,離開浙江,回到北平沙漠荒野之地,擔負為前清列代皇帝修墓守陵之職,逾期沒有離開,杭州軍民將以武力方式驅逐出境。

那一個個原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和善得不能再和善的麵孔,此時變得陌生得不能再陌生,冷漠得不能再冷漠,仿佛與林白履這些對立麵合謀,仿佛要把伏申團團包圍,完全孤立,然後踩在腳下,讓他在極度恐懼、羞愧、憤怒和絕望之中滅亡。因為許多的歡呼,林白履更加得意,拉著年輕美麗的沈乙嬪一塊,對伏申作出禮送出境的架勢,直到地上的伏申突然爬起來,狠狠地朝他的肚子踢了一腳,直到他把喝下去的酒全吐出來,直到酒汙把包括沈乙嬪在內的所有人都淹沒了,針對他的鬧劇才突然停止,才煙消雲散。克裏森在《最憶是杭州》中寫道,後來自己應伏申的請求,為他析夢,診斷表明,伏申當時的夢境其實是在暗示,自己今後在杭州的日子不會像以前那樣好過了,他周圍的不再都是人人好客了,不會再像善待客人那樣善待他了。按照中國人傳統習俗,客人一旦待久了,通常不會再被另眼相待,再好客的主人最後也會麵露慍色。作為客人,這時候最好的選擇,要麽離開,要麽想辦法把自己當主人。當時總是下雨,江浙有一句諺語,下雨天,留客天,意思是要下雨的壞天氣,不能讓客人冒雨離開,這裏除了人之常情常理,還有一個原因,此時客人要走,主人還得贈送雨具,如果客人歸還雨具,又要上門做客,對主人來說,更是得不償失。伏申在中國包括北平光複以後,從浙江南部山區龍泉回遷杭州,仍然繼續留下來,其中一個原因,可以說因為杭州的雨水天氣,也就是說天意。

何況,現實中確實有林白履和屠來根這樣處處為難他,明裏暗裏跟他作對的本地人。

伏申在欲喊不能的困境中醒了過來,揉著眼睛,發現大家麵對自己的神情是友善甚至是討好的。自己顯然剛做了一場白日夢,一看時間,不過睡著了十分鍾不到,卻似乎睡了幾天幾夜,而且夢境如此真實,如此激烈,如此可怕。沒完沒了的小熱昏說唱還在耳邊響著,生長於下城天水橋小熱昏世家的矮金瓜此時果然犯賤,興頭濃濃地不肯停下來。雖然他說的都是杭州方言,還夾雜著周邊蕭山、紹興、富陽等地的土話,伏申大致能聽懂十之六七,矮金瓜說唱得起勁,大家也聽得不斷發笑,盡管許多地方不值得笑,或者笑得莫名其妙。伏申一直認為小熱昏不如平津地區的相聲來得生動有趣,打動人心,與京韻大鼓的豪邁激昂更是不可比較,也不如山東快板來得憨厚圓潤,讓人可愛,甚至不如上海獨腳戲友善的譏訕和真實的自嘲能引起共鳴。因為剛才的夢境,伏申仔細聽了聽,發現內容跟自己毫無關係。矮金瓜講的是吳山下清波門內一戶人家姑嫂鬥法的鬧劇,橋段細碎囉唆,效果自娛自樂,雖然天目人氏的主委聽得津津有味,但安徽籍執委趙強水表現出厭煩之色,屢次要求主持人屠來根叫停,屠來根怕在場的三青團支部成員反對,就假裝沒有領會趙強水的要求,躲到一邊。

趙強水終於難以忍受,帶頭起哄,把矮金瓜轟了下去。

趙強水拿著京胡,催促伏申唱一小段。伏申似乎還停留在夢境裏,還在辨別眼前是真是假,更不知道大家對自己態度如何,如果像夢中呈現的那樣,豈不無趣,豈不自取其辱。他一邊清醒著頭腦,一邊雙手抱拳,謝絕了趙強水的邀請。趙強水不好強求,就獨自拉了一段皮黃過門,過了過琴癮。

與現場熱鬧的氣氛形成反差的是,譚杭麗一直目光冷峻地注視著伏申。

其實譚杭麗比知道的更多更具體。沈耀中這次回來名義上是重開百貨店,實際上極可能負有重要使命,極可能是重建地下黨組織。盡管是懷疑,盡管缺乏證據,有關方麵迅速將他拘押並故意透露他關在陸軍監獄的消息,很大程度上這是包括省黨部調查室在內的省黨軍政各個特務部門有意為之的一個重要計劃,目的就是讓杭州甚至浙江的共產黨骨幹與他暗中聯絡或者營救,由此暴露蛛絲馬跡,時機一到,順藤摸瓜,將他們一網打盡,徹底消除隱患。

譚杭麗的調查沒有回避伏申,伏申對於夜闖陸軍監獄一事,再三回憶,毫無印象,堅決否認,最後想了想,告訴她,如果真的去過,那是為了找小角兒。

對此,見證人騰阿大也提供證明,伏申三更之時是來過監獄,但是為尋貓而來,全程都由他陪同監視,毫無異常,除了口中哼過幾句京戲,沒有說過一句話,但承認當晚稍早應伏申要求,安排沈耀中去湖畔閣見過麵。騰阿大之所以敢提此事,一則覺得此事參與的人不少,不好隱瞞;二則以為譚杭麗與伏申關係非同一般,隱約間或有男女之事,自己說了,相信她會有擔待;三則畢竟國共和談期間,民主自由等話語盛行,況且沈耀中故意言論激進,不像地下黨員的做派,況且言談間伏申仍然一直堅定維護國民黨和蔣委員長。但看上去騰阿大更主要的是為了義氣,伏申頗有錢財,自己平時得過他許多好處,自然應該為他周全。譚杭麗聽了,覺得騰阿大不像胡言亂語,不由得心裏一陣不安,嚴厲叮囑騰阿大,以後有任何人問起,不許再提,不然追究起來,他要承擔主要責任。

譚杭麗生怕伏申此舉留下把柄,落人口實,更擔心其他部門眼線眾多,遲早會知道伏申請沈耀中在望湖閣吃飯的事,越想越不踏實,主動找到警備司令部、保安處和軍統杭州站,作了交流溝通。這幾個部門其實一直在暗中監視,還提到沈耀中到望湖閣時頭戴一頂新款禮帽,離開時卻沒有戴的細節,表明一切盡在掌握中。對此譚杭麗專門說明,監獄方為優待沈耀中,也可能是因為他是有錢人,有所圖,而伏申找他,是為了商談沈廬期約的事情。回來後,譚杭麗再次提醒伏申,要求他提供更多令人信服的細節,比如那頂禮帽到底是怎麽回事。伏申承認請沈耀中吃過飯喝過酒,不過是為了商談沈廬的事情,至於那頂禮帽,是不是誰戴走了,自己已經記不清了。

對於伏申夜闖監獄之舉,俏羅敷神神道道地認為,是他自己在不清醒的情況下,甚至像是夢中的行為,已經記不清了。

對此,俏羅敷提到過,那天晚上伏申在湖畔閣喝了幾杯酒,回去之後,關門熄燈入睡,她半夜醒來,看到對麵漆黑的沈廬,一個黑影下了樓出了門,她連忙出門,跟上黑影,喊伏申的名字,伏申加快了步子,直奔巷底,然後騰阿大為他開了門,喊他他也不應,像鬼魂一樣地就飄了進去。

對俏羅敷這套說法,譚杭麗不僅不相信,甚至嗤之以鼻,後來馬上轉移話題,突然問起禮帽的事。俏羅敷似乎早有準備,找出了那頂粉藍色禮帽給譚杭麗看了看,譚杭麗覺得有點時尚新潮,懷疑是不是沈耀中戴的那頂。俏羅敷冷笑,他一個百貨店老板,哪樣不能是新的?看上去也不顯老,戴起來更年輕不好嗎?現在暫時坐了牢,也不至於戴一頂老舊破帽子吧?譚杭麗要把禮帽拿走,俏羅敷不肯,理由是這頂Straw Hatguh 牌子的美國禮帽很貴,她要送還給沈老板。譚杭麗堅持拿走,俏羅敷要她答應以後物歸原主,譚杭麗譏諷,那得看他有沒有機會了。

譚杭麗回到黨部,仔細檢查了粉藍色禮帽,發現除了英文標識,還有一串21802 數字,像是生產編號,後來看看,又總覺得有些異樣,直到第二天又看了許久,倒過來又看,一讀數字是20812,馬上聯想,如果把它看成年月日,這不是伏申的生日嗎?

伏申生於1920 年8 月12 日,這是不是有點巧合了?如此聯想,也不算太牽強吧?以後找機會當禮物送給伏申,給他一個驚喜。

這種粉藍色的禮帽,就適合伏申戴,他戴起來的樣子實在太英俊瀟灑了。

當天,譚杭麗很快發現,羅霞天竟然戴了同樣的禮帽,隻不過是白色的,一問,原來也是剛從延齡路百貨商店買的,晚上黨部執委監委一起宴請喬思文,還給他贈送了同款白色的禮帽,喬思文以為奇貨可居,歡喜不已,整個晚宴一直戴在頭上。譚杭麗看到別人戴的都是白色,唯獨自己拿來的這頂是粉藍色的,不禁覺得奇怪,決定先不送給伏申,而是鎖進保險櫃,等到他生日那天再看是不是送給他。

席間,譚杭麗給喬思文送來講演費,也找個位子坐了下來。喬思文出門方便時,譚杭麗把演講費塞給他,喬思文問起伏申情況,譚杭麗簡單地講了幾句,個人傾向伏申夜晚到陸軍監獄是為了找貓,還把俏羅敷認為伏申是在做夢的話,當笑料提了提。喬思文聽了哈哈大笑,然後久久不語,後來也許是為了替伏申開脫,同時也認定譚杭麗訓練有素,身份特殊,是個嚴守秘密的人,向她透露了一個關於伏申的秘密。

伏申的夢遊是遺傳自四合班名旦瞿老板。

喬思文知道的秘密,是芳草園上下絕口不提,但心知肚明的一件往事,而且與杭州有關。1919年,伏申出生的前一年,四合班到江南巡演,第一站就到了杭州,就在緊鄰大運河的拱宸大戲院演出,住的是一家日本人開的日式旅館。當晚宴會之後,伏德魁早早入睡,不想酣睡中的瞿玉郎,突然穿著戲服,畫好臉妝,走進了伏德魁未婚妻連琴瑟的房間。說到此處,屠來根忽然從廁所裏麵走了出來,要參與他們談話,喬思文也就點到為止,不再說下去了。等宴席散去,喬思文感慨難平,留下譚杭麗喝了杯茶,把後麵發生的事做了比較詳細的敘述。

連琴瑟在回北平的路上發現自己懷孕了。

四合班離開杭州,經津浦鐵路北返,到天津下了火車,再從通州坐船回到北平。年關將近,樹上掛滿霜雪,一片冬天景色。伏德魁牽著連琴瑟的手上船,船搖晃了幾下,連琴瑟捂住胸口,貓腰進入船艙,忍住嘔吐。船在運河上行駛,天慢慢黑了下來,連琴瑟晚餐吃到一半,突然伸頭向著窗外,對著河水吐了起來,伏德魁扶著她,給她捶背,詢問她會不會病了。連琴瑟停止嘔吐,打起精神,告訴伏德魁,自己是暈船了。如果不是因為交會船暫時停下來,如果不是岸上的一個老婦上船推銷冰糖葫蘆,可能不會這麽早知道連琴瑟懷孕。四合班所有人都買了一串久違的冰糖葫蘆,唯獨連琴瑟卻搖搖頭不感興趣。老婦來回觀察著連琴瑟,詭秘地笑了笑,悄聲向她恭喜。伏德魁驚詫地望著老婦,一臉不解,老婦等他把所有的冰糖葫蘆都買下,才提高聲音向伏德魁祝賀,你媳婦有喜了。

伏德魁和連琴瑟同時怔住了,相互望望,一時說不出話。

船駛入黑暗之中,隻見滿天寒星,四周寂靜無比。船到通州碼頭,天上飄起稀疏但如花朵一般的初雪。等所有人都下了船,伏德魁扶著連琴瑟離開了船艙。下船的那一刻,瞿玉郎並沒有等他們,隻管自己快步離開,離得越來越遠,連琴瑟臉上不禁掠過一絲又一絲的失望。

不承想,一場婚禮和一場葬禮正在等待他們,匆忙而緊迫。

馬車行走在被潔白的雪花淹沒的胡同裏,快一陣,慢一陣,最後在芳草園門口停下來時,連琴瑟觀望著熟悉的大門、圍牆以及四周的一切,卻猶豫著不肯馬上進去。從通州到北平城的一路上,連琴瑟都在下決心,自己必須在回到芳草園之前,當著瞿玉郎的麵,跟伏德魁說明一切。但瞿玉郎一個人單獨坐上一輛馬車,遠遠把他們拋在後麵,始終沒有慢下來等等他們,而緊緊挨在一起的伏德魁一路上卻像喝多了酒,滔滔不絕地發表議論,容不得她插嘴,更不讓馬車停下來,讓她有機會說什麽話。等到瞿玉郎從自己的馬車上跳下來,奔過來招呼他們時,等到伏德魁終於安靜下來望著她,準備傾聽她說什麽的時候,也就是等到連琴瑟覺得應該抓住最後的機會說話的時候,已經到達芳草園大門口了。

紅漆的兩扇大門打開,裏麵陸續走出幾個人來,包括芳草園和四合班的真正主人,連琴瑟的父親連杭生,一齊擁上來,將他們迎到裏麵。連杭生更是一邊抓住伏德魁,一邊拉住連琴瑟的手,牢牢把他們拴在身邊,然後對著眾人宣布了明日他們將舉行婚禮的喜訊。

直到婚禮舉行,伏德魁和連琴瑟對誰都沒有提起懷孕的事。

連杭生一手安排了這場婚禮,實際上是兩場婚禮。比較正式的這場婚禮在北平南城,俗稱南堂的宣武門天主堂舉行。作為虔誠的天主教信徒,連杭生每年豐厚的供奉得到教堂的稱讚和感謝,教堂因此格外允許他在星期天,即主日繁忙的早晨彌撒結束,為女兒舉行婚禮。

宣武門教堂最早於明萬曆三十三年由天主教耶穌會傳教士、意大利人利瑪竇修建,曆經幾百年,數次被毀又數次重建。光緒二十六年,正在教堂避難的連杭生,親眼看到它被義和團的人焚毀。眼前的新教堂是光緒三十年用庚子賠款重建的,重建之日,連琴瑟在此接受了洗禮,如今在此舉行婚禮,也是切合了因緣,體現了虔誠。樂曲聲中,連杭生率領大家先到聖母山參拜,接著經過月亮山,進入坐落於東院的羅馬式半圓拱形教堂大廳。主持婚禮的神父是連杭生多年的朋友,也是為連琴瑟洗禮的教堂長老,此時不顧年邁,早早等候著他們。

神聖的《婚禮進行曲》中,連杭生牽著連琴瑟的手,緩緩步入殿堂。神父堅持站著主持儀式,而且用一口北平話讀完向新人的致辭,致完辭,興致正濃,意猶未盡,又突然調整了新娘新郎的位置,並要求他們更加靠攏,然後以慈祥的眼神,以沉穩的低語,脫稿重複了一遍致辭內容,雖然不太流暢,但重點更加清晰。一是提醒他們二人此時互設誓約時,要經過深思熟慮,虔誠禱告,因為在他們有生之年相互陪伴,彼此都負有責任和義務;二是從今以後,無論何種艱難險阻,彼此的愛都不應有一絲一毫的減損,直到死亡那一刻分離;三是作為上帝的孩子,因是上帝所配的人,不可分開,他們一生一世的愛情,因為今天而完美了,希望遵從聖父教誨,使婚姻堅如磐石。

神父說完這些話之後,後麵的環節如行雲流水,進展順利。

唱詩班祈禱的歌聲響起,神父又監督新郎新娘宣誓,交換戒指,並催促新郎親吻新娘。最後以洪亮的聲音讚揚新人,尤其是新娘,對新郎則是用了勉勵鞭策之詞,還不乏中國的俚語警告,如果以後有負新娘,將天打五雷轟。隨後是照相師拍照。新郎與新娘合影時,引來許多信徒的圍觀和祝福。周日宣武門教堂的婚禮成為北平的重大新聞,於次日登上所有報紙的頭版。

當天四合班全體合照獨獨缺少了瞿玉郎,因為他沒有受過洗禮,不信天主,不是教徒,所以沒有參加教堂婚禮。但是當晚的中式婚禮,也就是在芳草園舉辦的婚宴,瞿玉郎也沒有參加。伏德魁親自去請他時,瞿玉郎還在沉睡之中。後來知道,連杭生之所以急於舉辦婚禮,有兩個原因:一個是連杭生此時已經身患重症,暗地裏看遍了中醫西醫,確定來日無多,隨時都可能離開這個世界,他想自己活著的時候抓緊給女兒完婚。另一個原因是,他似乎知道女兒懷孕了,成婚越快越好,免得橫生枝節,夜長夢多。

最主要的是,他對女婿十分滿意,女兒是可以托付終身的。

婚禮後一個禮拜,連杭生病死在協和醫院,遺體運回了芳草園。為方便前來吊喪的人,前院和正屋客廳設了靈堂,牆上掛著連杭生的肖像。以前的生意夥伴來了幾個,更多的是教友來了一批又一批,來了一次又一次,擠滿了芳草園上上下下,前前後後。

隻是瞿玉郎連續幾天沒有離開東廂房,直到頭七,當晚連琴瑟守靈,他才突然出現,走到連琴瑟麵前,大哭起來。

當然,娘肚子裏的伏申都是後來才知道這些事。

譚杭麗聽了,頓時明白伏申為何很少談到北平,為何沒有在光複後的第一時間回北平探望多年未見的父母,隱約間,也突然明白,伏申為何心心念念比自己大三歲的沈甲妃了。

端午後一個禮拜,喬思文在杭州各機關團體的演講結束後,趕回南京。伏申送他到火車站時,透露了自己的想法,十年了,現在自己也確實想念芳草園,想念北平了。喬思文先是勸伏申,畢竟北平是他的家,他不能永遠不見家人,於情於理都應該回去看看。接著,心情有些沉重,向伏申透露,蔣委員長已經命令劉峙進攻湖北宣化店的共產黨李先念部,如果真的發生,內戰就要爆發,此時身處東南,安居杭州,不要遠行最好。看到伏申沉默不語,喬思文脫下自己頭上白色的Straw Hatguh牌禮帽給他戴上。臨上火車,又突然問他,沈甲妃如果回到杭州,豈不是又錯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