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前在黨部,幾乎所有的人都以為,林白履一直跟伏申過不去。在伏申看來,這個林白履與自己在眾安橋聯絡點所見的林白履,不是同一個人。

為了息事寧人,主委羅霞天同意屠來根的提議,由林白履分管黨部福利,具體事務讓沈乙嬪協助。兩人工作關係更加密切,早晚相處也更加名正言順。屠來根這樣的建議,顯然是對林白履投桃報李。

為表現出積極履職,林白履立竿見影,提出了“六個一”的方案。一是黨部按戶每人發一把油傘,以應對梅雨季節來臨;二是每人一套美國電影聯票,共計五場,以接受中美友誼之教育;三是一張上海名伶袁雪芬和範瑞娟的《梁山伯與祝英台》戲票,以享浙江本土文化盛餐;四是在編人員每人發鮮肉三斤,編外人員一斤半;五是按照現有級別,每人龍井茶一斤、半斤、三兩不等;六是在日軍戰利品及沒收的敵偽資產中領取價值百元的實物一件。

此舉張榜公布後,得到普遍好評,林白履的聲望也好了許多。其間他招呼沈乙嬪有了借口,相處時間一多,明裏暗裏要占她便宜,沈乙嬪也是有苦不好說,隻能盡量躲避。

林白履為了表示謝意,聯袂沈乙嬪,在拱宸橋下運河船坊請屠來根吃禦膳。所謂禦膳,傳說當年乾隆皇帝到杭州江南,駐蹕拱宸橋,在船坊上吃住,留下的菜譜為船家仿製。吃到一半,林白履的結拜兄弟鐵頭杭帶著一壇米酒前來捧場,中間嬉鬧無度,惹得沈乙嬪幾次想要離開。這鐵頭杭自稱運河幫的幫主,抗戰期間加入了忠義救國軍,自恃有功,光複後率領一幫亡命之徒,強行接收了運河一帶的所謂敵偽資產,其中包括一度用於日本軍人和僑民聯歡的拱宸橋大戲院。鐵頭杭酒興上來,要派人強請袁雪芬和範瑞娟上船陪酒,屠來根擔心影響不好,況且袁範乃是名旦,背後有很大的靠山,得罪不起,但他在竭力阻止鐵頭杭的同時,卻動起了另一個心思。

原來那天晚上宴請喬思文,正在上廁所的屠來根碰巧聽到了他與譚杭麗的談話,一心想知道詳細,今天機緣巧合,既然鐵頭杭接收了大戲院,正好麻煩他弄弄清楚,隻是事情過去二十七八年了,知道當時情形的人還在不在。想不到鐵頭杭大包大攬,當即去叫了一個麻臉老頭,說故事給大家聽。這老頭原來就是當年的戲院老板連麻子,因為以前與日本人合作過,光複後被當成漢奸嫌疑,如今淪為看門人,此時生死全在鐵頭杭手裏。林白履聽說與伏申有關,頓時酒醒過來,按住沈乙嬪要她一起聽聽。

連麻子記性過人,仿佛講的是昨天的事情,盡管囉唆,但講得有聲有色,講得完整而清晰,尤其因為女主人公是他的親侄輩,因此講得令人感慨,令人信服。

民國八年,也就是1919 年中秋之後,四合班坐火車南下。其時,江南之行的前站是蘇州。蘇州為吳中首府,源於此地的昆腔曆明清數百年而不衰,於近代催生京戲,市民商戶,書生仆役,個個都是戲迷,人人皆為賞家,但凡有演出,百看不厭,尤其是京中戲班到這裏,演上幾個月都是萬人空巷,場場滿座。如此盛情,四合班卻不敢留戀,原來一個月的戲約,隻匆匆演了五天,就退了高額的戲金,包了一艘官船改建的小火輪連夜離開了蘇州,次日下午就到了杭州。

九月之秋,天高雲淡,在斜陽的照耀下,隨著飄過來的陣陣桂花香,首先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這座名叫拱宸橋的三孔拱橋。這拱宸橋初建於明崇禎四年,現橋為清康熙時重建,石砌橋墩逐層收分,橋麵兩側做石質霸王靠,氣勢雄偉。

四合班少班主伏德魁一腳踩上碼頭,告訴隨同而來的未婚妻連琴瑟,見到此橋,就算到了她的祖籍地也就是她父親的出生地杭州了。

四合班在杭州落腳的第一站,就是拱宸大戲院。一陣鞭炮響過,戲院老板,自稱是連琴瑟堂叔的連麻子迎上來,把四合班一行引到碼頭邊的一家形似遊船的酒樓,據稱這是座禦膳坊,當年乾隆到杭州吃飯的地方,民國後在拱宸橋不遠處辟專門船塢固定停靠,成為商家經營的高級飯店,也是拱墅運河上的一道風景。當晚,連麻子特意送來一壇陳年紹興酒,泥封揭開,醇香襲人,聞之已醉三分。四合班風華正茂,又是北人性格,京城做派,不知黃酒性情,開懷暢飲,一壇還沒有見底,就醉倒了一大半。

還是第一次回杭州的連琴瑟因為興奮,一邊跟著連麻子學說杭州話,敘不夠故鄉情誼,一邊又作為主人對四合班盡地主之誼,頻頻向每一位敬酒。伏德魁老成一些,隻喝了幾小杯,想起戲班初來乍到,還有諸多事務,就以茶代酒作為應付。比較放開的是瞿玉郎,連喝了十多杯,腳步已經踉蹌,又不肯回旅館休息,嚷著要跳到河中洗澡,被連琴瑟攔下後,又非要拉著她到西湖去看夜景。但不知西湖遠近,不禁猶豫,好客的連麻子早已雇好日本公司經營的木炭汽車,陪他們一起去,中間可以說寸步不離。

拱宸橋到湖濱,坐上炭車,半個多時辰就到了。夜色下的西湖,輕舟燈火,人來人往,十分熱鬧。連琴瑟一下車,就拉著伏德魁奔向湖邊,瞿玉郎被幾個船妓糾纏,慢了下來,後來發現連琴瑟不見了,急忙奔到斷橋上從高處尋找,看到伏德魁和連琴瑟坐上一條小船,順著風波,進入湖光夜影之中了。

湖上點點漁火,小船隨波**漾,身體搖晃了一下,連琴瑟一邊扶住伏德魁,一邊用北人善馬、南人善舟這樣的俗語笑話他。

後來看到斷橋上瞿玉郎向他們揮手,急切地朝他們招手呼喊,連琴瑟這才突然清醒過來似的,愧疚之下,催促往回劃船。到此,船沒有劃更遠,連琴瑟也沒有跟伏德魁說更多的話。船很快靠岸,然後一前一後上了岸。就這樣,憧憬已久,即興而至的西湖夜遊匆匆結束了。

大家坐著木炭汽車回到拱宸旅館,已經是後半夜了。如此美好的夜晚,如此美好的地方,加上黃酒的後勁仍然持續,令人激動的事情不能避免。

這家日本人開的日式旅館,除了幹淨整潔,房間裏還放著浴盆可供洗澡,半溫的熱水日夜供應。連麻子心情激動,當晚充當更夫巡守,一夜未睡,因此看到了事情的全部過程,甚至聽到了他們的悄悄言語。

連琴瑟在木頭浴盆裏放滿溫水,整個人躺了進去,轉頭望著窗外的月光,聽著運河上傳來槳櫓的響聲,神情愜意,恍如夢中。

過了一會兒,門被風吹開了,於是離開木盆,**著身體去關了門,然後繼續泡了一會兒,想起了剛才遊西湖時的情景,神情仍然恍惚,等感覺到水涼了下來,才擦幹身體,披著一件外衣,坐到梳妝台前,愣愣地看著自己。

旅館庭中有一棵盛開的桂花樹,樹的另一麵就是瞿玉郎的房間。

伏德魁此時已經安然入睡。

本來已經發出鼾睡聲的瞿玉郎,突然坐起來,離開床鋪,打開行李箱,取出一套戲服,熟練地穿在身上,然後又紮好頭,不急不忙地用彩筆在臉上畫好妝,輕輕把門關上,快步繞過桂花樹,向連琴瑟房間走去。

一切都在熟睡的伏德魁身邊完成。

連琴瑟此時仍然沒有入睡,一陣輾轉之後,重新坐回梳妝台前,開始梳頭發,似乎門始終沒有鎖上,隱隱的一道月光照進來,把門縫開得越來越大。她剛要起身去鎖門,一身戲服、化裝成一個美麗動人男旦的瞿玉郎已經推門進來了。

連琴瑟仿佛嚇了一跳,披在身上的衣服掉落在地上。

瞿玉郎緩緩低下身體,撿起連琴瑟的衣服,輕輕給她披上。一開始,連琴瑟就認出是瞿玉郎,並且認為他是在做夢,因此並沒有太害怕。剛才衣服掉在地上,不過是她必須表現出來的本能動作,而瞿玉郎給她撿衣服披衣服,也是最自然不過了,似乎就是她想象過的情景。但連琴瑟感到驚詫的是,瞿玉郎居然開口說起話來,而且承認自己在做夢,正因為夢到了她,所以找到了她,把自己最美好的樣子給她看到。連琴瑟連連點頭,不知是感動還是敷衍,連忙稱讚他的美麗,美麗得像仙女。但瞿玉郎卻告訴她,他不是仙女,他是男人,與她夢中相見,是來幫她梳頭的,說著拿起梳妝台上的梳子,就要給她梳頭。

連琴瑟急著想讓瞿玉郎趕緊離開,想明確拒絕瞿玉郎給她梳頭,她想歸想,但人卻端坐在梳妝台前,沉默不語。瞿玉郎走過來,撫摸著她有些淩亂的頭發,一邊給她梳頭,一邊連連感歎她的頭發,黑油油、亮燦燦的,濃濃密密,柔柔順順,誓言要給她梳一個絕佳的發妝。

連琴瑟望著鏡中的自己,神情恍惚之時,兩人討論起梳頭來了。瞿玉郎回答自己這頭是假發,不過也得每次都梳,梳多了,各式各樣的頭發,就都會梳了,並稱讚連琴瑟長得漂漂亮亮,端端淑淑的,該梳一個公主千金的發妝。

瞿玉郎的喃喃之語,讓連琴瑟有所感動,任憑他給自己梳頭,看看鏡子,聲音低低地感謝他梳得真好,從沒有人給她梳這麽好看的頭發。說話間,瞿玉郎似乎要讓事態再進一步,從袖口中取出一件景泰藍脂粉盒,也不管連琴瑟想不想接受,硬放在她手上,然後向她要了一樣很特別的東西,而且口氣堅決地表示,這樣東西必須給他。不等連琴瑟有所反應,瞿玉郎已經挨著她坐到梳妝台前,一根根撿起她梳頭時掉落的頭發,然後打結成一小束,原來他要的就是她的頭發。

連琴瑟顯然感到意外,看著瞿玉郎把這束青絲細細折好,藏在胸口,眼眶溫溫的,不知說什麽好。瞿玉郎也不讓她猶豫,就發起誓言,保證自己會永遠藏著它,直到他死的那一天,把它帶進墳墓。顯然,瞿玉郎的話讓人感動,更讓連琴瑟感到壓力,因此變得清醒,表情也變得沉重,她突然站起來,走到門口,打開門,趕他回去睡覺。

其實,促使連琴瑟突然叫他離開,還因她看到月光下閃過一個影子,像是風吹來的樹影,又像是波浪擺動和船影,但更像一晃而過的人影。其實這人影就是連麻子。

瞿玉郎走到門口,並沒有馬上離開,而是要重新關上門,要跟她再說會兒話,但連琴瑟態度變得堅決,無論如何不再妥協,一推,把瞿玉郎推到門外了。然後門一關,一鎖,一切都變得異常安靜。

走廊上,影子連麻子慢慢地向前移動,但很快就消失了。

瞿玉郎離開之後,繞過香氣越來越濃烈的桂花樹,回到自己的房間,輕輕把門關上,然後安安靜靜地躺回自己的床鋪,很快就睡熟了。旁邊**,伏德魁翻了一個身,緊接著又翻了一個身,與瞿玉郎同時發出了輕輕的沉睡聲。月光瀉進來,映在他們的背上。

淩晨時分,四周寂靜無人,早早起來的伏德魁正對著運河的小院,打完一套太極拳,邁上台階,輕輕地推開房間的門。看到瞿玉郎還在深睡之中,不忍叫醒他,輕手輕腳走到裏間。瞿玉郎翻了個身,睜開眼睛,問幾時了。伏德魁打開窗門,說天亮了。

瞿玉郎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身上的戲裝,似乎覺得奇怪,自己怎麽穿了這身行頭。伏德魁平靜地提示瞿玉郎,大概是他夢中唱戲了吧。

瞿玉郎脫下戲裝,回想自己真怕是做了什麽夢,但怎麽也想不起來了。伏德魁在臉盆裏倒滿熱水,遞到瞿玉郎麵前,笑著勸他,再美的夢終究是夢,別想它了。

瞿玉郎擦去臉上胭脂,然後端過臉盆洗漱,一遍又一遍地擦臉。

之後天色微亮,這邊連琴瑟再次聽到敲門聲,並不慌亂,開了門,走到門外,看到是本家堂叔連麻子時,還是感到詫異,因為她想到過最早敲門的人可能是伏德魁,也可能是瞿玉郎,但看到的卻是連麻子端著一碗杭州有名的蝦爆鱔麵出現在麵前。連琴瑟表示了感謝,接過了這碗麵。連麻子希望能看著她吃完這碗麵,涼了,就不好吃了。連琴瑟因為並不餓,就把這碗冒著熱氣的蝦爆鱔麵送到了對麵的房間。她顯然是要送給伏德魁的,但她敲開門進去時,伏德魁並不在房間裏,而瞿玉郎端坐床沿,而且看到她時,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連琴瑟把碗放到靠近床鋪的茶幾前,瞿玉郎站起來,鼻子嗅了嗅,他正好餓了,端起碗就要吃。連琴瑟擋住,告訴瞿玉郎,麵條不是給他吃的。

瞿玉郎顯得足夠的自信,徑直拿起筷子,就插進碗裏。連琴瑟表情突然嚴肅,這碗麵已經有主了,是給她的心上人吃的。但瞿玉郎眼神和口氣都是堅定的,笑了,他相信她說的人就是自己。

連琴瑟顯然充滿了堅決,充滿了勇氣,也沒有別過臉或者低下頭,而是看著瞿玉郎,短短地說了一句,不是你。

瞿玉郎不相信,搖著頭,短短地問了一句,那是誰?連琴瑟轉過身,話淡淡的,但聲音顫顫地告訴瞿玉郎,這個誰,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夢裏的人,說著緩緩地坐在了伏德魁的床鋪上,麵條就是給他吃的。

瞿玉郎放下筷子,再也不發一言,一直看著碗裏的熱氣消失,才轉過身,端起架勢,邁著花旦特有的碎步,離開了房間。

天已經亮了。

伏德魁回到房間,把已經涼透的麵條吃完,等瞿玉郎回來,就把提前離開杭州的想法告訴了瞿玉郎。瞿玉郎感到突然,不是待到月底嗎?西湖都沒有好好遊呀。伏德魁說出這是連琴瑟的意思,他已和連琴瑟定了情,說好了回北京就拜堂成親。瞿玉郎身體顫動了一下,放下鏡子,嘴唇哆嗦了一下,問他是幾時的事,怎麽都不漏個風聲給他。伏德魁告訴他,昨晚才定的。瞿玉郎恍然,他明白了,原來泛舟西湖,挨著斷橋,麵對著雷峰塔,除了男女愛情,還能想到什麽?還能說著什麽?短暫的間隙那就是千年,月光水影之下,足以讓人訂下終身。

伏德魁問瞿玉郎,自己和琴瑟成親不好嗎?瞿玉郎流著淚,一邊笑著一邊大聲叫好,怎麽不好呢?不過讓他感到傷心的是,他們暗通款曲,自己卻看不出來,也夠笨的。伏德魁向瞿玉郎作了解釋,他這樣做也是為了四合班,為了芳草園。

瞿玉郎臉上恢複了單純的笑容,都說姻緣天成,在他看來這也是天意,既是天意,誰都不能違拗,相信會好好珍惜的,可不像自己,看上去輕佻薄情,人家莫非真把他當婦人了。

連麻子的講述引人入勝,似乎親臨其境,似乎親眼所見,沈乙嬪聽出是在詆毀伏申父母,是在羞辱伏申,心中憤憤不平,回去就找伏申告狀,譚杭麗當即阻止,批評沈乙嬪頭腦簡單,難道一定要摻和到是非矛盾中嗎?一定要叫伏申和林白履起更大的衝突,甚至大打出手兩敗俱傷嗎?非要鬧得盡人皆知,滿城風雨嗎?如此這般,伏申情何以堪?顏麵何在?如何在杭州生活下去?說得沈乙嬪不知如何是好,隻能抹起眼淚來。

當聽到林白履要聯絡報館記者寫專訪,在報紙上發表,屠來根怕事情搞大不好收場,就報告了羅霞天。羅霞天顯然感到不快,警告林白履,小伏是黨務係統難得的抗戰功臣,是黨部重點培養對象,是要推薦全國表彰的模範青年,如果此類的傳聞謠言滿天飛,影響小伏形象,影響黨部聲譽,必須予以製止,希望他遵守紀律,顧全大局。幾位執委商量後,決定由譚杭麗出麵處理妥當。

譚杭麗深知其中利害,此事如果傳到南京去,蔣經國一定會取消伏申參加表彰大會的資格,取消其黨國優秀青年模範的稱號。

某種意義上,伏申已經和自己,甚至和省黨部的形象緊緊聯係在一起了,損壞伏申形象,就是損壞省黨部,損壞自己,像伏申這樣的青年是國民黨的未來,怎能被損壞呢?當晚,譚杭麗帶著杭州光複委員會的幾個便衣,借著到重新開張的拱宸橋戲院看《梁山伯與祝英台》,找到連麻子,連麻子興致勃勃地向她講述了一遍,還提到第二天報館記者就要采訪他,更讓他興奮的是,袁雪芬和範瑞娟都聽他講了這段奇聞,打算出高價買他的故事,編成文明戲到南京上海演出。譚杭麗慶幸自己來得不晚,不等戲散場,就把連麻子帶到運河邊上的樹林裏,以漢奸罪行處決了連麻子,然而屍身並沒有扔進運河裏,而是裝上一艘前往錢塘江的運糧船,隨著退去的潮水,消失在大海裏。

與此同時,俏羅敷在接受譚杭麗調查詢問時,居然認為伏申夜闖監獄,像是在他自己沒有完全清醒的情況下發生的,甚至像是夢中的行為。

為了排除心中的疑惑,也為了慎重起見,譚杭麗專門跑到艮山門仁愛醫院,請來了一直有業務聯係的精神病科醫生克裏森,對伏申施行了催眠。

克裏森自稱是瑞典人,年輕時在奧地利學醫,是著名精神分析師弗洛伊德的學生,先是到日本東京,不久到上海,後來就一直在杭州行醫,至今十年有餘,與政府民間形成良好關係。抗戰期間有關部門抓到日本間諜一類的重要犯人,就特別聘請他加入審訊,以催眠等辦法突破對方精神防線,獲取重要情報。如今入鄉隨俗,在艮山門仁愛醫院掛起“艮山門催眠術”牌子,開設專科門診。譚杭麗一直負責具體經辦克裏森報酬待遇等事宜,兩人已經是熟人,因此她出麵求助,已經買好火車票到上海的克裏森立刻答應出診。

伏申看到譚杭麗帶著克裏森來到沈廬,問明白怎麽回事後,堅決否認自己患有精神疾病,更沒有睡眠方麵的障礙。克裏森一口夾雜著浙滬方言的杭州話,一副紳士派頭,耐心十足,聲明自己喝完一杯茶就走,不等續水,就緩緩自語起來。伏申雖然有所防備,但克裏森已經用催眠之術讓他沉睡了。

經克裏森引導,伏申在睡眠中講述了如下情景,作為病例,《最憶是杭州》專門記述:

當晚伏申在湖畔閣喝了幾杯茶,神清氣爽,回去之後,早早關門熄燈入睡。俏羅敷半夜醒來,看到對麵漆黑的沈廬忽然燈火大亮,伏申已經起床,穿好簇新的白色中山裝,下了樓出了門,騎上腳踏車,全然是去上班的架勢。茫然不解的俏羅敷頓時緊張,匆匆下了樓,叫醒在門口過夜的黃包車夫,也不還價格,急急忙忙追上伏申的影子,轉入中正街時,眼看就要趕上,俏羅敷高聲喊他名字,奇怪的是伏申仿佛沒有聽到一樣,並不回頭,停好車子,看著門牌號,進入一條深巷,敲起門來。

俏羅敷看到是中正街六號,懷疑是什麽人的住所,不禁起疑,跟著伏申走了進去,正要跟他打招呼,門已經打開,看到身穿睡衣的譚杭麗走出來,讓他進去。後來裏麵的情形,俏羅敷無從得知,隻得在路邊焦急地等待。

而譚杭麗神色茫然,隨後平靜地向俏羅敷解釋,十分鍾不到,小伏就離開了。

原來伏申進門之後,也不與譚杭麗說話,也不到客廳入座,而是一頭進入臥室,將絲綿被往身上一纏,便沉浸在夢鄉之中。譚杭麗雖然感到不安,但也沒有趕他,披著細薄的睡衣,坐在床沿提醒他,她三十歲的人了,比他大三四歲,見得也多了,不會太有所謂,但他要注意自己的名譽,萬一被人知道半夜三更睡在一個女人的**,還有哪個姑娘敢嫁他?不過,伏申並沒有進一步的舉動,隻不過深睡了片刻,就起床離開。看到伏申這麽快開門出來,俏羅敷鬆了一口氣,就這麽短暫的工夫,他不應該與那個女人發生了什麽。後來,她繼續尾隨,一直看到他騎著腳踏車騎回沈廬,繼續睡覺。

伏申很快醒來,但感覺自己睡了很久,克裏森把他含糊不清的夢囈記錄下來,一邊推介自己的“艮山門催眠術”,一邊宣傳自己的學說,夢遊即睡眠行走,也稱之為睡眠障礙,很大原因是遺傳。

譚杭麗聽到了伏申被催眠時的描述,驚詫不已,因為伏申從來沒有到過她中正街六號的住所,她根本不曾出現在伏申所說的情景中,更沒有坐在床沿上跟伏申說過那樣的話,對此,克裏森解釋,病人睡眠中所講的不是真實發生的,甚至是虛構的另一個現實,可能是有所思才有所夢,叫她不必在意。最後克裏森提到,伏申數次念叨一個女子的姓名,想象與她即將見麵的場景。

譚杭麗一路上想著克裏森的話,斷定伏申睡夢中希望見到的女子是沈甲妃,不禁忐忑難平,一回到梅花碑,就走進電訊室,鎖上門,給南京中統局總部發了一封長長的電報,請求知會各地調查機構,嚴查一位本名叫沈甲妃的女子,緊接著又發了補充電報,概述了年齡、相貌、口音、學曆等特征。

然而,譚杭麗回到中正街六號院,發現伏申不知什麽時候,把那些入黨文件送到這裏了,而且沒有任何填寫,整整齊齊的一遝,放在**。事後譚杭麗問伏申,是怎麽找到她這裏的?是誰告訴地址的?為什麽那些文件沒有填寫就送回來?

伏申一臉茫然,一個問題也回答不出來。

譚杭麗看到他神情認真,不像是說假話,想起克裏森所說的,不禁感到一陣緊張,本想盡快結束對伏申的調查,但伏申夜晚半夢半醒的奇怪行為總是不太好解釋。

次日,譚杭麗把調查報告提交,附帶克裏森的診斷書,結論就是,伏申在半夜之時,在神誌迷糊的情況下去陸軍監獄,是為了尋找心愛的鴛鴦獅子貓。報告密轉到南京,回複同意核查意見,算是暫時擱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