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1945 年光複以來回到杭州的第一個6 月,真正的梅雨季到來,伏申回想起沈甲妃曾經講過的關於梅雨的知識,終於知道,2 月的雨水,是倒春寒引發凍雨,不是有溫度的梅雨,隻有端午以後的雨水才是梅雨。作為氣候現象,每年6、7 月份,東南季風帶來的太平洋暖濕氣流,經過長江中下遊地區、台灣島及日本中南部、朝鮮南部等地,出現的持續陰雨天,由於正是江南梅子的成熟期,故稱其為梅雨,這個時間段就被稱作梅雨季節。梅雨也叫黃梅雨,杭州人稱之為黴雨。因為梅雨季裏,空氣濕度大、氣溫高,衣物容易發黴,所以把梅雨稱為同音的黴雨。不像2 月陰風習習的冰冷雨透發的寒涼,杭州的梅雨像蒸汽一樣潮濕,像蒸汽一樣悶熱,像蒸汽一樣熏人。加上2 月份已經下了足夠的雨水,此時杭州的江湖溝河漲滿,整座城市像浸泡在溫水裏,所有生物慢慢地被煮得半熟,人們稍有行動,便大汗淋漓,身體裏的汗液源源不斷,止也止不住,身上散發出的黴餿味充滿人間,讓人情緒煩躁,讓人行為急促。
在伏申看來,杭州的梅雨季是萬物生長的日子,並不那麽令人窒息,甚至可以在草木的茂盛和清氣中,感受到真實的溫情,感受到洋溢的滋潤,甚至感受到薈萃和芬芳。
這個時間段,正是沈甲妃提到過多次的梔子花盛開的季節,花香襲人,捧而聞之,幾乎醉倒。
沈甲妃向伏申講過,沈廬的梔子花樹是她親手種下的。她還是一個小女孩時,是為了慶祝考上銅元女中,找了一顆果核埋下,不久就長出了苗葉。她離開杭州到北平求學時,這棵梔子花樹已經像茁壯成長的青春少女,既朝氣蓬勃,鮮活亮麗,又清白分明,濃香如醉。時隔數年,沈廬人去樓空,不知誰人照料,不知是否還活著,是否還在開放。伏申1937年冬天來到杭州,走進沈廬那一刻,首先探訪的就是梔子花樹,所幸還活著,並且長成了茂密的灌木樹叢。時值隆冬,沒有開花,但掛滿了橙色的球狀果子。1942年元旦前後,他跟著譚杭麗潛回杭州,因為也是冬天,梔子花也沒有開,看到的也是果實。隔了四年,這次真正回到杭州,回到沈廬,第一次真正看到梔子花開了。從4月開始,開了又開,花朵越開越多,香氣一陣一陣襲來,從早到晚,沒有間歇。細細回想,當時聞到沈甲妃身上的氣息,原來就是梔子花的香味。
因為杭州四季分明,因為杭州雨水充足,因為杭州陽光熱烈,梔子花樹的生命得以延續,一年一年地活著,一天一天地生長,等待有一天,當初種下它的人回來,必將盡情地展現生命的意義,釋放沁人心脾的芳香,共同迎接來年的濃鬱和美好。
但是,梔子花盛開給伏申帶來的愉悅,還是被人破壞了,他還是被人帶回了燥熱而充滿汗臭的現實之中。
雨水暫止的一個傍晚,素有人間天堂之譽的杭州,江河湖泊盡顯霧氣騰騰的時令景象,官民人等共享天水一色的地域風光,與梅雨季節般配的,一起桃色事件如約而至。正如本埠大報《東南日報》和上海《申報》爭相報道的,作為愛情之都,本來男女之事,為宋都傳統,錢塘特色,彰顯的是千年氣質,展示的是市井百態,百姓風情,呈現的是日常寫照。粗略統計,這一年已經過去的十個月,時間、地點、人物、細節、過程,經公開報道並且有具體描繪的類似事件,僅上下二城,一線湖墅,半麵湖濱,《東南日報》報道了一百零八起,《申報》報道了七十二起,而街談巷議、捕風捉影、無中生有、憑空捏造、聽過算過的風月八卦,就不計其數了。
正如《東南日報》連續配發的時評所言,這一起將成為年度最有名、最特別的一件,將毫無爭議寫進大事記、載入地方誌。
這是一起與年份、季節、環境、氣場、景致、風物、流俗等眾多因素高度吻合、深刻交融的男女緋聞,於普通民眾而言,多少在悶熱之中增添了世情之娛,人事之趣,男女之好;對市商買賣而言,多少增添了繁華之氣,煙火之味,香粉之色;於遷客徙家而言,多少增添了偏隅之憶,城巷之幽,居住之宜。《申報》更是話藏玄機,一語破的,有了這起事件,此事此情的杭州,最像此時此人的杭州了。
這起事件如果說有名或者特別,首先因為當事人的有名或者特別。
事情起始於一場事先張揚、結果失敗的捉奸行動。組織策劃這次行動的是林白履,作為一個有地位有身份的黨務官員,許多人認為他的動作舉止,與民間草根之徒的行事風格如出一轍,且有過之而無不及,斯文掃地,為人不齒。而在另一部分人看來,為爭搶自己喜歡的女人,采取鄉野村夫手段,也算是展示了南蠻豪傑的一麵,有令人擊掌稱道之處。
但在更多的旁觀者看來,1945 年光複以來第二年,雖然是伏申到浙江的第十個年頭,這十個年頭中,他真正在省黨部的時間不長,即便從1939 年培訓班算起,斷斷續續也不足五個整年,真正在杭州的時間更短,即便從1937 年底經艮山門進入杭州城算起,連頭算尾隻有兩年不到,其餘時間都在浙西浙南,飄忽不定,很難形成自己的人脈。而林白履本省人氏,祖宗三代,黨政商、軍公教各界關係盤根錯節,特別在省黨部深耕多年,朋黨眾多,友屬遍布。兩人真要全力較量,伏申當然處於弱勢。
次日慶祝省政府和黨部回遷全麵完成的環湖慶祝活動,當時在別人看來,林白履或許閑來無事,然而接下去發生的事情,簡直就是無事生非,是胡鬧透頂。以致後來伏申在眾安橋那間民舍裏聽他介紹自己共產黨員的身份時,首先回想起的就是這一幕,認為當時林白履就算演戲,也演得實在過頭了一些。
當時林白履毫不忌諱地承認自己因為伏申在黨部出盡風頭,氣不過,就與參加遊行的船行領隊、結拜兄弟鐵頭杭商議了如何出氣的辦法。鐵頭杭一聽他被一個小北佬兒欺侮,不禁義憤填膺,當時就要帶人找伏申算賬,並揚言要把他沉到運河裏,漂回北平去。林白履知道說的是大話,但想象伏申溺亡漂屍的情景,頓時舒了一半的心,因為情緒平複下來,腦子一激活,就想到了更妙的計策。酒到半酣,頻頻與鐵頭杭附耳,交代他如此這般,帶領幾個心狠手辣的兄弟到伏申住所日夜蹲守,伺機捉奸,到時候男女都暴打一頓再說。林白履想象這個場麵,更是解氣,另一半心也舒服了。後來又一冷靜,重新叮囑鐵頭杭,此次行動,目的是懲戒羞辱小北佬兒,女的還是不能打,萬一手腳有輕重,打壞了姑娘家的臉不好,自己以後怎麽與她相處?讓她無地自容,認錯就好。鐵頭杭連忙點頭讚同,也認為不管正房偏房,以後總是嫂子,做過頭了就不好見麵。
然而,林白履精心設想,迫切想看的這幕情景並沒有出現,捉奸行動剛一開始,就被伏申粉碎了。
究其失利的原因,有兩個:一是林白履所托非人,機密走漏。傍晚之時,一輪紅日,霞光萬道,伏申推窗眺望,發現巷子裏有可疑人跡,俏羅敷似乎認得,正向他們招呼,於是以邀請她一起觀看落日景象為由,詢問她。原來俏羅敷早看出蹊蹺,因此將這幾個人請進小包間喝酒,打了個五折,套出話來,這些運河撐船佬是鐵頭杭手下,今天是來捉伏申和沈家老二奸情的。因此,伏申有了防備。
二是伏申神助,巧妙反製。這些人酒喝至半夜,已經醉眼蒙矓,隻見月光下一個形似伏申的黑影揮著東西,前來驅趕。鐵頭杭手下群起對峙,黑影不管俏羅敷勸阻,單手閃擊,似握利刃,連劃數下,鐵頭杭負傷,大叫不止,倒於樓下。叫聲引來駐地警察,封鎖了附近街巷,進沈廬查詢伏申,卻見他在**側身沉睡,似乎整夜都沒有離開過自己臥室。目擊全過程的俏羅敷吃驚不已,幻覺是伏申夢中殺人。
警察排除了伏申傷人的可能,次日《東南日報》的新聞報道,是路人仗義,暗中出手相助。其描述有鼻有眼:黑影鶴行而至,湖墅一霸鐵頭杭率身懷利器的徒眾圍毆之,不想混亂之時,眨眼工夫,徒眾悉數被打倒在地,凶器也被奪走,出手於無形,鐵頭杭中傷,昏厥倒地。警察趕到時,場麵業已穩定,細查再三,也不知何人所為,匪夷所思也。
天亮之後,見風就是雨的所謂杭兒風刮起,人們紛紛爭睹因情色糾紛引發的火並。從上下城趕來看熱鬧的,擠滿東西兩頭,東頭,從相鄰相交的西大街,一直擠到車水馬龍的延齡路;西頭,從錢塘路陸軍監獄門口,一直擠到濱湖一公園。令圍觀者失望的是,女事主沈家老二不在現場。
捉奸捉了個空,捉奸者成為笑柄。伏申沒有與老二沈乙嬪私奔,並且再次挫敗了林白履的明攻和暗算。
警察為平定秩序,第一時間披露:事件屬於個人糾紛,所謂男事主小北佬兒伏申被人陷害,遭遇捉奸一事實係誤傳,其本人整夜安於沈廬臥室,高枕無憂,一覺睡到天明,對當夜發生之事全然不知。確有人見到地痞流氓酒後伺機滋事,已被見義勇為之士製服,乃虛驚一場。
風波似乎很快平息,但沉不住氣的是沈乙嬪。捉奸就是衝著她和伏申來的,捉奸捉雙,男女雙方,其中一方,不會是別的女人?一念間還疑心到俏羅敷,因此她悄悄回到沈廬盤問俏羅敷,以解疑惑。俏羅敷稱自己目睹了整個過程,中間為伏申打過掩護,幫他獲得消息,然後還把伏申夢遊殺人的事告訴了她,勸她以後離伏申遠一點,以後真住一起,也是嚇死人的。沈乙嬪聽了又驚又嚇,捂住俏羅敷的嘴不讓她說,俏羅敷也感到說漏嘴了,屏住氣不敢再出聲。此時,沈乙嬪心裏已排除了俏羅敷,但怨氣難平,遷怒於她,罵她胡說八道,不是路人見義勇為,怎麽是伏申夢中殺人?又伸手捏住她的雙唇,恨不得要把她的嘴縫上。俏羅敷隻得改了口,她看見的男人也是高高的,挺挺的,不過跟伏申身形相像而已,但絕對不是伏申,保證如果有任何人問起,包括警察,她都會這麽說。
沈乙嬪常常認為父親以前幫助過的這個小女子,總是太活躍,總是太嫵媚,對伏申總是過於關注,自己曾多次警告過她,但她總是大喊冤枉,總是指著陸軍監獄高牆發誓,自己滿心思都在沈乙嬪阿爹沈耀中身上,就盼他出獄後仍然可以照顧他。沈乙嬪聽到這話,心就軟了,俏羅敷還掛念正在坐牢的父親,真是令人感動。俏羅敷大不了自己幾歲,也沒有嫁過人,如果以後她真的能夠陪伴父親,父親有人服侍,老來幸福,哪怕有一天成為自己的後娘,自己也應該感激的,與其和睦相處。不過,沈乙嬪觀察到俏羅敷到底還是關心伏申多點,忍不住提醒,伏申的麻煩夠多了,不要時不時到沈廬找他,給他添亂。
俏羅敷嘿嘿笑著,哼了一聲,背後搞伏申的是林白履吧?還不是吃醋?如果那個女人時不時插在他們中間,那才添亂。一句話氣得沈乙嬪噎了半天,掉下眼淚。
這次沈耀中重新入獄,林白履幫忙安排沈乙嬪去探監,但被監獄方麵拒絕,其實拒絕的是沈耀中。沈耀中請騰阿大轉告,他不喜歡這個女兒,況且早已斷絕關係。
民國十六年5月,沈耀中第一次被關進陸軍監獄,就與時年七歲的沈乙嬪有關。
這天,他為新上學的二女兒沈乙嬪拿新書包等文具用品,冒險回到已經被查封的延齡路百貨店,被預先埋伏的軍警逮捕。以當時寧可錯殺三千的恐怖氣氛,原本要判處死刑,時年十歲的大女兒沈甲妃四處奔走,說服四明同鄉會和杭州商會聯合鋪保,沈耀中因此關押待審,沒有被即刻處決。沈耀中不勝感慨,經過激烈的內心掙紮,果斷刊登兩則聲明:一則為與發妻離婚廣告,不複連累,唯幼女僅五歲,應歸母所養,可從母姓,或改嫁後也可從繼父所姓;另一則宣布即日起與長女甲妃、次女乙嬪斷絕父女關係,僅存家財全數贈予,平均二份,用於生活學業,長成後婚嫁諸事,自主選擇,從此之後,探監送別一概謝絕,清明冬至等不必祭祀。
而這一次入獄,也多少與沈乙嬪有關。
因為那天沈乙嬪到各部門分發電影票,到黨部電訊室時,無意間看到寧波黨部發來的一份關於沈耀中已經離開四明山回到杭州的情報。幾天後,延齡路百貨店重新開張,料想父親已經回到杭州,於是四處找他,想問他要點錢,為自己置辦幾套新衣服,找來找去,猜到父親可能住在俏羅敷曾經住過的一處隱蔽住所,不想,有人循著她的蹤跡,費了一番周折,最終抓到了沈耀中。
後來有說法是沈乙嬪大義滅親,有意而為,目的是像伏申那樣立下功勳,讓人高看一眼。
當時,沈乙嬪心中愧疚,想當麵向父親解釋,想想伏申都可以隨便進出監獄,自己為何不可?非要探監,與阻攔她的騰阿大起了衝突,正在巡視監獄的軍統局人員知道她的身份,把事情報告到了南京。中央黨部責令浙江省黨部監委開會研究,關她禁閉,同時將處理結果上報。
此時,林白履表現出兩肋插刀,積極安排沈乙嬪到富陽縣暫避,中間借機提出要與她共處一晚,但遭到拒絕,後來又想半夜裏破窗而入,沈乙嬪早有防備,手握剪刀,將他拒之門外。原來在龍泉時,林白履看到沈乙嬪對他冷淡,幾次大著膽子爬上宿舍後麵的香枹樹,跳進她的房間,試圖來個措手不及。沈乙嬪倒是機警,看他這副不顧一切的樣子,不是當即嚴厲拒絕,或是高聲喊叫,而是用緩兵之計,穩定他的**衝動。先是答應條件成熟,水到渠成,再慢慢成就好事,接著軟中帶硬,拿出參加遠征軍的未婚夫照片,人在印度,死活不知,如果上峰知道了,後果嚴重。但林白履不予理睬,仍然強行求歡,最終她亮出匕首。林白履欺軟怕硬,悻悻而去。
富陽幾日,林白履看看占不到便宜,就撒手不管,把沈乙嬪趕回了杭州。浙江保安處派人到黨部,要把她移送到軍統方麵,遭到黨部上下阻撓。沈乙嬪向伏申求助,伏申隻好接她回到沈廬,叫俏羅敷陪她住了幾天。
不知出於什麽目的,屠來根好意提醒伏申,要與同事搞好關係,林白履一直喜歡沈乙嬪,不要有意無意的,把人得罪了。
林白履不禁念想強烈,半夜裏闖入檔案室,按住正在伏案瞌睡的沈乙嬪,就要硬來。沈乙嬪掙脫不得,也無處喊人,一直罵他神經病,情急之下,隻得跟他攤牌,表明心誌,自己已經心有所屬,決不會委身於他。林白履頓時氣惱得全身顫抖,原來他已經準備好與許副部長女兒斷絕聯係,與沈乙嬪結婚,不想竟然遭遇背叛,頓時大罵沈乙嬪欺騙他的感情。沈乙嬪推開林白履,回罵他,不用裝出氣憤的樣子,離不離婚跟她不相幹,就不怕許部長千金追到杭州,打得他滿臉是血?沈乙嬪這一提,林白履腦子一冷,收斂許多,但一時難以消氣,非要她說出喜歡的人是誰。沈乙嬪此刻隻想打消他的念頭,心中一急,就告訴他,是大家的熟人。林白履臉色又一變,要追問清楚。沈乙嬪也不猶豫,伏申的名字就脫口而出了。
林白履並不感到意外,但聽到沈乙嬪親口說出來,還是難以忍受。一方麵對伏申更加懷恨在心,詛咒他不得好死,一方麵自覺失敗,當晚找屠來根傾訴。屠來根勸了一個晚上,叫他先忍忍,以後找機會雪恥,目前千萬不要聲張,如果被許小姐在杭州的耳目知道,可不得了。林白履知道準嶽父被留在西南,因此並不擔心,一心急於出氣。想了一個晚上,想起之前六次浙江省黨代會代表對夥食有意見,懷疑克扣經費一事,就示意鐵頭杭舉報管賬的沈乙嬪從中貪汙,所得款項由相好伏申揮霍。
伏申聽說牽連到自己,怒氣難消,不聽譚杭麗勸說,連續好幾天一大早在梅花碑黨部門口堵截林白履。屠來根得到消息,怕他們動槍動刀,弄出人命,天不亮就候在門口,準備從中勸解。
屠來根皮笑肉不笑,說話軟中帶硬,批評伏申沒有證據就猜疑林白履,是不是想多了。伏申知道屠來根幫林白履,甚至認為他們是同盟,讓屠來根轉告,林白履休想用如此下三爛手段整治他,逼他離開黨部,離開杭州,這樣做反而會使他愈加堅決地留下,跟他們奉陪到底。最後屠來根找來了譚杭麗,暫時勸住了伏申。
當晚黨部全體幹部大會上,屠來根當眾宣布了調查結論,還了沈乙嬪清白,至於伏申,根本與此無關,是遭人誣陷。
林白履還是沒有出現。原來他聽到伏申已經懷疑到自己頭上,就以富陽縣巡檢基層黨務為由,在富春江遊船上住著,幾天沒有回過杭州。
對於伏申在這過程中某些過火言行,譚杭麗也代表組織予以批評和提醒,說,沒有人會逼迫他離開黨部。
逼迫伏申離開的,是沈乙嬪。
林白履遠避富陽縣這幾天,沈乙嬪約伏申到天香樓包間吃飯,還點了一壺黃酒和四五樣葷素,不等動筷子,她已連喝了三杯,開始臉色泛紅,燦若桃花,成心要自己喝醉。伏申雖然在江南多年,但還是喝不慣或者說不敢喝黃酒,因為這種黃顏色的晶瑩**太有欺騙性,看似入口甜綿,不會喝醉,當時無妨,但後勁十足,北方人往往不以為然,上當受騙,結果醉得人仰馬翻,不省人事。伏申少年時在北平嚐過山西老汾、陝西西鳳等北方名酒,也喝過北平的烈性二鍋頭,雖然刺鼻剌口,難以下咽,一盅一杯地幹,似乎當時便醉,但後麵無事,不同於黃酒喝多,到了第二天腸轉胃翻,生不如死。伏申本不善飲,更不酗酒,僅有的幾次醉酒都是因為黃酒。一開始在浙江大學求學,初來乍到,不識其詐,醉過一次,加入省黨部之後,因為立功受獎,在龍泉醉過一次,後來逢年過節,黨部聚餐,公務接待,總是被迫無奈,尤其是對林白履趁機唆使同僚勸酒灌酒之類的舉動防不勝防,每每乘醉而歸,授人笑柄。伏申每次醉後,誓言不再碰黃酒,哪怕珍藏花雕酒,陳釀女兒紅,精製甜善釀,都堅持半口不嚐,一滴不沾,才能避免上當,避免難堪。
伏申不碰黃酒已經有些日子了。此時看到沈乙嬪居然貪杯,連忙勸她少喝。沈乙嬪卻神情嚴峻,一本正經地向伏申說明這頓酒的意義,敬他三杯酒,第一杯,名為聲東擊西的迷魂酒。今晚林白履知道他們一起吃飯,知道她和伏申乘著酒興回到沈廬過夜,叫人堵上門來,那時候會不會撲個空?第二杯為送他的壯行酒,她認為,伏申離開黨部的時候到了。吃完這頓飯,他先離開杭州,越快越好,能去哪裏就去哪裏。第三杯,為兩人共同奔向美好生活的誓師酒。沈乙嬪動情地許諾,她已經決定和他一起私奔。等風波暫歇,她就馬上勇敢地拋下杭州的一切去尋找他。
伏申陪她喝了兩口,卻很冷靜,重申了自己的態度。第一,如果林白履膽敢再用捉奸這樣卑劣的手段陷害他,以此損害沈乙嬪的名聲,那他一定堅決還擊,你死我活,鬥爭到底。第二,他要走也不是這樣匆忙這樣倉皇,而是主動辭任,堂堂正正。第三,他一個人去尋求新的生活出路,決不能拖累她,更不讚同她犧牲在杭州擁有的一切去找他。
沈乙嬪看到伏申不解自己的用心,心下難過,哼了一聲,諷刺他,就是喜歡比自己大的女人,如果是沈甲妃跟他說這些呢?
正在此時,沈乙嬪未婚夫早已在1944年成都空戰中陣亡的消息得到確認。為此,國民政府授予沈乙嬪未婚夫生前所得的空軍甲種一等懋績獎章和追授的三等雲麾勳章,同時,委托中央航校和浙江省政府發布新聞,並舉行隆重儀式,將遺物信件轉交沈乙嬪。中央航校方麵尋找沈乙嬪時,發現她因為其父受到牽連,於是報告了南京,隨後,接到曾任航空委員會秘書長的宋美齡要接見沈乙嬪的通知,而且帶話來,表揚她敢於劃清界限。後來,因為宋氏要去美國,委托此時正在筧橋中央航校視察的國民政府參謀本部空軍司令部毛副司令代為授勳。中央黨部知道沈乙嬪是浙江省黨部的同誌,也覺得光榮,委派喬思文參加儀式,也安排趙強水作為省黨部代表,在儀式上致辭。
省黨部為了補償沈乙嬪,給她發放了三百美元的撫恤金,中統局還專門在杭州舉辦秘密儀式,給她頒發獎狀,表彰她在沈耀中一案中的義舉。決定將檔案室秘書室由原來林白履代管,轉劃調統室由譚杭麗分管,沈乙嬪作為機要人員,參與機密工作,實際上是加入了調統室,成為一名中統人員。
克裏森在《最憶是杭州》中解析了沈乙嬪這種心理狀態,認為她私奔的想法並非一時衝動,而是對自己幸福生活的美好渴望。
在她設想的幸福生活裏,排除姐姐沈甲妃是必要的,因為這個姐姐與一個陌生人無異,但卻像陰魂一樣橫亙在她和伏申中間。她十分肯定,如果沒有沈甲妃,伏一定百分之百喜歡她,百分之百會與她私奔。克裏森認為,姐妹之間尤其是旗鼓相當或各有千秋的姐妹之間成為情敵的,在東西方都普遍存在,隻不過中國杭州遇到這個事例,顯然是單方麵的敵視行為,沈甲妃對於妹妹沈乙嬪對自己的偏見甚至恨意,應該一無所知。然而,據觀察,沈乙嬪的愛情並不是柏拉圖式的,她一心以為,自己是現實愛情爭奪戰的贏家,自己也絕不是單相思,伏留在杭州不走,是因為自己和他每日相見相守,是因為自己活生生的肉身存在吸引住了他,堅信總有一天,他們會喜結連理,終成正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