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員沈乙嬪轉到調統室之前,譚杭麗是希望伏申先加入的。為此,她專門買了塊都錦生絲綢料子,帶了一個裁縫到沈廬找他,說天氣要熱了,給他做件短袖襯衣。量好尺寸,支走了裁縫後,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伏申。目前,她還是主持工作的副主任,其實跟主任差不多,哪怕一時轉不了正,中統局也不會另派人來當主任,屆時可能再派一兩個副主任來,但一定是在她當上主任以後,如果伏申願意加入中統,她就爭取向南京多要一個副主任編製留給他。她有一個想法,期望有一天,伏申成為“大掃除”計劃的參與者,作為新生力量,與她日夜相處,並肩作戰,這樣,她和他就不會孤獨。

然而,伏申拒絕了。他聲稱早在十年前,他就發過誓,不加入名聲不佳的特務組織,包括中統局這樣的遭到青年人詛咒或憎恨的機構。

譚杭麗當然不讚成伏申的話,中統局是中央黨部的政治機關,是革命組織,不是什麽特務單位,如果他這話是十年前聽到的,一定是誤聽誤信了,她認為,發誓一說不過是伏申的借口,之後想想,懷疑應該是沈甲妃給他說教了,給他灌輸了損害中統形象的危險言論。

譚杭麗沒有逼他,而且收回了自己的建議。但很快成功動員了沈乙嬪參加進來,她這會兒想,沈甲妃是她的親姐姐,如果親妹妹參加了自己詛咒或憎恨的所謂的特務組織,她會作何感想?

沈乙嬪進入浙江調統室,要先有一個宣誓儀式,盡管是秘密的,但知道伏申總會知道,會笑話她,因此儀式一拖再拖。幾天前,看到北平光複委員會發來電訊,要查詢伏逆德魁之子伏申的情況,不禁又擔心又生氣,當即以浙江調統室的名義發了回電,拒絕了對方。譚杭麗知道後,向對方解釋,這是沈乙嬪個人行為,而且她現在還不是正式人員。借此,又批評沈乙嬪名不正,言不順,是在幫倒忙,至今三心二意,沒有宣誓,是不是也像伏申那樣,給沈甲妃帶壞了?

言下之意,也連帶批評了伏申。

譚杭麗猜得沒有錯,伏申的觀念,包括對中統這類組織的看法,是受了沈甲妃的影響。

在他十七歲的時候,在監獄的特殊環境裏,他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向別人,也就是沈甲妃,講述了芳草園不為人知的往事,包括自己父母的那些秘密,由此一吐而快,心中豁然,一片光明。沈甲妃是他懂事或者說開蒙以來,遇到的最合適的,也是最可信賴的傾聽者,是他最願意交談的知己,是不想有任何保留的傾訴對象。這一段夢境般的人生,雖然極其短暫,卻讓他感到無比激動,永遠難忘。自此,伏申感到自己身心健康了,情緒穩定了,感到自己真正成長了,可以毫不畏懼地跳入人世間的汪洋大海裏遊泳了,而且遊得越來越勇敢,而且感覺到了自信和愉悅。當時,沈甲妃說到抓捕毆打學生的那些人,說到戕害學生的那些人,告誡伏申,他們都是特務,都是見不得陽光,見不得人的壞人,或是受更壞的壞人指使的,以後,不僅堅決不做這樣的壞人,更要堅決和這樣的壞人做鬥爭。伏申不知道,這樣的壞人,是不是包括中統,是不是包括浙江調統室,然而他鄭重地點了點頭,雖然沒有說話,但暗中發了誓。

知道他家庭底細或者秘密的人,還有譚杭麗。

第一次填寫表格時,發現伏申在父親一欄空著的,是譚杭麗。她在初審中,也沒有要求他填上,但總會說上一句,要是特訓班不停辦,要是他參加了特訓班就好了。一開始,譚杭麗從齊慶斌那裏聽說過伏申的家庭情況,以及伏德魁赴長春給溥儀唱戲的事情,後來,也就是光複不久,北平傳來內部通報,所列文藝界漢奸名單中就有伏德魁,伏德魁可能因漢奸罪被逮捕即將受到審判。因為消息沒有正式公布,結果還不十分明朗,譚杭麗也不便告訴伏申,更不能向他提出發表聲明斷絕與伏德魁父子關係之類的建議,再後來,省黨部接到北平光複委員會的密函,通報伏德魁將被追究一事,要求協查伏申的情況,幸好密函被她扣下,正考慮如何應付。在這過程中,譚杭麗多次有意無意地向伏申提到這句話,要是當年參加了特訓班就好了。

譚杭麗說的特訓班,就是軍統局在南京洪公祠舉辦的特務人員訓練班。說到特訓班,譚杭麗總會掩飾不住自己的情緒,眼淚晶瑩地提起戴笠,要是他在就好了。此時北平光複委員會幾位要員都是軍統骨幹,而且都是戴笠的親信。

如果九年前伏申參加了特訓班,就是戴笠的學生了。

九年前,伏申記不清楚是哪一天離開火爐南京的。

1937年7月17日那天,因為天氣炎熱,得了俗稱中暑的腸胃性感冒,臥床多日的伏申,被高音喇叭驚醒了。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蔣介石正以一口浙江官話發表後世稱之為廬山講話的全麵抗戰宣言:……我們知道全國應戰以後之局勢,就隻有犧牲到底,無絲毫僥幸求免之理。如果戰端一開,那就是地無分南北,年無分老幼,無論何人,皆有守土抗戰之責,皆應抱定犧牲一切之決心……那一天,南京黑雲壓城,暴雨將至,在副熱帶高壓中揮汗如雨的首都軍民集會響應蔣委員長的講話,男女老幼群情激憤,奮勇聚集,血書誓言,絕筆聲明,一個接著一個;社會各界悲壯遊行,此起彼伏,前呼後擁,首尾相接,昂揚行進,一茬接著一茬。

在首都飯店門口觀看的伏申腦子陡然清醒,回想起一年半之前北平的那個寒冬之夜,想起東直門內外**澎湃的男女學生,想起沈甲妃在風雪中振臂高呼口號的身影,想起自己高舉旗幟熱血沸騰的感覺,深深受到感染,精神為之一振,不禁產生加入遊行隊伍的強烈衝動。正當他血脈僨張之時,突然看一個中山裝筆挺,神情莊重嚴肅的女子高舉旗幟從眼前走過時,伏申搓了搓眼睛,誤以為看到的人是沈甲妃,於是撥開人群,迅速跟了上去。

跟了很長一段,遊行隊伍進入一個廣場,由於傳言蔣介石要親臨現場發表訓話,各路人馬紛紛集結,沿著中間的噴泉不停地繞行,如大海的環流,氣勢洶湧但波動有序。伏申順著人流擠進中央,跳上噴水池,站在高處,一麵麵旗幟地找過去,終於看到了那麵旗幟和舉旗的女子。無論從側影還是背影上看,她太像沈甲妃了,最主要的是伏申還發現,人群寂靜片刻之時,她突然振臂高呼,隨即全場響應,如此情景,分明與沈甲妃無異,兼任領呼口號之職。細聽上去,聲音和腔調幾乎一模一樣,分明是瞿玉郎盛讚過的,是吐字清晰、婉轉動聽的杭州官話,是底氣充沛、亢亮清麗的女聲高音。

她振臂高呼之時,一陣狂風吹過來,她僅用一隻手握住的旗幟搖晃起來,伏申看到,奮力衝過去,麵紅耳赤、氣喘籲籲,一把搶過她手中的旗幟,替她牢牢地高舉著,如之前在風雪中搶過沈甲妃的旗幟高舉著一樣。

人生重要的情景總是何其相像,相像得猶如同一個情景的重複。

她透過在他們之間穿梭而過的人流,認真地看了看伏申,感激地對他笑了笑,然後繼續集中精神領呼口號。盡管中間不斷有隊伍走過,不斷有人擋在中間,讓伏申無法細看她,更無法跟她說上話,但伏申的心是顫動的,撲撲得仿佛要跳出自己的身體,臉上也像是被點了穴位,神情飄忽得如同一張紙片,雙腿也像踩上雲朵,仿佛飛起來,無法著地。在炎熱得如同火山爆發的世界裏,伏申卻似乎身處寒冷的夢境之中,滿腦子呈現的是北平的冬天,漫天大雪之中,沈甲妃的一舉一動,以致喊出了記憶中的口號: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團結抗日,一致對外!

堅決不做亡國奴!

伏申的口號被更多的聲音淹沒了,因此沒有人聽清楚,然而,她注意到了他,一把拉過他的手舉起來,一起高呼:擁護蔣委員長,擁護領袖!

全國統一,全民抗戰!

中華民國萬歲!

伏申沒有領會到她的意思,仍然把她當成沈甲妃,仍然沉浸在北平冬天的情景裏,因此,當遊行隊伍高唱《三民主義歌》時,他唱的卻是《義勇軍進行曲》: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

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幸好她及時果斷地製止了他,但動作極其溫情且親昵,伸出細綿綿的手指壓了壓他的嘴唇,提醒他唱錯了,然後以更加響亮的聲音引導他一起唱了起來:三民主義,吾黨所宗,以建民國,以進大同。

……矢勤矢奮,必信必忠,一心一德,貫徹始終!

伏申印象深刻的是,當時她把伏申拉到巷子裏麵,一臉嚴肅地審視著他,最後可能發現他的少年模樣讓她忍不住要伸手在他的兩腮掐上一掐,他的神情更是坦白的,坦白得讓她不好意思火辣辣盯著他,然而她胸中此刻湧上的一陣快意,使得她不想馬上放過他。她於是失聲笑了起來,一隻手突然壓著他的脖子,問他,剛才呼喊的口號是從哪裏學來的?為什麽要唱跟大家不一樣的歌?

伏申看著她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表現得沒有那麽順從,不僅沒有回答她,而且反問了她:是不是杭州人?你怎麽像是我認識的沈姐姐?

舉旗女子沒有想到他會這樣問,而且問得如此直接,不禁怔了怔,壓著他脖子的手也鬆開了。伏申發現,原本感覺她細綿綿的手指一展開,手心裏居然是一把錚亮的小剪刀,剪刀的兩環纖細而圓小,仿佛可繞於手指,但兩刃尖利而剛直,如同雙刺,剛才足以刺壞他的脖頸。伏申還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奇妙美觀的剪刀,難免驚詫,瞪著它看了一會兒,突然伸手要拿過來。她的反應異常迅速,馬上重新把手收緊,指縫間露出兩點刀尖對準了他的臉,但身體退了一步,問他,到底是什麽人?

伏申像被惹毛了的牛犢,反擊了。

後來伏申向譚杭麗回顧此事時,認為落到具體行動上,他的反擊是有選擇的,因為畢竟她是女人。譚杭麗一語點破,或許吧,之前他一直把她當成沈甲妃,但那一刻他腦子清醒了,已經知道她是另外一個人。假設他麵對的是沈甲妃,就不會真的動手了,當時他那股矯健和較勁,她印象太深刻了。

伏申身體一蹲,就是一個掃堂腿,那用力的樣兒,就是要把她擊倒。

譚杭麗似乎被擊中了,往後退了退,試圖靠著牆壁站住,但身體搖晃,幾乎跌倒。

伏申連忙走過去,緊緊地扶著她。

譚杭麗站好之後,主動跟他握手講和,但不忘嘲笑他三腳貓的功夫,像戲台上演的武藝,好看不實用,不如請個正規的老師,教身真本事。

然而上述情景在《中央日報》晚刊中,卻另有一番花絮:一名叫伏申的北平少年立於首都飯店門前觀看遊行,也沒有看清楚在許多青天白日滿地紅中間的這麵旗子,是代表國民黨中央黨部的青天白日旗,不看看這一列隊伍是地位顯赫、位居要津,一律穿著簇新中山服的黨國精英,更不知道這位舉旗女子乃是身份特殊、青春靚麗的中央黨部女中才俊。隻是一刹那,伏申看到她與某女子年紀相仿,神態相像,口音相似,突然奔上前去,不由分說地就要與她一起舉旗。舉旗女子反應敏捷,立刻嚴詞拒絕,將旗杆牢牢掌握,伏申仍然要爭要搶,舉旗女子不僅把他推倒在地,而且速令維護秩序的糾察阻止他加入遊行隊伍。

報道大部分接近事實。舉旗女子正是後來成為伏申同事的譚杭麗,她與沈甲妃同年所生,正當青春美好,身材也差不多,而且都是杭州人,口音自然相同。後來伏申多次提起此事,譚杭麗卻好像記不起自己曾經遇到過這樣一個莽撞少年,譏笑伏申當時由於暑熱引起腦子糊塗,把她誤認成什麽戀人、情人還是幻想中的什麽女神了。伏申承認自己確實中了暑,人不是十分清醒,但他當時上前搶旗的那一刻,確實是因為眼前浮現以前自己替人舉旗的情景,譚杭麗把他推倒在地那一瞬間,確實也令他萬分愕然,盡管當時熱浪一陣陣襲來,但他還是渾身涼透,感到寒心,有大夢方醒的感覺,因為他產生的幻覺,如此決絕地把他推倒在地的,是沈甲妃,而不是譚杭麗。

事後,沮喪的伏申回到了飯店,在昏昏沉沉中入睡了。第二天醒得很遲,他到樓下吃早點時,餐廳已經關門。這時,譚杭麗穿著漂亮的裙子出現在他麵前,帶他去外麵吃了風味獨特的豆漿鍋貼,在和藹的交談中,回答了他提出的問題。

譚杭麗知道他就要去杭州,於是告訴他,她也可能會回去,如果有機會在杭州見到,就帶他遊西湖,她家就在不遠的中山街上。可以去做客。在提到相互怎麽稱呼時,她希望他可以叫她譚姐姐,因為她於1917 年6 月6 號出生,比他年長三歲,伏申詫異她竟然與沈甲妃同年同月同日出生,懷疑她是不是認識沈甲妃,懷疑她是不是在捉弄他,如她自己所說的,杭州就那麽大,就那麽些人,何況同齡同是女性,難免遇見過,碰到過,見到了,說不定真的認識。

吃完早飯,譚杭麗又邀請伏申到她工作單位做客,讓他看到了一張藍色徽標的登記表,終於使他相信,她與沈甲妃的種種相似,確實隻是巧合。

中央黨部位於行道樹整齊茂盛的湖南路上,是一座龐大的西洋宮殿式建築。譚杭麗帶著伏申進去,門口,過道,樓梯,有許多荷槍實彈的衛兵,但沒有一個阻攔或者盤查。他們都認得她,都對她敬禮,對她的客人自然也準予通行。她帶他上了二樓,她的辦公室雖然不大,但有一對沙發,有一張辦公桌,有一部電話機,十分精致,十分洋派。她從辦公桌上拿出一張有她身份信息的藍色登記表,上麵寫著她的籍貫和出生年月等,說明她所言屬實。玻璃台板下麵,壓著幾張照片,其中有一張是她學生時代的,穿著裙裝,有著劉海兒和燦爛的笑容,神情飽滿,意氣風發,像極了沈甲妃,仔細一看,照片下角印著“二我軒”三個字,伏申頓時想起沈甲妃贈送的《升學指導》裏麵那張三姐妹合影也有這三個字。譚杭麗看出伏申對“二我軒”幾個字好奇,告訴他,這是她在杭州照的,二我軒是杭州最有名的照相館。於是,伏申提到了沈甲妃落在書裏的三姐妹合影,譚杭麗頓時恍然地驚呼,原來如此,這哪裏是落下的,她是故意的,原來就想贈送給你的。

此時,伏申絕不會想到,將近十年之後,譚杭麗還沒有忘記照片的事情,還數次到重新開張的二我軒照相館,追尋三姐妹的來龍去脈。

之後譚杭麗特地帶伏申參觀了陳立夫和陳果夫辦公室。此時,二陳兄弟已經離開南京,人去房空,似乎沒有要馬上回來的跡象。在場的警衛人員也是漫不經心的,見到譚杭麗,開她玩笑,問她哪裏來的小夥子,是不是談戀愛了?譚杭麗神情閃過幾分得意,但很快一臉嚴肅地介紹伏申,他是北平來的,是到杭州求學的學生,哪裏是談戀愛的時候?還早著呢。

由於喬思文的關係,伏申聽說過中央黨部,這類機構是幹什麽的,多少有點知道,但此時看著跟自己年紀差不多的譚杭麗一路春風的樣子,仍然感到奇怪,奇怪她為何會出現在這樣的地方,奇怪那些衣冠楚楚,神色威嚴,多少有年紀的男人,對她表現出來的態度,竟然有幾分愛護,有幾分尊重,至於這些尊重和愛護演變成敬畏和恐懼,那是以後的事了。

在這過程中,譚杭麗還把一些不為人知,不為人道的事情告訴了伏申,其中包括戴笠對她的一些關照。原來當時戴笠考慮到戰爭在即,準備解散洪祠的特訓班,屆時特訓班人員都會分配到第一線,今後都在生死場上打打殺殺,不忍心譚杭麗可能的犧牲,也不方便將她這樣的一個年輕女子留在身邊,因此讓她提前畢業,並推薦她到中央黨部工作。中央黨部有意留她擔任機要秘書,並先行到江西廬山再撤離去武漢,但她堅決申請回浙江黨部工作,要求把關係轉到中統局,條件允許後,派她回浙江調查統計室,參加第一線的革命實踐。在此之前,她暫時留在南京,代為處理一些臨時性雜事。

後來傳過譚杭麗是二陳秘書或者親信,緣由在於這段經曆。

與此同時,多少撇清了與戴笠的關係,傳言因此暫時消散,她以清新周全的麵貌出現在了浙江。

那天他們離開黨部大樓,又轉了幾處別的地方。在中央大禮堂門口,譚杭麗向伏申講了一年多前汪精衛被刺的事情。1935 年11 月1 日,刺客孫鳳鳴作為特別記者報道國民黨中央四屆六中全會,開幕式結束後,中央委員們到禮堂前集中合影,孫鳳鳴突然高呼打倒賣國賊口號,朝汪精衛連開三槍。汪精衛雖然不死,但重傷在身,至今未能痊愈。

在許多人心目中,也在伏申的心目中,不久前被推舉為國防最高會議副主席、國民黨副總裁、國民參政會議長的行政院長汪精衛是一個英雄人物,然而他感到奇怪的是,年輕時的汪精衛是曾經轟動北京城的刺客,一個前輩刺客反而被其他人刺殺,聽起來像戲文,聽起來很新奇。伏申有一次去什刹海玩耍,聽大人講起,旁邊的銀錠橋是原來刺殺大清攝政王載灃的地點,人們談到此事,大多是神情佩服。那個來自遙遠的南方,以身赴死的刺客叫汪精衛,被捕後曾作豪邁之詩,感動了血氣方剛的天下赤子。

詩曰:

慷慨歌燕市,從容作楚囚。

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

記得沈甲妃說起,如果汪精衛當年刺殺攝政王之後被殺了,那他在人們的心目中,將永遠是一個大英雄。可是,以後未必有這樣的機會,人是會變的,聽聽他的言論,哪天變成一個與人民為敵的奸雄,為天下人共討之,也不奇怪。

譚杭麗聽了伏申的講述,微微一笑,揶揄跟自己一般年紀的杭州老鄉姐姐說得太絕對了,大人物想的問題跟別人不太一樣,孫鳳鳴和汪精衛處於不同時代,命運不同,作為也不一樣,但其勇可嘉,其中道理,等過幾年,他長大了,成熟了,就會明白,就會有自己主見的。最後話題一轉,勉勵伏申,大人物年少的時候就跟普通人不一樣,趁此青春年華,國家危難之時,正可以建功立業,報效中華,希望他好好抓住機會。

譚杭麗所謂的機會,是試圖讓伏申爭取她參加過的一個學習培訓機會,也就是洪公祠特別訓練班。

正當譚杭麗替伏申報名申請時,特訓班突然停辦了,她自己也成了特訓班的最後一期學員。為此,譚杭麗一直替伏申感到可惜,今後自己雖然可以幫助他,但在遇到真正的危機時,總是不一樣。如果伏申參加了訓練班,就可以成為一名軍人,能穿上一套軍裝,他們可以成為前後屆同學,拍一張合影,今後一起戰鬥,一起工作。如果他成為一名真正的特務精英,背靠強大的組織,關係牢靠,盤根錯節,為所欲為,如此,親朋再有錯,父母再不堪,也沒有人會欺侮。後來,北平光複委員會置他父親於死地,存心為難他家人時,屠來根夥同林白履和鐵頭杭吞沒他們在杭州的產業時,她都為此替伏申後悔不已。

那天傍晚,已經是中央黨部工作人員的譚杭麗,脫下中山裝,換了一身軍裝到首都飯店接他,先陪他遊覽了朝天宮,然後帶他到了附近的洪公祠。此時的洪公祠,幾個大廳和大小百餘個房間已經空空****,看上去形同廢墟,沒有任何動靜,隻有幾張沒有來得及銷毀的桌椅上,還殘留著“中華複興社特務處”字痕,沒有完全洗清。

所謂洪公祠,最早是清初朝廷大員,時任兩江總督洪承疇的宅第。洪承疇為明萬曆四十四年丙辰科殿試二甲第十四名,後任兵部尚書,是風雨飄搖的大明王朝的中流砥柱,兵敗變節後,入清為官,這位前明太子太保,清太子少保,於康熙年間告老,到南京此處建亭台樓閣,水榭歌台,頤養天年,他死後改為洪公祠,成為後人祭祀之地。伏申知道洪承疇這個人,鼓書說唱,京津相聲,都講到過他的故事。後來汪精衛政府成立,他回想起來,覺得兩個人有相同之處,都是戲台上的白臉反派。

而且,洪公祠又與張學良有關。1928 年東北易幟,張學良買下了洪公祠房產,幾經整修改造,成為公館。1931 年,張學良丟失東北,該當何罪呢?是不是戲台上的白臉反派呢?西安事變後,戴笠接收了這個地方,洪公祠大院變成訓練特務人員的場所,但願這個叫戴笠的人,在國家危難時刻,形象能正麵一點,做不了忠義千秋的紅臉烈士,也最好是不為人詬病的藍臉好漢。

有關於此,譚杭麗有自己的評價。她的想法是,個人再擁有本領,也要依靠組織,如果要去做大事,更需要強大的後盾,有了組織,有了並肩戰鬥的同誌,就不至於像孫鳳鳴那樣孤軍奮戰,白白犧牲,也不至於像當初汪精衛那樣,行事不周,後果難料。這也是她想動員伏申加入特訓班,學到真本事,爭取好前程的原因。

離開洪公祠,兩個人在朝天宮旁邊一個包子攤吃了晚飯。譚杭麗因為有緊急公務先一步離開,告別時,特別希望有一天在杭州相見,承諾如再相見了,一定會送給他一樣禮物,一把跟他的高個兒相匹配的張小泉剪刀。

1942 年元旦他們回杭州的那一次,譚杭麗打算兌現這個承諾,但因為當時任務緊急,危險和匆忙之中,伏申沒有顧得上跟譚杭麗到河坊街剪刀廠逛一逛,弄幾把張小泉剪刀帶回龍泉,贈送藍梔子她們。當然也沒有顧得上到母親連琴瑟曾經拍照的吳山上走一走,看一看她講述了多少遍的,那山腳下與北平胡同不一樣的煙柳畫橋,古街古巷。譚杭麗告訴他,站在山頭一瞥,就能看到河坊街上許多貨通南北的商號,如紙扇廠、剪刀廠、茶葉坊,當然還有連家是大股東的絲綢廠和火腿廠。

伏申最感興趣的是張小泉剪刀廠。張小泉剪刀是康熙二年創立的,算起來已三百年了。宣統二年有了這個商標,送至知縣衙門登記,報農商部注冊,幾年後在巴拿馬萬國博覽會上獲獎。隨後工藝不斷改進,原來裸糙的把手和刀麵改為拋光鍍鎳,鋥光瓦亮,握之適可,特別是品種豐富,大小各異。最小的一寸長,四錢重,可放入火柴盒,最大的有三十六寸長,七斤多重。對此,伏申在譚杭麗這裏得到印證,他從來沒有見到過哪個人像她這樣,擁有這麽多把花樣百出的剪刀,而且都是同一個牌子的,而且從不離身,隨時可取。

直到1945年光複以來第二年春天,伏申有機會跟著譚杭麗到河坊街,參觀了大井巷的張小泉剪刀廠,譚杭麗購買了一把形狀精巧的袖珍剪刀,贈送給伏申,兌現了九年前的許諾。

譚杭麗本來對伏申有一個更好的安排。之前她就預感到,軍統因為有戴笠這樣的領頭人,中統的前途一定不如軍統,伏申以後索性投奔軍統,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可惜的是,戴笠一死,這個計劃就此打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