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履牽著狼狗出現在梅花碑時,膽氣衝天,豪情萬丈,仿佛所向無敵。這就像林白履後來所說的,考慮到形勢的嚴酷性和複雜性,也是為了對敵鬥爭的需要,他努力在大庭廣眾表現得像個壞人,之所以劍指伏申,時不時地把他拉下水,是為了讓敵人看起來,兩個人形象不佳,半斤八兩,從而騙過無處不在的軍情敵特,騙過手伸得過長的毛教官,甚至騙過不太好騙的,一心想著“大掃除”的譚杭麗,最終在虎穴龍潭雙雙成功立足,伺機共同為黨立功,比如,合力營救沈耀中,徹底粉碎“大掃除”計劃,甚至有機會謀刺國民黨重要人物等等。
省黨部端午福利“六個一”的方案中,其中之六,每人可在日軍戰利品及沒收的敵偽資產中,領取價值百元的實物一件。為此,林白履委托鐵頭杭,幫他物色一條日本狼狗。日軍投降後,一批沒有來得及運走的秋田犬,也就是狼狗,由駐富陽的忠義救國軍接收。因其凶殘的名聲,也為了解恨,大部分狼狗都被當地軍民燉了肉吃,剩下的幾隻有人想要,也是每隻二三十元低價而售。鐵頭杭花了十元錢買的,卻問林白履要了一百元。林白履也沒有計較,反而欣喜不已,請鐵頭杭到知味館吃飯,以示感謝。
正如後來林白履告知伏申的,他第一眼看到狼狗,即刻就有了自己的計劃,而這個計劃,將讓他們成為最成功的偽裝者,將讓他們的演出取得空前效果。
原來貓最怕狗,想象以後用一條凶狠的猛犬對付一隻溫順的獅子貓,是怎樣令人鼓舞的場麵!鐵頭杭一幫人聽說他的設想,無不拍案叫絕,不禁嘲笑伏申,如不知趣,再敢把貓帶到黨部,到時候貓狗相遇,性命不保。更使大家齊聲叫好的是,林白履當即給狼狗取名服務生,杭州話中,務字發音含糊,“服務生”三個字聽起來就像“伏申”二字,呼叫狼狗服務生就是呼叫伏申,伏申有什麽不滿,也是無可奈何,無話可說。
幾天後,林白履牽著狼狗到黨部到處轉悠,故意服務生、服務生地高聲呼叫,人們一開始聽了果然以為叫伏申名字。林白履逢人就講,他的這條猛犬名叫服務生,專門對付獅子貓,顯然有意挑釁。隻是讓他美中不足的是,當天伏申並不在黨部。黨部有好幾個人被驚嚇到,其中包括沈乙嬪,敢怒不敢言,要求阻止。
幾個人讓屠來根勸說,屠來根表示為難,趁機替林白履說話,所以這樣做,是被兩件事激怒了。一件是中統局調查組沒有認真調查就草草走人,聽說伏申以贈送小角兒明年產下的幼貓作為賄賂,蒙混過關,以致邪氣得彰,正氣不揚。義憤之下,用狼狗討伐寵貓,雖然是下策,但也是為自己出一口不平之氣。
正如林白履公開宣稱的,真正激怒他的,是屠來根說的第二件事。有人為了報複林白履,故意將他個人新檔案遺失,被人公開披露,致使林白履編織的經曆被揭穿。那份不慎泄露的新建檔案裏,林白履原籍是天目人,十歲那年跟隨拉黃包車的父親到賣魚橋落腳,不是他本人標榜的是出生在官巷口的地道杭州人。就學曆來講,小學四年級輟學,回天目老家務農一年餘,後補習中學課程,但沒有取得文憑,不是他自己一直填寫的大學肄業。就其家庭而言,除童養媳的妻子家裏有幾個遠親從政經商,但都是小官僚小商人,他自己的父母和親戚都是底層百姓,屬於勞苦大眾,不是他本人平常宣稱的那樣與黨部最高層有特殊關係。對此,林白履光火不已,要找沈乙嬪算賬,揚言一把火燒了檔案室。沈乙嬪大喊冤枉,因為她從未參與過新建檔案工作。最後問來問去,牽涉到調統室,甚至中統局,林白履心裏明白是譚杭麗懷疑是他告狀所以對付他,也是為伏申出頭,但沒有證據,加上畢竟履曆有假,再鬧下去討不到便宜。妥協的結果,林白履的檔案按照他自己的意願,也就是按他原來提供的說法重建。讓林白履出醜的目的達到,別人也就無所謂,就像執委們討論這個事情時所說的,隻要沒有政治上的瑕疵,親屬中沒有共產黨嫌疑,其他履曆無關緊要。
於是黨部的人都知道,林白履十歲之前還識不了幾個字,就是個半文盲。十歲那年離開天目山區到了杭州,人生才算發生了重大變化。
伏申人生第一次麵對重大變化,跟林白履一樣,也是在十歲那年。
就像許多世家子弟那樣,伏申十歲那年,就看到了,聽到了,深宅大院才有的曆史傳奇,梨園豪門才會發生的秘聞往事。唯有這樣的曆史傳奇,唯有這樣的秘聞往事,芳草園才會顯得與眾不同。在人們看來,伏申因而與林白履不可同日而語。
當時整個芳草園一致主張伏申今後要繼承父親的事業,掌管四合班,但圍繞他是學花旦還是唱須生,發生了一番激烈的持久的爭執。
分歧主要是存在於伏德魁和瞿玉郎之間。自伏申出生以來,伏德魁理所當然認為他以後會拜自己為師,而瞿玉郎對於他的自以為是,也終於看不下去,公然批評他向伏申灌輸伏家須生才是最好的執念,簡直就是在蠱惑。難道瞿家花旦就不好?就沒有前程了?他的責問也源於自信,他相信伏申會有主見,會作出正確的選擇,絕不會讓他失望。他在多個場合多次表揚伏申這孩子有血性,有一股子勁,將來前程比誰都要好,比父親不知道強多少倍。誇獎伏申的同時,也狠狠貶低了伏德魁。
而伏德魁雲淡風輕,語重心長,天經地義,認定伏申天生是塊好材料,學伏家須生最能發揮他的天賦。隻要他成長過程中聽話,不惹事端,隻要老老實實地學戲,一定會有大的出息。話裏也有話,暗批瞿玉郎從來個性張揚,自以為是,麻煩不斷,他如此這般要把伏申帶入歧途,是越俎代庖,是無事生非。對此,瞿玉郎嗤之以鼻,隻有聽話,隻有老實就能成角兒了嗎?戲是有靈性的,須是稀罕材質的,伏申的心氣完全對得上自己的路子,他要學了瞿家旦行,今後天下旦角兒,誰能比過他?同時,還質疑伏德魁阻止伏申跟自己學戲,意在讓瞿家花旦斷後,是橫刀奪愛,是沒有胸懷,沒有格局的表現,身為班主,行不正,端不平,怎能服人氣?怎能得人心?
伏德魁神閑氣定,不作辯駁,任由瞿玉郎怎麽說,一口拒絕,改學行當的事,今後免談,讓伏申學伏家須生的主意不容更改。
芳草園所有人都覺得這是大事,要慎之又慎,不能輕率決定。
後來其他行當以公允之心,提出折中的辦法,讓伏德魁和瞿玉郎各自教伏申一段戲,學成之後,上台演一演,讓眼高耳靈的觀眾們看一看,如果兩個行當都很合適伏申,再商量怎麽辦,如果一個行當明顯好或者一個行當不太好,就再改回來,讓他學最適合最喜歡的行當,畢竟伏申長大了會有自己的主見,免得今後埋怨。
瞿玉郎還是一意孤行,不肯讓步,還是拿瞿家花旦說事,反複提醒大家放遠眼光,要看到京戲所以成為國劇,皆因花旦,如今這行最是紅火,而且今後越來越火,如果伏申的錦繡前程就此夭折了,瞿家花旦也就在他這一代斷了,過不了一二十年,四合班就散夥了,芳草園就可以關門大吉了。
爭論到最後,連琴瑟這邊不答應了,認為這分明是為難耍弄伏申,找聲調最高的瞿玉郎理論,非得用這種辦法證明一個十歲孩子是哪塊料?非得演砸了一個行當才能遂了對方的心願?非得讓孩子夾在中間受折磨才高興,才算好?一番質問,勸他放棄。
瞿玉郎覺得自己一心為伏申著想,事情到這一步,還不是伏德魁給攪的。連琴瑟叫他不要怪別人,伏申學什麽,伏德魁也是早就規劃好的,要伏申改行當,他當然不能接受,伏申學自己父親的行當,最合適不過,還爭什麽。
瞿玉郎看到連琴瑟幫伏德魁說話,不禁難過,仍然堅持如果讓伏申試試,不然自己會後悔一輩子,伏申長大了懂事了也會埋怨一輩子。連琴瑟其實也不想讓瞿玉郎傷心,歎完氣,又到伏德魁這邊勸說。伏德魁一聽,垂下淚來,向連琴瑟說出自己的擔心,他是怕伏申學了瞿家旦角就會離開他,那一天,就不認他這個父親了。
連琴瑟看到伏德魁傷心至此,頓時哭了,一邊抱住他,一邊安慰他,怎麽會離開,怎麽會不認呢?伏申是你兒子。
兩人相擁著,除了聽得見彼此的心跳,氣氛是沉寂甚至凝固的。那天出現如此情景,原因在於伏德魁幾乎就要說出一句始終難以啟齒的話,而連琴瑟感受到了這一句隱藏在他內心深處的話。事情到了這一步,伏德魁似乎不得不問連琴瑟,伏申是不是他親生的兒子?遲遲沒有說,是因為他不知道一旦問出了這句話,後果會多嚴重,芳草園會不會被隨之而來的風暴傾覆,四合班會不會就此終結散夥,連琴瑟和伏申會不會離他而去,最嚴重的,會不會因此真的投入瞿玉郎的懷抱,讓自己陷入無地自容、痛不欲生的境地。
種種可怕的猜想充斥他的腦海,他像咽下淚水那樣把話咽了回去。
然而連琴瑟注意到伏德魁臉上的變化,因苦淒、恐慌、渴望而變得僵硬、扭曲、狼狽,原先紅潤光滑、方正大氣的臉龐,變得蒼白鬆弛、細狹局促,變成了她完全沒有見過,陌生冷漠的另一個男人臉孔。伏德魁因心緒急劇起伏,翻江倒海而引起的表情變化,讓連琴瑟長久身心處於惶恐不安和不知所措之中。正當伏德魁對此刻的氣氛感到絕望,要冰冷無情地推開連琴瑟之時,連琴瑟爆發了。她突然打破了沉默,雙手狠狠地捶打伏德魁的身體,含淚痛罵,他想什麽亂七八糟的話,伏申就是他和她的親生兒子,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一個譽滿天下的名角兒,竟然如此猥瑣不堪,竟然如此小心眼,隻知道在心裏偷偷地犯嘀咕,如果讓伏申聽到了,察覺到了,不是撕他的心嗎?連琴瑟理直氣壯地罵著,然後逼著要他說實話,有沒有仔細看看伏申?
伏德魁被連琴瑟一罵,胸口被穿透一般,打開了通道,一股悶氣突然釋放出一半,人頓時舒坦了許多,臉色也慢慢恢複了正常,此時,他對連琴瑟突如其來的痛罵雖然猝不及防,但感激不已,想也不想,就點了點頭,長歎一聲,罵得好啊罵得好啊。
連琴瑟繼續保持著憤怒,保持著怨責的氣勢。她神情嚴肅,提醒伏德魁,八歲的伏申,越來越像他了,眼睛,眉毛,鼻子,連嘴唇下的這顆看不出來的黑痣,都是一模一樣,不是親生的,能長得如此一樣嗎?
伏德魁似乎如夢方醒,不禁氣短,又仿佛為自己的理虧表示愧歉,心裏暖暖地抱了抱連琴瑟,又大度地為自己作了辯解。他隻是覺得伏申學瞿家花旦自己麵子過不去,瞿玉郎明明知道自己的想法,非得搶著叫伏申學他的行當,想想有點氣不過,所以要跟他爭。此事無關他人,勸連琴瑟千萬不要多心,自己絕對不會想什麽、說什麽、做什麽讓她傷心難過的事。
最後,十歲的伏申把這場風波平息了。
心有不甘的瞿玉郎買了幾大串冰糖葫蘆送給伏申,鄭重其事地告訴他幾層能讓他聽明白的意思:一層意思是,他真的想教他學戲,要學戲,隻有自己可以教他最好的;再一層意思是,學好了戲,像他那樣,以後大家都喜歡他,尊敬他,想怎麽玩就怎麽玩,多好;最後一層意思是,既然他是這塊料,他應該試試,他唱一段,伏申學一段。
之前伏申聽到了關於自己學戲的話題,借此機會,認真地問瞿玉郎,是不是要收他為徒?瞿玉郎的表情近乎懇求,他是想啊,就怕他父親伏德魁不答應,要跟他爭,世上一流的瞿家花旦,不學可惜呀。
伏申也許看在冰糖葫蘆的分上,也許看到瞿玉郎可憐的樣子,就點了點頭。
瞿玉郎還哄誘伏申穿上自己事先準備好的戲裝,又給他畫上臉妝,教他唱了一段新編的《洛神》:輕移蓮步踏波行,翩若驚鴻來照影,深似神龍對海濱……學到第三遍時,瞿玉郎禁不住鼓掌叫好,更加認定伏申應該跟自己學戲。後來,讓伏申接著唱,伏申不幹了,無論如何不肯再唱。急於宣告勝利的瞿玉郎還請來了照相師傅,和穿著戲裝的伏申留下了合影。
然而,厚重的戲裝悶壞了伏申,他開始覺得渾身不舒服,後來連冰糖葫蘆都不想吃了,路上就告訴瞿玉郎,他不想學唱戲了。
連琴瑟看到伏申病懨懨地回來,飯也不吃,躺倒便睡,因此對瞿玉郎十分不滿,一通埋怨,瞿家花旦能學好,伏家須生還不是一樣能學好?這樣猴急地搶著收徒,如果害得他病了,有什麽好?
勝券在握的瞿玉郎,盡管有些不安,但還是那句話,瞿家花旦,不能後繼無人啊。
連琴瑟一連串地反問和反駁,瞿家花旦不能後繼無人,伏家須生就應該後繼無人嗎?今後四合班缺的難道不是像他父親那樣的頂梁柱嗎?他父親親自培養他有什麽不好嗎?
瞿玉郎不同意連琴瑟現在就為小小年紀的伏申作這樣打算,而應該讓他自由自在地成長,今後更不能讓他為戲班子操心,總之,如果愛護他,隻有跟他學唱戲才是最好的。
伏德魁顯然是後發製人。同樣地,他也讓伏申穿上戲裝,掛上髯口,隻不過為了有個比較,一身羽衣,輕薄許多,希望伏申感到舒適。
在平靜安詳的氣氛中,伏德魁教伏申學唱《空城計》:我正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城外亂紛紛。
旌旗招展空翻影……
十歲的伏申為公平起見,也隻學唱了這三句,就不肯唱了。
那天,伏德魁同樣請來照相師傅為他們拍照留念,不同的是,除了自己和伏申的合影,還多照了兩張,一張是伏申單獨照,一張是有連琴瑟的三口全家福。
更不一樣的是,伏德魁還把托人從天津買來的留聲機,放在伏申的房間裏,天天播放自己剛錄製的首張唱片,讓伏申聽《空城計》的主要唱段。
最終,連琴瑟與伏申共同作出了決定。
芳草園的宴席上,喬思文得知伏申學戲之事,誇獎他長高了,麵如傅粉,氣質如蘭,有乃父之風,但緊接著當著伏德魁和瞿玉郎,問他為什麽還不上學?必須上新式學堂,念書學文化,今後若學戲,也能學得更好,唱得更好,如果再像他們那樣不認字,死記硬背,事倍功半,道路隻會越來越窄,能爭得過日本話劇,西洋歌劇?現在是民國了,1929 年了,再要學唱戲,不能像從前那一套,今後的幼功是什麽?是文化。瞿玉郎和伏德魁對喬思文的這番道理並不完全讚同,伏申似懂非懂,但歡欣鼓舞,一躍跳到喬思文的背上,緊緊地抱住了他。喬思文的話,伏申的肢體動作,顯然震撼了連琴瑟,她先是亮明態度,希望大家為伏申將來著想,讓他上學,要學戲以後再學,隨後決定,伏申轉學到南堂小學念書,一是他受過洗禮,學校會錄取他;二是南堂小學就在宣武門外,離芳草園近;三是南堂小學原本是法文學校,正如喬思文所說的,是新式教育。
多少年以後,確切地說,是六年以後的那個冬天,沈甲妃在芳草園做客或是暫避,她看到牆上相框裏麵伏申穿著戲裝和瞿玉郎合影,聽了伏申上學故事之後,與瞿玉郎有過一次半真半假,饒有趣味的交談。
沈甲妃希望有一天瞿玉郎給自己畫上美麗的臉妝並教她唱戲,耿耿於懷的瞿玉郎看著伏申,搖頭拒絕,他不會教女人學花旦。
沈甲妃對他的態度感到奇怪,花旦本來就是女性角色,為什麽不能?瞿玉郎認真地告誡沈甲妃,養閨女的,就是讓她們念書,識文斷字,知書達禮,有文化,將來嫁個好人家,退一步,遇不上好的主,也不至於被人欺負,可以自個養活自個。一旁的伏申聽到瞿玉郎這番話,不免吃驚,想必是為了讓沈甲妃開心,臨時想出來的。接下去沈甲妃的反應,讓伏申看到了她南方女子的另一麵,生動可愛,機智有趣,令人難忘。
沈甲妃像是樂壞了的樣子,一本正經地向瞿玉郎表達自己的主張,唱戲也好呀,像瞿老板,唱得這麽好,功成名就,誰不仰望?所以,她也想學戲,而且,清清嗓子,唱了起來:Нибог,ницарьинегерой!
瞿玉郎搖搖頭,表示聽不懂她唱什麽,稱讚沈甲妃有一副好嗓子,如果真喜歡,玩玩票行,但書不能不念。沈甲妃笑了,笑完了,平靜下來,神情認真地告訴瞿玉郎,書真想不念了,現在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刻,還怎麽念書?等人民幸福自由,民族解放獨立,等中國革命勝利那一天,大家都過上蘇聯人民那樣自由幸福的生活,她一定拜他為師,跟他學戲。
瞿玉郎皺了皺眉頭,聽說蘇俄革命殺了很多人,把許多藝術家趕出了自己的國家,流落到東北,在北平也有,靠著拉小提琴,教人彈鋼琴維持生計,就像乞丐一樣,這樣的蘇俄,叫人害怕。沈甲妃反問瞿玉郎,勞苦大眾覺醒了,把貴族們打倒了,人人平等了,社會公平了,這樣的世界不好嗎?希望他有一天,到蘇聯去看看,就會明白了。
話題多少有些令人難堪,但沈甲妃的**和氣質顯然感動了瞿玉郎。沉默之後,他突然激動了,歎了一口氣,要是伏申能娶上她這樣的媳婦就好了。又教導伏申,沈甲妃是個聰明漂亮,真誠正氣的好女孩,要珍惜她,不然被人搶走了,後悔一輩子。
沈甲妃急忙搖頭,把話止住,她誰的媳婦都不當,要當就當他瞿老板的弟子。
瞿玉郎對她有意回避的態度感到沮喪,想了想也冷靜下來,撫了撫伏申的頭發說,這孩子現在太小了點兒,這會兒,年齡上兩個人是配不上,但過幾年難說,俗話說,女大三,抱金磚,那些童養媳也有大五六歲的。
沈甲妃這時有些急了,請瞿玉郎不要誤會,她和伏申是大姐姐和小弟弟的關係,也可以說是同學和同誌關係,沒有別的,什麽童養媳的,封建社會的東西,要徹底清除的。伏申此時並不理會他們的對話,而是沉浸在沈甲妃剛才唱歌的神情裏,歌的聲音裏,想再聽她唱,沈甲妃答應以後再唱,唱完全首給他聽。
瞿玉郎頗為失望,推門出去,又回頭說,什麽大姐姐和小弟弟,什麽同學和同誌,這世界上隻要有相遇就有相投,就有相互惦記,時間長了,緣分就有了,如果不抓住機會,失之交臂,後悔莫及。
瞿玉郎離開後,沈甲妃繼續看照片。她比較了伏申掛著髯口和伏德魁的合影以及多了一個連琴瑟的全家福,突然冒出一句,伏申與瞿玉郎長得更像,看上去更像父子倆。對於沈甲妃這樣唐突的話,伏申神情平淡,並沒有流露出不快或者異常,也許沈甲妃因為他和瞿玉郎的花旦臉妝完全一樣,才這麽說的。
第二天,齊慶斌帶人搜查芳草園,為了掩人耳目,躲避搜查,瞿玉郎給沈甲妃畫上的花旦臉妝,在伏申看來,也是一模一樣的。
那天,伏申迷迷糊糊地睡著了,恍恍惚惚中夢到自己拿著包點心到了正陽門火車站,意圖勸阻沈甲妃不要去南京,以免讓大人擔心,而沈甲妃對著成千上萬的人大聲疾呼,偌大的華北放不下一張平靜的書桌,鼓動大家到南京政府請願,卻沒有注意到大批軍警像鬼魂一樣從四麵八方飄過來。伏申發現,連忙大聲向沈甲妃警告,但她怎麽也聽不到,仍然引領大家高呼抗日救亡的口號。伏申焦急之時,看到幾個軍警要抓她,為了引開他們,連忙將手中點心朝他們潑去,然後撒腿就逃。那幾個軍警果然來追他,黑暗中,伏申越跑越快,那幾個軍警追趕不上,回頭再向沈甲妃撲過去,伏申夢醒一般,一把拉著她,騰空飛起,逃出生天。雲霧之上,沈甲妃低頭下望,看到軍警毆打學生,踩住雲頭,仿佛訣別似的與伏申談心,告訴伏申,其實組織上警告過她,要求她不要衝動,不要暴露自己,要隱蔽下來進行地下鬥爭。上級的最新指示是要她把精力放在北平京劇界梨園,籌辦全北平梨園行抗日救國大會,爭取由伏德魁瞿玉郎等頭麵人物出來團結整個文化界。接著,不慌不忙地囑托伏申,對此項任務,他完全可以憑借自己的有利條件,從中出力。
沈甲妃與伏申惜別,落下雲層,主動要求加入被捕學生之中,夢中,伏申隻好向瞿玉郎求救。
負責這次行動的北平警察局段隊長是瞿玉郎的戲迷,他知道瞿玉郎來贖人,多少有些意外,但沈甲妃有共產黨嫌疑,覺得事情有些難辦,因為這事由不得他,現在凡是共產黨,凡是蔣委員長有批示的,就活不了。瞿玉郎當即回駁,她是學生,怎麽是共產黨?即便是共產黨,主張團結抗日,也不該抓,更不應該被殺,蔣委員長下旨殺一個女學生,不是草菅人命的暴君是什麽?從前的皇帝也沒有這樣的。
段隊長多少認同瞿玉郎的話,大歎苦衷,自己不是不肯幫,蔣委員長裁定的名單中,有好幾個都是學生,太過頭了。
讓伏申感動的是,向來脾性強硬的瞿玉郎為了沈甲妃居然低聲下氣,懇求段隊長高抬貴手,並願意奉送一年的戲票作為回報。段隊長動了心,但沒有馬上鬆口,表現出左右為難的樣子,私放共產黨,也是殺頭之罪,如果把人放了,局裏追究不說,軍統的中統的,也會找他麻煩,自己能放,還不放嗎?
最後,瞿玉郎願意立下字據,擔保沈甲妃不是共產黨,如果不相信,他也留下了,跟她一塊兒坐這個牢,還橫下一條心,向段隊長耍了耍大牌,自己今兒來,就是代她坐牢的,要求把他關起來,把她放了。
段隊長耐下性子求瞿玉郎不要逼他,如果把瞿老板關了,全北平的戲迷還不把警察局給一把火燒了?主要怕南京已經發來電報,如果有確實證據證明她是共產黨,搞不好馬上槍斃。瞿玉郎把桌子一拍,一口咬定沈甲妃絕不是共產黨,就算是共產黨,也沒有可殺之罪。
段隊長嚇了一跳,連忙提醒瞿玉郎不要替共產黨說話,不然事情鬧大了,後果很嚴重。瞿玉郎索性橫到底,如果這孩子也算共產黨,共產黨有啥不好?
兩個人爭個不休,而沈甲妃已經被五花大綁地押走了,伏申混沌中攔也攔不了,救也救不得,正在幹著急,連忙叫小角兒,趕快追上她。瞿玉郎卻安慰他,午時三刻他會趕到菜市口,皇上必定會降下刀下留人的聖旨。伏申一聽,急得滿頭大汗,提醒瞿玉郎,沈甲妃不在菜市口,菜市口如今不殺人了。
瞿玉郎仍然去了菜市口法場,而且他很快領著沈甲妃出現了,還讓伏申仔細辨認,她是人是鬼?沈甲妃抱上小角兒,朝著伏申大笑,大白天的,當然是人。後來,一陣陰風吹來,瞿玉郎忽然體力不支,暈倒在地。伏申急忙過去,扶住他,慌忙之中,嘴裏居然叫了他一聲爹。
這一聲,是伏申夢中喊出來的,他醒過來之後,默默發誓,以後再也不會叫了。
此時穿著新肚兜的小角兒喵喵叫著,沈甲妃被引到他麵前,給他唱起了歌。
1945 年光複以來第二年6 月的這一天,人在沈廬的伏申聽到林白履計劃用日本狼狗加害小角兒的消息,就拿著韋伯利轉輪手槍,要出門應對。俏羅敷把他堵住,勸他不要為了一條狗拚命,不如想想怎麽幫幫裏麵的人。
這時,監獄的高牆裏傳出沈甲妃唱過的旋律,這是即將槍決犯人的前兆,盡管槍聲還沒有響起。
後來,也就是克裏森認為的幻想部分,林白履要求伏申提交入黨申請的那一天,特意提到,如果伏申當時拿著手槍真的與自己決鬥,那將在全杭州引起真正的轟動,也許會受到黨部處分什麽的,但因此敵人的所有懷疑和防備都可能沒有了,我們做自己的事情就更加方便了,總之,這對革命事業是多麽有利啊。
然而,公開場合,也就是現實部分,林白履在口舌上繼續針對伏申,比如詆毀伏申家庭出身,什麽梨園世家子弟,不過是戲子家養的私生子。後來可能有點過了,沈耀中有所懷疑,如此方法策略,顯然隻是林白履的獨門訣竅,不符合原則,提醒伏申,小心有詐,裝瘋賣傻,目的無非有二,一為謀財,二為害命。雖然如此,伏申仍然沒有把林白履知道沈甲妃行蹤這件事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