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複以來第二年春末,翟泫衣在上海提籃橋監獄釋放,到了6 月,在被遣送回日本之前,專門來杭州看望伏申。後來知道,他到杭州是想到浙大本部完成學業的。

翟泫衣剛出火車站就被人跟蹤了。

其實有關部門一直懷疑他的真實身份,隻是無法確定,意想不到的是,剛從重慶回遷南京的蘇聯大使館出麵交涉,要求給予優待,理由是他的一個姐夫是在遠東工作的蘇共黨員,他算半個僑民。特別法庭接到指示,先是將他減刑,接著釋放。由此,有關部門也開始密切關注他的動向,得知他沒有回日本或哈爾濱,而是要去杭州,更覺可疑,於是布置得力人手暗中監視,看看他到底與什麽人聯絡。

此事由中統局牽頭,軍統毛教官提供情報,浙江保安處與中統浙江調統室通力協作,具體由譚杭麗負責落實。因為之前在浙南時譚杭麗就參與過對翟泫衣的調查,當時就已經排除了各種嫌疑,因此沒有予以重視,隻安排了剛加入調統室的沈乙嬪時刻留意。之所以把任務派給沈乙嬪,一是她與翟泫衣在龍泉時就已經相識,二是翟泫衣一定會聯係伏申,伏申也一定會接待翟泫衣,沈乙嬪與他們交往,自然又方便,不會引起警惕。

毛教官向譚杭麗透露,有情報懷疑,翟泫衣可能是上海中共地下黨派往杭州的聯絡人,很可能是“大掃除”計劃名單中沒有落實到人的某個化名,如果真是如此,他此行可能負有特別使命,比如傳達中共高層對浙江工作的指示,或者送交什麽重要文件,比如了解抗戰勝利後杭州地下組織遭到破壞的情況,以便呈報上級作出評估,對今後行動進行部署。毛教官認為,中共向來講究實事求是,隻有掌握實際情形之後,才會作出決策,實施方案。

翟泫衣的名字或者他的化名都沒有列入“大掃除”計劃名單,還有一種可能,他是蘇聯間諜,與中共沒有關聯,與浙江地下黨組織沒有關聯。如果真的是這樣,他的任務是什麽?代表哪方麵的利益?是中共還是蘇共,還是兼而有之?令人疑惑的是,他為什麽到浙江到杭州?想針對美國人嗎?現在國內形勢國際形勢風雲變幻,蘇聯趁機染指中國事務不是沒有可能。

但是後來的情況,讓譚杭麗不以為然。沈乙嬪報告,翟泫衣到杭州後,真正見過的隻有伏申一個人,除此之外,再也沒有與別的人吃過飯,喝過茶,說過話,連遊西湖,也是隻有伏申和沈乙嬪兩個人全程陪同。而且,翟泫衣到杭州的主要目的,是想回浙江大學繼續學習,完成龍泉期間未完成的學業。

那天中午,日本名字叫海部泫衣的翟泫衣,為了顯示同學之誼,特地穿上當年浙江大學龍泉分校的土布校服來見伏申。他一出現在湖畔閣茶館,精氣神好得不能再好,走起路來還是腿腳一蹦一跳的,坐著的時候上身還是一伸一傾的,一口流利的哈爾濱土話,談笑風生,全然不像是剛剛從牢裏出來的。翟泫衣甚至得意地向伏申炫耀,因為他的日籍身份,如何在監獄裏受優待,可以讀書看報,可以聽唱片,偶爾可以買東西。如果他是中國人,那就是人們所說的漢奸,就沒有這麽好的待遇了。

翟泫衣到杭州還有一個目的,就是感謝伏申。

當年在龍泉,伏申提供幫助,證明他沒有從事間諜活動,他的日諜嫌疑因此得以排除,伏申對他有救命之恩一點不為過。但後來卻遭到貪汙指控,證據雖不充分,但判了兩年徒刑。服刑一年不到,因拿出自己是日本籍的證明,獲得釋放,並以普通的平民身份遣送回國,對於他出獄是因為有個蘇聯姐夫,卻隻字不提。

可能覺得到浙大本部學習的希望顯得渺茫,翟泫衣情緒有些起伏。他告訴伏申,他的家在中國東北,在日本他沒有什麽親屬,他最終還是要回到哈爾濱的,以後他將邀請伏申到哈爾濱做客,他也可以到北平芳草園看望伏申。盡管有這樣憧憬,但翟泫衣還是表現出訣別的樣子,盡情地嗅著新茶的香味,鄭重其事地提出要聽伏申唱京戲,怕以後沒有機會了。

在一旁續茶的俏羅敷起哄下,伏申唱了《空城計》中的幾句,但翟泫衣更喜歡聽女人嗓子的,又請求伏申唱了《天女散花》。翟泫衣沉醉其中,流下了眼淚,最後大哭起來,俏羅敷怎麽勸都勸不住,問他為何如此。翟泫衣解釋,要不是伏申,他在龍泉的時候就做了槍下之鬼了,想起以前同學的日子一去不返,悲從中來,所以有此一哭。

對於伏申來說,龍泉的日子是美好的,美好的部分包括有翟泫衣這樣的同學。

1937 年4 月,浙江省主席朱家驊與第九行政督察區專員公署商定,省政府準備南遷,包括龍泉在內的麗水地區作為第二臨時省會,將成為浙江政治、經濟和文化中心。杭州淪陷之後,日軍很快逼近金華,進犯浙贛鐵路沿線,省政府一遷再遷,最後在鬆陽縣、雲和縣、景寧縣、龍泉縣、慶元縣相繼落腳。接任的浙江省政府主席黃紹竑在雲和縣城郊瓦窯村、龍泉縣垟移村、慶元縣鬆源鎮等地設公館,國民黨浙江省黨部書記長隨省政府遷移,也在龍泉等地多處輾轉後,才找到合適的處所。

隨省政府遷移的機關和企事業單位,以臨時省會為中心,自北向南遷移,從緊靠公路的鄉鎮到不通公路的偏僻山村,祠堂、廟宇全被占用,民房擠滿員工、家屬,甚至灰鋪、涼亭也住著避難的人群。但是,敵機似乎對省政府遷移路線和詳細安排提前獲知,尤其是在1938 年3 月中旬的四天裏,每每轟炸,有章有法,目標明確。對此,軍委會調查統計局東南辦事處懷疑有日諜活動,但始終無從偵破。直到幾年以後,翟泫衣為生活計,在遷至龍泉的上海華美大藥房擔任銷售員,突然以間諜嫌犯被抓,搜集到的他的罪證,就是他保存的作文本中記錄了當時省政府各單位遷移的批次和名錄:第一批,省臨時參議會、民政廳、財政廳、教育廳、建設廳、秘書處、保安處、會計處、無線電總台、社會處、審計處、衛生處、田賦糧食管理處、糧食管理局、地政局、合作事業管理處、軍民合作指導處、戰時物產調整處、緝私處、賑濟委員會、農田水利貸款委員會、糧食增產督導辦事處、交通管理處、驛運管理處、公路管理局、水陸聯運管理處。

審訊人員認為,上述單位都是重要部門,而且在當天早上首先受到轟炸,這顯然與翟泫衣提供的記錄密切相關。

第二批,物價管製委員會、絲綢管理委員會、戰時卷煙管理處、浙江郵政管理局辦事處、浙江電政管理局、浙江電話局、圖書雜誌審查委員會、圖書雜誌審查處、地方行政幹部訓練委員會、地方行政幹部訓練團。

這所謂的第二批,是在上午緊接著的第二次空襲中,遭遇敵機轟炸的。十一個單位分布在六個地方,敵機投下六顆炸彈之後,便揚長而去。審訊人員認為,如果不是瞿泫衣的情報,天下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第三批,戰時青年訓練團、戰時工作人員訓練團、農業改進所、高等法院、中國國民黨浙江省交通特別黨部籌備處、三青團浙江支團及三青團浙江支部籌備處。

這一次時間是中午,敵機出動數量較當日前兩次有所減少,轟炸的地方也相對較少,由此分析,翟泫衣提供的情報何其精準。

第四批,農會、婦女會、商會聯合會、民船船員工會聯合會、民眾聯合通訊處、中國航空建設協會浙江省分會、戰時兒童保育會浙江分會、中國童子軍浙江省理事會、中國地政學會浙江分會、戰時碧湖繪畫研究會、外交協會浙江分會龍泉支會、新生活運動促進會、社會事業協進會、全國節約建國運動委員會浙江分會、文化界抗戰協會、文化運動委員會。

單位如此之多,目標也比較明顯,但敵機襲擊時,卻象征性地隻投下了一顆炸彈,或許純粹為了恐嚇,或許知道這些都是次要單位,扔太多炸彈意義不大,無論哪種情況,顯然是有人提供了詳細的情報,而翟泫衣的記錄中,將這些單位放在最後麵,恰好是一個依據。

鐵證如山,毛教官負責的軍統東南辦事處顯然認為是大功一件,應盡快結案,於是嚴訊逼供,要他招出同夥,尤其是電台的下落。翟泫衣百口莫辯,命懸一線。此時已經被借到省黨部的伏申,聽到這個消息,深感意外和震驚。

1939 年清明節前,翟泫衣與伏申報名參加師生戰時工業學習團,分在同一個小組,兩人從此開始交往。恰好,那天中共中央重要領導人,也是國民政府軍委會政治部負責人周恩來,在浙江省政府主席黃紹竑陪同下視察了雲和的浙江鐵工廠,兩個人擠進人群,聆聽了兩位大人物的講話,尤其是周恩來聽出伏申的北平口音,還與他握了握手,說了一些勉勵的話。伏申發現翟泫衣性格好動,但聽介紹時很專心,不停地在作文本上做記錄。回學校座談,伏申講的是對周恩來和黃紹竑的印象如何良好,而翟泫衣談的是學習參觀工廠的體會,無關其他。看到他對浙江鐵工廠詳細記錄,包括解體工廠1938 年9 月在雲和縣小順村建立,原省建設廳大港頭鐵工廠何時並入,分別生產步槍、輕機槍、手榴彈等,共有職工二千多人,所參觀的小順為第一廠等等,猶如完整準確、一絲不苟的數學作業題,伏申不禁感覺到了他的認真和優秀的一麵。

一個多月後,奉祀官孔繁豪接南宋孔子楷木像,從衢州遷龍泉縣八都,伏申和翟泫衣被推選為學生代表參加典禮,兩人在三青團青年招待所共住一室,徹夜交談,相知甚深。之後,兩人一起參加了一係列活動,如接待浙江省話劇團到校演出,省兒童教育館、省立圖書館設分館儀式,到石村參觀文瀾閣四庫全書及其他善本和中西文圖書、善本遷藏慶元等等,都相約參加,相處機會越來越多。以至後來一同加入燒炭隊,友誼更加深厚。

伏申不相信翟泫衣是間諜,正覺得無能為力,不知道怎麽幫助他的時候,不想接下來由於一次偶然的機會,輕而易舉地推翻了翟泫衣是日諜的所謂證據。

原來伏申為了整理曆年黨部的功績,需要查閱資料,正無從下手,也是剛到黨部檔案室上班的沈乙嬪看他是新人,有心幫助,提議他找找前些年的報紙,裏麵都有東西可抄。伏申果然輕鬆完成了任務,中間閑暇,看上麵武俠小說連載時,發現缺了一期,尋找不得,沈乙嬪見他著急,讓他找檔案室前輩詢問,不想這個前輩也是武俠小說迷,清楚地記得這一期報紙剛剛印好就被收回銷毀了,因為報紙印刷廠就在他住所隔壁,他是偷偷討要來的,又問伏申要了幾塊錢,才把收藏的這一期報紙借給他看。伏申發現這一期報紙居然公開報道了省政府南遷時的計劃安排,所列的四批名單與翟泫衣作文本上的完全相同,既然來自公開報道,翟泫衣是提供情報的日諜之說自然就不成立了。伏申慎重起見,還找譚杭麗商量,杭麗仔細看了材料,反複查對之後,支持了伏申。

救人心切的伏申馬上將此事告訴了浙大龍泉分校,由鄭曉滄出麵保人,翟泫衣獲得釋放。而這家報紙辯解當時就收回並銷毀了報紙,但不敢保證這一期是否流出,因此隻好認錯求饒。雖然此事很快以泄露機密罪處置了這家報紙的相關人員,算是有所交代,但軍統東南辦事處的臉麵因此受損。高興的是中統駐浙江調統室,當然包括省黨部,羅霞天決定正式招錄伏申到黨部工作,並且指示三名幹部當介紹人,盡快吸收他為中國國民黨員。

省政府遷麗水地區,無疑產生積極影響,正如伏申後來在翟泫衣作的題目叫《戰時對地方發展推動之調研報告》的論文草稿中看到的,麗水地區獲益如下:一、人口得以驟增。中央、各戰區派駐機構,省屬各單位,學校、工廠等人員及家屬陡然擁入,僻靜山區一時參差十萬人家,堪比省會杭州。而流動軍民,每日萬計,從不間斷,僅戶丁一項,為抗戰大後方支撐人力,東南數省,貢獻最大,名副其實。

二、工業得以發展。省工業改進所和浙江鐵工廠、浙江造紙廠、浙東電力廠、浙江絲織廠、東南化工廠、浙江省化學工廠、浙東紡織公司及省賑濟委員會所屬難民工廠,省地方銀行所屬工廠,省手工業指導所所屬工廠遷入和興辦,使之如現代之工業區。

四、交通得以發達。集中了浙東船舶運輸司令部甌江民船公會,甌江快船公司聯合辦事處,省戰時食鹽運銷處省貿易特種有限公司手車運輸隊雲和運輸站,致水陸交通興旺,甌江水運船隻有四千餘艘。

五、農業得以推動。省農業改進所等單位遷入,遂昌、龍泉、雲和戰時經濟建設實驗縣和八個經濟建設實驗區的創辦,對發展農村經濟,推廣作物良種,傳播生產技術,開發農田水利,開墾荒山荒地,種糧栽桑植桐等方麵,產生有益的影響。

六、商業得以振興。省貿易特種股份有限公司、省戰時火柴公賣處、上海華美大藥房、上海稻香村食品店、上海老大房食品店、杭州采芝齋食品店、杭州天香樓酒家、杭州知味觀酒家、杭州聚豐園、杭州金龍茶室、杭州冠生園茶食號浙東商場、張小泉五金玻璃店、青年攝影社、杭州毛源昌眼鏡分號、亨達利鍾表行龍泉分行等杭州、上海等地一批商店名號遷入,使各縣城鎮鄉村商業頓時繁榮。

七、金融得以生機。浙江省合作金庫、郵政儲金匯業局浙江分局、中央銀行杭州分行、附設中央信托局杭州代理處、中國銀行杭州分行、交通銀行杭州分行、中國農民銀行杭州分行、金融浙江省地方銀行等雲集浙南,無異於上海外灘。

八、文教得以昌盛。以浙江大學龍泉分校為首,英士大學、省立湘湖師範學校、私立紹興稽山中學等數十所學校遷入,使一批無力外出求學的青少年得到入學機會。(附錄:省立寧波高級工業職業學校、浙江醫學專科學校、省立杭州高級醫事職業學校、省立湘湖師範學校、杭州高級中學、杭州初級中學、杭州師範學校、杭州女子中學、省立民眾教育實驗學校、嘉興中學、湖州中學、省立臨時聯合高級中學、私立紹興稽山中學、省立金華中學、杭州武德中學、省立高級商業職業學校、省立杭州蠶絲職業學校、浙江郵電子女中學、浙贛鐵路子弟學校、省建設廳子弟學校、浙江郵電小學、浙江地方銀行子弟小學、省第一保育院、省第二保育院、省立貧兒院。)如省立西湖博物館、省抗敵後援會流動劇團、天行報社浙江支社、時事日報社、黨軍出版社、江南出版合作社、現代英文研究出版社、大公出版社、青年讀書生活社、幼幼文化服務社、中國新文藝社、民族正氣出版社、中國史地學社、中國速記學社、建國文具社等文化單位集聚,形成東南文都。一批著名文化人士、愛國青年雲集麗水地區,以進步報刊、戲劇歌詠、時事圖片等多種形式,進行抗日救亡宣傳,激發群眾抗日熱情,文化生活一度相當活躍。

誠然,國難之際,犧牲在所難免,省政府遷麗水地區,也給人民帶來沉重負擔。據麗水、青田、龍泉、慶元、縉雲、遂昌、景寧縣不完全統計,數年間,征用民夫約八十萬工,有的鄉每個壯丁年負擔勞役兩個月以上。雲和縣赤石區,1942年底至1943年初,為過境軍隊籌措糧菜、柴火、船隻和代辦膳宿等近七萬人次。另外,雖然醫療眾多,有衛生省衛生事務所、省民政廳醫療隊、省立醫院省第一輔助醫院、省第二輔助醫院、省第三醫院省傳染病院、省戰時醫療器材經理委員會等等,卻無惠民。

1944 年夏天,還沒有寫入黨申請卻被誤以為已經入黨的伏申,以國民黨員的身份參加了黨員會議。中間,他把抹去翟泫衣名字的這篇論文草稿給譚杭麗看,譚杭麗不禁吃驚,覺得有泄密之嫌,要他告訴這位同學姓名,如果抓出一個間諜,將是一件值得炫耀的功勳,其功績遠比刺殺譚書奎要大。

後來伏申遇到了幾件事,不免對翟泫衣有了懷疑。

第一件事,他發現翟泫衣的作文本裏用紅、藍、棕、灰四種顏色的蠟筆劃出ABCD 四類中央在浙機構,還標注了駐地。紅色的A 是軍委會所屬機構。計有戰時新聞檢查局浙江新聞檢查處,駐龍泉縣賢良坊;運輸統製局監察處麗水檢查所,駐雲和縣某村;撫恤委員會駐浙撫恤處,駐雲和縣村頭;軍委會特種技術浙南訓練班,駐青田縣油竹村。

藍色的B 是部委派駐機構和中央金融單位。計有外交部特派員公署籌備處;社會部合作事業管理局;軍政部駐贛軍糧局金華辦事處,駐雲和縣崗頭村;中央賑濟委員會浙江辦事處,中央救濟委員會運送配置難民龍泉總站,財政部浙江直接稅局,兩浙鹽務管理局,浙贛鐵路東段辦事處,兩浙鹽務麗水收稅局,東區貨運管理處,花紗布管理局浙江辦事處、煙類專賣局麗水區雲和業務所和蘇浙區所等六家機構的駐所;財政部貿易委員會所屬的東南運輸處金華分處。中央銀行、中國銀行、交通銀行、中國農民銀行聯合辦事處浙江分處。

棕色的C 類是中央直屬經營機構。計有中國茶葉公司,複興商業公司浙江分公司,富華貿易公司浙江分公司等多家經營單位的大概駐地;全國合作社物品供銷處東南分處龍泉供銷站,中國工業合作協會麗水事務所和浙皖區工業合作社供銷業務代營處麗水分處;運輸部東路運輸總站運輸隊手車大隊。

灰色的D類是軍警特別機關。計有第三十二集團軍總部與英國軍事代表團合辦的訓練特務機構,中央醫療防疫隊西南幹訓班,浙東行署浙西行署第十一區行政督察區專員公署省駐渝辦事處,寧波警察總隊駐省通訊處等。

伏申奇怪翟泫衣對此這麽感興趣,把ABCD也搞成五彩繽紛。翟泫衣哈哈一笑,半真半假地回答他,這是情報資料,如果以後想賣個高價,就必須鮮豔奪目。

第二件事,翟泫衣居然預先得知他們潛回杭州刺殺譚書奎的行動,還故作神秘地勸他不要冒險,因為有可能暴露,太危險了。一個中國人認為的漢奸,死就死了,沒有什麽好大驚小怪,但他不想犧牲伏申這樣的好朋友、好同學。伏申本想把此事告訴譚杭麗,但又覺得翟泫衣吹牛,也就沒有提起。

第三件事,翟泫衣偶爾談到女人,認為伏申在北平遇到的那個女子,存在於他的心裏,已經成為他靈魂的一部分,而沈乙嬪沒有婚配,也不適合他,那個女童子軍藍梔子更可愛一點,以為他們應該走到一起,無奈分別,而且這麽久沒有音信,都是戰爭之過,相信今後有緣相見。

當時伏申認為他胡說八道,沒有當回事,不過事後想想,翟泫衣竟然了解自己都不了解的東西,簡直太精明了,完全不像表麵上那麽簡單,實在不好讓人猜測。

不過,翟泫衣很快有了一個表現機會,當年雙十節活動剛剛結束,伏申又接到了中國國民黨成立33周年紀念活動的任務。原本沒有這項事情,省黨部自己提出來想辦,因此也由黨部係統承擔所有事務。原來羅霞天已經把這件事交給地方黨部承辦,但他們因為缺少經費踢回省黨部。於是任務最終交給了伏申,給的錢不多,有多少錢辦多少事,叫他應付就是了。因為有傳言蔣委員長可能到浙南視察,要出席相關活動,雖然人們不太相信這個傳言,但也不敢完全不當回事,浙江畢竟是他的家鄉,萬一真的來了呢?經費少,也缺人手,伏申想到了幾個人可以幫助甚至替代自己,除了矮金瓜,他特別向羅霞天提到了翟泫衣。羅霞天叫譚杭麗查問清楚之後,隨即指示解除對翟泫衣的審查,讓他全力配合伏申,活動結束,他們都受到了表彰。

此刻,在湖畔閣茶樓,麵對同學翟泫衣,也就是海部泫衣,伏申說出了心中的懷疑。翟泫衣感謝伏申沒有揭發他,作為報答,也作為臨別贈言,他告訴伏申,中國將發生內戰,國共誰會贏呢?不是國民黨,而是共產黨。

一旁的沈乙嬪聽到這句話,不禁臉色都變了,急忙阻止,警告他們,再說下去,她得去報告了。翟泫衣神情散漫,甚至有點油腔滑調,勸沈乙嬪不要緊張,要報告就報告,現在誰不在議論?連美國人都這麽說,其實這是警醒之言,是為國民黨好。

在杭州的幾天,翟泫衣向伏申提出了自己的三個願望或者要求。

首先提出的是一個要求,就是想看一看小角兒。在龍泉分校期間,伏申無數次地說到自己的鴛鴦眼獅子貓如何如何,思念之情不能自製,無數次許諾,勝利後回到杭州,讓大家親眼見見他的小角兒。翟泫衣既然提起此事,伏申當場就帶他到沈廬,但四處不見蹤影,想必小角兒出去串門了,隻好告訴翟泫衣,多半又是去了陸軍監獄,一時半會回不來,要見她,隻能到監獄裏見她。

再一個願望是看望同學矮金瓜,但這是臨時想到。後麵的一天,伏申為盡地主之誼,租了條遊船,沈乙嬪買了幾串塘棲枇杷,一起陪翟泫衣遊湖。船過斷橋,看到白堤亭子上有人正在唱鑼書,翟泫衣聽了覺得耳熟,問作為杭州本地人的沈乙嬪,是不是聽得懂小熱昏?沈乙嬪聽不出來是什麽,反應不過來,看看伏申,問他是不是呀?伏申譏笑她,一個杭州人,聽不出小熱昏,那也不應該忘記矮金瓜唱過的曲兒吧?沈乙嬪連忙點點頭,她想起來了,是矮金瓜唱的小熱昏。翟泫衣不禁問起,他人呢?怎麽沒有見到他?伏申指了指湖濱的陸軍監獄,被當成共產黨關著呢。翟泫衣愕然,他怎麽會是共產黨?看到伏申沉默不語,翟泫衣突然感慨,關著關著真的成了共產黨了,所以共產黨越來越多。

後來翟泫衣有沒有提出要探望矮金瓜,有沒有真的去探望,沈乙嬪的報告裏沒有提到,監獄方麵也沒有任何記錄。其實,當時三個人是在監獄見過麵的,談了許多當年在龍泉的事情,最後還約定要一起申請完成學業,伏申大包大攬保證,一定要幫他們一起爭取,共同完成這個心願。

最後一個既不是願望也不是要求,而且與小角兒有關,實屬偶然,在翟泫衣杭州之行中可以忽略不計。臨走時,伏申在沈廬家中招待了翟泫衣,因為多喝了幾杯黃酒,翟泫衣開起沈乙嬪的玩笑,問她什麽時候與伏申結婚。沈乙嬪不禁激動,故意刺激伏申,譏諷他因為她父親關在牢裏,怕受連累,所以不敢跟她結婚。話題由此牽涉到關在陸軍監獄的沈耀中,大家趁著酒意就要去探監,正好也看一看小角兒。正好騰阿大也過來喝酒,借著夜霧把他們領進了監獄,一路來到乙監,見到了已經睡覺的沈耀中。伏申把小角兒抱回了家,換洗了肚兜,讓它陪翟泫衣睡了一個晚上。次日醒來,聽到翟泫衣在樓下的洗漱間裏唱俄文歌,重重複複的就是刻在牆壁上的那一句。

沈乙嬪一早出去買了兩斤龍井茶,感謝他昨天晚上提到她與伏申結婚的事,這層紙算是捅破了。後來的報告中,提到了他們到監獄探望父親的事情,譚杭麗覺得有點問題,親自進行了核查,監獄方麵證實沈耀中與翟泫衣沒有任何交集。

但沒過多久,發生了意想不到的情形,杭寧滬等地碼頭車站四處張貼的緝捕公告,翟泫衣的名字赫然在上,照片也特別清晰。

盡管一直無法證實,翟泫衣或是他的化名是否列在“大掃除”計劃名單中,但他卻成了該計劃正式實施前被抓的第一人,他最後被補充進名單裏,已經是他在陸軍監獄被殺害後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