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的征兆,由許許多多個體的零亂起始,個人之亂,家庭之亂,團體之亂,引至生活之亂,階級之亂,人心之亂。青天白日之下,繁華人世之中,一個個亂局由小到大,無人不陷其間,無物不受其擾。亂局之所以成為亂局,因為總有人樂此不疲,總有事態不斷生發,總有道理為其美化,以至亂局成亂象再亂世。

時至1945 年光複以來第二年夏天,煌煌中華民國仿佛世界列強,南北西中迎來和平一統,軍民人等從此自信自豪,豈為亂世哉?尤其長江中下遊城市,車水馬龍,熙熙攘攘,富貴安康,如杭州者,人間天堂,舍我其誰,芸芸眾生,逸情有加,何見亂象哉?梅花碑黨政機關,人氣高漲,評功擺好,意猶未盡,團結互利,井然有序,焉是亂局哉?

1945 年光複以來第二年夏天,主人公伏申對上述問題,有自己的體會。看到周圍熟悉的人們,他原本平常的心,開始劇烈跳動,頻率越來越快,越來越亂,鑒此,他需要特別努力的,是如何保持一顆熾烈但寧靜的心,懷著希望,向往明天。因此,一段時間裏,伏申仍然時不時地把小角兒帶到黨部,在食堂和檔案室這些地方抓老鼠,但林白履的狼狗卻沒有牽來。原來前幾天狼狗因為要傷到路人,反而被路人擊打,受了重傷,正在治療。屠來根透露,狼狗是被利刃所傷,凶手跟之前刺傷鐵頭杭的手段如出一轍,此話顯然意有所指。奇怪的是,林白履如同無事人一般,照常到黨部上班,少言寡語,偶爾談起服務生被傷之事,也是雲淡風輕,毫無所謂,其狀態,仿佛一個偉大的演員演好一出大戲後的無比輕鬆。

但是,嚴謹心細的人,譬如譚杭麗這樣的人,會發現,林白履其實還另有所圖,隻是懷疑有局限。後來,聽沈乙嬪說起伏申曾去過眾安橋的一個地方,擔心伏申被欺騙或者愚弄,例如安排一個不良女人勾引他。於是提醒伏申,不要隨便接受林白履邀請,去什麽不好的地方,更不要與他成為什麽朋友。

林白履聽說江浙滬黨部各分到了一隻從美國進口的保險櫃,要到南京交錢提貨。因為貨到後歸誰使用,還不明確,也沒有哪個部門願意白跑一趟。不想林白履主動請求由他代勞,預支了一大筆錢,一個人去了南京,並以等待到貨為由,多逗留了四五天。其間活動頻繁,用支付保險櫃的款項設了幾個飯局,宴請了許多人,包括軍統局上班的幾位故友親朋。不料提貨時,竟然被要求付雙倍的錢,因為帶來的錢花得所剩無幾,連付個零頭都不夠,於是林白履當眾大罵腐敗什麽的,與人吵了一架,索性把事情攪混。再加上原來保險櫃是由中統局專門撥給各省調統室的,正好不管了,兩手空空擠了火車回到杭州,一進黨部大門林白履就破口大罵火車上盜賊猖獗,居然把他的錢偷了。屠來根幫著說話,一塊指責軍統沒有把鐵路治安管好,以至混亂如此。分管財務的趙強水隻好叫林白履寫出書麵說明,把賬衝銷了。譚杭麗隻得申請了一輛卡車,讓沈乙嬪再去一趟南京,把保險櫃直接運回杭州她中正街的家中,再把換下的舊保險箱送回梅花碑,讓秘書室使用,這樣也算填了虧空。

再說林白履從南京回來之後,誰都看得出來,他每天眉飛色舞,興高采烈,樓上樓下地來回走動,有時候還到隔壁省政府串門,總之,精神亢奮,仿佛在等待什麽大事發生。然而就在這一天,也是第一次,林白履突然把伏申叫到眾安橋表姐家中見麵,激動地告訴他,他從南京得知,有人控告他有共產黨嫌疑,告他的人是軍統特務齊慶斌,讓他馬上作應對之策。接著,就在伏申十分驚詫之時,林白履突然判若兩人,一臉正色,密聲相告,自己與共產黨員有聯係,今天是他們第一次正式見麵,至於自己到底是什麽人物,看他的表現,下次會明確告訴他,讓伏申大吃一驚。林白履還補充說明,自己考查伏申已經很長時間,嚴格地說,從1937 年10 月底,他們第一次見麵就開始了,當時的情形至今曆曆在目,當時就覺得他是一個有進步思想的青年。如今自己越來越相信伏申的政治覺悟,相信他不會出賣自己,最後,指著門外那位衣著簡樸,身體圓豐,講一口杭州土話,正在望風的婦人,隆重介紹,她曾經是一個被汙辱被損害的階級姐妹,現在已經從良,成為勞動者中的一員,是心向共產黨的革命同誌,是值得依賴和依靠的地下聯絡員。

伏申看著神情怪異的林白履,一時不知道怎麽反應。後來,他回絕了那個一口杭州土話的婦人留他吃飯,匆匆離開了。很久之後,伏申才知道,那個看起來尚未色衰的婦人,也就是所謂的聯絡員,其實就是林白履的親表姐,也就是他曾吹噓的,是戴望舒詩歌名篇《雨巷》中女主人公丁香姑娘。

正如林白履的預警,果然沒過幾天,關於伏申是共產黨嫌疑的一件協查信函從中央黨部統計調查室直接轉了下來。上次到過杭州的調查組豐組長負責督辦,親自打來電話,講明協查信函源自軍統局總部,與中統局無關,但因為關係到共產黨,性質嚴重,誰也不敢包庇,所以要求查明具報。後來才知道,豐組長知道自己索要小貓的事情居然已經搞得人人皆知,懷疑伏申心懷不滿,到處散布,不禁心中氣憤,但表麵淡然,一口否認,聲明自己從不養貓的,上次因為辦案需要,才跟貓有所接觸。豐組長正想著怎麽善後,不想正好看到軍統信函,就不由分說,轉了下去。

這份注明絕密的函件中特別提到,伏申在民國二十四年參加了北平共產黨組織的學生運動,而且是負責舉旗的積極分子。對此,譚杭麗根據黨部和中統局以前的核查結論,迅速作了反饋。根據檔案登記、年資經曆和時間推斷,民國二十四年,也就是1935年,伏申虛齡不過十六,如何是共產黨呢?最多隻能認定伏申當時不過是一個激進的中學生或者普通愛國青年,在當時全民抗日情緒高漲的形勢下,伏申的行為最多算是因不明真相被共產黨學運組織煽動利用,如此陳年往事比比皆是,人人有份,若要深究,如何處置,又如何收場?

幾年之前,浙江省政府和黨部遷移浙南山區第五年的秋天,國民政府軍委會在麗水龍泉召開情報工作東南片會,恰逢雙十節慶祝活動,各機關、各學校舉行聯歡,鼓掌聲中,伏申被推上台唱了一段京劇《空城計》,引起了與會代表、七七事變前軍統局平津區負責人齊慶斌的注意。齊慶斌於民國二十一年至二十六年常駐北平,其間聽過不少京劇名家的戲,尤其對伏德魁和瞿玉郎的精彩演唱印象深刻,由衷喜愛,這時居然在浙南深山溝聽到如此地道的伏派唱段,頓時震驚不已,不禁把他跟伏德魁當時稚氣未脫的兒子聯係起來。齊慶斌當晚找機會與伏申見麵,懷疑他就是城南芳草園伏家公子,就是阻止自己抓捕學生遊行女指揮的那個莽撞少年。但不敢完全斷定的是,伏申原來與自己差不多高的身體往上躥了許多,原來細柔的臉龐輪廓變得有棱有角了,雖然當時畫著戲妝,但神形依稀,追本溯源,就是當年的那個伏申。齊慶斌為了進一步確定自己的判斷,主動與伏申握了握手,用之前學到的北平土話對他耳語,特別提到了地點、時間和幾個人的姓名,十分肯定兩個人應該是見過麵的。但伏申卻神情漠然,搖了搖頭,而且挺了挺高挑的身體,對齊慶斌的自以為是不以為然,仿佛在表示,自己未必就是他眼中那個當年的少年。

盤問了半天,伏申冷冷的,一副素昧平生的神情,讓齊慶斌甚覺尬尷。

伏申其實也認出了齊慶斌,當年他到芳草園搜捕沈甲妃時,與自己發生爭執,甚至肢體衝突,特別是母親連琴瑟給他偷偷遞送金條,他假意推來推去的情景,頓時浮現在眼前,讓他心存警惕,冷漠以對,讓他一臉不屑,嗤之以鼻。

齊慶斌似乎捉摸到了伏申的內心活動,索性提到了當時的情景,對伏申當年的衝撞,表示淡忘和諒解的態度。哪個人年少時不曾氣盛?不曾好打抱不平?隨後又一臉冤枉地對收取金條作了義正詞嚴的解釋,情緒激動地保證,自己參加革命工作以後,沒有圖取一分一厘的不義之財,像金條這樣的貴重之物,自己絕對不敢收,也不會收。如果當時收了,還怎麽秉公執法?後來還怎麽麵對民眾指責、輿論壓力,對那個年輕的女學生領袖窮追不舍?自己做的一切,沒有私心,更不為錢財,完全是為了黨國利益,為了社會穩定,為了堅決履行攘外必先安內的既定國策。

伏申聽到最後還是無動於衷,還是搖了搖頭,似乎表示對他說的這些既不相信,也不感興趣。

對於伏申奇怪的態度,讓齊慶斌一度對自己的判斷產生懷疑,於是又讓一起參加會議的陳樹生辨認。陳樹生當年是北平參謀本部特務警員訓練班人像專業學員,臨時抽調到齊慶斌專門小組參與行動,也一同進入芳草園抓捕遊行指揮,也就是那個女學生領袖。陳樹生暗中觀察伏申之後,覺得就是那個衝上來阻止他們的伏老板兒子。雖然當時剛剛扮上花旦臉妝,顯得暈目迷幻,五官不辨,但依自己受過人體相貌特征辨別訓練的能力,此時伏申的舉手投足,眼神嘴形,仍然與數年前十分相似,尤其是說話語調氣勢,盡管寥寥數語,但與數年前幾乎一樣,是同一個人無疑。

陳樹生肯定地告訴齊慶斌,應該是同一個人,但又勸他,是又怎麽樣?他當時不過是一個看熱鬧好出頭的小男孩,並非那場共產黨策動的一二·九學運的參與者,事隔多年,人生無常,如今都是黨內同誌,都在為黨國服務,都在為打敗日本侵略者,為中華民國民族光複大業而奮鬥,彼此應該諒解,沒有必要耿耿於懷,更沒有理由深究。陳樹生勸罷齊慶斌,又主動找到伏申,提起當年之事,說明所贈金條已經於次日由他退回伏老板夫人,伏德魁和瞿玉郎當時在場,皆可證明。齊慶斌和他都是有品德的人,絕非貪財之輩,切不可記憶有錯,誤解和冤枉革命同誌。

伏申默然許久,突然冒出一句,分明親眼看到了,有人收了金條,收了還要抓人,這算什麽品德?

陳樹生激動得漲紅了臉,幾乎向伏申發誓,金條確實是他送回去的,人是後來北平警備司令部抓到的。

陳樹生氣不過,回頭報告齊慶斌。齊慶斌頓時神情急切,就要去找伏申審問清楚,陳樹生趕緊攔住,細細分析之後,認為伏申並沒有承認自己是誰,不過提到了金條的事,明顯是在反將一軍。齊慶斌怔了怔,淡然而對曰,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收了又怎麽樣?不收又怎麽樣?嚷嚷了半天,雖然沒有馬上再去找伏申麻煩,不過,更擔心的是,萬一伏申一心想著為那個女學生領袖複仇,危害黨國呢?他清楚地記得那個女學生領袖不僅才華過人,而且頗有姿色,像伏申這樣的年少男子,其時正血氣方剛,情竇初開,焉能不被迷惑,焉能不生情欲,焉能不墜恨海,焉能不尋釁所謂的元凶?萬一伏申加入了共產黨,至少是外圍組織的成員呢?當年那場學生運動,席卷平津,震驚全國,參加者後來多半陸續加入共產黨陣營,成為其中堅骨幹,像伏申這樣的熱血少年,共產黨學運組織豈能不爭取不囊括?從當時他在芳草園不管不顧,裝神扮鬼,全力維護那個女大學生領袖的情形來看,伏申如果不深受蠱惑,豈能如此?然而更可怕的是,萬一伏申是共產黨精心培養的一枚暗棋呢?借躲避日本人的機會,獨自離開北平,輾轉來到浙江,表現積極勇敢,不僅加入了國民黨,成為省黨部一名優秀青年幹部,而且背靠多位高層人士,工作出色,廣結人緣,前途看好,這一步步走下去,比當年錢壯飛等人有過之而無不及,到頭來鑄成大錯,悔之晚矣。

齊慶斌越想越覺疑團難消,焦慮難安,對伏申始終倍加關注,不敢有所放下,有所忽視,有所遺忘。

因為時值抗戰期間,齊慶斌心想此時建議調查伏申不太合時宜,搞得不好,不僅被誤認為對浙江省黨部不尊重,是在無事生非,是在製造矛盾,還可能被伏申及其後台誣陷收受金條賄賂,名譽被損害不說,說不定還要被追究,被處分,得不償失。因此,齊慶斌為了穩住伏申,特地在離開龍泉前約了陳樹生到伏申住處告別,為表達善意,還贈予了幾份中美合作所送的美國畫報,伏申不陰不陽,不理不睬,既不請坐,更不倒茶,隨便應付了幾句,但收下了畫報,看了幾天之後,轉贈浙江大學龍泉分校的同學傳閱。

到了1945 年初秋,齊慶斌回到軍統北平站擔任督察,到廣德樓看戲時,專門拜見伏德魁,詢問他兒子是否去了浙江,是否有聯係?伏德魁知道齊慶斌軍統身份,但不知他的用意,隻是看著旁邊的瞿玉郎,含糊其詞,答非所問,甚至連兒子是否去了浙江也沒有明確的回答。齊慶斌不好強問,但疑慮更深,經多方調查,翻遍當時報紙,終於在1935 年12 月10 日的《京報》上發現一張照片,這張時間雖久但仍然清晰的照片上,一個青年女子揮舉拳頭發表演講,而旁邊站著一個舉旗少年,應該正是伏申。接著,他又從天津《大公報》上找到同樣的照片。可以確定的是,發表演講的這位既是學生領袖,也是共產黨學運組織成員的青年女子已經在當天的通緝名單上,但她逃脫了追捕,藏匿在芳草園,齊慶斌得到舉報,率領陳樹生等幾個特務警員訓練班學員前去抓捕。

從後來發生的事情來看,伏德魁為防止被追究伏家窩藏之罪,畏懼之下,唆使夫人連琴瑟拿金條賄賂他們,他雖然沒有當場拒絕,但第二天就叫陳樹生退還。不久,女學生領袖抓獲歸案後,堅稱是自己誤入芳草園,與伏家,與瞿玉郎毫無關係,因為伏德魁的四合班在北平頗有人望,再加上喬思文出麵作保,伏德魁、瞿玉郎及芳草園其他人得以無事。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齊慶斌都在後悔,後悔沒有當場公開拒絕連琴瑟塞到他手中那根重約十兩的金條,以致一時糊塗,輕易放過了伏家。他搜查到後院廂房時,遭到了幾重阻攔。先是一個少年隔著房門對外宣稱,這是他們的練功房,不許隨便進去,齊慶斌非要敲門進去,同在房中的瞿玉郎高聲斥罵,四合班密授私家子弟場所,外人不得進內。正僵持之時,院子中間的槐樹下突然衝出一個高瘦男子,在還沒有近身情況下,忽發功夫,逼得齊慶斌連退數步,差點跌倒在石階上。陳樹生等人看到,一齊持槍上前圍住他,不想此時門突然打開,走出一個畫著京戲旦妝的少年,從那個男子手中拿過一把彈簧刀,衝著齊慶斌,眼花繚亂地耍了起來,毫無防備的齊慶斌一邊失聲喊叫,一邊腦袋左右晃動地躲閃著,像個滑稽的木偶小醜,窘態百出,引人哄笑。

齊慶斌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油光整齊的頭發弄亂了,而且簇新的中山裝衣領被劃了一長條口子,不由得勃然大怒,拿出槍來威脅旦妝少年。那個瘦高男子搶到中間,一邊用身體擋住槍口,一邊十指緊扣,準備隨時出拳。齊慶斌看自己沒有退路,一會兒瞄準戲弄自己甚至可能傷害自己的旦妝少年,一會兒又指著要拳擊自己的那個瘦高男子,做出隨時射擊的架勢。

正當事態即將惡化之時,瞿玉郎帶著幾個同樣畫著旦妝的弟子從房中走出來,一齊擁上前,圍著齊慶斌等人,阻止他們開槍。齊慶斌聽過瞿玉郎的戲,同伏德魁的須生戲相比,更有幾分癡迷。此時看到瞿玉郎,心裏一亂,收了槍,向瞿玉郎點頭招呼。瞿玉郎叫那幾個弟子散去之後,解釋自己正在教他們化裝,因為這是戲班內部傳藝,不想被外界打擾,因此沒有請他們進來。齊慶斌態度一軟,讓陳樹生帶著人離開了,但是看到對他耍彈簧刀的旦裝少年似乎還在嘲笑自己,頓時怒氣上來,不肯罷休,拿著槍就要抓人。此時,伏德魁夫人連琴瑟不知從哪裏冒出來了,而且當著眾人,神不知鬼不覺,將一根沉甸甸的大金條塞到齊慶斌手上。

齊慶斌雙手緊緊攥住金條,腦子瞬間空白,連琴瑟說了什麽話也沒有聽清,或許其他人也收到了什麽東西,忽然一個個都消失了,包括陳樹生也低著頭匆匆離開了後院。恍惚之中,齊慶斌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把金條裝進了中山裝大口袋,鼓鼓囊囊的一眼就能看出來,而且一沉一沉地把衣服往半邊拉扯,一高一低,仿佛係錯了好幾個紐扣,回想起來,當時自己的模樣顯得多麽的不堪,多麽的狼狽。

沒有繼續深究的另一個原因是,與何應欽同時到北平,專門視察教育文藝界愛國運動狀況的中央候補執委喬思文恰好到芳草園做客。他下榻在六國飯店,但多數時間待在芳草園與伏德魁敘舊,由於喬思文出麵阻止,齊慶斌無功而返。

齊慶斌離開芳草園的最後一刻,恍然大悟。那個女學生領袖一定是那幾個畫了戲妝中的一個,一定是趁著混亂躲藏到別的地方了。他想回頭再闖進去搜查時,剛好幾輛黃包車停在門口,喬思文下了車,警告齊慶斌,這是他朋友的私宅,如果他故意侵犯騷擾,破壞各界人士的團結局麵,他馬上找何應欽講道理,並致電南京軍統局負責人,將他撤職查辦。

真正讓他卻步的是那根金條。

第二天陳樹生轉告他,伏德魁夫人連琴瑟跟他說了道歉的話,還專門向裁縫鋪交了定金,叫他過去做件料子更好的新衣服。齊慶斌思前想後,想必許多人知道自己收金條的事,不禁又是生氣又是煩躁,堅決要求陳樹生替他把那根金條還回去,並且憤憤地表示,自己不要什麽新衣服,大不了補一補再穿,如此還能彰顯節儉艱苦本色。盡管喬思文揚言要向軍統局告狀,齊慶斌還是下定決心,要在喬思文離開北平以後,突襲芳草園,殺個措手不及,不僅要抓住通緝犯,也要以窩藏罪追究伏家,絕不輕饒。

不久,齊慶斌從警備司令部接收被捕的學運分子,見到了那個女學生領袖,看了檔案,她是浙江杭州武林人,民國六年出生,輔仁大學三年級學生。齊慶斌審訊時問她,芳草園伏家跟她什麽關係,為她出頭的是不是伏家的兒子,等等。但這個叫沈甲妃的女子堅決不予承認。齊慶斌沒有把她列入建議槍決的名單,當然也沒有釋放她,更沒有把她拘押在軍統站不放,而是把她交給北平警備司令部。因為他知道,如果自己處置了她,不管結果如何,伏家都會找他麻煩,或者替他報仇雪恨,讓他時時都有性命危險,或者拿更多的金條收買他,讓他在道德上陷入萬劫不複的境地。

這是伏家永遠想不到的,作為一個女學生,沈甲妃居然被關進了北海邊上、俗稱草嵐子監獄的北平軍人反省分院,與外界,與親友,與師生,完全隔絕聯係,刑期不明,生死不知。當然這也是齊慶斌希望看到的局麵,伏家因為無從打聽,無法知情,再多的人脈,再多的金條,也無濟於事,而那個張狂的伏家兒子,為此受到折磨,唯有真正發狂而已。

這封關於伏申可能加入過中共組織或是接近中共組織嫌疑的協查信函,由軍統局方麵提供,不排除他們有意為之,製造冤假錯案、損害黨部團結之可能,應予以澄清加抵製。譚杭麗之前聽伏申提到齊慶斌的事情,猜測應該與他有關,但奇怪的是,中統局豐組長改變了之前的友好態度,一再催辦,沒有半點要想息事寧人,盡快讓事情過去的意思。為此,譚杭麗跑了趟南京,直接找了豐組長,果然豐組長對此顯得強硬,講了一番大道理,勸她對共產黨的事情不要掉以輕心。譚杭麗也不示弱,當即用大道理反駁,中統局浙江區對黨部每一位成員,對伏申,明裏暗中進行的審查是係統的,長期的,嚴密的,所掌握的材料是詳細的,可靠的,翔實的,不能因為似是而非,甚至莫須有,困擾同誌,逼他們離開,給黨國事業帶來無法彌補的損失。隨之,譚杭麗轉告了羅霞天的意見,希望豐組長能夠按照浙江省黨部提供的結論,回複軍統方麵,如若不然,就自己直接找過去,她不相信軍統由著齊慶斌這樣的人任意妄為。最後,她還特別提到齊慶斌當年因貪圖金條遭遇難堪一事,暗指此事是他挾私報複。豐組長聽了,也不免相信,罵起了齊慶斌,經此推斷,仿佛坐實是他背後搞了名堂。

後來豐組長態度緩和下來的一個原因,是譚杭麗搬出了羅霞天。就地位來說,他是中央執委,就聲望來說,日本無條件投降,他在浙江富陽宋殿主持對侵杭日軍受降儀式,獲得抗戰勝利勳章,聲譽日隆,從利害來說,此時傳言他將要當選國民政府監察院監察委員,不好得罪。於是,豐組長開始鬆口,大罵軍統多管閑事,齊慶斌這樣的人挾私報複,完全可以不予理睬。其實真正的原因,是譚杭麗提到了小角兒。她突然提醒豐組長,如果林白履的日本狼狗沒有把獅子貓吃了,到明年春天,伏申一定會抱一隻健健康康的貓送到南京來。豐組長頓時半喜半憂,喜的是伏申沒有忘記自己的承諾,憂的是如果大張旗鼓,怕影響不好。譚杭麗寬慰他,不過是一隻小貓,送誰不是送?又不像有的人拿了人家金條,還要陷害人,那才是腐化分子。豐組長知道她提的是齊慶斌,也不禁同仇敵愾,自己不僅堅決站在黨部這邊,維護伏申,而且嚴肅提醒軍統,不得染指中統,幹涉黨務。

林白履顯然認為,正是由於自己的通風報信,保護了伏申,此項舉動,為取得伏申的進一步信任,加強彼此間的關係,打下了基礎。他告訴伏申,從此,他們可以表麵一套,虛虛假假,配合默契,並肩戰鬥。隨後屏退表姐,與伏申商議了有關沈甲妃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