緝捕翟泫衣的公告張貼很多天之後被人揭了。

翟泫衣被通緝十分突然,後來消失得也十分突然,但伏申一心以為翟泫衣能逃過緝捕,就像龍泉期間,成功地避過危難。這一次,想必他已經安全地離開了杭州,甚至已經離開了中國,正如他自己一直向往的,在世界上的某一個地方,自由自在地工作生活。盡管一時回不了學校繼續讀書,但人安全了,以後總有一天,能回浙大本部完成學業。不管怎麽樣,他仍然要繼續為他爭取。

此時,聽到公告被揭的消息,伏申不禁擔心,多方打聽,都沒有結果。林白履看出伏申焦急,故意散布消息,說揭公告的是他的兄弟鐵頭杭他們,如今翟泫衣關在一個秘密場所,生不如死。伏申要責問清楚,卻被譚杭麗勸阻,提醒他,林白履明擺著是在氣他,鐵頭杭根本沒有這個能耐,不要信他胡說八道。

正如譚杭麗所以為的,林白履是在故意氣伏申。後來林白履提到,中間幾次約定到眾安橋聯絡點見麵,伏申都沒有出現,知道他忙於接待翟泫衣,擔心他因此暴露,影響大局,於是為了警告他,就像以往那樣,把沈乙嬪拿來說事,意在製造麻煩,混淆視聽,引起警惕。林白履教導伏申,這是革命工作的智慧,叫聲東擊西,亂中取勝。

翟泫衣在杭州那些天,沈乙嬪借口工作,與伏申日夜相處,雙雙陪同,難免引起關注,一時風言風語不少。然而,別人看來,心懷醋意的林白履想象兩個人如何如何的情景,胸中憋悶,因此挑釁。

陰曆七月初七當天,大華電影院新裝了電風扇,上映連場美國電影,林白履以招待南京中央黨部貴賓的名義搞到兩張雅座票,興衝衝地到機要室給沈乙嬪送去,並且計劃晚上請她在井亭橋旁的麵館吃爆鱔蝦麵。沈乙嬪覺得時間不合適,等電影散場都半夜了,太晚了,不想去,而且黨部領導已經答應,可以用黨費開支,已經訂好了白天場,大家約好了一起去看。林白履顯然以為她是約了伏申,頓時情緒激動,厲聲警告沈乙嬪,她和伏申的事演變到此,現在到了必須解決的時候了。

我和他有什麽事?有事也是光明正大的。沈乙嬪漲紅了臉,喃喃地反駁。

什麽事?偷雞摸狗的事!林白履聲音雖低,但口氣嚴厲,一邊說著,後手將門一關,一邊前手伸到沈乙嬪胸口,被擋開後,後手索性突然向下,要抓她的腿根,沈乙嬪彎腰躲開,雙手舉起熱水瓶要砸他。林白履暫時住了手,但不停地罵她是假正經真婊子,還威脅她,別以為他們中間做了什麽勾當他不知道,有一天把伏申和她雙雙關進牢裏,將她綁赴鬆木場陪槍斃,眼睜睜看到伏申被開花子彈打死在眼前,最後讓他們成為黨政學商全體嘲笑的對象,成為杭州市民眼裏的反麵角色。沈乙嬪心裏恐慌,但表麵上不甘示弱,大罵林白履公報私仇,她寧可毀了自己名譽,也要把他多次對自己動手動腳的醜行公開,不要以為她沒有留下證據,每一次都記下來了,時間、地點,連旁證都有。林白履故作輕鬆,譏諷她,敬酒不吃吃罰酒,自己隨便動點人脈都能整死人,如若不信,很快有她感到極其害怕的人找上門來。

果然,當晚自稱是浙江保安處的獨臂組長專門約談她,重點詢問伏申與蘇聯間諜翟泫衣的交往過程,她和伏申從中所起的是什麽作用,以及有什麽違法行為沒有交代等等。沈乙嬪拒絕回答任何有關伏申的問題,但心裏已經七上八下,替他擔心起來。更嚴重的是,素無關聯的軍統杭州站一位隗姓負責人突然堂而皇之地現身黨部,奇怪的是,當日值班領導屠來根不僅不阻止,而且主動引著他到機要室找她。

隗姓負責人態度平和,言語一本正經,希望她配合調查,要求她誠實說明與伏申的關係,說明翟泫衣和伏申之間有什麽不可告人的言行,而且叮囑她,談話內容不許向任何人透露,也不許向譚杭麗報告。臨走,屠來根好意勸慰沈乙嬪盡量配合人家,不要有串聯活動,因為她已經被監視,她的一舉一動都在他們的掌握之中,如果伏申是共產黨,如果巴結蘇聯間諜證據坐實,那他就完了,連帶著她也完了,統統立即逮捕,立即槍斃。如此過激的話由一向圓滑的屠來根口中說出來,令沈乙嬪頗感意外,震驚不已,一時方寸大亂,渾身顫抖。

在當時的情景下,林白履動員的這些人脈,足以使沈乙嬪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壓力,少了把持,情急之下,也不追究真假虛實,也不去向譚杭麗問個明白,就緊急約伏申到天香樓包間吃飯,一來把遇到的情況馬上告知他,二來催促他立刻離開,無論如何,先到別處躲一躲也好。

伏申聽完之後,笑她上了當。獨臂組長和隗姓負責人跟林白履是生意夥伴,一直狼狽為奸,徇私枉法,見不得陽光,上不得台麵,她作為烈軍屬,還怕他們訛詐?聽到伏申說這話,沈乙嬪連忙糾正,自己不過曾經是別人的未婚妻,算不得是誰的烈軍屬,還有,她不擔心自己,擔心的是他們真的在調查伏申,擔心翟泫衣真的是蘇聯間諜。

伏申嗤之以鼻,這些年調查得還不夠?自己沒有對不起黨國,更沒有做違法的事,為什麽要逃走?林白履如此虛張聲勢,公報私仇,傷害無辜,自己倒要看看他的好下場,屠來根色厲內荏,虛張聲勢,行為扭曲,完全可以當麵開銷他,讓他難堪。此刻,伏申突然臉色凝重,對她發誓,為了沈家姐妹,他也不能一走了之。

伏申沒有說為了她沈乙嬪,說的是沈家姐妹,這一次終於提到了她姐姐。沈乙嬪醒悟過來,心中除了感激,對伏申的疑惑再次油然而生。這麽多年,自己隻知道伏申是北平人,隻知道他是來求學的,隻知道他的父親是梨園名角,但他從來沒有提到過他隱藏在後麵的秘密,自己也從來沒有問過,總得讓她知道一點,沈乙嬪在心裏幾乎懇求過,這麽多年了,什麽都沒有告訴過她,現在這個時候了,應該跟她說了。

此時,借著天香樓的酒,沈乙嬪終於提出要求,至少,她要和姐姐沈甲妃知道的一樣多。

伏申因為喝了一杯黃酒,已經開始頭暈,迷迷糊糊中,想起曾經有人說過同樣的話,提過同樣的要求,但這人並不是沈甲妃。

端午之前,評選全國黨國優秀青年進入審核程序,要求候選人伏申書麵澄清幾個問題,其中有一項居然是伏申幫助掩護在童子軍教練員訓練班學員中傳播禁書。盡管是陳年往事,不值一提,但伏申還是如實說明。1945 年光複以來第二年春天黨部回遷杭州,在輪渡過錢塘江時,伏申當眾誦讀蘇聯作家高爾基的詩句,其中內容確實出自麗水縣圖書館書籍,但並非禁書。然而,有自稱省圖書雜誌審查委員會的人提供證據,指1942 年初夏,伏申利用臨時擔任圖書新聞檢查工作之便利,暗中庇護已經懷疑被共產黨滲透的女童子軍教練員訓練班學員朗讀會,在軍統檢查人員突然襲擊之前,通知她們隱藏和燒毀包括高爾基著作在內的多本禁書,不僅造成麗水縣查抄行動失敗,而且致使追查共產黨外圍人員重要線索中斷,由此造成破獲地下黨組織的計劃失敗。對此,譚杭麗一邊幫伏申辯護,認為他當眾即興朗誦一個外國作家的詩句,符合當時的意境,算不上什麽政治問題,一邊又是公事公辦,如果伏申因為無心之過,走漏風聲,造成證據銷毀轉移和擬捕人員逃失,以今天國共雙方互為敵人即將開戰的形勢,追究起來,還真不算什麽小事。伏申應該說明清楚,特別是當時訓練班裏,哪些是積極分子,行動之前,他見過誰,知會過誰,都應該一一回憶,以便一一查明,為黨國消除隱患,也為自己證實清白。

伏申的表現真如譚杭麗希望的那樣,心裏坦**,據理力爭,同時也提供了一共二十多個人的名單,任其調查,並且斷言,中間沒有一個人是共產黨或者後來會成為共產黨,調查也是白調查。譚杭麗在伏申再三確定沒有遺漏之後,把名單交給核查人員,果然一時查不出名堂。原來當年女童子軍教練員訓練班學員,有一半已經嫁人在家當起了太太,她們的丈夫都是政府中、軍中的高級官員,之前都已經作過嚴格篩查,還有一半參加了工作,主要在文教部門,履曆單一,經過調查,暫時沒有發現什麽疑點。此事表麵上暫時擱置,但名單中的這些人仍然被秘密監視,或有新的發現,隨時進行審查處置。但很快消息外泄,還傳出要把她們作為共產黨嫌疑,列入“大掃除”計劃。一時間,情況似乎變得嚴重起來。她們原本是受過教育,見過世麵的,當然知道問題的性質,也當然知道怎麽維護自己,於是紛紛鼓動丈夫或者男朋友,聯合起來,集體向中統局施加壓力,本來國共談判期間,此事敏感且不宜公開,譚杭麗擔心“大掃除”計劃會受到影響,趕緊要求中統局馬上撤案再說。

但伏申不肯罷休了。他懷疑是屠來根從中作祟,要求當麵對質。原來省黨部在龍泉期間,屠來根競選省圖書雜誌審查委員會常任委員,誤以為伏申對此也企圖,就以幫他得到更好職務為誘餌,勸他不要參與競爭。伏申原無此意,但反感屠來根的做法,當場予以拒絕,並通過競選投票獲得任命。伏申認定今天此事突然被質疑,十有八九是屠來根為當年落選出口惡氣。屠來根對伏申的質問嗤之以鼻,宣稱自己早就忘記此事,以自己的勢力和位子,可以明刀明槍地對著他,何必背後舉報他?說得義正詞嚴,光明磊落,說得伏申啞口無言,一時氣短。譚杭麗也批評他沒有證據隨便冤枉屠來根同誌,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太不成熟了,況且,這隻是對優秀模範青年評選對象的普通核查,沒有故意為難,沒有什麽針對性,有事情說清楚了不就好了,沒有必要小題大做。曆史問題,經得起查實,豈不更加證明了自己的清白和可靠。然而屠來根也不想完全與伏申撕破臉皮,於是主動提醒他,此事最有可能的是軍統方麵的人利用這次甄別審查的機會,提供黑材料,報當年之仇。

原來早前,圖書新聞檢查權一直把持在軍委會調查統計部門手裏,而他們十分看重的航空郵電檢查權則由中央黨部調查統計局掌握。幾經協調和爭取,於1938 年達成妥協,兩項職能互換,圖書新聞檢查權力移交黨部調查統計部門。但軍統各區負責人拿到了航空郵電檢查權之後,仍然以偵辦異黨活動為由,時不時插手圖書新聞檢查事務。伏申當選委員之後,年少氣盛,又一副北方人做派,幾次出頭阻止軍統人員的越權行為。伏申在當時工作總結報告中就舉例說明:中國女童子軍浙江理事會教練員訓練班正常閱讀活動受到幹擾之時,他按照職責分工和黨部要求,堅決支持她們進行抵製和抗爭,比如得到對她們采取行動的消息時,迅速通知她們提高警惕,積極防備,機智應對,使軍統人員無功而返,丟盡臉麵,從而捍衛了黨部的名譽和權益。

所謂的核實隻在表麵上,在無關緊要的細碎的小事上,沒有牽連到其他人。其實,伏申對童子軍教練員訓練班給予關心,敢於關照,是因為藍梔子。

此前,藍梔子已從首期訓練班結業,留下來擔任新學員輔導員兼教授普通話。在伏申看來,所謂的朗讀活動,是女學員們興趣所至,是值得倡導的愛好,各個單位和組織對她們多有表揚,稱讚她們的身影猶如浙南僻靜山區的風景,青春亮麗,光彩奪目,比喻她們的聲音猶如深穀森林的鳥語,鮮活清脆,優美動聽。每個周末的晚上,藍梔子召集學員在溪水邊,在草坪上,講解和誦讀詩歌和小說,不僅引來附近學校的師生,而且受到附近村民的歡迎,但同時也引起了有些部門的關注和警惕。尤其曾經潛入陝北延安的軍統麗水站一位資深督察,對此頗為敏感,認為培訓班表現出來的是不折不扣的陝甘寧邊區作風,與共產黨學習宣傳運動那一套沒有區別,懷疑她們已經被利用和操持。原軍統平津區的齊慶斌到麗水開會,參與了分析,斷定這是共產黨利用激進師生通過文藝活動,進行政治滲透,潛移默化,爭取青年,今後與黨國爭個高下,建議在獲得確鑿證據情況下,迅速采取行動,將其消滅在幼稚階段。

巧的是,那天齊慶斌回到龍泉見到伏申,仗著酒勁,批評浙江省黨部失職,圖書檢查形同虛設。伏申由此得知童子軍浙江理事會訓練班在麗水繼續舉辦,得知軍統方麵已經盯上了她們,並很快要對她們動手。伏申顯然知道她們已經成長了,不再是1937跟他同舟共濟,一塊過江的那班女孩,但他仍然覺得焦急不安,當晚翻山越嶺到了麗水。讓伏申慶幸的是,他見到了最想見到的,最熟悉的那個說國語的女孩,也就是藍梔子。他把她從熟睡中叫醒了,幾年過去了,她雖然長高了,容貌變了,也長得更美麗了,但伏申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藍梔子感到突然,難以掩飾激動和喜悅,不知道眼前見到的是真實的還是在夢中,結結巴巴地問他,怎麽會到這裏的?伏申顧不上敘舊,也沒有更多的解釋,就把她們即將麵臨的險情告訴了她,希望她想辦法應付,萬一真有什麽問題,他可以幫助她離開。藍梔子仰起臉,望著高挑的伏申,一股暖流湧上來,為表達此時的感動,差點要擁抱他。伏申看她猶豫,拉著她就要離開,藍梔子此時沉靜下來,一邊整理有些淩亂的頭發,一邊告訴伏申,她擔心學員們一驚慌一害怕,就可能承認了不該承認的事,從而被他們抓住把柄,自己應該出頭麵對,把事情擔待下來。

伏申表示堅決反對,同時提出應急辦法:一是叫她趕快把容易被挑出毛病的書籍和物品交給他處置,他們找不到證據,就無法追究;二是立即派人向中國童子軍浙江理事會告狀;三是他馬上向省黨部報告,要求以圖書新聞審查委員會的名義接管此案。其實,伏申一路上一直在想主意,這三點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不確定的是訓練班方麵會怎麽想,會不會接受,此時一見麵,竟然是藍梔子,頓時覺得上天相助,一塊石頭落地,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腦兒說了出來。

藍梔子相信了伏申,采納了他的建議,允許他帶走比較敏感的書籍和筆記。隗姓負責人帶領軍統查抄人員中午趕到時,童子軍浙江理事會的一幫婦女幹部已經前來阻止,雙方各不相讓時,藍梔子卻坦然處之,直言為不使大家為難,可以任由他們搜查。

軍統方麵來的人多,查得也十分仔細,教室和宿舍都檢查了幾遍,甚至連她們的個人用品都全部翻驗,除了從一位學員的被子下麵發現了一本日文版的圖書,沒有任何實質性的發現。來人中有精通日文的,一看原來是蘇聯高爾基的《母親》,由於作者的蘇聯背景,認為也算是一個收獲,於是就準備帶回去研究確定是否可以作為傳播赤化的證據。軍統查抄人員撤離時,因為遭到哄笑,惱怒之下,又要帶藍梔子和幾個學員回去進行調查審問,遭到童子軍理事會婦女幹部的阻攔,附近學校師生聽到吵鬧聲,紛紛過來聲援,後來還出現了一群拿著鋤頭的村民,一時人多勢眾,把他們趕走了。

伏申看到藍梔子暫時不會有危險,馬不停蹄地回到了龍泉,報告了軍統方麵擅自到麗水查抄圖書的越權行為。剛好省黨部召集各縣黨部書記長研究黨代會籌備事宜,聽了伏申的話,一時人多嘴雜,群情激憤,強烈要求中統機關出麵嚴正交涉,追究軍統責任,還揚言以牙還牙,奪回航空郵電檢查權。

事情最後由中央黨部商請國民政府軍委會,重申各方事權,明確職責所在,從此互不幹涉。駐浙南及麗水軍統區站為此遭到責罵,參與行動的責任人包括隗姓負責人,均受到了大小不等的處分。軍統上下表麵上咽下了這口氣,但自此對童子軍浙江理事會耿耿於懷,屢屢為難,對訓練班學員緊盯不放,伺機報複,而對行動的失敗更是疑竇叢生,斷定是省黨部的人暗中搞鬼,隻是一直沒有證據。

風波過去,伏申把圖書和筆記送還給藍梔子,藍梔子要把剛剛要回的那本高爾基的《母親》送給他,伏申因為自己不懂日文,沒有接受,但要求她給自己朗誦一遍《海燕》,因為當年過錢塘江時,對她的聲音印象深刻,所以就記住了她。

那天夜晚,沒有大海烏雲,沒有暴風驟雨,沒有電閃雷鳴,沒有波濤洶湧,而是山巒森林,明月當空,微風輕拂,清鮮寧靜,催人入夢,與《海燕》的情景不夠協調。藍梔子的聲音也是柔和的,細慢的,仿佛是在搖籃邊,輕輕吟唱一首引人入夢的安眠曲。

伏申聽著聽著,一副茫茫然瞌睡的樣子,神情是放鬆的,眼睛是迷離的,呼吸是均勻的,他腦子一陣陣地迷糊,感覺到自己回到遙遠的北平,回到芳草園,但見到並不是父母和那些長輩,而是一個叫沈甲妃的女子,以及跟她在一起時的種種場景,飄著雪花的大街,快速行駛的火車,甚至包括炮局胡同監獄,隻有他和她。他幻想著,如果她是那隻海燕,此刻飛到這裏,那該是怎樣的情景?

此時,藍梔子已經朗誦完了,注視著伏申,等待他的反應。伏申緩過神來,為她的聲音鼓掌,藍梔子感覺到了他的遊離,不禁笑了笑,問他的所思所想。伏申也笑了,點點頭,承認自己此刻想到了一個叫沈甲妃的人,很多年沒有見到她了,因此思念。藍梔子一愣,怔了怔,但馬上平靜下來,提出能否聽一聽沈甲妃的故事。伏申欲言又止,停頓了一會兒,終於說,沈甲妃長他三歲,是他的大姐姐,正如他長她六歲,是他的大哥哥。

然後是久久的沉默,誰都沒有再說話,哪怕輕微的呼吸都沒有。

直到一陣風吹來,伏申聞到了花香,感到驚詫的是,那分明就是梔子花的味道,而且仿佛就是從藍梔子身上散發出來的。藍梔子學他的樣子,跟著聞了聞,然後笑了,一把推開他,這有什麽奇怪的,漫山遍野都是芬芳的野花,哪有不香的?後來風越吹越大,連大樹也都搖晃起來,伏申再聞到的,已經是濃濃的枝葉和野草的氣味了。然後藍梔子說話時的神態和語氣,這情景讓伏申想起1935 年底的冬天,沈甲妃轉過身去,告訴他,哪有什麽花香,她聞到的是血腥味。

月光映在藍梔子發呆的臉上,她想著是不是要問伏申,他是好人還是壞人,以後見還是不見,以後還會不會再見到,以後見到會是多久以後,見到以後會是什麽樣的情景等等問題,總之,想問的問題很多,但最後什麽也沒有問,說出來的一句話是,太晚了,回去吧。

優申嗯了一聲。藍梔子離開前,望著伏申,希望下次再見到時,他能說得更多一些,至少,她要和那個沈甲妃姐姐知道的一樣多。

幾天之後,童子軍浙江理事會迫於壓力,宣布教練員訓練班停辦。

伏申聽到訓練班輔導員可能受到重點審查的消息,急著想讓藍梔子離開麗水。本來由童子軍浙江理事會推薦,藍梔子準備參加國民黨積極分子培訓營,然後報考省政府或者省黨部等部門的相關崗位,但軍統這些特務機構也是培訓營主辦單位,而且地點就在浙江大學龍泉分校,如此,等於身入虎穴龍潭。還有一個備選方案是,約上另外幾個童子軍教練員,直接去較近的贛南,申請參加蔣經國親自主持的青年骨幹特別學習班,但因為報名手續嚴格,而且不能保證錄取,加上路上有危險,藍梔子一時下不了決心。

正當不知道能去哪裏的時候,由朱家驊領隊,喬思文隨國民政府文教代表團視察浙南,約伏申見麵,知道他發展得好,打消了要帶他去重慶的想法,隻是反複叮囑他多跟身陷北平的父母親人聯係。同行的一位邴校長,辦有一所上海速記學校,此時已遷移到重慶,專門為黨國重要部門培養速記員。伏申想請喬思文帶藍梔子離開,一起從浙西南的衢州坐飛機去重慶。把這個情況告訴藍梔子,不想藍梔子對報考速記學校表現出濃厚趣味,托伏申向邴校長打聽詳情。邴校長一口答應,同意留出一個名額給她。藍梔子不好馬上決定,似乎還要征求什麽人的意見,才能做出最終選擇。

藍梔子問的是中國童子軍理事會麗水辦事處的藍主任。藍主任是一位體態豐滿的當地佘族女人,自稱是藍梔子的長輩親戚,所以對她格外關心。伏申在門外等候她們商量結果,無意間在窗外聽到,藍主任十分高興,拍著大腿,高聲喊著太好了,真是太好了,這是一個機會,千載難逢的機會。她動員藍梔子一定要去報考,隻許考好了,不許考壞了。最後聲音一低,交代藍梔子對任何人都要說,自己去的是贛南,或者別的什麽地方,而不是重慶。據伏申所知,藍主任還想給藍梔子辦理加入國民黨的手續。這位有名的國民黨左派婦女幹部,在動員會上的講話中,公開說明,本黨頑固派掀起的反動逆流中,特務活動十分猖狂,為了更好地抵擋頑固派,取得更有利的掩護條件,就要取得本黨黨員的身份,以便更好地掩護和保全自己。

周到的是,藍主任還抓住機會,利用關係很順利地弄到了幾份特別入黨的申請表格,然後要找包括朱家驊在內的當時在浙南的三個中央委員,請他們當介紹人,希望用這種特別入黨辦法,盡早取得國民黨黨證,讓這幾名優秀的女青年今後工作和生活中免去許多麻煩,更好地為黨國服務,為抗戰做貢獻。也許因為操之過急,朱家驊以不了解情況為由,沒有答複,其他二人,索性回絕了。

就這樣,藍梔子拿著沒有來得及填寫的特別入黨表格和前往江西的路條,離開了四季分明、綠水青山的浙南佘山,又在去贛南的路上突然消失,幾天後到達衢州,搭上了飛往中華民國陪都重慶的飛機。

飛機上,喬思文根據藍主任提供的信息,專門給邴校長介紹了藍梔子的身世:父親中年謝世,母親不堪重負,為了給她們姐妹換取溫飽,改嫁他人。她在藍家姐妹中,跟大姐最親,但大姐十八歲時,背井離鄉,到遠方求學,終因學費告罄而輟學,至今流落在外,音訊全無,今逢亂世,國家危亡,是生是死,誰人憐惜?說到二姐,喬思文說不上來,問藍梔子,藍梔子腦子裏一片模糊,最後想起伏申給她編的話,簡單提了一下,她二姐讀到小學,就被迫嫁給一個比她大十幾歲的地主兒子,飽嚐精神和肉體上的痛苦,命苦如此,隻求苟活,不知道現在人在哪裏,是不是還在人世等等。

邴校長慈祥之人,聽到此處,已經潸然淚下,當即承諾,隻要她夠上分數線,一定優先錄取,而且膳食費全免。又稱讚她清秀端正,聰明機警,是可塑之才。

藍梔子不停地感謝,同時不忘補充有關自己的回憶,她從小倔強,向往國民革命,誓言反對封建。如七歲那年,雙腳被七尺白布纏住,她拚死反抗,大人不得不放過她。從此她積極獨立,敢於向命運挑戰,今後一定努力學習,努力工作,為民族,為國家,為大眾而貢獻青春。

喬思文前麵已經與邴校長同感,聽到這裏,情緒不再克製,為她鼓掌,也承諾自己會支持她關心她,保證在她學成之後,舉薦她到重要的部門,以更好實現自己的人生理想。那一刻,藍梔子內心起伏,往事曆曆,目光是沉靜的,沉靜中含著眼淚。

飛機到達重慶上空,氣流平穩,場麵寂靜,一股清香在機艙裏彌漫須臾,喬思文聞到,尋找香氣來源,懷疑來自藍梔子身上,頓時恍然,笑稱人如其名,是梔子花香,然後與邴校長開懷大笑。

意外的是,這一次,林白履有意針對譚杭麗。他向沈乙嬪透露,翟泫衣人在哪裏,隻有譚杭麗知道。沈乙嬪告訴伏申,伏申怎麽也不相信,不禁又猜測林白履的用意,譚杭麗知道,勸他不要理會林白履。林白履指示他傍晚到眾安橋見麵說清楚,伏申剛離開黨部,譚杭麗叫他一起到奎元館吃蝦仁麵,伏申一邊吃,一邊幾次要說話,卻欲言又止。林白履等了等,沒有再等下去,吩咐表姐先如何接待,又看看時間還早,就到沈乙嬪那裏去找人。他剛離開,後腳伏申來了,推門進去,隻聽到撩水的聲音,一口杭州土話的婦人探出半個身體,說自己正在汰浴,叫伏申稍等。伏申知道“汰浴”就是洗澡,剛想回避,婦人又叫伏申把擦布遞過去,見伏申沒有動作,就赤身**地走了出來,兩顆**像大白菜,晃得耀眼。伏申掉過身就要離開,婦人赤腳趕上幾步,用濕濕的擦布打了打他的背,怕什麽呀,我們都參加革命了,還在乎你一個小夥子白看我?伏申不理,出門走了。不想,沈乙嬪出現在門口,伏申一怔,你怎麽在這裏?沈乙嬪更詫異,說,是林白履這個神經病告訴的,你果然在這裏,這是什麽地方?裏麵是誰啊?

這時,婦人沒有完全穿好衣服就走了出來,似乎認得沈憶嬪,玩笑說,是你啊,林秘書叫你來的吧?可惜吧,捉奸沒有捉到現場。事後,沈乙嬪質問伏申,伏申解釋,林白履受人之托,想問他買運河旁的伏記火腿廠和伏記糧油加工坊,他們是在談交易,不想被人知道。

於是,沈乙嬪忍不住告訴了譚杭麗。譚杭麗還特意過來暗中觀察,發現進出的確實隻有林白履那個表姐,稍稍放了心,但還是勸說了伏申,表示自己以後要看緊他,免得被人帶壞,一時糊塗,不慎失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