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事上,譚杭麗希望自己做到守口如瓶,包括對伏申,不能說真話,也不說善意的謊言,真正問得急了,最好沉默以對,不置可否。關於翟泫衣的下落,林白履顯然隻是猜測,但譚杭麗明白,很快有一天,伏申會知道一係列情況,知道她清楚他這位翟同學的下落,知道人是在南京由毛教官抓捕的,而且很快把人押送到杭州,會知道人關進了陸軍監獄。所以,她現在既不承認也不否認,隻能含糊其詞,說出不要理會林白履這樣的話。
洪公祠特訓班的第一課,講的就是保密。主講人戴笠的兩句話讓譚杭麗印象深刻,永生難忘。戴笠眼睛一瞪,突然提高聲音,一邊在黑板上寫著,一邊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著:越重要的事越要保密,難度也越大;越是重要的事越可能泄密,後果也越嚴重。
話十分拗口,但令人緊張、驚醒。
譚杭麗給初入中統的沈乙嬪講的第一堂課,也是關於保密。
她認為,國民黨隱蔽戰場上顧此失彼的被動局麵一直難以改變,在情報上的損失難以估量,究其原因,從外部來說,是敵對方麵早有布局,無孔不入,從內部而言,內部紀律鬆弛,紛爭不斷,使對方潛伏人員有了可乘之機。
沈乙嬪一時沒有聽懂,但沒有表現出來。
譚杭麗列舉了許多個發生過的事例,加以說明。沈乙嬪從她所舉的例子中終於明白,譚杭麗講的敵對方麵,不是之前同仇敵愾的日本人,不是軍閥反動派,也不是其他什麽力量,而是共產黨及其關聯組織。
比較早的,如1939年1月,國民黨中央召開軍事會議,蔣委員長剛剛主持出台《防製異黨活動辦法》和《共黨問題處置辦法》兩個反共綱領性文件,中共根據其情報來源,迅速編寫了名為《摩擦從何而來》的小冊子,公開了國民黨的計劃方案,引發爭議。其實,正是從那個時間起,譚杭麗開始醞釀她的“大掃除”計劃。
近的就更多了,1945年10月,國共談判期間,國民黨密商談判策略的情報被人通報給中共中央代表團。看透對手底牌的毛澤東和周恩來,掌握了國共談判的主動權。今年年初,政協開幕,國民黨代表每天晚上的黨團會討論第二天如何針對共產黨的策略,商定在會上攻什麽,守什麽,誰先發言,最後誰提折中方案等等,被人連夜送交中共南方局。更令人震驚的是,最近國民黨中央一個會議上,詳細得連蔣委員長講話,批評下邊人腐化無能的話,下邊的人小聲反駁,腐化無能也是總裁領導的話,等等核心人物的語言、表情、動態,都記錄下來,被送到中共負責人的辦公桌前。
身邊發生的,如浙南期間,大小所謂秘密會議,根本無密可保。
南遷那幾年,被調查的內部泄密人員不計其數,僅譚杭麗參與調查的涉案對象就有數十人之多,至今仍然有十多人尚無結論。如外交協會浙江分會龍泉支會理事王成遠,省文化運動委員會幹事龐大通,省無線電總台駐龍泉分台主任馬才新,省社會處直屬服務處雲和縣孔廟辦公室童蘭生,省審計處麗水駐平陽縣留守點會計蔣祖望,省衛生處縉雲縣仙岩鋪村衛生所總務杜守正,省田賦糧食管理處雲和縣辦事處陸祥鬆,省糧政局龍泉供應點代理主任徐水根,省地政局麗水縣支局龔應彬,省軍民合作指導處麗水縣碧湖鎮辦事處王曉東,等等,目前仍然在案,不排除其中有共產黨地下人員。
講完這些,譚杭麗提到戴笠的第二句話,越是身邊的人越不能相信,越是身邊的人越會竊密。
後來,沈乙嬪向伏申求解這句話的真正意思,伏申想了想,作了解讀,真正的敵人是自己人,看看黨部,看看去年開的黨代會,誰不把自己人當敵人?
1945 年5 月,為期四天的國民黨浙江省第六次全省代表大會,至少從表麵上看,開得相當成功,按照事先的設計,平順地走完了全部程序,取得了滿意的成果。
羅霞天意氣風發,精神昂揚,全程主持了會議。
第一天,討論並表決通過了國民黨浙江省黨部隸屬國民黨中央黨部、綜理全省黨務的決議;第二天,經充分醞釀,對下設執行委員會和監察委員會,分別負責日常事務之處理和監察之安排,形成了一致的意見,並公告全體黨員;第三天,通過了省執委暨財務委員會報告,縣、市黨部執委會章程,各級監察委員會糾察黨員政治活動辦法,淪陷區各地黨務工作實施辦法綱要等文件;第四天,上午選舉了既定的人選,徐浩、羅霞天同為執委會主任委員,但徐浩因身體原因隨即請辭,由一人擔任,以趙強水為監委會常委,張強、胡維藩為執委會主任委員,下午為全體正式代表、列席代表和政軍警首長蒞臨參加的閉幕大會。
正如新當選的主任委員羅霞天在閉幕致辭中形容的,大會可謂圓滿。第二天的《東南日報》上,刊登了《羅主委春風得意三喜臨門》的評論文章,暗指羅霞天一人是大會的最大贏家,列舉多個例子說明:一喜大會前幾天,當選為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躋身中央之列;二喜作為1932 年10 月五次全省代表大會執委會常委,出任浙江省黨部主任委員,眾望所歸;三喜兼任浙江省銀行董事,以虛就實,黨部統金,黨部從此有經濟後盾。以上三喜既是羅主委本人之福,也是浙江全體黨員之福,可喜可賀。署名越劍,據說是該報主筆,也是徐浩的浙東上虞同鄉。文章看似祝賀叫好,實則隱含譏諷,其中“報人書生,是絕對兼不了董事這樣的職位的”等句,明顯是為記者編輯出身的徐浩鳴不平。羅霞天隻當是好話聽,最多隻是口舌之快,也不計較,而且親自打電話給越劍,稱讚文章寫得好,感謝他的祝賀,希望自己喜事一件接著一件。果然8月日本無條件投降,在省黨部著手遷回杭州的同時,羅霞天於9月6日在富陽宋殿主持浙江對侵杭日軍受降儀式,獲得國民政府首批“抗戰勝利勳章”,聲隆至極,被輿論稱為“大喜”。後來又於1945年光複以來第二年冬當選國民政府監察院監察委員,可謂喜上加喜。相比不久之後病重離世的徐浩,是福將,也是官場贏家。
但光鮮之下,幾件發生在代表大會幕後的事情,一直飽受爭議,所引發的風波暗潮,始終沒有平息。究其因果,無非都是有人為了出一口惡氣,匿名舉報,相互攻訐。直到1945年光複以來第三年的年底,黨部多名幹部仍然遭到詢問和調查,沒完沒了,成為浙江省黨部不安定不團結的因素,成為被其他單位詬病嘲笑的話題。
因為會期一直沒有確定,在籌備處打雜的工作人員伏申,閑來無事,卻能就近旁觀,多少看到了一些內幕。開始時,對一些現象感到奇怪,不得其解,比如代表資格審查工作名義上由趙強水負責,實際上卻是由譚杭麗具體操作,重要事情直接向羅霞天本人匯報,而另一個主委徐浩因為身體原因,諸多不便,形同擺設等等。
籌備過程中發生的矛盾,集中反映在兩個方麵,一是代表名額分配,二是代表資格審查。
名額分配本來應該先確定原則,然後再製定分配方案。因為羅霞天經常在各地開會,具體工作無暇過問,各位執委和監委紛紛趁機為自己爭取名額和提名,趙強水不好拒絕,就推給譚杭麗,還叫她能照顧就盡量照顧。不想大家提出的名額匯攏之後,遠遠超過了核定的代表總數。譚杭麗交還給趙強水砍減,趙強水不想得罪人,就提議大家發揚風格,自減名額,但誰都不肯退讓,一擱置又是許多天。回來後羅霞天看了看名單,實在不好協調,建議上報中央黨部,申請增加與會代表總數。譚杭麗沒有當麵反對,但與中央黨部相關部門溝通時,自然做反工作,陳述利害,警告提醒,浙江省黨部要求增加的名額何止幾倍,如果同意增加,一頭按下去,另一頭就擺不平,最後必然會鬧出事來,大會將無法召開。可想而知,中央黨部下達了不予同意的批複。無奈,羅霞天隻得要求趙強水辛苦辛苦,重新製定分配原則。一拖拖到3 月底,離開會隻有一個月時間,才確定分幾步走的方案。第一步,按全省在冊黨員計定代表數額;第二步,以縣為單位和省黨政軍各單位確定比例,分別推選,同時增加特邀代表三十人左右;最後一步,特殊情況則由黨部兩委另行規定。
一時間,代表之爭出現白熱化,奇怪的是,有的縣出現了兩個黨部,或者一個黨部出現了兩套人馬。如此一來,使得後續的代表資格審查更加複雜,明爭暗鬥更為激烈。由於矛盾重重,籌備處的幾個資深工作人員,都是老甲魚,唯恐引火上身,以各種名目躲避。於是,在黨代會籌備處賦閑的伏申,突然被任命為資格審查小組的成員,並且具體經辦那些屬於“另行規定”範圍內的代表資格審查手續。
伏申平生第一次參與如此重要的政治事務,然而也平生第一次利用職權按照自己的想法辦成了兩件事情。
第一件事,看似因為伏申的疏忽,使屠來根和林白履落選執委。
代表資格審查的難度在於處理好各種舉報信,執委監委以下,包括候補的,大多被各種舉報困擾,而且大多是遷往浙南之前的陳年往事。如林白履1933 年在拱宸橋糧管所供職時接受日本商人賄賂,同時,因年少衝動,發生偷襲上司老婆胸脯,遭到降職降薪,被調離現職等劣跡,被人以書麵形式揭發。屠來根迫使蕭山縣黨部出麵,幫助其祖墳遷移至風水寶地及強拆本家祠堂鄰居住房之事,也再一次被人翻了老賬。對譚杭麗的舉報,則是冷飯熱炒,無非是之前與譚書奎收養關係疑點重重,應予以嚴格甄別等等。此時羅霞天顯示其魄力不凡,把大家召集到一起,講了一番話,當眾把所有的舉報信一把火燒了。
熊熊火焰讓大家鬆了一口氣,一直等到伏申把一盆水澆上去,升起騰騰煙霧,才各自安心散去。
然而,負責清理灰燼的伏申最後發現有一個沾過水的牛皮紙信封完好無損。
這是一封剛剛投送的,揭發前幾天發生之事的舉報信。信中講道:三青團浙江支部直屬三分團書記鄭琴隱與屠來根、林白履合夥做了兩筆大生意,現公之於眾:一筆為三百斤糯米高價轉賣給各單位食堂。端午將近,省政府決定祭祀屈原,鼓舞人心,準許省屬黨政警教醫正式在編人員每位發粽子兩個,因為糯米短缺,大部分單位都是要摻雜一半陳米代替,引起不滿。因此,這批私下囤積的糯米奇貨可居。
一筆是帶魚生意。據證,林白履有結義兄弟做河海魚蝦生意,與神通廣大的鄭琴隱合夥,借用忠義救國軍的卡車,星夜專程從沿海某縣運來新鮮帶魚。有職有權的黨政機關科處幹部和事業單位負責人私下得到消息,於某日淩晨五點到三青團寧波青年招待所後門,以最便宜的價格領取兩斤帶魚。
伏申的“疏忽”就是把糨糊一塗,趁著風吹來,手一放,把這隻有一頁的揭發信粘貼在禮堂的門牆上。其時正好薛嶽部有一位將軍作宣傳前方將士犧牲事跡的報告,聽者多為在校師生和各單位普通工作人員,散場之後,上前觀看,頓時議論紛紛,甚至義憤填膺,要求追究。揭發信時間地點,有事有人,有據可查,因為大多數人沒有吃到貨真價實的粽子,沒有分到帶魚,因此一經傳播,輿論大嘩。此時黨代會召開在即,速查之後,略作開脫,認為屠來根和林白履所得無幾,沒有大錯,要處分的應該是鄭琴隱,但他此時已經去重慶領受重要任務,也就不好追究了。
最後的結果是,屠來根和林白履以數票之差落選候補執委。
後來,在眾安橋聯絡點,林白履提起這件事,反而稱讚伏申足智多謀,完全具備一個地下黨的素質和本領,今後加以培養和實踐,必成大器。
第二件事,伏申在譚杭麗擬定的代表名單中沒有看到鬆陽縣的禮泉方丈,提出異議,並最終使之翻盤。據查證,原來鬆陽縣從1930 年就設有黨部,對付異黨特別是防共反共一直十分積極,抗戰期間鑒於形勢嚴峻停止了活動,黨部書記和其他成員與日偽周旋,相安無事,後來看到日軍大舉進攻,以為大勢已去,就走起曲線救國的道路,加入了維持組織,一直等到日軍兵敗撤退,才一邊向省黨部聯絡報備,一邊反戈一擊,將日軍遺落的太陽旗幟作為繳獲向公眾展覽,以振奮全縣人民,激發愛國熱情。但禮泉方丈所謂的黨部以及所有活動都是自發的,沒有得到原縣黨部的許可,省黨部也沒有予以承認。日偽撤離鬆陽,原縣黨部恢複活動,對禮泉方丈的擅自作為頗有意見,一度還要求追究他冒用黨部頭銜沽名釣譽、招搖撞騙的非法行為,隻是因為浙保三團還有駐軍出麵說情,風波才算平息。
伏申看了材料,不禁深感不平,就把當時自己的所見所聞講給譚杭麗聽,譚杭麗其實也知道真實情況,也同情禮泉方丈,建議伏申將親眼見證的方山嶺大捷中,禮泉方丈如何在雞公騎坳英勇阻擊日軍精銳奈良支隊的情況,寫成書麵材料分送給各執委監委,如有必要,她會直接呈報中央黨部。最後,羅霞天和徐浩一致同意,在所謂的“另行規定”中,安排禮泉方丈作為列席代表參加。原縣黨部書記咽不下這口氣,一度表示拒絕與會,並揚言要向中央黨部告狀,甚至捅到省政府和軍統局等別的部門,把事情搞大。趙強水要批評伏申,譚杭麗攬了下來,還講了一番道理,駁得誰也不好再說什麽。不久,中央黨部轉來一封中統局的密函,內容是控告禮泉方丈在方山嶺戰役中窩藏和幫助一個共產黨女新四軍,同時還附上調查核實意見,證實確有一位女新四軍在建陽徐市鎮集中營逃到鬆陽,被禮泉方丈收容,之後共事數日,於方山嶺戰役期間,派人護送其離開,經雲和到衢州,之後去向不明。中統局的最新情報顯示,這位女新四軍目前人在蘇北共占區,內部審查過關之後,有可能繼續從事電報機要工作。不過,中央黨部函件的信頭上有一位大員的批示:考慮到國共合作期間,且又遭遇戰況,自當同仇敵愾,事關方山嶺大捷和各軍政大單位,此事不予追究為宜。最後還重重寫了“切切”兩個字。細認筆跡,有的說是陳立夫的,有的說是徐恩曾的,甚至還有人說是蔣總裁的手跡,羅霞天和徐浩沒有多發一言,指令作為絕密件存檔。
與此相關的是,大會期間出了一起由伏申導致,然而被輕輕一抹,變成了花絮的“事故”。
因為鬆陽縣抗戰期間發生過重大戰事,情況特殊,而且諸項工作起到模範作用,許多代表希望他們在黨代會上作典型發言,以慰其人,以資鼓勵。籌備處報經同意,鬆陽縣黨部在第二天下午作大會發言。原鬆陽縣黨部書記得到通知,興高采烈地準備了發言稿,連夜交籌備處審核,剛好值班的伏申接手,發現上麵所講的都是禮泉方丈所做之事,分明是貪天功為己有,心中不平,輾轉反側,一早就設法通知了禮泉方丈,叫他暗中做好發言準備。當天下午,到了大會發言環節,會議主持人看到修改過的名單,愣了一會兒,不等說什麽,禮泉方丈已經身著新做的金黃色僧衣,邁步上台。醒悟過來,靈機一動,將錯就錯,帶頭鼓掌。全場頓時起立,掌聲雷動。已經在候場的鬆陽縣黨部書記怔了一怔,待反應過來要搶上前去時,禮泉方丈已經對著麥克風發言了。
禮泉方丈的發言時間不長,語調沉穩,但十分生動。
他講的三件事情,內容翔實,樸實易懂,在當時來講,具有很實用的推廣價值。第一件事,黨團合並走在全省前麵,爭取了主動,形成了合力,此事受到三青團浙江支團幹事長宣鐵吾的書麵表揚。根據戰時需要,國民黨鬆陽縣黨部與三青團縣分團合並為國民黨鬆陽縣黨團合並統一委員會,書記長設兩人,除禮泉方丈外,還有三青團代表趙姓青年,統一委員五人;執委會委員九人、候補執委一人;監察委員五人;秘書二人,組訓幹事、宣傳幹事、總務幹事各一人,錄事三人。人數雖多,但一概不取一分薪俸。第二件事,適應抗戰需要,組織遊擊隊,上述黨部全體成員皆為遊擊隊員,在方山嶺戰役中,表現英勇,多人殉國。因此,得到浙江省政府及戰區司令部錦旗各一麵,他本人得勳章一枚。
第三件事,發展黨員及三青團員數十人,每個鄉鎮及縣中學,商會、農林協會、木業協會都配備了黨團聯絡員,每個自衛隊都有一個在黨部記名且隻領取微薄報酬的黨務指導員,全縣現有的宣傳隊、晨呼隊、龍燈隊皆服從縣黨部領導,光複之初的縣政府、警察局、民政科主動與黨部交好,合作官民事宜,全縣革命氣焰及其愛國熱情高漲,力請誠邀他出麵報告訓令者數不勝數。禮泉方丈特別表揚了那個趙姓青年,呼籲大膽提拔像他這樣經受實際工作考驗的青年才俊,與此同時,對三青團支部表示了隆重的感謝,不禁令全體在場的三青團員起立鼓掌,高呼向禮泉方丈致敬的口號,那個趙姓青年更是激動得登上台去,向禮泉方丈又是鞠躬又是敬禮,使全場興起**。
如果禮泉方丈所述屬實,那麽鬆陽縣已經完全在他控製之下了。
羅霞天聽了,也覺得臉上有光,看到這樣場景,更是興奮不已。那時在他看來,不論哪個是正規的哪個是野路子的,反正都是黨部的,因此作評點時,大大讚揚了一番,並且得意地透露,是自己點名禮泉方丈發言的,事實證明自己做對了。一直表現得病懨懨的徐浩不禁起立,帶頭為羅霞天的慧眼和英明鼓掌,並且當即表態,要把禮泉方丈列為新一屆執委會人選,同時,建議把事跡呈報中央黨部,使其發揚光大,為浙江省黨務幹部爭光,為中國國民黨爭光。
鬆陽縣的經驗一經推廣,各縣市的黨部人事安排上頭寸寬裕了許多,省黨部忙於應付接待和批複,一時門庭若市,讓省政府方麵冷清不少。
當年六七月間,各縣黨部和三青團支部為拿到經費和編製,紛紛開始加快合並,稍有革命資曆者或是有錢出錢者,都得到了安排。有的地方別出心裁,巧立名目,竟然在這過程中設置統一委員數人,合並籌備委員會委員十數人,每人一次性領取法幣五百元到一千元不等津貼。合並之後更是組織機構重疊,人員成倍擴大。執委會除常委、委員多於以前人數,在原有組織、宣傳和總務三股之外,還設立黨務指導委員會,也有常委數人,委員十數人,而且還下設組織、宣傳、訓練三部,新增訓練幹事、宣傳秘書、組織幹事、助理幹事、錄事加起來有幾十人。因此,也自然人滿為患,引發矛盾,社會各界評價開始趨向負麵。
問題反映到省黨部,羅霞天覺得不妥,連忙召集執委監委開會研究,下達了《縣市黨統一精幹,蠲除冗員整頓辦法》,嚴令改正,但各地仍然強調理由,極盡敷衍,有的黨部書記和執委會主委及監委主委合謀,乘整頓之機,將黨部所有委員、常務委員、總務及組訓幹事、宣傳委員、助理幹事、錄事全都變成自己的人,無非同宗同族,親朋好友。
後來,禮泉方丈知道自己的發言被曲解,被利用,甚至被指責為始作俑者的禍首,深感革命事業無望,中國國民黨無望,於是果斷辭去了委員職務,準備獨自回到方山嶺,棲身於廢廟,一心求佛,成為一個真正的出家人。為此,那個趙姓青年組織人員,熱烈歡送。恰好經過的譚杭麗與他交談了幾句,留下了名片,希望光複之後,黨部一旦回遷,有機會到杭州交流。趙姓青年聽說她在省黨部重要部門工作,又是極其漂亮的女幹部,把名片好好放在褲腰的手表袋裏,然後硬是拉住《東南日報》的攝影記者給他們拍照留念。
當天,伏申和沈乙嬪他們一直送禮泉方丈到方山嶺上,留下來喝了茶,吃了素齋,回來時已經是深夜了。
半路上沈乙嬪崴了腳,一直呻吟著讓伏申背回來。幾天後,譚杭麗看到她腳還沒有好,不禁諷刺她裝病,好讓人照顧她,背著她到處走。後來《東南日報》的攝影記者送照片過來,譚杭麗給伏申看,伏申稱讚那個趙姓青年笑容滿麵,惹人喜愛。伏申記得,譚杭麗雖然有幾分得意,但把兩張照片和底片都留了下來,一直沒有給人家。
事後人們議論,寫信的人,或許是沒有吃到好粽子,沒有分到帶魚的人。但判斷,應該是吃到好粽子,也是分到帶魚,而且是和兩個人有競爭關係的人,這一點像伏申這樣的青年以後會明白的。
黨代會之後,禮泉方丈果然在方山嶺廢廟沉寂了一年有餘,卻因為一件偶然事情重回俗世。
原來三青團代表趙姓青年這次又被委任為縣調統股的股長,身兼多職,收入增長了許多倍。此外,在全縣蠲除冗員整頓中,收了一些錢財,而且源源不斷,加起來是一筆巨額財富,幾代人都用不完,意外的是,有人犯事請他周全,不惜送上了溫州城裏的一處豪宅。如此這般,心中糾結,幾天幾夜難以安睡,直到國民黨在前線屢屢獲勝的消息傳來,猛然覺得共產黨似乎快完蛋了,於是為了不想自己的仕途和財富受損,在端午節後一個雨夜,向禮泉方丈求情,請他疏通省裏的關係,交代自己是共產黨臥底的情報,更重要的是,他有一次去龍泉,因找不到宿店,隻好在一個瓷窯裏過夜,半夜醒來,聽到相鄰的窯孔裏燈火一閃一閃,於是躡手躡腳走過去,貼近磚縫偷看,發現窯壁上掛著一麵有鐮刀斧頭圖案的紅旗,前麵站著幾個青年學生,分明正在舉行入黨儀式。後來,聽到裏麵一個教書先生模樣的人聲音激動地說了一句話,祝賀他們成為龍泉分校的第一批預備黨員。每二天一早,他再過去看了一眼,已經沒有人影,窯壁上的紅旗也已經消失。他當時懷疑自己夜裏看到的是南柯一夢,後來定神細想,自己看到的人,盡管都是背影,但卻似曾相識,很可能真是龍泉分校的人。
這一次,他希望以此作為立功,保住自己的官職,如果能夠升遷那是最好。
禮泉方丈聽了,覺得牽涉到龍泉分校,事情很大,但神情淡定地詢問他,是否把這些信息透露給除他以外的其他人,趙姓青年連忙搖頭,再三表示,自己目前隻告訴給他一個人,因為他擔心如果自己把這個情報說給別的中統局成員,對方會為了邀功而秘密將其處死,這在中統局並不少見,因此他隻能找到自己比較信任的禮泉方丈,希望通過他找到辦法,要到更好的條件。
禮泉方丈點頭讚許,要求他務必保密,絕不能對第二人說起,隨即他安撫對方,表示自己會保護他的安全,不會讓他受到中統的傷害。次日一早,禮泉方丈帶著趙姓青年來到杭州,在傍晚時分,引他到梅花碑等候伏申。伏申知道他是來坦白的,問他還掌握了多少。趙姓青年把自己給禮泉方丈說過的話又說了一遍,擔心自己說得不夠,表示可以繼續利用自己是地下共產黨員的身份,提供更多的情報。
聽完這些話,伏申表情平靜如水,沒有進一步的態度,當晚帶他們到群英飯店住下,讓趙姓青年寫了書麵材料,禮泉方丈在上麵作了旁證畫押。
不想到了半夜,趙姓青年跟禮泉方丈爭執起來,認為伏申不過是黨部普通幹部,可能幫不上大忙,想出去找別的什麽人。禮泉方丈知道他要找誰後,再三阻止,勸他不可造次,如果遇人不淑,性命不保。但趙姓青年還是趁禮泉方丈熟睡時,悄悄離開了房間,不想出門迷了路,在官巷口轉來轉去轉不出來,最後在沒有路燈的拐角處,被人射殺了。
原來趙姓青年在自己的手表袋裏找到了譚杭麗給他的名片,不禁想起她的音容笑貌,想起與她的合影,以為自己與她是有交情的,正好以問她要照片為由找她,如果自己說出更多情報,她能不能開出更好的條件,給他更好的待遇。
第二天上班,伏申帶著禮泉方丈到黨部說明情況,估計趙姓青年人生地不熟,遇到了搶劫殺人。譚杭麗看了趙姓青年寫的書麵材料,眉頭皺了皺,又很快舒展,沉默了一會兒,最後才說,真奇怪。伏申不知道譚杭麗奇怪什麽,是對誰奇怪,是對禮泉方丈還是自己,但有一點他看出來,趙姓青年顯然不在她的名單上,她對自己居然沒有掌握如此重要的情況,當然奇怪了。伏申又一次提到翟泫衣的事,本來他還有矮金瓜三個人在龍泉就有過約定,光複以來一起回到浙大本部完成學業,不想人走了,也不知去哪裏了,一定得找到他。
譚杭麗整了整伏申的衣袖,會心一笑,如果自己再小三歲,就陪他一起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