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申要求回浙江大學讀書的申請並不順利。

原來幾個學生認為省黨部的人回學校讀書,是占據了學籍名額,是濫用權力,於是發表聲明質疑:伏申於1939年至1941年在浙江大學龍泉分校學習兩年不到,即被選送參加省黨部主辦的先進青年訓練班,三個月後借用到省黨部幫忙籌備黨代會,後來補發的浙江大學畢業證書不妥,一個隻讀過兩年分校的人,最多隻能拿到一張結業證書。現在學校如果接受他的申請,等於承認了他的資格,這對廣大學子而言,極為不公。舉報信不僅同時寫給了校長竺可楨,而且遞送到了南京有關部門。反映到教育部的舉報材料中,伏申的問題更為嚴重,罪名是偽造學曆。不想此件轉到中央黨部,聽說陳立夫震怒,批示如下:如果此人學曆都是假的,那麽其他履曆都可能是假的,包括對國民黨的忠誠,對領袖的忠誠,甚至其整個身份,都可能是假的,希望浙江省黨部予以重視,嚴厲查處,望將結果呈報中央黨部並教育部。

盡管如此,羅霞天一開始以為這個問題很簡單,很容易說清楚,完全可以在黨部內部消化,不是非報教育部報中央黨部不可。因為伏申申請的本來就是大學教育,是從三年級讀起,完成原來的學業,為此,羅霞天還親自給人在南京的竺可楨打了電話,竺可楨對伏申有印象,對龍泉分校的事也很了解,認為不存在任何違規的情況,表示浙江大學的大門對他永遠敞開。

羅霞天即將離任,但還是好人做到底,委托譚杭麗負責處理此事,盡量還伏申一個清白,不然,不了了之,會給當事人留下汙點。譚杭麗不以為然,伏申在浙大龍泉分校的事,大家都可以作證,要說有問題,也應該由黨部承擔,如果當初沒有借調他到黨部幫忙,他還不早就讀完四年書了,況且,抗戰期間,情況特殊,許多同學都有類似經曆,還不是都發了畢業證書?

盡管如此,羅霞天還是希望拿出一個調查結論,予以正式答複,讓二陳以後無話可說。而且,他懷疑這是浙大學生會那幫人煽動的,背後極可能有共產黨的影子,譚杭麗不正好借此與“大掃除”計劃結合起來,不正好從掌握學校師生政治傾向入手,從而查出共產黨嫌疑,爭取突破。經羅霞天提醒,譚杭麗細一想,這確實是一次介入學校,補齊“大掃除”短板的絕好機會,如果有人因此被發現,被暴露,“大掃除”就可以率先在學校開始了。

過後,她又覺得機會雖然到來,但不能操之過急,於是平靜下來,征得羅霞天同意,先把伏申的讀書問題落實了。

真正落實起來,卻變得複雜了。

首先伏申的入學登記資料不在浙江大學龍泉分校,如果這樣,他不是在冊學生,遍查學籍檔案,都沒有他的名字,矛盾之處在於,核對畢業證書,卻有時任分校主任鄭曉滄的簽名。譚杭麗親自跑到海寧縣,向正在老家養病的鄭曉滄核實,鄭曉滄確認伏申的畢業證書是自己簽發的,因為戰時情況特殊,又是在黨部工作的,加上伏申建立過功勳,在麗水龍泉一帶知名度很高,發給他畢業證書也沒有什麽不對,而且據他所知,伏申是在1937 年底,在學校本部由竺校長介紹,於1938 年初籌辦期間,就入學先修班的。

譚杭麗擔心教育部那邊對這樣的說明吹毛求疵,不會輕易認可,考慮再三,認為關鍵是補齊當初入學證明材料。對此,伏申解釋是自己由於錯過時間,沒有參加入學考試,但當時確實是竺可楨校長簽字同意招收的。

譚杭麗提議他去找找竺可楨寫個證明。同時提醒他,因為竺校長是留洋回來的科學家,一向遠離政治,最好不要佩戴黨徽見他,又叫伏申換下中山裝,穿上西裝,讓他有好感。臨了,譚杭麗給他布置了一項任務,對於伏申也是職責所在,就是借此機會觀察了解竺校長的政治立場和思想動態,重點是他以後個人有什麽計劃,對時局尤其是國共之戰持何看法,對浙江大學的所謂進步組織的活動持何態度等等,主要是細節,越細越好。

竺可楨人在上海,一直等了一個禮拜,伏申才在省政府沙秘書那裏見到了他。沙秘書知道伏申因學曆問題被調查,一針見血地告訴他,教育部那邊好說,如果他們有關於此的電話或者函件,省政府這邊會幫他壓一壓,因為有事實擺在那裏。聽到黨部調統室幫他取證,沙秘書提醒他,一個簡單的學曆問題用得著他們如此大費周章?別看這些特務機構表麵上時有齟齬,其實在整人的時候往往互相配合,沆瀣一氣,對此要十分警惕,不要吃虧。

談話間,竺可楨出現了。他見過省主席沈鴻烈之後,到沙秘書這裏要幅書法,準備到南京討要學校經費時,送給財政部一位喜歡字畫的科長,沙秘書寫了好幾幅,但隻向竺校長象征性要了幾塊錢的潤筆費,提出的條件是請他給伏申寫個書麵證明。

竺校長一眼就認出了伏申,興奮地告訴沙秘書,他們十年前就見過了,應該算是老朋友了。

伏申第一次見竺可楨,準確地說,是在九年多前的1937年11月底。那天,他初次踏入浙江大學校園,看到的是忙亂而緊張的情景。

上海八一三抗戰以後,浙江大學成立了特種教育執行委員會,竺可楨親任主席。委員會下設總務、警衛、消防、救護、工程、防毒、研究、宣傳、課程等九個股,另外開辦警衛、消防、救護、防毒等訓練班,要求全體學生必須參加其中一項工作。伏申此時看到的,是他們正在進行的各類演練,場麵熱鬧而有序。演習間隙,竺可楨脫下防毒麵具接待了伏申,遺憾地告訴他,新生入學早就結束,而且都已經撤離到浙西。原來在此之前,為了使一年級新生能安心學習,竺可楨早於9 月就和西天目禪源寺方丈妙定商定,租借寺院多餘房屋,作為新生教學和生活用房,因此,一年級新生一入學就遷到了天目山區。

竺校長了解到伏申一路耽誤的原因,不禁感歎,他一個北平少年出遠門求學不容易,當時就簽字同意他入學,等有機會派人送他到天目山區,與一年級同學會合,至於入學補考和相關手續以後再說。竺可楨一個科學家,快人快語,急人之所急,給伏申留下了極好的印象。

多少年以後,伏申始終認為,時逢國難亂世,竺校長對於浙江大學,對於浙大師生,諸事繁忙,萬般操心,可謂功勳卓著,業在千秋。自己在他領導下的浙江大學學習,盡管是龍泉分校,也是倍感光榮和自豪。

當時仍在杭州的浙大本部,在日機狂轟濫炸的情況下,還照常上課。直到11 月初,日軍在金山衛登陸,逼近杭州,全校師生分三批遷至杭州西南一百多裏的建德,凡是可以搬運的圖書儀器,也幾乎全部搬離。

伏申搭乘載送女童子軍浙江理事會一行的汽車剛剛出城,就被鐵頭杭的遊擊隊攔了下來。他們強行征用了車輛,還嚇唬他們,浙西形勢危急,戰火逼近,他們將隨時陷入險境,勸他們趕緊步行從錢塘東大橋過江,找省政府去。他們還透露了一個重要的絕密消息,馬上要炸橋了,再不去就過不了江了。伏申與鐵頭杭交涉,仍然堅持要去天目山與浙大一年級新生會合。鐵頭杭堅決阻止了他們,告訴他,浙大天目山校區的新生也全部踏上西遷之路了,他去了也白去。

原來之前教育部來電同意浙大遷移江西南部和浙江南部,竺校長此時已親赴江西,落實校址。此時,浙大所有人員,都已經陸陸續續匯集在浙贛鐵路局所在地江西玉山了。

無奈之下,伏申與包括藍梔子在內的七八個童子軍一起步行趕往錢塘江大橋。

以後有關浙江大學,有關竺校長的種種事跡,伏申是在到達龍泉之後,在報紙上看到的。杭州淪陷之日,浙大開始撤離建德,向江西吉安搬遷,在西遷之路上,浙大師生抗日熱情很高,經常進行救亡宣傳,演出《盧溝橋》《漢奸的末路》《中華民族子孫》等話劇,並以此募集救護傷兵的資金,還有浙大教授節約自己的膳食費作為捐款,赴前線慰勞。學生自治會發起給前方將士捐獻棉背心,竺可楨就專門撥出房子作縫製場所,帶頭捐獻製作費用。在一次次募捐活動中,竺可楨夫婦率先捐款捐物,最後捐獻了他們的結婚戒指。影響所及,各地中小學生們熱烈響應,同仇敵愾的正氣一路激**各地。

竺校長以其驚人的膽略和魄力,毅然率領全校師生西遷,曆經兩年多時間,途經浙、贛、湘、粵、桂、黔六省,行程近三千公裏,遷校至貴州遵義。中間危險不斷,但竺校長大難不死,如途經金華時,遭遇日機轟炸,落彈點就在身邊,竺校長卻凜然處之,機智應對,死裏逃生。

幾乎是同時,伏申往南而走,先是在先修班學習,不久正式到浙江龍泉分校上學。事後比對,自己過錢塘江時,曾遭遇與竺校長同類情景,雖然護送的是一群女童子軍,作為一個浙大學生也算不辱使命,沒有愧疚了。

後來再遇竺可楨,他提起這段往事,仍然激動不已,知道伏申因為學曆問題受委屈,當場就給他寫了證明,並且勉勵他,要向著光明,向著進步,向著未來,做一個正直的人,做一個對國家,對民族有貢獻的人。最後安慰伏申,龍泉分校屬於浙江大學大家庭,他理所當然是浙江大學的學生,這一點名正言順,毋庸置疑,龍泉分校的師生是最堅強,最優秀的。

竺可楨還表態,伏申一同代為申請的翟泫衣和矮金瓜也應該同樣對待。

其實伏申當年沒有想到,自己會在一個叫龍泉的地方一住數年。

為使福建、安徽、江西、上海和本省青年學生能繼續就讀高校,浙江大學在浙西南山區開辦龍泉分校。校址設在龍泉縣大沙鄉坊下村,村子因當地有葉姓孝節牌坊而得名,曾任浙大教務長的分校主任鄭曉滄是鄰近杭州的海寧人,海寧話的坊下和芳野同音,雅興所至,於是將坊下改名芳野。分校初設文學院、理學院、工學院、農學院一年級及先修班,次年秋,又增設了師範學院,辦起了二年級,因此,伏申後來讀到二年級為止。

分校為坐南朝北,立麵為典型的巴洛克風格,是由三條軸線組成的中西合璧式建築,建築麵積將近三千平方米,是當地最牢固、最寬敞,也是最美觀的房屋。

伏申印象深刻的是,穿過後廂房,看到兩個水池,一深一淺,時清時濁。淺池養了睡蓮和水草,還有一群大小不等、有紅有青的鯉魚,既供觀賞,又可食用。深池碧水清澈,卻深不見底,八麵風起處,清波**漾,卻無滔浪,四周樹靜時,水平如止。看到池麵如鏡,來自哈爾濱的流亡學生翟泫衣經常低著頭照自己的臉容,有一次突襲警報響起,矮小的同學翟泫衣一急,一頭栽進深池裏,四肢朝上,掙紮不停,要不是個高的伏申迅速躍入池中把他生生扶起,翟泫衣必定淹個半死。從此,翟泫衣把伏申當救命恩人,關係更加親近。

第二年,分校在芳野村西頭矮山坡上辟出一大塊空地,建造了七八幢杉樹皮屋頂的木頭房子,用作教室、學生宿舍及單身教職員工宿舍,不久,又在一座寺院邊側改建了一個簡陋而空曠的舊房,既做禮堂,也當飯廳。之後,分校還在曾氏宗祠辦了一所芳野小學,解決了浙大教職工子弟和當地村民孩子的入學問題。

伏申對鄭曉滄主任的進一步了解,直到心懷敬重,源於兩次後來戲稱為林間漫步的勞動過程。時節並非漫山綠樹,遍地杜鵑的春天,也不是層林盡染,栗果飄香的秋季,而是浙南山區最令人難受的月份。

早的一次是在烈日當空,酷悶如蒸的7月盛夏。

盡管有暑假,但因為無處可去,有家難回,多數人仍然留在學校裏,而政府所撥經費卻是按假期預算,為彌補欠缺部分,鄭曉滄號召全體師生自力更生,豐衣足食,並一半調侃一半認真地要求大家向共產黨學習,發揚延安作風。但鄰近大多是有主荒地,剩下的都是山高坡陡,為此學校組織砍柴隊,要求每班以灌木草叢為主,每天伐薪一捆,供一日三餐之炊。鄭曉滄帶頭,淩晨就進入大山深處,砍了兩捆,自製柴衝,肩挑一擔,至黃昏時,已經悠然出山。伏申學習他,依照戲台上棍棒粗細,砍下一條枝幹,削尖兩頭,一頭先插上自己的這一捆,然後一頭挑起翟泫衣的這一捆,上坡下坡踉蹌著走了一段,停停歇歇,被鄭曉滄看到,緊跟上來指點於他,很快伏申不僅行走平穩,而且學會換肩,因此沿著樹蔭處持續向前,中間不用停歇,也在天黑前回到學校。一路上,鄭曉滄與他談笑風生,笑言自己在地處平原的海寧生長,祖祖輩輩都不曾有過磨刀砍柴的機會,也是到龍泉後,悉心向當地山民請益,學到了這個本領,真所謂天下無難事,隻怕有心人。第二天一早,鄭曉滄又當眾表揚伏申,一個出身京城的北平青年,估計從小富足,卻如此不怕辛勞,樂於助人,對勞動的悟性又這樣高,把挑柴歸來當作林間漫步,令人感慨係之,心向往之,是同學們學習的好榜樣。

伏申當時聽了,不禁精神爽朗,勞動帶來的渾身酸痛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是到了晚上,鄭曉滄親自在黑板報上寫了告示,通知取消暑期勞動安排。原來,當天下午,他被找去談話,教育部駐浙江省政府代表嚴厲警告他,國民黨五中全會通過了《整理黨務》的決議案,下達了《共黨問題處置辦法》等秘密文件,他公開宣傳向共產黨學習,發揚延安作風,很容易誘導學生,引起誤會,要求他引以為戒,在適當場合予以糾正,把講過的話收回去。之前,鄭曉滄那番話被人第一時間匯報上去,中統局和軍統局都主張對他進行審查,遠在重慶的竺校長得知這個情況,馬上致電擔任過浙江省政府主席和國民政府教育部長的朱家驊,提出嚴正交涉,此事才交由教育部自行處理。鄭曉滄情緒受到打擊,沉默了許多天,直到八月中秋的晚會上,聽到伏申一段《空城計》,突然覺得自己應該像諸葛亮那樣,氣定神閑,臨危不懼,用機智和勇氣擊退反動派對自己,對學校師生的攻擊和迫害。於是,皓月當空之際,他上台發表了演講,伏申對其中一段話記憶猶新:浙江大學龍泉分校師生以革命的樂觀主義精神共渡難關,在這戰火紛飛的年代,侵略方日本至今沒有新辦一所大學,而在抗戰前沿的後方,浙江龍泉新開辦了大學分校,同學懷著拳拳報國之心,在桐油燈下刻苦攻讀的情景,那微弱的燈火,照不明書本的字裏行間,卻熏黑了每個師生的鼻孔。時局如此困難,同學們要勇於替國家,替學校分擔,自力更生,豐衣足食!

最後一次是在寒風刺骨,大雪封路的臘月隆冬。

之前學校在山北麵修建了一座土窯,燒炭供應師生取暖。因為燒炭隊吃住都借在山下的一個軍事機構,為了防泄密,人員挑選嚴格。伏申被鄭曉滄點名擔任燒炭隊副隊長,翟泫衣本來不在名單上,但他以祖輩開過煤礦,煤炭相近為由,自告奮勇要求加入。

剛剛燒好第一窯炭,炭窯就遭遇轟炸。此時知道這個軍事機構叫軍委會特種技術浙南訓練班,由美國提供武器,派教官與國民黨軍統組織共同訓練特工人員。他們一度懷疑是轟炸他們,而不是炭窯,至少是炭窯的煙火暴露了目標,引來了敵機。燒炭隊成員受到隔離審查,翟泫衣膽小,麵對刑具,嚇得幾次要跳入深澗自盡,而伏申忍無可忍,向審查人員提出強烈抗議。燒炭隊隊長鄭曉滄據理力爭,要求釋放學生,為此自己甘當人質,即使被槍斃也願意。當晚伏申翻越木欄逃出,在雪地裏走了一夜,天亮時找到學校,師生聽聞,憤慨至極,全體到十幾裏外的垟移村省政府主席黃紹竑公館請願,黃紹竑十分惱怒,派秘書長前往調查交涉。幾天之後,鄭曉滄帶著燒炭隊勝利歸來。原來,特種技術浙南訓練班內部有人自首,坦白了日諜身份,燒炭隊員的嫌疑自然排除了。但炭窯也因此被封,鄭曉滄努力爭取,帶著伏申他們把已經燒好的一窯炭運了出來。大雪封路,大家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來,每個人都是又黑又白,黑的是臉上的炭灰,白的是身上的雪花。鄭曉滄調侃自己像白居易描寫的那個賣炭翁,伐薪燒炭南山中,滿麵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

該年冬天,學校的炭也不夠自己燒,但鄭曉滄聽過伏申講中國童子軍教練員訓練班的事情,擔心都是女孩子,尤其怕冷,就叫他帶著翟泫衣一塊,挑一擔送過去。藍梔子看到伏申的樣子,也不禁笑他像賣炭翁。

到了春天,伏申離開之後,與龍泉分校的聯係有過多次。一次是代表省黨部參加學校《春雷》文藝社座談,一次是審查他們在《東南日報》上發表的文章,再一次是參加校文藝研究會聯合發起的紀念屈原大會。至於鄭曉滄,因為臨時幫忙參加核審黨代會代表資格工作,伏申有機會接觸到他的檔案,知道他是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教育學碩士,是教育學術研究家,曾任浙江大學教務長,浙大龍泉分校籌建後,鄭曉滄受竺校長之聘,任特約教授。後來他的黨代會代表落選,因為他的另外一份檔案表明,他的政治立場過於左傾,曾經發表過同情共產黨的論調,而這另外一份檔案,是由有關部門掌握的。

回遷杭州之前,鄭曉滄一直擔任分校主任。

譚杭麗到海寧找到鄭曉滄時,他已經臥床不起,知道他們的來意,不禁精神一振,披衣相迎,回憶起龍泉分校的舊事,淚流不止,他對伏申的印象最為深刻,就他一個北平學生,玉樹臨風,英風豪傑,甚至對翟泫衣等每一個同學都曆曆在目,如數家珍,而且對譚杭麗和同行的沈乙嬪也有記憶,省黨部的姑娘真是青春亮麗啊,不禁感歎,當年龍泉期間,異常艱苦,但精神昂揚,每一天都是純潔美好、充滿希望的,此生無法忘記。他工工整整地給伏申寫了說明,還鄭重其事蓋了私章,裝進當年浙大龍泉分校舊信封,交到譚杭麗手上,希望她為這批學生鼓吹呼籲,給其正名,因為這不是伏申一個人的事,關係到所有因戰爭沒有完成全部學業的同學。離開時,鄭曉滄堅持送她們到火車站,臨別時,說出了自己的擔心,會不會因為自己的一些言論和傾向,影響了伏申同學?譚杭麗連忙解釋,就事論事,沒有別的意思。

後來,羅霞天看了調查結論,擔心那些學生不肯罷休,繼續告狀,成心為難黨部,於是給主持戰時教育複員工作的朱家驊打了電話,希望下達明令,給這批當時提前參加黨部工作,抗戰有功的大學生特別關照,防止再生枝節,搞亂人心。朱家驊對此早就不滿,因為此前已經有人向中央黨部反映,批評這是多年來教育部管理混亂所致,在浙江省黨部發生的這件事,是與他關係親近的羅霞天縱容包庇所致,因此料到二陳收到舉報,一定會過問此事。二陳果然批示,小題大做,表麵上指責浙江省黨部,給羅霞天難看,真正的用意,是找他這個教育部長麻煩,以便在接下去的中央全會上有所針對,借此發難,於是當即答應羅霞天,盡快行文浙江大學,要求對龍泉分校同學一視同仁,按照實際情況,妥善對待。

據說,朱家驊向討要經費的竺可楨問起伏申,講到抗戰期間教育的種種困難,講自己巡視龍泉時的所見所聞,希望他以校長之責,為這些學生提供便利。

其實,竺可楨的情況也不好過。在此之前,因為他白紙黑字同意伏申入學,有些學生為了阻止,索性指責伏申是省黨部派來的特務,還公開展示材料,披露伏申參加全國黨國優秀模範青年評選以及即將加入調統室等相關信息。林白履看到沈乙嬪難過,於是趁機勸慰她,伏申被說成特務,名聲是受損害,但事實勝於雄辯,他什麽時候加入調統室了?他怎麽是特務?我看是共產黨。說得沈乙嬪頓時緊張,一顆心怦怦亂跳起來,一個勁地罵他神經病。事後,林白履向伏申如此解釋,他之所以冒著違背組織紀律的風險,是在看她對特務是不是憎恨,是在試探她的政治立場和對共產黨的態度,是在看情況能把她爭取過來成為自己的同誌,以進一步壯大黨部內的革命力量,但結果不太理想。

當時,沈乙嬪差點失聲大笑起來,如果要說共產黨,整個黨部,整個浙江省黨政警部門誰都可能是共產黨,唯獨伏申不可能是。說他是共產黨的人實在是太壞了,實在是太險惡了,最後,沈乙嬪還是自我寬慰地笑了出來,伏申是共產黨,沒有人會相信,沒有人會當回事,因為不會有任何證據,因為他不可能是,這樣被人誣陷,我寧可他是黨國的一個好特務。沈乙嬪不知道林白履突然這麽說伏申是何用意,什麽要留心身邊同事,甚至上級等,還故作深奧地提醒她,小心防備的,往往是不露聲色的人,往往是關係良好的人,往往是自身行為得體的人。聽了這些話,更加反應不過來,腦子轉了一圈之後,情緒突然激動,說了一句氣話,伏申有一天要成共產黨,那她該怎麽辦?也跟他加入嗎?說完,又擔心林白履誤解她,從而抓她把柄,連忙又解釋,她要請伏申做她的入黨介紹人,但不是共產黨,是中國國民黨。也許就是這句話,讓林白履認為結果不理想,認為爭取沈乙嬪的條件還不成熟,但當時他也跟著笑了起來。沈乙嬪以為自己一番邏輯混亂的胡話,把林白履搪塞過去了,不禁得意,不想林白履突然一臉神秘,低聲問,你看我像不像共產黨?沈乙嬪先是愕然,繼而譏笑。但林白履又一臉正色,嚴肅地說,伏申是不是共產黨隻有我能證明,但我寧死不會暴露他,這是紀律。沈乙嬪頓時警惕,推開靠過來的林白履,說了句算是那一段時期裏最嚴厲的話,林白履,你神經病呀,不會是要誣陷伏申是共產黨吧?你要動歪心思,要謀財害命,小心我舉報你這個神經病!

在以後,看起來立功心切的林白履從沈乙嬪那裏得知浙江大學的若幹情報,與鐵頭杭主動出擊,積極查辦,得出了俞孫一是共產黨的結論,秘密報請予以緝捕。譚杭麗果然覺得會遭到師生反對,引起更大學潮,主張暫時放一放。林白履不甘心,暗中報告中央黨部的朋友,請他們施加壓力,甚至不惜讓出一部分功勞,準備告此時改名為保密局的軍統方麵,聯合行動。不得已,譚杭麗叫林白履補充若幹證據後,提交保安處出麵,讓他們抓捕俞孫一。但不知為什麽,此事被人捅了出去,學校方麵找林白履質問,林白履一度被學生圍困,被市民唾罵,如同過街老鼠,甚至受到威脅,要取他性命,於是不禁後悔,回應校方時,沒有說出沈乙嬪,但承認如果不是伏申被人告了,這個調查俞孫一的任務就應該是他的。

譚杭麗問林白履,是誰告的?

林白履沮喪之時,麵對伏申的疑問,心裏的想法脫口而出。

原來他想借此讓譚杭麗中計,趁機把事情鬧大,激發學生情緒,繼而鼓動社會各界加入,把杭州鬧個天翻地覆,推動革命形勢成燎原之勢,如果因此引發浙江全省造反,那一定會嚴重動搖國民黨政權。

後來,因為發生龍泉分校學生繼續入學的風波,譚杭麗懷疑黨部有人把伏申的資料泄露出去。沈乙嬪從林白履那裏聽到,泄露資料的人是屠來根,於是告訴了譚杭麗。譚杭麗不想再追究下去,但還是試探了此時正要爭取當選中央黨部候補監委的屠來根。

屠來根聽出弦外之音,矢口否認,懷疑是不是林白履胡言亂語,嫁禍於他。譚杭麗自然予以否定,林白履和他是莫逆之交,是親密戰友,怎麽會說沒有證據的話呢?事後,她還是把自己的懷疑和猜測報告給已經在中央黨部就職的羅霞天,羅霞天又告訴了朱家驊。事情過去了很久,朱家驊仍然耿耿於懷,於是想辦法把屠來根從候選人名單裏拿了下來。

屠來根自從被取消中央黨部候補監委候選人之後,心境有所變化,還央請沙秘書寫了一幅陶淵明的《歸園田居》掛在辦公室顯眼處,時不時地跟人講,自己打算以後棄官從農,回蕭山當一個快快活活的地主。此前,屠來根已頗有田產,此時又看到旁邊鄰舍在錢塘江邊圍田有成,也禁不住花錢圈了片無主灘塗,但後期人工用材費用奢巨,資金一時難以籌措齊全,隻得暫緩。至此,也為以後向伏申借錢,埋下了伏筆。

此後,在黨部同事看來,屠來根與林白履的關係一直維持良好,凡是需要合作的事仍然隨時合作,但暗中拆台的事也將必然發生。後來林白履被檢舉被關押,有傳言是由屠來根從中鼓動伏申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