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克裏森催眠發現伏申半夢半醒的狀態下找到過中正街六號,尤其是俏羅敷尾隨而至,發現了這處住所,不管是不是虛構的另一個現實,譚杭麗還是在梅花碑租了一處帶有小院落的磚石混砌的一層小樓,就近住著,方便辦公。人們看到她下班之後,都回到這座小院,早上也從裏麵出來,似乎已經沒有別的住處。伏申參觀了小院,雖然小了一點,雖然隻有一層,但青磚黑瓦,顯得結實牢固,紅門紫窗,顯得精巧醒目,一片小花壇,一株綠桂樹,一級青台階,簡潔有致,盡顯生機。比起沈廬,小是小,卻別有風味。譚杭麗看到伏申疑惑,解釋了一句,她已經把中正街的房子還回去了,進屋參觀的時候,告訴伏申,他是這裏的第一個客人。

屋裏麵,也是時尚溫馨,整整齊齊的有三間房子,外間是會客廳,放著一張布麵長沙發,中間是小書房,書架上除了政治書籍,工作手冊,還有幾本張恨水的小說,裏間是臥室,有一張掛著蚊帳的雕花床,據說是清朝皇帝賞賜給一個杭州籍狀元的新婚禮物,後來,狀元家道破落,幾經轉手,最終被作為敵產沒收。

臥室和書房之間是洗漱間,裏麵居然有抽水馬桶。譚杭麗試了試,抽水馬桶的聲音嘩嘩響起,剛停下,又試了一下,如此試了三遍,笑著問伏申,是不是試用試用?伏申伸進頭去看了看,拒絕了,還試什麽?比沈廬的好。

走進臥室,譚杭麗掀開像幕布一樣的蚊帳,向他介紹**的雕花圖案,原來雕的都是紅樓故事,男男女女,詩酒花茶,金玉良緣,木石前盟。此謂百工床,意思是工匠花了一百天才雕刻完成,因而珍貴。靠牆的床頭間,雕有奇花異卉,掩藏著多處暗格,肉眼難見,譚杭麗將其忽略,沒有告訴伏申。

譚杭麗鼓動伏申躺上去,試試狀元當年的感覺。伏申隻是在床沿上坐了坐,就要起身離開。譚杭麗推了他一把,叫他再坐一下,聽她把話說完,然而她自己站著,多少帶有情緒地抱怨了幾句。

在此前後,黨部曾出現傳言,這裏是譚杭麗為自己準備的新房,她要結婚了,至於新郎是什麽人,沒有人能猜測出結果。譚杭麗指著**的雕花故事,苦笑了一聲,不是阿貓阿狗就能躺到這張**來的,革命尚未成功,同誌仍須努力,成家結婚,先放一邊吧,緣分不到,金玉良緣也好,木石前盟也好,都是虛話,緣分到來,就是秦可卿那樣的事,也是沒有不好的,隻要自己幸福,外人也說不了,管不著。

其實,中正街六號,仍然由譚杭麗使用。

毛教官從南京派了工兵,悄悄砌了一堵牆,封了前後進出的路,在緊靠著的那間書店裏開了一個出口,盡管書店是毛教官安排的據點,譚杭麗仍然在中間加了一道鐵門,由一排書架擋住,絕少輕易開啟。外麵看上去,似乎是一排排書架擋住的一條死牆。

裏麵幾進幾院,外麵已經很難看清楚。

看起來,保險櫃仍然存放在裏麵,保險櫃裏仍然放著那份需要保密的檔案以及相關證據資料。

直到禮泉方丈大鬧黨部的事情發生。

這與抗戰期間的一段往事有關,與這個叫禮泉的方丈有關,而禮泉方丈出現在假名單上,是因為禮泉方丈與伏申非同一般的關係中,牽涉到一個尼姑。

在上報的伏申全國黨國優秀青年的評選材料中,有人提到一件事,發生在伏申借調省黨代會籌備工作期間,需要個人說明情況,並由審查組核實清楚。

事項為:伏申參加浙江省三青團與國民黨合並調研工作,從雲和縣出公差到局部淪陷的鬆陽縣,在突然遭遇方山嶺戰役,也就是日軍所稱的鬆陽作戰中,他是如何表現的,又是如何脫逃的。重點需要說清楚的是,他是否擅自帶著一位裝扮成尼姑的三青團成員離開,而隨後這位尼姑下落不明,據與會的鬆陽縣黨部同誌回憶,這位尼姑的真實身份其實十分可疑,因此伏申有必要說明此事,尤其是與這位尼姑到底是什麽關係。

包括譚杭麗在內,省黨部許多上級同事其實都知道當時是什麽情形,也知道伏申是如何表現的,基於他當時的身份和經曆,不太可能與這位尼姑存在什麽瓜葛。因此,伏申針對該事項舉報寫出情況說明後,審查組作了簡單的查核,很快就有了一個基本結論。審查確認,指控伏申因貪功而偽造川軍88軍21師感謝信一事,純屬誣陷。前後有多人證明,感謝信由副軍長兼師長羅將軍親筆起草,由書記官鋼筆謄抄,由政導處範幹事送達黨部,隻不過接收人是誰,無從查證而已。另外,參戰是役的浙江保安三團要求口頭表彰伏申的信函係有人杜撰之說法,也站不住腳。黨部不止一個人看到過,信函使用浙江保安處信箋,用比較少見的圓珠筆寫就,落款並非公章而是個人簽名。隻不過黨部頻頻轉移,函件沒有歸檔保存,一時難以查證而已。所謂有人杜撰,顯然指的是沈乙嬪。她曾與別人言,那天黨部慶祝方山嶺大捷的晚宴上,看到林白履和屠來根酒後站在食堂門口嬉鬧,還爭相拆信取悅,浙保三團的信函掉落地上,她走上前從地上撿起,隻是由於當時情形混亂,慌忙之下,不知道交給兩人中的誰了。然而林白履和屠來根都不承認從她手中接過信函,還譏笑沈乙嬪不是腦子糊塗,記性不好,就是受人幹擾,故意杜撰。盡管如此,沈乙嬪在譚杭麗詢問時,依然堅稱自己看到過信函,雖然匆匆一瞥,但確實看到了上麵伏申的名字。譚杭麗懷疑信函十有八九已經給人扔了毀了,也沒有再找浙保三團核實。

其實伏申當時的表現,譚杭麗親眼所見。

全麵抗戰進入**,國民黨五中全會召開期間,蔣介石主持專題會議,研究決定三青團與國民黨合並,以形成大力推行三民主義的統一力量,並由浙江等地拿出方案,先行一步。但由於戰局變幻,敵情危伏,形勢嚴峻,加上一觸及人事,暗潮洶湧,糾葛頓起,一時進度緩慢,甚至停滯不前。

一直拖到省政府和黨部南遷五年之後,也就是在1942 年,黨部負責人徐浩和羅霞天召集省黨部臨時執委會議,研究製訂了關於黨團合並的試行方案,並向各縣黨部下發明文,同時成立組織,確定屠來根、譚杭麗、林白履三人為推進籌辦小組成員,負責各項具體事務,還敲鑼打鼓地招收了一批可靠青年充當工作人員。

伏申與同學矮金瓜及沈乙嬪被聘任為聯絡員,在浙西南各縣三青團與黨部開會座談,來回奔忙。同學翟泫衣與林白履分工負責聯絡組,其時伏申還不算正式幹部,卻叫他獨當一麵,聯絡龍泉縣。

一是因為龍泉情況相對複雜,合並雙方阻力很大,聯絡起來比較困難,搞不好得罪人,伏申作為臨時人員可進可退。二是伏申在龍泉分校時的許多同學加入了當地三青團,人脈算是有一些,至少不會連門都進不去,連人都見不到。三是伏申的幾個事跡,使得他在青年人當中有些名氣,三青團方麵對他有過多次爭取,民國1939 年9 月成立三青團浙江支部籌備處時,曾經叫他過去幫忙,隻是因為在麗水、雲和、景寧等縣一再遷移,沒有固定辦公地點,伏申也就沒有去成。1942 年6 月初,擔任三青團浙江支部直屬三分團書記的鄭姓同學,請他去雲和出席闕家祠堂青年宮落成典禮。

其間,三青團浙江支團幹事長宣鐵吾還多次邀請他參加新春聯誼等活動。

鑒於伏申的影響力,黨部人事部門許諾,該項工作完成後,不僅正式錄他入編,還可能任命相應的職務,希望他積極表現,先聲奪人。

但實際情況是,抗戰時期,諸事繁多,機構分散,人員流動性強,黨部與三青團合並的條件並不具備。林白履卻借此便利,開始對空軍飛行員未婚妻身份的沈乙嬪展開了攻勢。每次他那邊支使伏申去龍泉,這邊就帶著沈乙嬪出差。因為沒有實質性的事務,時年曆經春夏秋冬四季,沈乙嬪也算難得度過了幾天輕鬆愜意的時光。林白履人前人後,極盡照顧,令沈乙嬪多少有些自得。中間無非在縣黨部安排下,遊山玩水,會朋見友,打打牙祭,還不忘帶回當地時鮮土特產敬送黨部執委監委。去慶元縣,則是參觀古廊橋、薦元塔,借此思古話今,順便帶回的是野菇、木耳、茶葉和筍幹等贈禮。去雲和縣,則是考察摩崖碑刻、慧雲講寺,以顯文明高雅,大包小包捎回的是竹蓀、板栗、茡薺等特產。去景寧縣,則是逛佘寨,聽山歌,客隨主便,吃烏飯,喝曲酒,剝粽子,入鄉隨俗。幾次之後,沈乙嬪覺得乏味,開始不太喜歡林白履帶著她,一副四處招搖、有意炫耀的樣子,而且跋山涉水,太過辛苦,後來就找各種借口拒絕同他一起出差了。林白履欲擒故縱,任其自然,偶爾會帶上伏申充數,但發現伏申人長個高,又是一口京腔,明明搶了自己風頭,尤其是那些三青團的女青年,眼光始終在伏申身上飄來飄去,幾次下來,讓他醋意頓生,難以忍受,不僅不再一起出去,連龍泉也不叫他聯絡,索性打發他就近聯係鬆陽,別的哪裏都不要去。那幾天,伏申獨來獨往,白吃白住,在外過夜還有差補,樂得快活。沈乙嬪羨慕,希望與他一起工作一次,一起出一趟門。恰好三青團雲和青年宮落成,兩人都收到邀請,但這次難得的機會被林白履阻止了,理由是他們都是聘請人員,沒有資格參加類似公開活動,要去也得由他帶著沈乙嬪一起去。與此同時,林白履安排伏申做好功課,想辦法聯係鬆陽縣。其間,鬆陽縣城淪陷,縣黨部暫時失去聯係,伏申隻能在與雲和交界的鄉鎮公所打探情況,等待機會,前來接頭的鬆陽縣黨部和三青團趙姓青年和臨時聯絡員翟泫衣雙雙得了痢疾,就留在龍泉醫治,暫時回不去了。

看到工作遲遲沒有進展,林白履批評伏申,如果他膽子大有本事就去鬆陽境內,那邊已經來電報催促了,等著有人去,正好立功表現。不想伏申當即就答應,林白履此時又不想承擔責任,聲稱自己得知一點軍事情報,所以好意提醒他,那裏到處是日軍,大名鼎鼎、凶狠無比的奈良支隊、神戶聯隊這樣的精銳之師都已出現在鬆陽,情況危險得很,真要去,想周全了再逞能,勿謂言之不預也,不然有什麽後果自己負責,他一個臨時人員,萬一為國捐軀了,撫恤金、勳章什麽都拿不到。林白履如此一激,伏申非去不可了。鬆陽之行,險象環生,而與那個尼姑,可謂巧遇。

1942 年8 月初,上萬日軍在鬆陽集結,準備大舉進攻浙江臨時省會雲和。

此時,鬆陽黨部和三青團骨幹成員轉移到地下,在方山嶺一處廢棄的寺廟辦公,此前早已電告省黨部,切盼派人指導。為掩人耳目,臨時縣黨部書記長李權扮成禮泉方丈,其他青年男女則化裝成小僧尼。盡管身處凶險,工作沒有停止,尤其是合並事務照常進行,隻是等待省黨部派員協調。就在這天,他們一邊等待伏申,一邊召開雙方懇談會,初步商定,如果意見達成一致,就在黨部代表見證下,合並儀式也一並完成。想不到一場大戰在他們眼皮底下突然爆發了。

原來鬆陽與雲和之間的方山嶺上,有一道低矮的山坳,叫雞公騎坳,日軍試圖從此處突襲,進攻雲和。是日一早,伏申從雲和出發,一刻不停,到達山嶺之下,看看天色不早,就詢問了浙江保安三團的一處哨卡,抄了近道,力爭在天黑前趕到方山嶺上,不想中間迷路,在雞公騎坳轉起了圈子,四處觀望之時,猛然發現成千上萬日軍埋伏在穀間坳下,但見漫山遍野,草木皆兵:紅日一輪已傾西,血色點點太陽旗。

奈良神戶虎狼師,攀山繞嶺欲偷襲。

伏申愕然之後,抬頭一望,看到了那處寺廟兀現山崖,急忙攀登而上,從後麵牆垛翻入,也容不得他們鼓掌歡迎,就以省黨代表名義提議他們趕緊逃離。禮泉方丈到底有些年紀,處變不亂,神色鎮定地指著正在熱烈討論中的各位代表,不禁譏笑伏申過於大驚小怪,日本軍隊幾曾識得浙南山路?怎敢在窮穀惡嶺間貿然行軍?伏申又如何看出日軍是出奇兵偷襲雲和?一番質疑,堅持要求完成會議流程,還告訴伏申,鬆陽縣於極度困難之境況下,在合並工作上為全省起到模範表率作用,不也是他這個黨部代表的成績嗎?

在伏申看來,禮泉方丈此刻的角色顯得混亂,既像一個老資格的黨務幹部,對自己過於年輕過於緊張而表示失望,而少了尊重,又像一個真正的和尚,話裏話外,老謀深算,自以為是,似有禪機。但是他多少有些嘲訕諷刺的話,使伏申隨即驚醒,頓覺情形萬分嚴峻。山嶺中的日軍如此之多,分明就要對雲和發動進攻,分明要以奇兵製勝,伏申轉身回望,另一邊嶺下雲和縣境,山色清朗,梯田如鱗,軍民人等井然有序,安寧祥和,何曾覺察到危險將至,災難將臨,處在前哨的浙保三團分明渾然不覺,仍然優哉遊哉:炊煙萬千與天齊,片片翠禾青雲梯。

杭州雲和生死緣,醉生夢死在旦夕。

伏申顧不得禮泉方丈的麵子,嚴肅地下達了撤離命令,但禮泉方丈仍然宣布開會,隻是三下五除二,議程簡單了許多。開會之後,其他人都神態局促,一言不發,那個尼姑裝扮的三青團代表低著頭,三言兩語作了表態發言。伏申此時才認真地看了看她,忽然覺得麵熟,但又不敢斷定,她匆匆講完,又低下頭不看伏申了。

接著,禮泉方丈氣定神閑,作了冗長的講話。內容共三個部分,第一,合並是形勢所需,第二是合並的重點內容,第三是合並後的主要任務和工作重點。讓伏申眼前一亮,並且感到敬佩的是,禮泉方丈宣布,會後立即組建鬆陽邊區遊擊隊,而且首戰就是阻擊即將發動突襲的日本軍隊。輪到伏申講話時,氣氛已經十分緊張,他除了祝賀的話,別的不多講,感動之餘,再三勸說他們不要白白犧牲。會議最後,禮泉方丈讓其他代表留下,請伏申帶著那個小尼姑立即離開,趕回雲和報告敵情。伏申不同意禮泉方丈的冒險舉動,建議大家一起前往雲和暫避,等以後有機會再為抗戰好好工作。禮泉方丈無奈,也不再隱瞞,把實情告訴伏申。

原來除了小尼姑,其他人雖然都是鬆陽本籍的,但根本不是黨員、基層幹部或三青團骨幹代表,他們連國民黨員都不是,都是臨時找來湊數的山民,他這樣做,是為了應付省黨部這次調研座談。

既然遇上了敵情,借此正好組織遊擊隊騷擾日軍,為抵抗侵略者作出實際貢獻。至於小尼姑,饑困之時,找到了這處寺廟。聽她吳儂軟語,卻難掩剛毅,再看她額頭及雙手留痕,似乎當過軍人,仔細盤問,果然是與部隊走失,流落鬆陽,潛入嶺上,遇到了禮泉方丈。禮泉方丈此時正在為合並會議缺少三青團代表而犯愁,看她是個軍人,談吐間又有文化,於是就說明原委,請她臨時代替。聽禮泉方丈這麽一說,伏申再看小尼姑,終於認出她正是六月初在建陽徐市鎮見到過的,為他們倒茶的女新四軍。與之前比較,小尼姑盡管剃了頭發,眉宇間仍然透出一股英氣,更因為獲得了自由,身心得到解放,曾經擁有過的青春氣息重新回到她的身上,看上去臉容鮮潤,皮膚細皙,分明一個如杜鵑花盛開的美麗女子。

小尼姑發現伏申認出了她,既沒有看他,也沒有跟他打招呼,而是扭頭看向別處。伏申也有意不與她多交流,隻是用一口北平話,批評禮泉方丈不知輕重緩急,不知事態嚴峻,不知愛惜生命等等,試圖說服他一塊離開。禮泉方丈也不跟伏申多理論,當場給每人發了一條槍,號召他們準備投入戰鬥,隨時以身殉國,青史留名。

不過禮泉方丈顯然也感到情勢嚴峻,十萬火急,於是以一個老國民黨員的名義,以伏申個高腿長,宜於快奔為由,命令他即刻下嶺,盡快把敵情報告我方守軍,但小尼姑不能白白犧牲,必須帶她一起離開。伏申知道多說無益,內心焦急,也顧不得更多,一把拉著小尼姑,快步離開了寺廟。兩個人借著黃昏的弱光,沿著山坡小路走著,一前一後,小尼姑突然笑了,笑他認錯人。伏申也跟著笑了,似乎為她的獲得自由,為他們的巧遇而感到高興。小尼姑主動拉了拉伏申的手,表達了對他的感謝,要不是他的幫助,她就沒有辦法離開集中營。令人難忘的是,當時他和摩爾少校到徐市鎮戰時青年訓導團東南分團、其實是集中營參觀,中間發生的那個小插曲。當時,小尼姑給他們倒茶,打破了熱水瓶,當即就要被關禁閉,伏申見狀,立即承認是自己把熱水瓶碰倒了,表示願意賠償。但小尼姑還是被押了下去,關了禁閉。伏申和摩爾少校一起交涉,並且把一大遝錢塞到看守的衣兜裏,希望他多加照顧。幾天後日本飛機轟炸,看守打開了監門,小尼姑趁機逃離了監舍,離開了福建。

小尼姑說著,仍然抓著伏申的手,告訴他,那是她第三次越獄了,前兩次都沒有成功,而那一次,要不是他賄賂了看守,她能逃得了嗎?所以不管伏申是什麽人,她都應該表示感謝。

伏申搖搖頭,覺得自己當時沒有盡力,不然,她一個堂堂正正的新四軍,怎麽會淪落為一個小尼姑,吃盡苦頭呢?

小尼姑放下了伏申的手,快走了一段之後,突然停下來,笑著說,她知道伏申把她當成另一個人了,一個跟她一樣的人,同樣的年紀,同樣是女孩,甚至有同樣的信仰,反正相同之處太多,是嗎?

伏申怔住了,想點頭承認,但又恍恍惚惚地說不出話來。

周邊山嶺無比的寂靜,兩個人再也沒有說話,沉默中,很快就找到浙保三團的那處哨卡。此時哨官正帶著人撤下路障,準備熄燈早睡,聽了伏申的報告,哨官打電話到團部,浙保三團緊急吹號動員,迅速布陣防守,不等天完全黑下來,嶺上已經響起槍聲。伏申知道禮泉方丈他們行動了。浙保三團前鋒循著槍聲衝到嶺上,很快與日軍主力遭遇,槍炮隆隆,驚動夜空。

至於後來與21 師的聯係,不得不歸功於小尼姑。伏申看到大批的保安團官兵前去增援,鬆了一口氣,但小尼姑擔心國民黨軍隊常常一盤散沙,遇到如此緊急情況未必及時通氣,提醒伏申,就憑保安團能打得過那麽多日本鬼子嗎?要不要報告國民黨守軍?

小尼姑看到伏申著急,作出了一個顯然對她而言是極其危險的舉動。她讓伏申帶她去浙保三團團部,借用他們的電台分別向雲和的88 軍21 師和麗水縣城的32 集團軍司令部發報,報告觀察到的敵情。

可能由於小尼姑的電報,浙保三團的抵抗將被擊潰之時,四川軍21 師及時趕到,接手陣地,與日軍激戰三天三夜,殲敵無數。戰後,戰鬥前鋒的21 師62 團的陳團長,用一口四川自貢話告訴伏申,鬆陽遊擊隊全部光榮犧牲,隊長禮泉方丈一身是血,合十坐化。同時,羅師長聽到呈報後,親筆致信浙江省黨部要求表彰伏申。浙保三團也不甘落後,發函表揚伏申的功勞。軍統東南辦事處和32 集團軍電訊處第一時間追查密碼電報何人所發,很快懷疑是新四軍一機要員的發報指法,下令追查時,浙保三團和21 師皆守口如瓶,堅稱是所部地下人員所為。等到查出蛛絲馬跡時,小尼姑已經不知所終。之前,伏申考慮到小尼姑的安全,催促她趁亂趕緊離開,到雲和或者龍泉先暫時躲避。但小尼姑在伏申的幫助下,即刻實施了自己的計劃,她以21 師文化教員的身份,連夜搭乘英國軍事代表團的卡車到衢州,然後再轉往浙北長興,甚至去江北,找新四軍,找自己的上級和戰友,在共產黨的領導下,重新投入了戰鬥。

方山嶺戰役使日軍從此止步雲和。戰後記載,精銳的奈良支隊作為主力參戰,但林白履宣稱的所謂神戶聯隊,要麽是他信口杜撰,要麽是他記憶錯誤。

浙江省黨部計劃回遷杭州後,再著手三青團支部與黨部機關合二為一之事,到光複以來第二年底,中央黨部嚴令催促,務必在明年上半年完成合並,使得此事有了實際進展。

譚杭麗當時在中統局和浙江調統室支持下,進行秘密調查,掌握了第一手的資料。證據顯示,禮泉方丈很可能是當地中共地下黨負責人,他的使命就是明裏暗裏保護救援像小尼姑這樣的人。有跡象表明,他利用自己的身份,假裝糊塗,顯示愚蠢,幫助了上百名新四軍和遊擊隊骨幹成員脫險,同時,發展了不下數十人,包括地方鄉紳、縣區文員和激進青年,秘密加入了共產黨,從截獲和搜集的名單中,發現禮泉方丈與他們都是單線聯係,隻要他供出名單,這些成員將一網打盡。1945年光複回遷杭州之前,雲和一個教員被人舉報貪汙,該教員堅決不承認,卻坦白自己是共產黨員,揭發禮泉方丈是他的介紹人,但此人很快被縣自衛總隊以勾結日寇罪名槍決,因此死無對證,調查中斷。

譚杭麗看那個教員的供認材料,覺得比較可信,等時機一到,禮泉方丈將是第一批遭到逮捕的人。不想此時禮泉方丈卻主動出擊,帶領一批佛教界人士跑到杭州,聚集於梅花碑下,向省黨部討要說法,後來靈隱、淨寺、徑山諸廟長老紛紛前來聲援,最後擴大到整個宗教界聯名請願,喊出了反對迫害空門化外之人的口號。禮泉方丈氣勢更盛,召開記者會,宣稱自己受到冤枉迫害,要求揪出幕後操縱者,公開賠禮道歉。

考慮到正在進行的國大代表選舉,也顧及國共談判的局麵,由浙江省黨部出麵,代表各有關機構發表聲明,禮泉方丈是忠誠的國民黨員,是浙南抗戰有功人士,名單之事,子虛烏有,調查之事,空穴來風。

禮泉方丈風平浪靜,回到麗水,受到夾道歡迎,支持他參加國大,參加國大代表選舉的呼聲高漲。

其中的秘密就是,禮泉方丈在假名單裏。鑒於此例,讓譚杭麗擔心有人如果發現泄露的是假名單,那麽一定會再盯真名單,“大掃除”計劃將麵臨危險。因此,盡管是假名單,但仍然必須查實是怎麽泄漏的,而且做得必須像真的一樣。最好的辦法,是查清禮泉方丈是怎麽知道的。

對此,她想到過伏申,因為他跟禮泉方丈有過那段交情,方便接近,而且那位教員的供詞中說到,禮泉方丈是通過伏申幫助那個尼姑的。

禮泉方丈到杭州期間,伏申請他在知味觀吃了頓飯,除了素菜,還有魚鮮。吃得正歡,譚杭麗進來了,抿了一口酒,送給禮泉方丈一張汽車票,告訴他,這是用公款買的,勸他早點回鬆陽,安心做好本地工作。中間,伏申提到尼姑的事,承認幫助她的人是自己,禮泉方丈發揮的作用很小,他沒有佛心,不想幫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