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泉方丈回去之後,別的縣區一直沒有動靜,連續幾天,各地黨部沒有什麽反應,當地調統人員沒有任何報告,在杭黨政軍警特各部門也沒有接到異常訊息。譚杭麗不由得懷疑自己多心了,禮泉方丈很可能是偶然行為,而不是因為他知道了什麽秘密,有的放矢。如果真是這樣,保險櫃裏的假人員名單以及相關證據資料是不是沒有泄露?

譚杭麗失眠了,望著雕花**的圖案,輾轉反側,幾個晚上沒有好好睡覺。

她仍然仔細作了回顧和檢討,感到不踏實的是,真名單擬定的過程並不嚴謹,是有漏洞的,所以像毛教官要求的,名單需要查實完善。像禮泉方丈這樣的人,在證據不充分的情況下,將他抓捕,造成個別冤案不說,很可能會危害整個計劃,影響各級調統機構的可信度,不僅導致六年的努力、六年的心血白白浪費,而且使真正的共產黨員成為漏網之魚,成為隱患,不僅使浙江防共反共大業最關鍵的一役功虧一簣,而且嚴重傷及基層組織,損毀黨國形象,喪失信心破壞團結。

從1939年到1945年,名義上是國共合作期間,中統局秘密布置了對各地共產黨地下人員和秘密活動的調查。浙江方麵因為調統室主任走馬燈似的換,沒有人真正管過此事,一開始就是譚杭麗經手,在此過程中,隻有她清楚名單如何從二百人到一百多人,中間多次變化和調整,其中小部分人,比如禮泉方丈的名字,也是幾次列入,又幾次移除,最後又列入,因為證據勉強,上麵打了問號,最終還是移除,但列入了假名單。況且,檔案有過丟失和遺落,畢竟不是每一個名字、每一份證據都是自己親自審查,親自核實的,時間一長,工作一亂,比如借他人之手,在抄錄、歸檔、編號等一係列環節中,稍有差錯,張冠李戴也是有可能發生的。

最不踏實的是後期,在敲定名單時,正值黨代會籌備和召開期間,人多眼雜,手忙腳亂,難免造成疏漏。

而且,確確實實發生過文件檔案丟失事件。

原定於1945 年4 月召開的第六次全省代表大會推遲到5 月,其中一個原因,是議程中有一項浙江省黨務工作曆史回顧展,需要陳列黨部成立以來的曆史資料,但是籌備過程中,發現有關文件檔案找不到了。

事後馬上追查,部分認為不便公開或者比較重要的檔案,經過清理核對,仍然保存完好,包括1929 年到1943 年期間,三百多次曆屆執行委員會會議記錄,黨部執委會各種內部期刊、宣傳資料,如《政治情報》《特種宣傳通報》《宣傳通訊》等;各級黨部訓令,民運工作報告,黨務工作人員從政資格甄審條例等;黨部監委會關於監委會曆次會議的人事提案和決議,監察法規,對各級黨員的處分決定等。具體負責全會籌備事宜,同時也是分管黨部檔案工作的屠來根認為,此次遺失的不過是一些沒有什麽價值的普通文件,有可能在搬遷過程中當廢紙處理了,因此也沒有用心督促查找。後來有人把事情匯報給羅霞天,他聽了情況,也沒有責怪,輕描淡寫地批評了幾句,叫屠來根負責從現有的檔案中整理出一套文件來應付一下。

不想此事傳到了中央黨部,陳立夫認為並非小事,要求有所重視,理清責任,對相關人員給予必要的提醒和處分,通報各省黨部,引以為戒。羅霞天憑著自己有老資格,向陳立夫解釋,浙江省黨部遷移到浙南山區,雖曰後方,實為前線,敵情嚴峻,形勢倉皇,同誌們能保存性命已是萬幸,檔案資料總沒有生命重要吧?再說遺失的部分多數屬於公開文件,廣發全省黨員,無關機密,同時又保證,浙江省黨部一定會把事情處理好,希望大事化小,不至於授人以柄,使黨部形象受損。陳立夫雖然鬆了口,但批評羅霞天思想如此糊塗,黨部工作要求不嚴格,今後還會犯同樣的錯誤。羅霞天連連點頭稱是,隨即致電屠來根,通報了陳立夫的意見,要求他務必引起重視,盡快采取措施,積極爭取主動。

中央黨部要追究,中統局也想插手,屠來根壓力很大,權衡一番後,當即自請處分。羅霞天此後忙於浙江省境受降事宜,一時風光無限,見不得屠來根委屈的樣子,安慰了他幾句,還出主意叫他找一個頭腦簡單、勇於擔當的普通幹部出麵承認過失,然後給予一個輕處分,中央黨部這邊就算應付過去了,中統局也就沒有理由再介入了。

屠來根擔心弄巧成拙,落人口實,不禁猶豫。心中一急,向羅霞天透露了他的推測,認為譚杭麗與中央黨部關係密切,又與軍統這條線上的人經常聯絡,比如與戴笠、毛教官等人關係都不錯,有的事情可能是從她的渠道報告上去的,至於中統那邊,自然算是她的職責,於是建議羅霞天以征求意見為由,問問她應該怎麽辦,一來堵她的嘴,二來也爭取她的支持,把事情平息了。

屠來根一上門,譚杭麗的態度友好許多,一開始還開導他,連年戰亂,誰不是顛沛流離地過日子,丟失一些文件資料,火燒了,炸彈炸了,水衝走了,免不了的,如果中央黨部非得要一個交代,普通幹部的處分都不需要,如實說明,口頭檢討就行了。

譚杭麗重要的話沒有說出口,她擔心的是各縣黨部呈報的一些材料,尤其是各調統室不定期編報的《抗敵活動》和《匪情動態》一類的內部報告,也在丟失之列。《抗敵活動》報告的是各地黨部和自衛隊、遊擊隊與日偽勢力鬥爭情況,而《匪情動態》是各地調統室關於當地共產黨活動的點點滴滴,以及可疑人員的蛛絲馬跡,裏麵列舉了人名地名和數目細節,這樣的文件如果被有心人撿獲,被當事人知道,必然會引起警惕,想好對策,或者銷聲匿跡,進行深度蟄伏,或逃之夭夭,變成漏網之魚,前往他們的根據地。

因為屠來根見她輕描淡寫的樣子,不禁釋然,正要謝她,譚杭麗卻又把話收了收,語氣一重,警告他,必須擔心這些東西落在共產黨手裏,如果那樣,另當別論了。

譚杭麗清楚地記得,自己說出這句話時,屠來根臉上掛不住了。他提高聲音,指責她如此危言聳聽,不是想小題大做嗎?都是公開過的,就是一堆廢紙,共產黨要這些東西何用?然而如果真的把此事與共產黨掛鉤,從而讓中央黨部,讓中統局方便介入,自己將百口莫辯,陷入被動。想到此,屠來根不禁鬱悶不已,後悔自己不應貿然出頭擔責,自請處分,而是應該堅決按照羅霞天的意見,找一個普通幹部承擔這個過錯。

想了半天,屠來根終於想到了一個合適的人選。

第二天,沈乙嬪到各科室發放學習資料,屠來根給她泡了杯金華縣黨部剛剛送來的茉莉花茶,頓時芳香四溢,氣氛融洽。談到如何補救檔案遺失一事,屠來根神情為難,唉聲歎氣,沈乙嬪於心不安,主動請纓,提出把丟失的文件列出清單,製作畫板,配上圖片,替代原始資料參加展覽。屠來根眼睛一亮,精神一振,連聲誇獎她人長得漂亮,想不到腦子也這麽靈光。為表達謝意,屠來根從抽屜裏找出一瓶南洋花露水贈送給她,同時又是續茶,又是遞折扇,請她無論如何都要幫他這個忙,牽頭落實好這項工作。沈乙嬪看到屠來根態度誠懇,不知是計,愉快地接受了任務。

事後她向伏申提起,屠來根真正打動或者迷惑了她的,就是他提到了父親沈耀中。屠來根似乎無意間透露,軍統東南辦事處始終不肯放過她父親,至今還派人到餘姚四明追查他的行蹤,因此,千萬要留心他們的暗算,當然如果有需要,他一定會盡力周旋,保證她父親不被重新投入監獄,保證他們父女平安。

沈乙嬪問遍省黨部甚至調來其他部門的老同誌,查漏補缺,一一記錄,用了半個多月的工夫,終於把清單用毛筆正楷抄寫清楚,整理成新檔案。

這批材料主要有,浙江省黨部曆次黨代會文件,如執行委員會年度工作計劃、工作報告,曆屆執行委會會議記錄等,每次召開會議的背景不同,所保存的原始資料也不完整,但都各有特點,細列計有六項,1926年3月在杭州舉行國民黨第一次全省代表大會,正式成立國民黨浙江省黨部全過程的記載,兩名執委會常委和一名監委會常委選舉票根;1927年6月成立國民黨浙江省改組委員會和實行清黨的決議手寫草稿及油印件修改稿;1929年2月第二次全省代表大會報告,選舉三名執委會常委和一名監委會常委投票記錄;1930年7月召開第三次全省代表大會,朱家驊代表三名執委會常委的報告和陳布雷作為監委會常委的會議總結稿;1931年8月第四次全省代表大會,選舉許紹棣三人為執委會常委和王廷揚為監委會常委的唱票統計表;1932年10月第五次全省代表大會,許紹棣、張強、方青儒、胡健中等六名執委會常委的發言記錄,王廷揚連任監委會常委後以詩代文的感言七律詩二首。

還有曆年的一些常規性文件資料,主要是表格名冊和零零碎碎的一些文字材料,不知散落何處,以致有人猜測是不是食堂作為引火之物燒掉了。

恢複整理的也有六項,全省下級黨部組織狀況表,幹部人事調查表,黨部人員個人材料;各縣黨部人員名冊,入黨申請書及入黨人員名冊;各縣黨員代表大會報告及代表名冊;國民黨員卡片、證書;組織宣傳事宜的訓令;擴大印發到各縣黨部的領袖公開訓話。

完成如此大量工作的同時,沈乙嬪找人設計圖案,采購紙板,聘請美工,十分積極。

黨部例行會議上,屠來根表揚了沈乙嬪,希望她放下思想包袱,以更加認真負責的態度,效力黨國,等等,說了一些讓她既感到困惑又感到鼓舞的話。由此,黨部所有的人都認為,她如此積極,如此賣力,是由於她不慎丟失了檔案資料,她這樣做是在將功補過。

巧的是那些天,林白履和伏申都不在雲和。

林白履到了衢州,遇到陳立夫的秘書,才知道出了這件事。

在林白履看來,屠來根是候補執委,級別高於自己,但並沒有上下級關係,即便某種意義他是黨領導成員,自己是中層幹部,但也算是盟友,是兄弟,隻是近期以來,想到五中全會屠來根可能當上執委或者監委,兩人將拉開距離,心中多少感到不是滋味,此時又知道這件事情上這般包庇他,說不定有意培養他接替書記長的位子。如果真是那樣,屠來根高出自己幾個頭,他在台上講話,自己坐台下聽話,那朋友就做不成了。苟富貴,無相忘都難。

這樣一想,林白履竟然幸災樂禍,火上澆油,一副鬥膽直言的派頭,強烈要求中央黨部務必處分相關責任人,不然權威何在?如果連下麵省黨部都這般搪塞,陳立夫以後說話誰還會聽?林白履相信,他的這些話如果傳到陳立夫的耳朵裏,省黨部一定有人會倒黴,如果這個倒黴的人是屠來根,大不了自己把他當好朋友好同事安慰一番。

而此時伏申半公半私出差去了龍泉,一是參加浙大分校主辦的浙南抗戰英烈周年春祭活動,祭奠對象主要是浙江省境曆次戰役中殉國的將士,包括方山嶺戰役宣教館落成儀式等等,二是同學會,與師長同學聚一聚,活動內容頗為豐富。後來教育部明電,要求祭祀活動與遠在陝北的黃帝陵祭拜大典同日舉行,於是伏申等了一個禮拜。本來活動結束後第二天就回雲和,鄭曉滄主任又留了他幾天,要他到學校做幾場形勢報告,尤其講一講潛回杭州刺殺偽杭州市長等個人英勇事跡,以鼓勵青年學子們弘揚正氣,發奮學習,報效國家。伏申勉為其難,講了講抗戰即將勝利的大好形勢,其中講到天目、四明等地浙江境內國共合作打勝仗的例子,引起青年學生的濃厚興趣,紛紛要求投筆從戎。幾場報告下來,受歡迎的程度出乎意料,除了他講得生動有趣,完全不像一個黨務幹部,他一口北平話,讓大家充滿好奇。中間鄭曉滄主任還臨時提議,鼓動同學們用掌聲歡迎伏申唱一段國劇,伏申猝不及防,盛情難卻,唱了一段《空城計》,一段《天女散花》,深深吸引了在場的男女學生。附近各學校自然十分羨慕,紛紛上門邀請,甚至堵在飯桌上房間裏,讓他無法推辭,如此又在龍泉多逗留了一個禮拜,半個多月之後才回到雲和。

伏申一回來,沈乙嬪見麵就一邊諷刺他在龍泉風流瀟灑,樂不思蜀,一邊自鳴得意,講自己這段時間過得如何充實,如何找到了存在的價值,如何努力工作取得成果,如何讓黨部同事和上司刮目相看雲雲。伏申感到奇怪,覺得蹊蹺,找譚杭麗詢問。譚杭麗笑沈乙嬪在這件事上真是個十三點,忙忙碌碌,幹勁十足,把這些分外之事攬到自己頭上,分明是入了屠來根的圈套,到頭來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隻不過她做了這麽大量的工作,也確實辛苦,大家看在眼裏,也就不好說她什麽了。

伏申不禁又是惱火又是悲哀,惱火的是屠來根暗行奸詐,諉過於下屬,讓一個參加工作不久的普通幹部替他背鍋,替他擔責,悲哀的是沈乙嬪一臉的聰明伶俐,遇事遇人卻不動腦筋,自找苦吃,自投陷阱,最後還被人笑話,跟沈甲妃真不像親姐妹。要是沈甲妃,十個故弄玄虛的屠來根都不是對手,十個兩麵三刀的屠來根都會被揭穿,十個威逼利誘的屠來根都難以得逞,可惜是沈乙嬪,不是沈甲妃。伏申本來不想做點什麽,但隨著問題的嚴重性突顯出來,讓他不得不有所作為。首先是沈乙嬪感到了害怕。有傳言說,因為在延安發現了上述檔案資料,中央黨部已將此確定為政治案件,嚴令追查,一經查實,將給予最嚴厲的處分,判刑槍斃都有可能。再是由此沈乙嬪病急亂投醫,居然求助於林白履。林白履當然清楚是屠來根嫁禍於人,但也不好與他反目,畢竟沈乙嬪沒有給過他什麽便宜,自己動力不足,師出無名,隻能一邊虛張聲勢地替她喊喊冤,一邊約她到黨部後麵的竹林裏商量對策。看到她麵色憔悴,委屈落淚,仿佛梨花帶雨,林白履不禁豪言壯語,寬慰她說,情報來自軍統方麵,是真是假,是虛是實,讓人多有懷疑,隻要她堅決不承認,最終無法查證。沈乙嬪聽了,不禁感動,任由林白履摸手,他趁機要拉她到懷抱裏的時候,突然一陣清風徐徐而來,她陡然一醒,理智地往後退了幾步,然後覺得肚子有點脹痛,就匆匆回寢室去了,留下林白履一個人兩手空空在竹影婆娑的泥地裏站了很久。

一大早,林白履在飯堂裏散布,沈乙嬪已經按照屠來根的意見,寫好書麵檢討準備上交,處分甚至開除是逃不過了。伏申一聽,早飯也不吃了,闖到女宿舍,一把將躺在**的沈乙嬪拉起來,要求看看她是怎麽寫的。沈乙嬪昨晚應約見過林白履之後,一夜未眠,滿腹委屈,此時伏申仿佛從天降一般,抱住他就大哭起來。伏申慢慢地推開她,拿起煤油燈旁邊的半盒火柴,把桌子剛剛寫了半頁的檢討書燒了,不禁責問,要寫也是屠來根寫,怎麽是你寫?沈乙嬪抹了抹眼淚,告訴伏申,她不想寫了,大不了離開黨部,回杭州找人結婚去。

伏申點點頭,認為這是個好辦法,為了尊嚴,與其被人開除,不如自己辭職。沈乙嬪愣了愣,突然又改變主意,抓住伏申的衣袖說,她不走了,有他在,她不怕他們。伏申愕然許久,好言勸說,自己是參加工作的新同誌,幫不了她太多,如果他們欺人太甚,魚死網破而已,抗戰即將勝利,她應該做好打算,盡快回到杭州。沈乙嬪一臉沮喪,看著伏申,她那飛行員未婚夫去了印度之後,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萬一死了怎麽辦?

伏申安慰她,飛行員未婚夫藝高人膽大,青天任翱翔,絕不會死的,如果壯烈犧牲就是英雄,英雄不是那麽好當的,不過,即便不死,也是英雄。沈乙嬪一臉茫然,眨眨眼睛,努力控製著淚水。伏申又說,如果黨部有人不公,冤屈無辜,他就向羅霞天申訴,如果還不行,他索性跑到重慶找喬思文,到中央黨部擊鼓鳴冤,為英雄飛行員的未婚妻討回公道。

沈乙嬪顯然感動了,眼淚像泉水一樣往外湧,很久才平靜下來,她擦了擦眼睛,吃了一塊番薯,喝了幾口米湯,突然注視著伏申,問他,這樣幫她,為了她,還是為了她姐姐沈甲妃?

怎麽會問這樣的問題?伏申不能表現出不耐煩,但也沒有回答沈乙嬪的問題。離開的時候,他告訴她,眼睜睜看到她被人惡意擺了一道,他就算幫不了也要幫,算是回答了她的問題。

最後,伏申還真是幫上了。可謂刹那間峰回路轉,到頭來虛驚一場,當天晚上,還在龍泉上海華美大藥房兼職的翟泫衣到黨部隔壁的雲和分店配藥,順便給伏申送一盒進口新藥,看到他正在為沈乙嬪寫申訴狀,問清原委,不禁哈哈大笑起來。翟泫衣告訴伏申,這些所謂的遺失檔案材料被當成牆紙,貼在雲和分店的牆壁上了。次日一早,伏申敲開上海華美大藥房雲和分店的木板門,一眼看到櫃台後麵的磚牆上貼滿了印著浙江省黨部信箋頭的公文紙。

雲和分店的幾個夥計口徑統一,一致證明檔案資料是從一位黨部重要人物的自行車後座上掉落下來,當時有路人大聲提醒他,他回頭看了看,好像不想要這些東西了,擺擺手,晃了晃車鈴,飛快地騎進了黨部大門。

當時,黨部有自行車待遇的人沒有幾個,其中屠來根就是一個。而夥計和路人恰好都認得他,雖然不知道他的全名,但都叫他來委員或者來主任。

幾天後,羅霞天最後一次回到雲和,召開臨時執委會議,一致決定向中央黨部書麵報告,檔案資料丟失一事純屬誤傳,由此證明,所謂這些檔案資料出現在延安的情報,完全是捏造,是別有用心者的惡意誹謗。會上,羅霞天代表黨部對伏申、沈乙嬪兩位青年同誌予以口頭表揚,均提前晉升為副主任科員。屠來根在會上則作出說明和檢討,其敢於擔責的作風受到一致好評。

報告到陳立夫這裏,他也覺得事情不大,不宜深究,也就沒有任何態度了。

此時想起,當時譚杭麗盡管有些擔心,後來因為文件有了下落,算是有驚無險,也及時調整了名單,更換了相關資料,以為這樣就消除了隱患,也就沒有再放在心上。不想,這次禮泉方丈一鬧,其中提到的依據,分明來源於《匪情動態》的某一期,說明當時文件丟失後,是有人看到過的,至少有人跑到上海華美大藥房雲和分店買藥時,看過磚牆上貼的公文紙。

當晚,譚杭麗把自己關在梅花碑的小樓裏,茶飯不思,脫了中山裝,提了把小花鋤,整理了一會兒小花壇,出了一身汗,洗了澡,看了幾頁張恨水的《啼笑因緣》,覺得累了,往蚊帳裏一鑽,躺在雕花**,想睡覺了。片刻後又起來,到了洗漱間,試了試抽水馬桶,聽著嘩嘩嘩的水聲,腦子又清醒了,肚子也餓了,就想出去吃碗片兒川,又猶豫一個人吃沒什麽滋味,想著聯絡什麽人一起吃,當然,沈乙嬪是隨時可以叫的,但此時叫她不知道人在遠近,也許在伏申那兒,或許自己去沈廬找伏申,在湖畔閣吃點東西,不是最好嗎?但一看,已經快十一點了,顯然太晚了,她後悔自己沒有早作安排,一想,又躺回了雕花床。

此時,整座房子死一樣的安靜,安靜得隻聽得見自己的心跳。

不是有傳言,這是她的新房嗎?誰能跟她一起躺到這張**?那一瞬間,譚杭麗想到,也許有一天,像持之以恒的毛教官這樣的人,會在她三十五歲之前,乘虛而入,比如在這樣孤寂的夜晚,以得體的、有分寸的行為,最後打動她。但她瞬間又抹去了這樣的念頭,並且狠狠給了自己一個耳光,心裏狠狠罵自己,想什麽呢?下賤的東西。

罵了一聲之後,譚杭麗趕緊讓自己想正事。一開始想正事,她頓時沒有了食欲,也沒有了睡意,她一邊抹著半垂的長發,一邊靠著床頭間,伸手觸摸著雕花,手指移到奇花異卉間的暗格時,突然靈光一閃,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興奮之時,發現自己什麽也沒有穿,一絲不掛地在雕花**仰麵而臥,何其愜意。

接下去幾天,譚杭麗聲稱有公事去了南京,其實是找了毛教官,重溫了戴笠那句假作真時真亦假的箴言,暢談了自己的計劃。毛教官驚喜萬分,拍案叫絕,當即表示願意全力幫助。為了保密,毛教官從毫無關係、不著邊際的海軍借調了幾個人手,幫她製成了另一份所謂的名單及其證據資料。這份假名單也是一共有兩百人,也覆蓋了全省八專區,六十多個縣,真名實姓,坐實身份也至少有一百人,其中也有標注各中心縣委負責人名單。

因為虛實難分,假名單幾可亂真,毛教官還提醒她做下隻有她自己才知道的記號,免得以後搞混了,不好收拾。譚杭麗不禁感謝,收下了毛教官送的鮮花,讓他輕輕擁抱了她。至於那幾個海軍,拿到了錢之後,就離開南京前往青島了。

沈乙嬪打聽到譚杭麗去南京找了毛教官,而且一住就是幾天,以為他們開始談戀愛了,就跟伏申商量,應該準備送什麽結婚禮物。伏申雖然之前有所耳聞,知道毛教官是戴笠的親信,也是譚杭麗洪公祠特訓班的老師。記得1942年元旦回到杭州,兩人躲進沈廬洗漱間的那個夜晚,譚杭麗跟伏申交往秘密,曾親口告訴伏申,戴笠有意做她和毛教官的媒人,因為抗戰爆發,戴笠嚴格規定,在此期間,軍統人員不許談情說愛,不許談婚論嫁,因而此事再也沒有提起。

伏申頗感不平,罵戴笠,這是什麽破規定?不管它,偷偷談戀愛,誰知道?

譚杭麗當時緊緊挨著伏申,緩了緩急促的呼吸,撞了他一下,匈奴未滅,何以家為,民族大義都不懂呀?偷偷的?怎麽偷偷的,像現在這樣?

後來抗戰勝利,可以成家了,也許戴笠忘記了此事,也許他原本就無意促成此事,直到飛機失事,也沒有聽譚杭麗提到過有關此事的一言半語。

因此伏申還是感到意外,就把幾個月沒有領的薪水一次性取了出來,交給沈乙嬪,讓她找機會送出去。譚杭麗把錢送了回來,然後支開沈乙嬪,約伏申去吃了片兒川,天一黑下來,又拉著伏申去她的小院子。伏申一進去,她就把門關上,不放他回去了,罵他,誰胡說八道說她結婚了?誰發神經病送她禮金了?錢多啊?作為懲罰,要關他一天一夜的禁閉,明天晚上才讓他離開,到時候讓整個黨部的人都知道他失聯了,讓沈乙嬪滿杭州地找他,就像他滿世界地找沈甲妃,怎麽找都找不到。

顯然,譚杭麗是真生氣了。

她靠著床頭,一聲不吭,伏申無聊地觸摸著雕花,手指移到奇花異卉間時,譚杭麗突然坐了起來,拉著伏申的手,叫他別碰。

看到他有些吃驚,她馬上悄悄說了一句,要是你看中了,喜歡這張床,找個什麽時候,把這張床抬到沈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