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之,表麵上看起來,譚杭麗因為名單可能泄露,因為“大掃除”計劃一時難以立即實施而自責。她仿佛整整一個夏天,都在跟保險櫃生氣,想著把它贈送給黨部財會室,隨便用於保管賬目什麽的。黨部也沒有人願意接收,分管財物的屠來根還不以為然,什麽保險櫃,哪裏保險?倒貼他錢都不要。

退還給中統局,沒有得到同意,還被批評她不以工作為重,無端鬧情緒。

但是,不被看好的保險櫃又一次派上大用場,是因為浙江大學新潮社的俞孫一,新潮社的名字明顯是來自錢塘江。

隨著國共內戰已經開打,形勢日趨緊張,保密工作被放到重要的位置,尤其是針對共產黨地下工作以及外圍組織,是重中之重。具體到浙江地區,如何加強防範,把共產黨活動和影響消除在萌芽狀態,重點要放在青年師生身上。為此,中統局布置了針對學校的調查任務,仍然按照寧可沒有也要防止泄密的原則,有關個人檔案材料在上報之前,暫宜一個管道一人掌握一式一份之方法,由各省調統機構負責落實專人保管。

接到任務後,譚杭麗再次啟用保險櫃。

為了確保安全,確保萬無一失,她特別致電此時人在南京的毛教官,請他幫忙。毛教官剛剛晉升為少將,正好與譚杭麗慶賀慶賀,就立馬帶著專家到了杭州,用了一個整夜,改裝了鎖芯,加置了警報器,配上了新鑰匙。如此,哪怕有人知道密碼,一時也難以打開,譚杭麗於是也放下心來。其實,毛教官忙完之後,私下裏卻鄭重告誡譚杭麗,密碼不是絕對保險的,係鈴還有解鈴人,總有人能解開,其他檔案可以放在這裏,唯有真正的“大掃除”檔案務必另行放置,哪怕是放到鄭介民那裏,蔣總裁那裏,都不能放心,都不如密藏在隻有她一個人知道的地方。還告誡她,要牢記當年洪公祠特訓班講過的一個案例。1931年春,中共特工領袖顧順章在武漢被捕,押送他的負責人將他答應交代上海中共中央機關的重要情報,密電人在南京的中統長官徐恩曾,不想被其秘書親信、中共秘密黨員錢壯飛截知,迅速通知了所有涉案人員轉移或潛逃,此舉使中共領導機關成功躲過滅頂之災。悔恨呀,如果當初沒有泄密,哪裏還有今天的共產黨!

而在這個時候,眼看開學期要到,伏申向黨部遞交回到浙大繼續讀書的申請一直沒有得到批準。情急之下,伏申與黨部執委一再請求,到杭州的浙江大學本部校園學習,是他當年離開北平時的最大心願,希望得到同意,況且也是當初羅霞天承諾過的。不想人人推諉,屠來根還嬉皮笑臉地回絕他,既然羅主委答應了,就找羅主委去,找我們幹嗎?伏申隻好找譚杭麗商量辦法。譚杭麗答應幫忙,但條件是伏申到學校執行一項重要任務,相互幫忙,兩全其美。

譚杭麗所謂的兩全其美,伏申既可以讀書,還可以兼顧工作,既可以脫產,又可以薪水照領,學費報銷,而且,沈乙嬪可以一塊入學,協助他完成任務,既可以看書學習,又有人陪伴,何樂不為?

其實,伏申一開始並不知道譚杭麗要交給他和沈乙嬪的,是什麽任務。任務有兩條:一條是利用在校生的身份監視學生自治會的同學,重點是主席俞孫一。這符合譚杭麗的風格,正如當年趁國共合作搜集各縣地下黨人員情報,及早部署,未雨綢繆,這次瞄準學生,為完善實施“大掃除”計劃的學校部分,做好功課。

還有一條,似乎是積極為之,就是在浙江大學這樣的學校發現青年才俊,如同自己當年在龍泉參加的培訓班,為黨國廣羅人才。

迫在眉睫的是前一項任務。

1945 年光複以來第二年夏,浙江大學從貴州遷回杭州,邀請原來龍泉分校的師生回學校參加聯歡活動。學校黨部書記長密報,校園內有人趁回遷之初,秩序比較混亂,以座談會的名義,公開抨擊國民黨操縱國大代表選舉。其中多人呼籲,年內召開的製憲國大,必須按照年初政治協商會議的決定,遵從中國共產黨和中國民主同盟提出的國大代表應進行適當調整的要求,必須在內戰停止、政府改組、訓政時期結束、憲草修正完成後,始能召開國民代表大會。而且四處張貼反對內戰,反對獨裁這類詆毀黨國和蔣委員長的標語,懷疑是否有共產黨在背後煽動,要求派人調查。

譚杭麗布置沈乙嬪扮成學生,聽聽演講,抄抄傳單,整理一份報告,回頭叫伏申幫助潤色後,報上去就可以了。話雖然這麽說,但心裏卻十分警惕,最後還是非親自去學校看看不可。真正的原因,學校在“大掃除”計劃真名單中的人不止一個兩個。

譚杭麗讓沈乙嬪到圖書館,看看有沒有讀書會,自己一個人到浙大新潮社,旁聽了一場時事形勢座談會,拍了一些照片,還和活動主辦方負責人,一位叫俞孫一的學生自治會代表交談了幾句,之後,豁然開朗,在名單裏的俞孫一很不簡單,一定知道更多的秘密,一定能指證更多的人。那一刻,她想到了後麵要實施的一個方案,如果沈耀中開不了口,就想辦法讓俞孫一開口。

伏申到了學校,去校部找竺可楨,因為竺可楨到南京開會去了,伏申沒有找到別的接洽人,就前往聯歡會現場,遇到了正和譚杭麗交流的俞孫一。聽說伏申想繼續求學,俞孫一熱情地作了自我介紹,希望他跟自己一樣學習農藝。譚杭麗顯然不希望他們再深入談下去,一把拉過伏申,要他一起到校園裏隨便逛逛。俞孫一熱情未減,要陪同他們參觀,正好沈乙嬪過來,譚杭麗叫她趕緊跟這位學長交流討教,把他的進步思想記下來,好好學習研究。

譚杭麗明顯是在布置工作,沈乙嬪也似乎領會到了,拿出筆記本,就要記錄俞孫一說的話。然而此時一群學生突然圍過來,簇擁著俞孫一離開了。原來一部分師生正在禮堂集會,等待俞孫一去發表演講。沈乙嬪看看譚杭麗,又看看伏申,猶豫著是不是跟過去,譚杭麗攔住她,指著伏申,還是陪他遊覽校園吧,說著,自己朝著俞孫一的背影,快步跟了上去。

沈乙嬪正求之不得,希望接下去伏申什麽活動都不參加,跟她一起,就兩個人,在流水邊,在樹林下,在書聲裏,在人群中,在沉默間,享受這個晚霞滿天、涼風習習的傍晚。伏申很少說話,沈乙嬪問他在想什麽時,伏申指著“慶祝學校回遷”的標語,如實告訴她,此時此刻,他想起了九年前,也就是1937年的夏天,北平輔仁大學校園裏的情景。

沈乙嬪嘟了嘟嘴,怎麽又是沈甲妃?

1937年上學期,北平幾所大學都估計到日本軍隊占領華北,進攻北平的情形將很快發生,下半年新一屆學生招生入學存在很大的未知數。對此,北平包括天津的大學都開始積極準備內遷,教學秩序和招生考試都已經不正常。不過,輔仁大學還是發布了新學年的招生公告,還特意通過喬思文告知伏德魁,他們會盡最大可能招錄伏申,甚至建議伏申可以作為預科生先入學旁聽,等待正式招生,屆時學校無論留在北平還是西遷內地,都會優先錄取伏申。一開始,芳草園內幾乎一致認為輔仁大學是最佳選擇。一是學校與北大、清華、燕京齊名,對於芳草園來說,符合目前身份,今後又可光耀門楣;二是學校背景不同一般,是羅馬教廷支持建立的,作為天主教徒的連琴瑟當然非常高興;三是創建人馬相伯是喬思文多年的朋友,會有所關照。伏德魁和瞿玉郎都主張伏申應該盡快報名,考取輔仁大學,其中一個原因,他們了解到那位曾在芳草園躲藏的杭州籍女大學生就是輔仁大學的,她給伏申《升學指導》,一定希望他考取自己的學校,而伏申一定想成為她的校友,因此,輔仁大學也符合伏申的意願,伏申因此快樂,也是他們的快樂。

那也是一個紅日西傾的下午,涼風習習,一掃北平上空的幹熱。伏申騎著腳踏車到了後海,找到李廣橋西邊的輔仁大學。門衛聽說他是來報名的,就放他進去。因為學校早早就放了暑假,校園裏沒有什麽人,黃昏的樹梢上知了發出的叫聲,使校園顯得空曠,顯得冷清。高高的三層角樓巍然而立,像一座大山。在一樓禮堂前麵,伏申愣了好一會兒,才推開大門進去,站在空空****的台上,張開喉嚨喊了幾聲,聲音傳回來,回**了很久。此刻,伏申眼前浮現的是沸騰的人群中,沈甲妃站在台上,帶領全場高呼口號,浮現出沈甲妃拉著他的手,一起唱響《義勇軍進行曲》的一幕幕情景。

伏申哼哼著《義勇軍進行曲》,踩著旋律走出禮堂,快步上了三樓。

記得沈甲妃說過,她的教室在東邊角樓三層,離樓梯最遠。

伏申一間間看過去,但門都鎖著,透過窗戶可以看到黑板上還留著上個學期老師的板書,雖然大多是各科期末考試輔導題,但四邊顯然都是學生塗寫的“全民抗日,築起我們血肉長城”這樣的口號,課桌凳椅都歪七歪八堆在一起,仿佛也在罷課。走到最裏麵一間,門沒有鎖,推門進去,教室幹幹淨淨的,連黑板都擦得好像被洗過好幾遍,課桌都整齊地疊在一起,由幾根繩子牢牢捆住,似乎隨時搬運走的樣子。

顯然,這間教室是畢業班的,教室已經空了半年多,有的可能不回來了,有的可能給學校內遷打前站去了。牆壁上貼著一張發黃的紙,仔細一看,居然是1936 年1 月學生考試成績表,上麵寫著沈甲妃的名字,她各科分數赫然排在第一位。

伏申在校園裏轉來轉去,一直到傍晚才在門衛的催促下離開。

至此,沒有了沈甲妃的輔仁大學隻能留在他心裏麵了。

而且,向伏申打開歡迎之門的並非隻有輔仁大學。

變數首先發生在連琴瑟身上。連琴瑟征求宣武門天主堂神父意見,不料神父對伏申報考天主教會辦的輔仁大學不太讚同,而是以開明的姿態建議報考基督教會資助的燕京大學,理由是燕京大學辦起了宗教學院,伏申可以到那裏學習深造。伏申童年的時候,或者更早的幼兒時期,跟隨母親到宣武門天主堂做禮拜,神父有好幾次提到過,伏申天性純真,如果有意願,今後可以上神學院,這樣就可以救贖更多的人,更好地為上帝服務。連琴瑟每次聽到這樣的提議,神情是激動的,虔誠的,眼中是含淚的,除了頻頻點頭,還叫伏申跪在神像前,感受神的旨意,聽從神的召喚。幾年前,神學院改成燕京大學宗教學院,神父認為伏申以後考取燕京大學,成為宗教學院的一個學生是最佳選擇。

伏德魁和瞿玉郎最終也讚同連琴瑟的意見。連琴瑟告訴他們三點理由:一是燕京大學也是名校,甚至比輔仁大學還有名;二是校長是美國人司徒雷登,看過他們的戲,曾有緣交往,自然會有所關照;三是美國人辦的教會大學,一旦日本人到了北平,也不敢太過冒犯,師生可以平安,可以安心學業。此外,燕京大學在西郊,經西直門往南到陶然亭有一條大路,回芳草園也方便。

對上述三點理由,伏德魁和瞿玉郎都表示同意。伏德魁認可的是最後一點,覺得日本人再強大再蠻橫,也不至於對美國人辦的學校肆意妄為,如此,伏申得以安心學業,就不需要再折騰了,連琴瑟自然可以安心。而瞿玉郎在乎的是第二點,他認為司徒雷登喜歡看四合班的戲,其實就是喜歡看自己的戲,他親耳聽到的是稱讚自己的扮相和表演豔麗得無與倫比,而不是伏德魁的須生戲,今後伏申在學校裏有什麽需要關照的,相信司徒雷登會給自己麵子,也可以讓連琴瑟感到滿意。但是不是非得讀宗教學院,伏德魁和瞿玉郎都保留了自己的意見,尤其是聽到伏申看著《升學指導》,背著中國四大名鎮、四大米市或者氟氯溴碘這些不是宗教學院的考試題目,相信他不會讀宗教學院,不會去當神父。

但伏申的決定是報考北平以外的大學,明確地說,就是在杭州的浙江大學。

事關伏申,事關伏申前程,芳草園內突然發生了嚴重分歧。

猶豫不定的,顯得瞻前顧後的連琴瑟隨著伏申的轉變而轉變。

她之前希望伏申到燕京大學宗教學院學習神學,將來成為一個神父,但此時她明白自己的想法不切實際,根本得不到任何支持,最近連天主堂神父也開始勸她不要太堅持了,因為伏申應該有更加開闊的世界,應該有愛的人,將來有自己的事業,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生活,而不是非得像他那樣在教堂裏祈禱終日,度過一生,相信伏申是上帝的孩子,這一點不會改變。連琴瑟對神父的話想了又想,不禁覺悟,既然自己願望落空,既然伏申向往更加開闊的世界,不如趁此機會,讓他離開芳草園,離開北平,避開終將公開的爭執,免受今後無盡的紛擾,像一隻飛鳥,天高雲淡,自由飛翔。

連琴瑟像一個深明大義、現代開明的母親,不僅用一句通俗易懂的好男兒誌在四方的話,堅定地表達了對伏申的支持,而且以顯而易見的理由努力說服伏德魁和瞿玉郎,要他們看到戰事一觸即發,華北危急,北平危城的事實,看到伏申在遙遠的江南,在杭州,躲避戰火,保得平安,安心求學的好處,同時,她也用重話把後果挑明,如果有朝一日風言風語傳開了,大家如何看待芳草園?叫她如何麵對?叫伏申如何麵對?言下之意,希望伏申離開芳草園,離開北平,是為了避免將來因為他們兩個人之間的恩怨過節帶給他困擾甚至傷害。

在戲台上神氣十足、威風八麵的伏德魁和瞿玉郎此刻隻能麵麵相覷,默默無語。他們其實明白連琴瑟此時有違情理的態度,是在努力避免兩人之間衝突公開,避免矛盾激化,芳草園最不堪的一麵如果被公然揭開,傷害最大的是伏申。

伏申以前聽到過他們的爭吵,然後問了本不相幹的,如那義魁這樣的人,那義魁回答不出來,叫他問父母。他也沒有問父母或者瞿玉郎,仿佛對他們時不時的爭吵漠不關心,雖然有時候從一言半語中隱隱約約感覺到似乎與自己有關,至於關係多大,他也沒有再問。

這次他要離開了,離開芳草園,離開北平,引發了更大的爭吵,他突然醒悟似的開始正視這個問題,感覺到自己是他們爭吵的原因,是他們爭吵的當事人。

由此伏申想起協和醫院接沈甲妃出院那天,遇到的那個日裔助產士,想起他出生檔案父母一欄填寫的好像都是母親的名字,不禁產生疑問。於是,他去了協和醫院,找到了那位助產士,以十張前門戲樓戲票的代價,請她找出自己的出生檔案,仔細看了看,果然沒有父親的簽名,果然簽的都是母親連琴瑟的名字。

助產士無須回憶,告訴伏申,自己清楚地記得,那天兩個年輕的卻已經著名的京戲頭牌伏德魁和瞿玉郎吵架了,吵得很厲害。

1920年盛夏之日,協和醫院這位日裔助產士驚訝地看到,還沒有來得及卸裝的伏德魁和瞿玉郎,一個上半夜,一個後半夜,一先一後,來到產科病房,看望產婦連琴瑟。先到的是伏德魁,他顯然剛剛演出完畢,是從戲樓趕來的。他一進來,摘下演戲時的髯口,輕輕地抱起伏申,注視許久,突然間,眼淚就一顆顆地落下來,流出了數道痕跡,溶化了臉上的油彩。但是產婦連琴瑟身體顯然十分虛弱,她微微閉著眼睛,一直到伏德魁離開,都沒有睜開過。助產士記得,她找伏德魁簽字時,他已經消失在醫院長長的廊道裏了。

後半夜到醫院的瞿玉郎,也像是剛離開戲台匆匆趕來的。因為身上還穿著寬衣長裙的戲裝,冒出濃濃的脂粉香氣,讓人開始以為是個女性。他解開沉重的假發,慢慢地半跪下來,看著連琴瑟有氣無力的樣子,坐到**,依偎在連琴瑟的身邊,長眉緊鎖,一臉擔憂。然而,嬰兒的啼哭聲使他精神振作,一下子站起來,從助產士手中接過嬰兒,仔細地看著。助產士似乎看出嬰兒比較像他,就想當然地對他表達了恭喜。而瞿玉郎怔怔地抱著嬰兒,目不轉睛,也不知說什麽才好。此時,嬰兒突然高聲啼哭起來,瞿玉郎試圖哄住嬰兒,但嬰兒啼哭聲越來越響,怎麽也止不住。一直沉默著的連琴瑟突然坐了起來,告訴他,孩子餓了,讓他抱過來。助產士連忙從瞿玉郎手裏接過嬰兒,走到床邊,交給連琴瑟。瞿玉郎看也不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茫然不知所措。

助產士發現連琴瑟神情猶豫不安,甚至有些難堪,感覺到了什麽,連忙拉上簾布擋住連琴瑟,連琴瑟這才撩開衣服,開始給嬰兒喂奶。

瞿玉郎到盥洗室擦去臉上的油彩,用熱水洗了臉,猶豫著是回到病房還是離開。助產士過來,讓他在父親一欄上簽字,他的手猛烈顫抖了一下,筆掉落在地上,然後頭也不回一下,就逃跑似的離開了醫院。

次日天明,伏德魁和瞿玉郎同時到達醫院,還沒有進病房之前,就發生了爭論,因為聲音急促而低沉,旁人無法清楚他們在爭什麽,隻是從表情和手勢中看出他們此刻並不友好。此時,連琴瑟已經起了床,問助產士要了出生檔案,在父親母親一欄都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兩個人停止爭吵要進來時,助產士已經拿著出生檔案離開了。

助產士熱情的回憶和詳細的講述,其實還不能給伏申一個明確的答案。作為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對複雜的世事和情感將懂未懂,對事關至親的疑惑和猜想未得其解之時,如果遇到突然而來的變故,不知道如何把握,如何駕馭。於是,伏申獨自去了天主堂。

這是伏申第一次單獨去宣武天主堂。

當天教堂內部清潔,幾乎沒有信徒和遊客,神父帶他到空空****的前院,圍著那座女神的雕像散步。走了幾圈之後,神父告訴他,他給燕京大學宗教學院的推薦信在幾年內仍然有效,如果他厭倦了南方生活,看清了世間萬事,仍然可以回來上學,像他母親希望的那樣,拿到神學學位,當上一個稱職的神父,甚至有一天繼承他的位子。當時,伏申專注地看著那座女神的雕像,似聽非聽,等神父講完話,才點了點頭,然後指著雕像,問神父,自己可不可以撫摸她?神父表示同意,拉著伏申的手,放在雕像身上。片刻後,伏申把手收了回來,聲音平和但神情堅決,告訴神父,自己要去找她,找到她,才會知道更多更好的,知道今後應該怎麽辦。

神父微笑著,歎了一聲,稱讚伏申長大了,能聽到自己內心的聲音了。又指著雕像,突然問伏申,像不像他母親?伏申注視著雕像,又看著神父,一臉的疑惑。神父沒有解釋,一路送他到門口,才告訴他,每個人都有自己心中的女神,他也有,青春少年的伏申當然應該有。伏申聽了,似乎恍然,但一時也說不出什麽。神父寬慰地勉勵他,既然聽到她在召喚,去吧,去吧,找到她,找到光明,也不用回頭了。

伏申後來回想起來,那天神父是慈祥的、傷感的,像父親一樣在向他惜別。伏申離開的時候,神父給了他一封信。他有一個侄兒在杭州的教會醫院當醫生,相信有機會見麵,他鄉有朋友有故人有親情可以得到幫助,可以免受孤獨的憂愁。

回來的路上,伏申腦子裏不斷出現女神的雕像,想著神父的話,神思恍然,不斷地問自己,神父心中的女神難道是母親連琴瑟嗎?而自己心中的女神真的是沈甲妃嗎?

伏申回到芳草園,沒有像平常一樣,先過來與母親見麵,而是把自己關到中院的房間裏,看了一會兒《升學指導》,做了十多道題目,又看著裏麵的到達蘇聯的交通圖,研究了一會兒,肚子餓了,也沒有吃夜宵,燈一關就早早睡覺了。晚上半夢半醒,滿腦子是大學的校園,耳邊也都是知了的叫聲。

次日吃早飯時,大家不見伏申出現,以為他睡過頭了,再去找他,發現他消失了。快中午時,連琴瑟從外麵回來,表情平靜地告訴眾人,伏申已經坐火車離開北平,去浙江杭州了。

當時對於伏德魁和瞿玉郎而言,伏申的離開沒有先兆,連琴瑟一開始也表現得似乎全然不知。伏申趕在他們吊噪練功之前,半夜裏就起來收拾好行李,提了裝著小角兒的藤條箱子,趁著月色悄悄出門了。隻是火車是六點鍾開車,伏申因此等了一會兒,臨上火車時,連琴瑟和那義魁趕到正陽門火車站送他。其實連琴瑟對伏申此行早有安排,畢竟是頭一次出遠門,放心不下,堅持叫那義魁陪他到杭州,等落好腳了再回來。同時,還準備了1924年溥儀送的紫紅色小牛皮箱,叫伏申帶走。紫紅色小牛皮箱是德國貨,有密碼鎖,別人不知道密碼就打不開,裏麵放了一捆金條和幾百塊銀元,沉甸甸的。同時,還給伏申換了一等座,車廂高級,路上也更安全。火車開動時,連琴瑟流著眼淚,告訴伏申,過了夏天她就會到杭州來,那裏畢竟是她的父籍地,來伏申的大學看看,到底比北平的學校好在哪裏。最後,連琴瑟透過藤條箱子的縫隙,看了看裏麵熟睡的小角兒,說了聲,咱們杭州見。

當然,多少個夏天過去了,連琴瑟也沒有機會來杭州,也沒有來看望小角兒。如果伏申在浙江大學繼續求學,也許有一天,連琴瑟就會到伏申的校園看看,也許還可以看到小角兒在校園跑來跑去的樣子。

天快黑的時候,譚杭麗還沒有過來找他們,沈乙嬪問伏申,這裏比北平的學校好在哪裏?伏申仍然沉浸在輔仁大學的情景中,怎麽說呢?盛夏時節的大學校園都應該是一樣的,樹是綠的,天是藍的,也都有知了聲,夜晚的校園,是安靜的,空空****的教室裏,過去和未來,曾經活躍的身影和琅琅的讀書聲,最值得回味,最值得留戀。

沈乙嬪眼睛裏透露出羨慕和嫉妒,不禁譏諷伏申,把浙江大學當輔仁大學,還不是因為沈甲妃。她告訴伏申,如果他要繼續讀書,她也要跟著申請,這樣,今後就是他們的大學,就是他們兩個人的校園,省得他經常像一個老人那樣,整天回憶陳年往事。

回來的路上,譚杭麗潑了沈乙嬪一盆冷水,叫她不要癡心妄想,不要試圖脫離工作崗位,脫離黨國事業,現在政治形勢如此嚴峻,誰還能有心思讀書?這話顯然也是說給伏申聽的。

這次去浙大,伏申因為沒有見到竺可楨,又擔心學校師生反對,黨部有阻力,繼續求學的目的難以達到,就再一次去找了羅霞天。羅霞天表揚了他求學的上進心,然後要求他堅持做好本職工作,等國家真正統一,真正和平的那一天,再去上學,屆時,他一定親自跟竺校長講,讓他讀到博士。

伏申感到沮喪的時候,情況突然發生了變化。

中統局南京會報會上,譚杭麗提到了俞孫一的情況。徐恩曾十分重視,特別指出,要予以密切關注,因為大學師生對國民黨的批評最多,對蔣委員長的反對聲音更激烈,如果形勢必要,及早采取措施,相信軍統和浙江保安處很快會盯上他,絕不能被他們搶得先機。

譚杭麗建議再等等,看看俞孫一的重要性有多大,暗中查清他與哪些人員交往,重點是查清背後的共產黨地下組織。總之,她要繼續深入調查,讓更多的人在“大掃除”計劃名單中得到確認。屆時,畢其功於一役。

回到杭州後,譚杭麗不僅請求羅霞天同意,讓伏申仍然保持他黨部幹部身份的前提下,盡快到浙大插班學習。同時,譚杭麗決定幫沈乙嬪注冊為農藝專業的學生,在無需上課和考試的情況下拿到學曆。譚杭麗的原話是,書讀不讀,考不考試,無所謂,本職就是派往學校執行任務的調統室人員,以學生的身份,監視重點對象。伏申因此知道了俞孫一,知道沈乙嬪整理的材料中,把他列入關注目標。備注上寫明,俞孫一,1943年冬在學校集體參加三青團,次年畢業,離開安徽到重慶,考入已遷至貴州的浙江大學農藝係,其間參加了浙大戰地服務團,抗戰勝利後,即同三青團脫離關係,正式參加了新潮社。

之後,譚杭麗開始故弄玄虛,瞞天過海,故意將一份學校普通師生的名單和資料列入檔案,放進了保險櫃。此刻,她想到的是戴笠說的那句話,假作真時真亦假。如果保險櫃還是不保險,泄露的仍然是一份無關緊要的檔案。而包括俞孫一在內的真正嫌疑人的檔案,則另行放置在她一個人知道的地方。

直到很久以後的一個下雨天,譚杭麗到沈廬找到伏申,告訴他沈耀中在獄中死亡的消息,然後交給他保險櫃的鑰匙,同時建議他可以重設密碼。伏申有些茫然,問她原來的密碼是什麽。譚杭麗愣了很久,貼近他的耳根,悄悄說了幾個數字。伏申聽了,也愣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