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雙十節剛過,杭州警察局在《東南日報》頭版左下方公布了督促勸導自首人員名單。上雲,為維持治安,要求他們於10月底前,自帶鋪蓋棉襖等禦寒衣物和毛巾肥皂碗筷等日雜用品,到住地派出所登記,逾期不到者,將予以公開通緝。名單上一百多人,都頗有知名度,如孩兒巷李家兄弟,官巷口菜頭父子,刀茅巷鐵算盤夫妻,皮市巷煙行蹺拐兒,等等,都是上下二城興風作浪多年的人物。此舉多少有整頓社會秩序清理治安環境的意義,也是每年的慣例,但今年的動作卻比往年大得多,似乎鐵麵無私,動起真格,毫無情麵。

因為名單上出現了幾個以前沒有出現過的顯赫人物。

如賣魚橋船行老大鐵頭杭。鐵頭杭1940年就是忠義救國軍浙江總部中層幹部,擔任過天目山抗日別動隊大隊長,曾多次冒險潛回杭州組織動員船行襲擾敵偽的行動,留下諸多事跡在民間傳揚,光複後受到國民政府通令嘉獎,名字被錄列杭州抗戰英雄譜。鐵頭杭仗著自己的功勞,在賣魚橋一帶占地為王,經商謀利,甚至巧取豪奪,欺行霸市,因為之前的光環以及人脈,也沒有什麽單位和組織過問和追究,尤其是警察局許多當年忠義救國軍戰友,更是公開幫襯維護,甚至合股經營,坐地分贓,成為牢固的利益團夥。加之上層省政府、省黨部、保安司令部、駐軍長官及軍警特機關,都有朋友,鐵頭杭也就有恃無恐,藐視法紀。這次公告鐵頭杭被列入催促自首的名單,自然成為杭州的一個重大新聞,紛紛關注求證,鐵頭杭是不是得罪了什麽要害部門或者重要人物?但街談巷議中不免質疑重重,鐵頭杭勢力大靠山硬,真的會關進去嗎?

果然名單公布後第二天,許多人看到鐵頭杭不僅像以前那樣,一大早站在武林門碼石階上大聲嚷嚷,招呼過往航隊,而且大中午的還與幾個年輕女子在西湖**舟,一邊吃肉喝酒,一邊打牌聽歌。幾個有正義感的市民心生義憤,到警察局舉報,警察認真作了筆錄,派人到現場查看鐵頭杭的行為,並予以口頭警告。

鐵頭杭無事人一般,理直氣壯地反問,不是沒有到自首時間嗎?到了月底最後期限,他自然會去交代。

林白履多方打聽,想知道是誰主張把鐵頭杭列入名單的。報紙主管告訴他,他們隻是按警察局要求公布名單,而警察局的名單也是各個機構提供的,因此來龍去脈一時難以查明。後來有線索表明,檢舉鐵頭杭的電話,是局長親自接的,而局長似乎不知道打電話的人是誰,或者知道了也不便透露。

林白履左思右想,覺得鐵頭杭是幫自己出頭,得罪了什麽人。

幾個人商量時,有人懷疑伏申搗鬼,但一時判斷不好,屠來根此時可能已經動起問伏申借錢的心思,怕事情鬧僵,被伏申誤會,自己日後不好開口,於是勸鐵頭杭,伏申即便有些關係,也不可能用如此手段對付他,一定有別的原因,不搞清楚,切不可誤判誤打,草率行事。鐵頭杭一臉輕蔑,不以為然,憑伏申本事,豈能掀起這麽大的浪頭?搞他的一定另有其人。但林白履當著眾人的麵,還是要將自己的懷疑告訴鐵頭杭,林白履似乎不嫌事大,提醒鐵頭杭不可大意,即便不是伏申直接所為,也不能排除背後有什麽人幫伏申出頭。顯然,如林白履後來在眾安橋聯絡點向伏申所說的,他是借想此事整治一下國民黨特務譚杭麗。當時果然,鐵頭杭對林白履的話愣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麽來,隻是提起了1942年的一件往事,伏申與譚杭麗刺殺譚書奎不成,途經天目山,因為食宿安排上為難他們,伏申與他發生衝突,被譚杭麗攔住了。林白履一聽,頓生疑竇,難道是譚杭麗從中作祟?鐵頭杭難壓怒火,就要到梅花碑省黨部旁邊的宿舍找譚杭麗,林白履由著他去,告訴他,如果在那裏找不到她,就找別的地方,說著又給了他另外一個地址。當晚鐵頭杭趁著酒勁,先到梅花碑,沒有找到人,就按照林白履給他的地址,一個人半夜跑到中正街六號邊上的書店敲門。過了很久,門開了,鐵頭杭看到譚杭麗,張口就罵。譚杭麗啐了他一口,不等他反應過來,緊接著又給了他一個耳光,一隻手繞著一把小剪刀,一閃一閃,晃到鐵頭杭的眼睛。鐵頭杭大怒,也不管譚杭麗是女人,就要施以拳腳,不想裏麵衝出一群穿美式新軍裝的壯漢,圍上來就要打他,領頭的毛教官要掏出槍來,譚杭麗攔住了,說今天自己家庭聚會,不想吵罵打架,擾了自己的興致,叫他們放他走。

鐵頭杭不肯馬上離開,嘴上罵罵咧咧的,意思是自己今天暫時動不了譚杭麗,但會讓伏申難看,到時候讓她先收屍。

譚杭麗聽了,冷笑了一聲,也沒有理會他的話,把門一關,把鐵頭杭關在書店外麵了。

鐵頭杭一路上想想,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就聯絡了幾十個義兄義弟,不等天亮就直撲中正街,找到門牌號,硬是把門敲開,卻發現書店裏空空****的,裏麵什麽都沒有,連點亮光,連點煙火氣都沒有,要找暗門通道,怎麽找也找不到。

鐵頭杭懷疑自己怒火之下把地方記錯了,或者就是酒後失憶了。

第二天上午,黨部例會剛結束,林白履找到譚杭麗,直言要替鐵頭杭問問清楚,討討說法。譚杭麗譏笑他跟結義兄弟鐵頭杭一樣糊塗,自己的宿舍從來都在梅花碑黨部,什麽時候住到中正街了?什麽時候開書店了?林白履怔了一怔,馬上反唇相譏,狡兔都有三窟,一個正當年的豐韻女子另辟別館,有個安樂窩也不奇怪。譚杭麗臉色頓時變了,沉默了一會兒,拉開抽屜,拿出一把手槍,拉拴上膛,往桌子一放,正告林白履下不為例,如果再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再胡說八道,被她一槍殺了,還落得個背叛黨國的罪名。林白履當時就氣得滿臉煞白,直接到趙強水這裏告狀。趙強水已經知道事情經過,好言好語地勸他算了,譚杭麗畢竟也受中統局領導,同時又一臉嚴肅,拿紀律要求林白履不許再聲張,否則會吃大虧,如果一紙調令把他調往共產黨後方做地下工作,豈不冤哉危哉。

林白履還是咽不下這口氣,真如譚杭麗認為的,他動不了自己,就要讓伏申難看,而要使伏申難看,最好的辦法就是對小角兒下手。

懷孕的小角兒因為受了驚嚇,生病了。

這天伏申帶小角兒到黨部,沈乙嬪抱著它到戲台上曬太陽,沒有想到,林白履牽著服務生出現在梅花碑,神情得意,充滿挑釁。

起初服務生因為沒有主人的命令,十分溫順地伏在地上,直到看沈乙嬪拿著幾條小魚喂小角兒,林白履叫了一聲,服務生,去去。服務生突然騰起,躍上戲台,朝小角兒撲過來,小角兒咬住一條魚,連忙閃身避開,服務生一頭撞在台柱上,痛得汪汪大叫。小角兒吃著魚,喵喵地叫著,喜氣洋洋,服務生大怒,吐著長長的舌頭,狂叫起來。林白履恨服務生沒有用,撿起一塊石子扔它,服務生被石子擊中,跳起來就衝向小角兒,重重踩了幾腳。

小角兒往台下一跳,全身落地,頓時叫聲淒厲。

沈乙嬪抱起它時,小角兒仍然驚恐地叫個不停,再哄也不停下來,仿佛叫到氣絕為止。

當晚,伏申從杭州市黨部開完會回到沈廬,看到沈乙嬪哭喪著臉抱著小角兒,而小角兒氣息奄奄地在她懷裏縮成一團,耷拉著腦袋,一動不動。伏申問明事情經過,第二天一上班,就要去找林白履問罪。這時,譚杭麗看到他繃著臉,攔住他,還找人家?林白履正在門口哭呢,他的那條日本狼狗被人殺了。

服務生死了。

黨部裏有過殺生經曆的人不少,紛紛圍上去察看,判斷出服務生是被人下了重手,而且死了不久。因為林白履是苦主,譚杭麗為了安撫他的情緒,免得他胡亂針對,安排調統室的鑒定人員,配合警察局的人,詳細勘察,查明死因,並很快找到幾位目擊證人,得出了結論,服務生是高手所斃。據目擊者描述,該高手用的凶器非常獨特,是一把十幾公分長、兩麵都帶尖的木頭橛子。起因是主人放狼狗嚇唬行人,行人起初跑進巷子躲避,狼狗緊追不舍,在它撲向行人的一瞬間,突然躍出一位身形健瘦的男子,順勢將一根木頭橛子豎著塞進狼狗嘴裏,直接卡住了狼狗的舌頭和上牙膛。

林白履聽了,臉色煞白,狠聲冷笑,知道是什麽樣人幹的了。屠來根在一旁勸他別衝動,到底是何人,等調查清楚了再做計較,不過這凶器,這身形,應該是北人所為,浙江人,尤其是杭州人,不會這樣凶殘的。

關於服務生的死因,調統室的鑒定人員有不同的結論。查驗了服務生的口腔,認為是被人徒手所殺,而不是什麽木頭橛子。對此,也有別的目擊者予以佐證。狼狗撲進巷子時,有一個行人毫無懼色,對著凶悍的狼狗微微招手,意圖引向自己。狼狗如閃電一般撲向此人,而此人不退反進,一個箭步向狼狗撲過去,當雙方接近的一瞬間,此人突然飛起一腳,正好踢中了狼狗下頦。狼狗大叫兩聲,再向此人撲來。此人全然不懼,飛腳又踢,而他的一隻手,則變成了呼呼帶風的鐵拳,一擊就打進了狼狗嘴裏。意想不到的是,此人變拳為爪,一下子就抓住了狼狗的舌頭,硬生生地將狼狗的舌頭拽出了一大半,頓時一團狗血,噴濺了此人一臉。狼狗受此重擊,不及掙紮,即倒地死去。

大家不禁駭然,再細看服務生口腔,果然舌頭已經藕斷絲連一般,隨時會掉落下來。

屠來根一臉驚愕,脫口而出,會不會是那個誰?林白履受到提示,痛心疾首,捶胸頓足,厲害大喊,不是那個那義魁能是誰?林白履當即要帶人去尋仇。屠來根勸他,堂堂浙江省黨部幹部,豈能與社會閑雜人員一般見識?林白履不肯罷休,作為報複的第一步,設法把那義魁的名字在《東南日報》頭版顯著位置單獨公告。

省黨部幾乎沒有人知道那義魁與伏申的真實關係,即便抗戰時期,那義魁有所表現,大家認為這是一個華北流亡民眾仇恨日寇和漢奸的正常行為,並不覺得他有什麽特別和神秘。林白履留意那義魁是為了找伏申的把柄,而那義魁神龍見首不見尾,讓他無從入手,這次鐵頭杭的遭遇,使林白履豁然開朗,心想如果那義魁作為江湖流氓列入自首名單,在審查審問中,他的前世今生將暴露無遺,活罪受盡,死罪難逃,多半就會牽出伏申,坦白出許多與伏申相關的不為人知的秘密,其時伏申必定會出麵斡旋,到時候脫不了身,就會陷入其中,受盡屈辱,命運堪憂。林白履聯想到這裏,不禁滿懷得意,眼前不斷浮現出伏申的真實麵孔和狼狽窘境,權錢交易的貪汙犯?鴉片甚至軍火走私犯?販賣人口甚至搶劫財物的江洋大盜?那時候,上當受騙的沈乙嬪將無地自容,痛心疾首地表達悔恨,痛哭流涕地跪在自己麵前請求原諒,而傲慢的譚杭麗,湖畔閣茶樓的俏羅敷,甚至還有那個什麽速記女秘書藍梔子,等等,這些女人,將成為天下笑柄,將慚愧不已。

最解恨的是,殺害服務生的仇恨得報,服務生在天之靈得以安息。

那義魁的名單一公告,伏申就斷定是林白履設計陷害。報館經理拿出的公函,雖然沒有信箋頭,但仔細一看就是省黨部專用信紙。伏申又到警察局詢問,知道是省保安處提供的。有關那義魁的材料很詳細,詳細得有些情況連伏申都不清楚。保安處的案卷裏麵,開頭就寫明,那義魁原為滿姓鈕祜祿氏,正紅旗,光緒末改那姓,家族中排行末尾,又稱老魁。辛亥革命後,跟隨清遜帝左右,民國十三年馮玉祥逼退清室,投北平四合班,為其宅芳草園看家護院,其後行蹤隱匿,及至抗戰前後在杭州多次出現,其身份殊為可疑。

保安處閉口不談詳情,隻暗示伏申,他們也是受人之托,提供情報的,想收拾那義魁的,另有部門另有其人。

然而伏申很快弄清楚資料的來源。給伏申看那義魁案卷的是譚杭麗,譚杭麗告訴他,提供書證的是北平軍統站的督導長齊慶斌。之前伏申得罪過他,因此有人一聯係他,他十分主動地進行了調查,摸清了那義魁的底細,形成書麵案卷寄送浙江保安處,保安處分析之後,不想多管閑事,就將案卷移交給了杭州市警察局。譚杭麗解釋,她是因中統局浙江調查室的身份得到通報的,因為記得1942年元旦她與伏申到杭州刺殺偽市長譚書奎時,那義魁曾經有過幫助,可以證明他是好人,想必是有人小題大做,別有用心,她提醒伏申,如今負責匪情的部門很多,不能排除有人會製造冤案,所以要特別留意,一些相關人員最好通知他們,不要有什麽動作,以免授人以柄。

伏申對譚杭麗苦笑,那義魁是他的家人,不過是之前他父母請來照看自己的保鏢,不識字,不會看報紙,有他名字,他也不知道。又提到1937年初夏,那義魁提著紫紅色小牛皮箱趕到火車站,然後在天津被伏申騙上回北平的火車的情景,引得譚杭麗啞然失笑。保鏢?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既然是保鏢,怎麽不見他跟隨左右?伏申知道譚杭麗在笑自己,但還是認真作了說明,兵荒馬亂的,又各忙各的,向來很少聯係。

譚杭麗半真半假地警告伏申,千萬小心,小心自己的保鏢真的被共產黨收編了,自己都不知道。

第二天《東南日報》雖然作出重要更正,撤銷了通緝那義魁的公告,但是那義魁還是被警察局關了幾天,遭到了審問拷打,逼他承認自己是飛簷走壁的江洋大盜,是幾起大案的主犯,同時交代隱藏於黨部和政府裏麵的同謀,但那義魁緊咬牙關,一概不認。後來又出現幾個來曆不明的男女,對那義魁諄諄相誘,希望他迷途知返,坦白與共產黨的關係以及具體任務,爭取立功。甚至列出一個名單叫他指明,誰是地下黨的組織成員。那義魁不認識字,但認得伏申名字,不禁遲疑了一下,但馬上搖搖頭。隨後來人讀名單給他聽,那義魁還是一問三不知。快一個禮拜,伏申從警察局接出那義魁,送他到醫院檢查了一下,除了軟組織略有挫傷,並沒有內傷。原來那義魁內功運氣,經受了電擊和麻醉等刑訊,以至看上去遍體鱗傷,而實際上卻完好無損。

後來,伏申從那義魁口中得知要他指認的名單上有幾個關係親近的人,無非沈乙嬪、俏羅敷等,奇怪的是還有譚杭麗,最無辜的是藍梔子,居然一度在被懷疑的情況下,在名單中列進列出。

伏申到陸軍監獄探望時,向沈耀中保證,他會討回公道。沈耀中勸他不要太衝動,萬一是圈套呢?引誘他套進去,本來一樁民事糾紛,變成與共產黨有牽連的政治案件,弄出一個什麽杭州地下組織來,叫你吃苦頭。沈耀中建議不如讓沈乙嬪知道知道,自己背後被人冤枉,她畢竟是空軍英雄的遺孀,不能平白受到懷疑,無端遭到陷害。最後,沈耀中告訴伏申如此這般,到時候適可而止,小勝即罷,窮寇勿追。最後叮囑了一句,伏申與藍梔子不算是熟人,不必為她出頭,否則使她引人注目,給她惹出麻煩。

伏申聽了沈耀中的建議,一心往個人恩怨上處理此事。第二天一上班就找羅霞天告狀,指責林白履暗中使壞,陷害別人。羅霞天不想過問,叫趙強水和屠來根出麵協調。林白履倒是好漢做事好漢當,承認自己參與其中,是為鐵頭杭出氣,但絕對不承認自己以共產黨嫌疑對付那義魁,因為他不會抬舉那義魁這種看家護院的跟班來抬高伏申。那義魁是封建皇帝的走狗,是國民革命的對象,更是中共蘇俄式革命要消滅的階級敵人,共產黨死絕了,也不會讓那義魁這樣的江湖人物加入他們的隊伍。伏申豈肯罷休,要在報端公開聲明,揭露這種迫害平民百姓,以逼迫幕後機構和人物出來負責。《東南日報》不管伏申怎麽強硬,都不肯刊登。譚杭麗知道自己也在用於誘供的名單裏,非常生氣,公開聲援伏申,宣稱自己和伏申在抗戰時期就是出生入死的同誌,容不得別人半點汙損和誣陷,否則就向中央黨部控訴,向蔣委員長控訴。私下裏又勸說伏申,如果其他人與共產黨有什麽瓜葛,趁早躲一躲,不要參與,如果有困難,可以一起想辦法。

瓜葛?最可能有瓜葛的是沈乙嬪。伏申頗為擔心地告訴譚杭麗,隻怕他們針對的是沈乙嬪,因為她父親沈耀中畢竟還關在陸軍監獄裏等待判決,是想借此把她牽連進去。

沈乙嬪不是早就和沈耀中斷絕父女關係了?譚杭麗不禁嘲笑,如果自己是共產黨,要那義魁也不會要她這樣的人。伏申不讚同譚杭麗的話,女兒維護自己的父親,天經地義,誰也不好責怪。譚杭麗不得不稱讚伏申有智慧,想到能利用人,沈乙嬪要是知道了,當然不能被人誣陷,肯定要抗爭了。

沈乙嬪果然大鬧了一場。她找了黨部所有的執委和監委,聲言如果事情得不到澄清,名譽得不到昭雪,她就要到南京空軍總部喊冤,把烈士證書和勳章都還給他們,隨後果然買了當日稍晚去南京的火車票,隻是被趙強水和林白履連哄帶嚇攔了下來,沒有去成。接著中央航校不知從哪裏很快知道此事,立即致電國防部,聲明如果這類陰謀誣陷烈屬,損害黨國空軍形象的行為不予以嚴厲追究,他們將直接向領袖本人提出控告,向遠在美國的空軍創始人、航空委員會名譽委員長宋美齡尋求聲援。

但因為始終沒有人出麵承認,沈乙嬪回頭再向杭州警察局要說法,杭州警察局先是推得一幹二淨,最後頂不住壓力,認了下來,向那義魁賠禮道歉的同時,以擅自偽造姓名與真人巧合為由,開除了一名見習文書。鐵頭杭心有不甘,要找杭州警察局大鬧一場,林白履專門在樓外樓擺了一桌安撫他,鐵頭杭開始酒都不肯喝,埋怨他重色輕友,為了沈乙嬪向伏申妥協退讓,越說越氣,甚至提出要與他割袍斷義。林白履迫不得已,隻好向鐵頭杭透露了一點內幕,原來確實是某個專案機構為了破獲共產黨地下組織,才指示抓的那義魁,不想那義魁寧死不肯指認,加上風聲走漏,以致被動。至於這個專案機構是哪些人,林白履也說不清楚,隻知道是針對共產黨地下組織重要人物設立的,他猜測關在陸軍監獄裏的沈耀中就是專案對象。

那義魁真是共產黨?鐵頭杭不相信,更不相信能從他那裏挖出共產黨地下組織重要人物的有用線索,更不要指望他會亂咬出什麽人來。

林白履敬了一杯酒,表示自己其實也不相信,但如果那義魁屈打成招,指認點什麽,那伏申不就是共產黨了?如果伏申吃不了苦頭,再招認出什麽,那豈不是既出了氣又立下功了?

鐵頭杭高興不起來,覺得如果他們不是共產黨,如此手段有些像秦檜陷害嶽飛了,盡管伏申和那義魁比不了嶽飛,但勝之不武,如果真是共產黨,那就不能有婦人之仁,就這樣輕易放過他們。發完牢騷,連喝了幾杯酒,向林白履要了那份所謂警察局文書偽造的名單,決心要查清楚,既解心頭之恨,又為黨國作出貢獻。林白履不禁感動,承諾自己一定動員所有資源,全力在背後幫助他,而且設想有一天拿下沈乙嬪,叫她喊他一聲鐵頭哥哥。

鐵頭杭頓時情緒高漲,把一壇紹興酒都喝完了。

鐵頭杭布置手下暗中跟蹤調查名單上的每個人,重點當然是伏申,還有譚杭麗,但想不到的是,行動還沒有開始,自己就遭到幾個不明身份的人抓捕,幸好他心生警惕,跳下運河,潛水而逃。

林白履知道鐵頭杭多半是躲避到天目山中了,那裏畢竟是他忠義救國軍打遊擊的根據地,住個一年半載的,衣食無憂,安全無虞。林白履假戲真做,到《東南日報》連續幾天刊登尋人啟事,都沒有鐵頭杭的任何消息。

上述比較激烈的事件,發生在林白履突然向伏申宣告自己的秘密身份之前,也是黨部的人看來,他與伏申這個外鄉人的爭鬥處於最白熱化的階段。以致後來在眾安橋聯絡點見麵時,林白履講起這段,手舞足蹈,唾沫橫飛,喜怒哀樂,溢於言表,隻是遺憾譚杭麗毫發無損。

直到1945年光複以來第二年11月,鐵頭杭率領自封的戡亂大隊出現在天目,按照已經掌握的所謂名單,數日內逮捕了一百多名嫌疑犯,直接報到臨時在杭州指導工作的齊慶斌請示處置,齊慶斌特別交代不要讓浙江黨部的人知曉,要求先將十餘名要犯處決。與會速記的藍梔子給伏申打了電話,伏申告訴了陳治平,沈鴻烈得知後即電令鐵頭杭,並要求將這些所謂的要犯交予保安司令部軍法處審訊,另外數十名要犯交天目父老具結領回,餘下無罪釋放。齊慶斌對此大為不滿,與沈鴻烈力爭,沈鴻烈斥責,天目父老來杭州控告他偏聽戡亂大隊的謊報,任意捕人,且罪及家屬,搶劫人民財產,並要求即刻將戡亂大隊全部解散,鐵頭杭予以嚴厲處分。最後毛教官帶著鄭介民局長的命令,緊急從南京趕來,暫時調開了齊慶斌。原來譚杭麗查看了所有嫌疑犯的資料,發現竟然源於自己的另一份名單,也就是那份拚湊的假名單,不由得萬分愕然,趕緊聯絡了毛教官。毛教官親自抓捕了鐵頭杭,又是刑訊,又是催眠,問他是如何得到名單的。鐵頭杭交代,名單是從譚杭麗中正街六號的住處偷的,那個書店的一個店員是他赤屁股時的朋友,因為覬覦保險櫃裏的財物,拿到了那份名單,至於密碼,是看到平簷禮帽上的編號,橫豎一猜,胡亂碰上了。那個店員沒有發現財物,就拿那份名單找鐵頭杭換錢,鐵頭杭大喜,許諾到時候一定給他一大筆美金,同時,為了不被譚杭麗發現,又叫他馬上把名單放回保險櫃。毛教官為替譚杭麗遮掩,決心除掉鐵頭杭,但被譚杭麗阻止了,最後隻得把他交給浙江保安處,關進了陸軍監獄。鐵頭杭滿心期望這次立下大功一件,獲得大筆獎金,然後就可以兌現承諾,想不到最後變成一出鬧劇,惹人恥笑不說,還身陷牢獄。憂悶之下,設法給林白履報信,請他打通關節,希望自己一旦出獄,報仇雪恨,再立新功。

譚杭麗大大鬆了一口氣。

她慶幸自己當時有了防備,避免了嚴重的後果。她擔心鐵頭杭以後會對自己不依不饒,會對伏申變本加厲,於是到陸軍監獄找到鐵頭杭,給他兩條路:一條是死路,不明不白死在獄中;一條是活路,他是一個有才幹的人,不如申請加入中統或者甘心聽毛教官指揮,名正言順地為戡亂反共大業出力。鐵頭杭口頭答應,心裏卻放不下伏申、那義魁,但想想自己現在隻能先低下頭來臥薪嚐膽,等有機會,再公報私仇。

同時,譚杭麗也為自己曾經懷疑其他人,而感到幾分歉意,不禁情緒有些波動,請伏申到樓外樓陪她喝茶吃飯,中間,突然抓住伏申的手,吻了一下,淚珠子在眼裏轉動,然後,又一副女兒之態,捶了他一下,你這個小弟弟,我要是連你也冤枉了,該怎麽辦,想想都怕。

對於此種情形,克裏森對譚杭麗做睡眠治療,診斷為輕度焦慮症。因工作壓力太大引起精神緊張,睡眠不足,表現為多疑,情緒多變,身體上表現為多汗,潮熱,月經不調等,性衝動的長期壓抑,也是症狀沒有得到緩解的原因。克裏森認為,中國社會的婦女中,這種病例並不少見,這與傳統道德的約束不無關係,尤其像譚杭麗這樣有一定地位的職業女性,通常以嚴苛的理性形象示人,很少有釋放自己的機會。因此,1942 年冬天,在沈廬洗漱間與伏申的身體長達一個夜晚的相碰,足以讓她回味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