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11月底,杭州連晴了半個多月,與往年一樣,呈現了小陽春景象。在中統局和浙江省黨部的人看來,毛教官那段時間住在杭州不走,是假公濟私。
為私,是為了與譚杭麗多見麵,防備她由於寂寞,讓別人乘虛而入;為公,是因為杭州有可疑電台頻繁活動,懷疑共產黨已經滲透到黨國的後方重鎮,準備在後院放火。對於譚杭麗與伏申的交往史,毛教官一直以來寬容麵對,內心希望沈乙嬪與伏申早成眷屬,但看到譚杭麗對自己始終冷熱有度,對伏申卻是關懷備至,多少有些醋意,也越來越不踏實。毛教官留在杭州,一定程度上,是針對伏申,在工作上雷厲風行,手段果決,也是為了震懾伏申。
工作很快告捷,一個可疑電台被起獲,並立即對發報員進行刑訊,獲得了口供,坐實通敵罪名,將主使的四明商會沈理事拘押,酷刑之下,沈理事堅不吐實,被提請判處重刑。為此,《東南日報》發表文章公布案情,為其鳴冤叫屈,聲稱不過是四明商會聯絡上海貨運站的商用電台,何來通敵?伏申從沈乙嬪口中得知,軍統偵查人員不僅抓人,還罰沒四明商會若幹房產,認為這是謀財害命,希望黨部為其主持公道,黨部由屠來根出麵給他施壓,希望他站穩立場,顧及影響,不要被外界利用,也不要因此被軍統方麵抓到把柄。而林白履譏笑他無非是為了討好沈乙嬪,而能幫上忙的是他林白履,不是伏申,就他這點人際關係,隻會幫倒忙。果然林白履一番奔走之後,因受刑而受傷的沈理事被轉到了優待病房,也算是有了效果。輿論之下,加上國大製憲行憲之際,軍統把沈理事交付浙江高等法院審理。四明商會一方麵聘請律師為其辯護,一方麵動員茶葉農商會和百貨同業會聯合向省政府主席、黨部主委以及南京蔣委員長陳狀申訴。最後不知到底是哪方麵起了作用,高等法院主審法官到湖畔閣喝茶,向俏羅敷泄露,像沈理事這種情況,如果司法公正,真的審判公開,有可能無罪釋放。
然而,沈理事並沒有釋放,而是關進了陸軍監獄。原來譚杭麗懷疑沈理事雖然不在“大掃除”名單中,但很可能另有身份,很可能與沈耀中有其他關聯,希望毛教官並案處理,不判不放,暗中調查,說不定查找到幾個重要的骨幹人物,推動“大掃除”
計劃順利展開,毛教官也正好有理由繼續待在杭州。
過了幾天,一身少將軍服的毛教官,給沈耀中看了一份名單,要他確定他們的身份,如果指認出一個,就免除他死刑,算是生死選擇,如果繼續指認出多個,證實一個就減刑一年甚至三年。沈耀中拒絕,自己並非共產黨,怎麽指認?再說,即便他是共產黨,即便他是共產黨的大官,也不可能知道這麽詳細,知道這麽多人,共產黨組織嚴密,紀律嚴格,都是單線聯係,何以輕易讓一個人掌握全部人員,全部機密?他還譏笑毛教官專職反共清共,不知己知彼,如此不專業。毛教官點頭稱是,不僅降低要求,還抬高了價碼,隻要求他指認他知道的人就行,說準一個,減刑十年,直到無罪開釋。沈耀中仍然表示自己一無所知,不肯指認,還反問,既然有了名單,去拘人就好,又不是沒有拘錯過人,何必問我?不過,要是拘了不能拘的人,反過來害死自家不是不可能。
隔了幾天,毛教官從南京帶著剛從美國進口的刑具和刑訊專家,對沈耀中動了三天的刑法,一天比一天升級,沈耀中大喊疼痛的同時,不忘提醒毛教官,我指認錯了不要緊,你抓錯了人,小心蔣委員長要殺你頭的。毛教官無奈,也不跟譚杭麗商量,就回南京匯報,要求不管抓對抓錯,先抓人再說。主持保密局工作的鄭介民心存狐疑,不敢把計劃遞交蔣介石,萬一名單上有總裁的表兄堂弟阿嬸阿娘怎麽辦?仍然主張查實後再報。在毛教官看來,這一次鄭介民有點搪塞了。前麵一次和譚杭麗一起向他匯報“大掃除”計劃,鄭介民聽得還算認真,還提出了幾點批評意見。一是工作重心不明確,尤其是真真假假的名單有點亂,恐怕自己都還有糊塗的地方;二是方向目標不清晰,這麽久了,關起門來閉門造車,搞不出實在的名堂,恐怕共產黨早就逃光了;三是重點突破不明顯,光說有個名單,落不了地,見不到人,恐怕到頭來一場空。譚杭麗聽了這三個“恐怕”,心想這個鄭局長語焉不詳的,比起戴笠真是差天差地了。再一次,毛教官單獨去匯報,回來向譚杭麗轉達了鄭介民三點建議:一是要他盡力配合,盡快落實真名單;二是對嫌疑人員加緊布控,防止失蹤;三是盡早突破在押要犯,促其叛變,交代線索,取得證據,特別吩咐,萬事俱備,隻欠叛徒。建議簡潔明了,譚杭麗信心增強,對鄭介民的看法也有好轉。沒想到,後來鄭介民的態度又來了個大轉彎。原來,此時已有多名在京浙籍官員向他反映,毛教官與譚杭麗在杭州神出鬼沒,暗中查這個查那個,引起了很大恐慌。因此,鄭介民要求毛教官務必查實並報請總裁核準後再全麵實施計劃。還有一個原因,是鄭局長夫人背後幹涉。此前,緝私署、貨運局、交通檢查處等走私和緝私得來的東西,時不時地送來,為浙江一地最多,而中間人已經上門求情,希望多加關照,免得傷及無辜,斷了財物來路不說,被人告個貪汙受賄之罪就得不償失了。鄭局長夫人枕頭風吹個不止,直言提醒,如果真是共產黨也不急著抓,讓別人去抓。不過,鄭介民明麵一番冠冕堂皇,現在形勢不比1927年的清黨,現在是先立憲然後行憲,顧忌到國際輿論國內民情,許多事情不好隨便做了,尤其是江浙滬,尤其是浙江,所以要謹慎精確,要萬無一失。
所以,逼迫沈耀中成為叛徒,變得更加迫切。
騰阿大把毛教官在陸軍監獄提審沈耀中,而且動了刑罰的事,描述給伏申聽,毛教官威脅沈耀中,如果不反省不交代,就判他死刑。沈耀中酷刑之下,仍高呼不服,自己久居冤獄,何以交代?然而毛教官趁譚杭麗不在,翻出舊賬,審問他,浙江省黨部某某,私自進入監牢,與他有什麽密謀?沈耀中說,某某不過尋貓而來,自始至終,與他都無話可說,況且當局經過調查,早有定論了。至此,毛教官大怒,對沈耀中再施酷刑。
騰阿大替伏申捏了一把汗,毛教官口中的黨部某某,指的不就是你嗎?
伏申提到此事,沈乙嬪不禁驚恐,沉默了片刻,然而又開始激動。此刻,她似乎顧不了父親,她關心的是伏申。她有板有眼地警告,伏申如果不離開黨部,離開杭州,將馬上麵臨著三種境遇:第一,被誣陷為共產黨,關進陸軍監獄,她父親非但救不出來,自己反倒關進去。聽說馬上進入動員戡亂時期,各部門都窮凶極惡,不用多久,就會與等待處決的政治犯,包括她父親,不用拉到鬆木場刑場,就在監獄裏被槍斃了。第二,就是放棄尊嚴去自首,把她出賣的同時,也把老大沈甲妃,還有總會找到的老三也揭發了。這樣可以保全性命,與林白履、屠來根這幫黨棍化敵為友,同流合汙,繼續在所謂的人間天堂過著自在安逸、高人一等的日子。第三,大家同歸於盡,在沈廬,也是沈家三姐妹原來的家,雙雙殉情,死了才好,到時候杭州,還有上海,所有的報紙,圖文並茂,桃色新聞滿天飛。
上述內容由沈乙嬪義正詞嚴、流利地表達出來,並非她事先準備了腹稿,而是她受到驚嚇,身心處於恐懼之中,由此產生了幻覺一般的情形。
為此,林白履緊急召伏申到眾安橋,一番分析之後,認為毛教官此舉,最終是想從沈耀中那裏查詢到沈甲妃的蹤跡。但也不排除要辦理伏申,毛教官暗戀譚杭麗,對他心存嫉妒,趁機公報私仇,所以不可掉以輕心。商量著如何保護好自己,如何再唱一出戲。
戲碼一如黨部同仁司空見慣的,林白履這次因沈理事案為沈乙嬪挺身而出,以為會得到回報,結果仍然發現她與伏申形影不離,頗有謀私奔之嫌,不由得想自己向她求愛屢屢失利的窘境,心生絕望。憤怒之時,公開在多個場合提到,早在1943年初夏,抗戰困難之時,伏申企圖誘使沈乙嬪脫離革命隊伍,私奔福建,幸好被他及時發現並堅決阻止,使得在閩地等待會合的伏申如意算盤落空,無奈之下返回浙南省黨部。嚴重的是,伏申此舉貽笑大方,使黨國形象在英美等國際友好人士麵前受到汙損。旁人聽來,原來優秀黨國青年伏申是一個徹頭徹尾、輕薄好色的無賴惡棍,是一個拐騙良家女子、毫無品格的不法之徒,而差點成為受害者的沈乙嬪,則像一個鬼迷心竅、不懂自重的衝動之物,是一個容易上當受騙的糊塗女人。
而伏申不堪林白履抹黑汙蔑,憤而回擊,對其當眾斥罵,揮拳相向,在黨部幾個執委監委的勸解下,才避免更大的衝突。大家批評伏申,如果真的打傷了自己的同誌,就不好收場了,傳揚出去,尤其被其他機關的人知道了,豈不是當笑話?黨部的形象受到損害,同誌們的麵子何在?
對此,黨部多數幹部話裏有話,略帶醋味,認為伏申一個單身現代青年,私生活開放一點,隻要不違法紀,就無傷大雅,工作之餘與沈乙嬪偷偷跑去鄰省福建逍遙幾日,沒有必要上綱上線,與黨國形象就更扯不上關係了。
關於林白履提到的事情,譚杭麗認為這就是挑釁。伏申正處於被推薦重用的關鍵時候,被林白履這樣拿出來說事,造成不良影響,必須予以澄清,既還他一個名譽,又體現嚴格紀律,嚴格要求。
其實,譚杭麗早就看過中統局轉來福建方麵上報的調查情況,證實伏申於1943 年,也就是民國三十二年6 月間,至少兩次到過閩北及閩東一帶,其活動軌跡如下:第一次是6 月初,搭坐英國軍事代表團卡車,淩晨從龍泉出發,晚八時許到達浙閩贛三省交界的福建省望縣浦城,留宿代表團駐地。次日,瀏覽浦南書院和廟學廢墟若幹處,午後,參觀該縣古代名人、南宋宰相章得象故居遺址,至傍晚,到實際由軍統局直接管控的戰時貨運管理局所設夜市購買貨物。又一日,由英國軍官摩爾少校陪同,乘車前往建陽遊玩。當晚,看八十軍劇團演出《木蘭從軍記》,次日返回浦城,又私購物資若幹。午前離開浦城,摩爾少校送行,搭乘第三戰區運輸卡車返回浙南龍泉。
伏申解釋,他的浦城之行,一是受英國朋友摩爾少校的熱誠邀請,是經過請假的一次旅遊交流活動。摩爾少校的母親是法國加來人,因此會講法語,伏申在宣武南堂小學學過法語,能與摩爾進行簡單的法語交流,在異國他鄉,深山僻壤,能有如此際遇,自然關係親近。二是借機生財,為黨部采購物資。伏申所謂的借機生財,就是從浦城運回數麻袋的煙葉,並以較高的價格轉售給雲和、龍泉等地黨政軍學各部門的癮君子。伏申也是到達浦城後,才知道當地盛產上等煙葉的。自清乾隆年開始,浦城煙葉就是貢品,一直物美價高,名揚四海。按照戰時經濟的規定,此時已列入嚴禁交易私售的專賣品。摩爾主動提出用代表團的軍用卡車運送煙葉以避免沿途受到檢查,於是,經再三勸誘,伏申用自己的瑞士手表換回小半卡車精製庫存煙葉。
伏申回到龍泉時的情景,譚杭麗記憶深刻。當時,她陪同一位從重慶來的高級幹部慰問盟軍受傷飛行員,夜宴剛剛進行一半,她走到門口透氣,看到了身披蓑衣,頭戴笠帽,忙著卸貨的伏申。
當夜連綿雨水,沾滿泥漿的軍用卡車在盟軍招待所門口停下,伏申從車上跳下來,取下笠帽脫下蓑衣,抖落身上潮濕的熱氣和雨水,整個人仿佛從渾水裏麵撈出來的。他揭開車上的帆布,用蓑衣遮蓋好麻袋,分幾次卸下車,放在招待所後堂的幹燥處,解開袋口通風時,濃濃的煙草氣息頓時彌漫四周。
伏申那一身浙閩山水間農民的裝扮,是他在路上用摩爾少校贈送他的軍用雨衣換的。雨衣悶熱難當,而蓑衣散熱透氣,尖頭笠帽的空間更是起到通風的效果。盡管如此,他還是落得一身的汗水。
煙癮難耐的人們早已聞到這一股股煙葉的清香,紛紛從各處找尋過來。幾麻袋煙葉很快出手,中間也無人查問,買煙葉的人也不問價格,拿了就走,其中包括省政府主席公署的主任秘書,戰時貨運管理局浙東管理處趙姓處長等人,都買走一斤以上。最後伏申還留下整整兩麻袋,一麻袋又分成兩份,一份托譚杭麗帶到在雲和的省黨部,分送吸煙者每位二兩,一份另行售賣,所得作為福利,平均分給非吸煙者的黨部員工。還有一麻袋去向成謎,一說伏申走私到敵占區獲得高額利潤,一說換成槍支彈藥送給共產黨遊擊隊以換取山珍海味,還有一說是賄賂某某長官,等等,一時謠言四起。
對此,1945年回遷杭州之後,上級有過審查建議,而且措辭相當嚴厲,認為伏申此舉,屬於倒賣緊俏商品,堪比戰時走私。為此,專門舉了同時間發生的類似案件中,當事人是如何受到處置的例子。也是1943年6月間,浙江緝私處查獲浙大龍泉分校教師、中統人員蔣某假借籌措教育經費,在私貨中夾帶一百九十三萬元偽鈔,軍統局負責人戴笠命令用專機將案犯押往重慶,予以嚴厲懲罰。伏申作為黨部工作人員,在國難時期,倒賣煙葉,獲取巨額利潤,性質同樣嚴重,同樣應該受到嚴懲。如此比較,伏申當時就可能被槍斃了,現在事後追究,也得坐牢判刑。
當其時,問題審查到這裏,似乎後果嚴重。不過譚杭麗認為走私偽鈔與販賣煙葉完全是兩回事,沒有可比性,如果要追查,責任在摩爾少校,要不是他介紹了這筆生意,提供了運輸工具,伏申想不到,也做不成。譚杭麗雖然有心開脫,但還是要求他索性把問題說個清清楚楚,尤其把賣煙葉所得款項的去向交代得明明白白,這樣,什麽戰時走私,什麽投機倒把之類的罪名就安不到他頭上了。
伏申的情況說明,讓人無話可說。煙葉販賣所得,其中一筆數額不詳的錢,交給了鄭曉滄,彌補龍泉分校膳食虧空。此事光複之初,譚杭麗派專人到浙江大學向鄭曉滄求證,還翻看了當時龍泉分校的賬目,很容易就查對清楚,證實伏申所言真實可信。
鄭曉滄對此記憶深刻,難以忘懷,得知有人控告伏申,強烈要求黨部,不僅要還他清白,而且要好好表揚伏申當年的義舉,如果不是他,分校當月就喝西北風了。
還有一筆,也就是那去向不明的一麻袋,伏申的記憶更為深刻,十分確定送到中國童子軍理事會麗水辦事處,由藍主任接收並轉贈童子軍教練員訓練班的女學員,用於購置毛巾肥皂和雪花膏等日常生活用品。伏申還出具了藍主任親筆收據,譚杭麗驚奇過去三年多了,居然保存這麽完好的證據。伏申不禁得意,慶幸藍主任當時提醒他要防備今後被人誣告,還堅持出具了憑證,不然,現在真說不清楚了。此時,藍主任已經離開麗水來到杭州,在省婦女會負責煙花女子的從良事宜,聽說此事後,不等找她,就主動跑到省黨部,敲鑼打鼓地給伏申送來一麵錦旗,同時激動得流著眼淚,向譚杭麗和黨部其他幹部詳細講述了當時經過,要不是那一麻袋煙葉,麵臨解散的童子軍教練員訓練班,尤其是那些女孩子,根本熬不過後麵的日子。
黨部高層在後來的黨國優秀青年推薦會,將此事作為伏申一個突出事例。
也許伏申記憶有誤,也許藍主任張冠李戴,也許一開始兩人就達成默契,他們的回憶和描述互為佐證,簡直天衣無縫,滴水不漏。因為真實情況是,這一麻袋煙葉換來的錢,其實並沒有花在訓練班女孩子身上,而是用於贖人了。
那段時間,伏申臨時抽調到一個反省更新人員監管小組。所謂的反省更新人員隻有一個人,而且是一個女軍人。這個沒有佩戴任何標記的女軍人一個多月前剛從江西轉過來,年齡與伏申相仿,走路目不斜視,從不跟人說話。伏申知道她原來是軍隊機要員,因為在破譯電碼上有一套,專門叫她過來發揮長處,協助盟軍偵察敵機信號。她與幾個中外情報部門的人日夜工作,吃飯都在房間裏,休息時間,由伏申和一個軍統幹部輪流監視她,一開始夜晚出來散步,竟然還給她戴著手銬,還有帶槍的軍人看守跟隨,好像怕她逃走,後來是外方人員出麵幹涉,手銬就不給她戴了,但每天自由活動的時間卻少了許多。
一次偶然的機會,由於敵機轟炸,她與伏申躲在同一條溪溝下,可能是聽到伏申的北平口音,有了與他交談的興趣。原來她以前在北平上過學,後來參軍,潛入上海的日本情報機關,從事譯電工作,後來暴露,投奔了新四軍,三年前,國民黨方麵從防共到溶共再到反共,圍剿新四軍,她在皖南事變中被俘,因為不肯認錯悔過,遭到長期拘禁。這次特別把她送過來,就是幫助盟軍破譯日軍的電台密碼,事後還是會繼續受到監禁。伏申從摩爾少校那裏證實了她說的話,頗感不平。國共合作,全民抗日,為抗戰服務,是有功於國家,怎麽能像對待犯人那樣對待她?那位軍統幹部也有幾分同情,後來就懶得多管了,還勸她努力工作,他絕不會為難她,而且會幫助她獲得自由,獲得新生,回到黨國懷抱。她似乎並不領情,她認為自己做的是利於民族的事,是為了抗日,為此失去自由也沒有什麽,錯的是國民黨頑固派反動分子,是蔣委員長,這樣的黨國她是不會回去的,而且總有一天,她會替蒙冤犧牲的戰友和同誌報仇。
那位軍統幹部雖然自討沒趣,也不反駁,反而私下裏對伏申開玩笑,稱讚她不僅年輕漂亮,而且充滿熱情,他要是伏申這樣的歲數,就一定幫助她逃走,甚至一塊兒私奔也行。伏申笑他太不正經,但還是找機會與她交流,其間問了許多她在北平讀書時候的事,讓伏申興奮和驚愕。興奮的是,她也參加過當年的學生遊行,驚愕的是她居然聽說過沈甲妃,還寬慰他,沈甲妃可能像她一樣,奔赴了抗日前線,跟日本侵略者英勇戰鬥,或者也可能在看不見的戰線,為自己的信仰默默奉獻,等到抗戰勝利的那一天,等到革命勝利的那一天,她一定會出現在他麵前。
一番話說得伏申渾身沸騰,熱淚盈眶。冷靜下來之後,不由得更加擔心她的狀況,終究意氣難平,承諾有一天一定幫她離開,幫她獲得自由。
後來的交談圍繞著沈甲妃,話題更進了一步,也更具體了。
她甚至懷疑沈甲妃既然是杭州人,會不會也回到南方,參加了新四軍。因為在新四軍,疑似沈甲妃的人有許多個。當時許多女戰友突圍不成,遭到關押,幾經審訊甄別,其中的共產黨員關押在江西上饒集中營,年輕一些的,國民黨這邊認為可以挽救的,押送到駐江西鉛山的第三戰區司令長官部,還有一部分青年學生出身的,關在贛南的青年留訓所。幾處地方,女新四軍不在少數,裏麵會不會有他要找的那個沈甲妃?為此,她向伏申提到一位杭州籍女指導員,為了大家成功越獄,不惜犧牲自己的事跡。她還特別提到,1942 年5 月,日軍占領衢州,逼近上饒,這位死裏逃生的女指導員編入所謂戰時青年訓導團東南分團,轉移至閩北,目前囚禁在建陽徐市鎮。
於是後來伏申有了福建之行,而且做了一次成功的買賣。
伏申對此解釋,一開始,是沈乙嬪受英國軍事代表團龍泉小組的邀請,到代表團本部駐地福建省浦城縣度假。
那段時間,伏申借調到美國駐華陸軍總部雲和救濟機關工作,該機關於1943 年在雲和縣成立,主要是救濟從上海遷入的美籍僑民和美國海空軍遇難人員。當時龍泉也設有盟軍招待所,專門招待過境盟軍和傳遞盟軍軍郵,因此,伏申一個禮拜中有一半時間住在龍泉。英國軍事代表團本部駐福建省浦城縣,夏秋之交設龍泉小組,沈乙嬪此時代替譚杭麗被派遣到龍泉小組充當聯絡員。
在外人看來,沈乙嬪與伏申交往多了,就走得近了,風言風語也多了不少。當時人在雲和的林白履,三天兩頭也往龍泉跑,從沈乙嬪口中知道,英國人邀請她到鄰近的福建浦城度假,打算陪她同去,想到一路上雙宿雙棲,暗自大喜,不想中間卻出現了一場風波,或者說是一個插曲。
一直到頗有紳士風度的英國軍官摩爾少校求愛,沈乙嬪才解釋自己有未婚夫了,但又不肯明說是誰,摩爾少校猜了猜,以為是伏申,揚言要與他決鬥,伏申拉上沈乙嬪向他解釋清楚,摩爾少校知道自己誤會了,為表示歉意,邀請她和伏申到福建浦城軍事代表團總部做客。恰好中央黨部要在福建召開戰時黨務工作東南片會,要求各省黨部分管執委參加,但幾個執委怕春夏之交雨水多,山路不好走,加上日本飛機轟炸比較頻繁,誰都不願與會,林白履聽聞會議地點就在浦城附近的武夷山,主動要求參加。沈乙嬪知道林白履的心思,加上伏申告訴她請假不成,於是有心變卦,在出發前一天晚上突然說自己肚子疼痛難忍,告訴摩爾少校自己去不了。不想次日一早,伏申卻悄悄坐上摩爾少校的卡車,沈乙嬪又想去,叫人騎上招待所的摩托車載她追趕,林白履認為她跟伏申事先商量好了,故意騙自己,怒火中燒,死活不讓摩托車離開,一時引來許多人圍觀。幾天後,伏申運了半卡車煙葉回到龍泉,林白履威脅沈乙嬪,如果以後再跟伏申明裏暗裏勾連,自己被騙落下笑柄不說,遲早還會成為同案犯,得個坐牢殺頭的下場。
至於伏申有沒有第二次福建之行,他本人始終沒有提起,別人也無從查證。
這年6月中旬,一輛貼有英軍標識的軍用卡車在建陽徐市鎮拋錨,車上下來一個英軍少校和一個高個華人青年翻譯,叫開掛著“戰時青年訓導團東南分團”牌子的集中營大門,聲稱要購買幾升汽油。負責人看到是盟軍軍官,不敢怠慢,連忙贈送了汽油,不僅用茶水款待,還帶他們參觀了裏麵的設施,他們看了所有的禁閉室,包括重禁閉室、輕禁閉室,尤其是女囚室更是細細察看。
所謂的女囚室分幾大幾小,為方便管理,上課時編成一個女生隊,每人佩戴“更新”符號,稱之為學員。課程有政治訓練、總裁言論、本黨政策政綱、謬論駁斥、時事研究等。此時,一位教官正在上闡揚三民主義的課目,講得頭頭是道,唾沫橫飛。好奇的英軍少校對此興趣濃厚,在青年翻譯的協助下,與每個女生進行了交流詢問,無一遺漏。最後了解到,不久前有一位新四軍軍部的記錄員,浙江寧波人,二十九歲,因越獄被捕致死;一位軍部政治機關機要員,浙江平湖人,二十六歲,轉移途中被處決;一位文書,二十歲,江蘇鎮江人,意圖突圍為流彈所殺。除此,集中營所有女學員都全部到齊,據多次審問查證,並無一個杭州籍女學員。其間,發生了一個小插曲,一位倒茶水的女學員不慎打破了熱水瓶,當即就要關禁閉,伏申見狀,立即承認是自己把熱水瓶碰倒了,隨後掏出一遝錢,用於賠償,但那位女學員還是被帶走了。
梅雨季節,一路上雨下個不停,軍用卡車一路顛簸,一有空襲警報,就得停下來,半天的路程,開了一天一夜。要不是一路上聞到了梔子花香,差點開錯了方向。
後來伏申把監視那個女軍人的工作一個人承擔下來。那個軍統幹部除了落得輕鬆,還拿到了不少好處,除了幾斤煙葉,還有一根金條。那個原本負責押送回去交差的武裝看守,在得到數斤煙葉之後,把手銬鑰匙給了伏申,自己索性回老家養病去了。
伏申告訴那個女軍人,他沒有在建陽找到沈甲妃或者疑似的人,因此相信她目前一定是自由的,一定如她所說的,在自己的某個崗位上戰鬥著工作著,所以,他就把她當成沈甲妃,做應該做的。
臨別時,伏申突然問,沈甲妃有沒有可能去蘇聯,她點點頭又搖搖頭,不敢肯定。
至於剩下的半麻袋煙葉,伏申換成了兩張證明,一張是女軍人死於日機轟炸的死亡證明,一張是前往浙東四明山區的通行證。去四明山區投靠沈耀中,是伏申提議的,因為他相信沈耀中在那裏生意興隆,呼風喚雨,頗有根基。不想,女軍人竟然有同樣的想法,她以前的一個戰友在那裏組織了抗日隊伍,正幹得風生水起,如火如荼。
對此,克裏森在《最憶是杭州》中十分感慨,伏申似乎開始把自己對某個特定女性的關注轉移,演變成博愛。當然,這種博愛是由之前特定的愛引起的,雖然這種博愛具有同一性,卻是靈魂深處的特定的愛得到升華的體現。
林白履的戲碼似乎再次有了效果。譚杭麗覺得毛教官的做法有些過火,也知道他這樣做的真正原因,但她也不好明說什麽,隻是勸他,伏申看望或是照顧沈耀中,是為了沈乙嬪,如果真的有問題,跟共產黨有關聯,怎麽敢明目張擔、大搖大擺地去探監呢?再說,之前中統局豐主任已經調查清楚了,再把伏申牽涉進去,如果查不出名堂,不是給她的工作環境帶來麻煩,給她下一步的計劃實施造成阻礙嗎?至於那個林白履,他是求愛不成,造謠生事,想報複伏申和沈乙嬪罷了。
毛教官想想譚杭麗的話有道理,對沈耀中的審訊不再糾纏伏申的話題了。
譚杭麗為了安撫伏申,跟他討論他今後工作打算時,建議他考慮加入即將改組的中統機構。好處有三:一是別人從此拿他沒有辦法,不敢隨意控告詆毀他;二是今後升遷或者深造,甚至到美國讀書,都會得到優先;三是因為人員在全國統一調配,有一天國家形勢好了,北方穩定了,可以申請去北平的辦事處或通訊組,於公於私兩利。
三條好處實在誘人。第一條,被人審訊變成審訊別人,這是一個根本性的變化,從此可以揚眉吐氣,更加自由自在。第二條,當時黨政軍機構中許多知識青年,想繼續深造,首選之地就是美國,但限製很多,競爭也很激烈。譚杭麗認為,對伏申來說,最實用的還是第三條,但伏申隻是若有所思,微微點頭,沒有驚喜之意,也沒有明確態度。譚杭麗最後鼓勵他,國共鬥爭形勢明朗了,相信伏申可以和她一起好好幹一番事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