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裏森《最憶是杭州》中提到藍梔子,認為她是一個非比尋常的年輕女性,在無可挑剔的美麗麵容下,有著優良的品質和比同齡人更沉著的定力,猜想她的性格與沈甲妃有些相像,但可能更內斂。她與伏申的相遇和交往,有許多獨特之處,比如在錢塘江共渡危險的奇異經曆。總之,她有讓人雲淡風輕甚至難以捉摸的印象。
總之,她是個身份特別的人。
藍梔子到重慶不久,很快就從特別速記班畢業,在國民黨中央黨部舉辦的青年人才選拔活動中,拿到了一個好名次。朱家驊知道她曾經請自己當她的入黨介紹人,又是從浙江千辛萬苦來到重慶,倍感親切,親自給她頒獎,並當眾表示,中央黨部需要優秀的速記員,由於中央黨部工作人員一定要是國民黨員,希望她爭取早日入黨,更好地為黨國效勞。加入國民黨?藍梔子先是表現出天真和驚詫的神情,隨後馬上激動地詢問,自己在浙江時還年輕,沒有參加國民黨,現在可以加入嗎?對此,朱家驊流露出欣慰之色,當場交代秘書給她辦理特別入黨。所謂特別入黨,即由三個國民黨中央委員以上重要人物介紹的人,批準手續可以隨時辦理。幾天後,朱家驊和國民黨中央黨部副秘書長和另一個中央委員成為她的入黨介紹人,黨證編號前標有一個“特”字,從此,這成了藍梔子的護身符。雖然是特事特辦,但藍梔子仍然表現得從容不迫,仍然堅持按照嚴格的標準履行手續。在補寫的入黨申請中,她詳細介紹了自己的履曆和家庭情況,還特別交代了曾經去過重慶八路軍辦事處一事,將時間地點,事情緣由經過,以及容易引起的誤解,一一予以澄清:初到重慶,學校還沒有正式開課,同學一起,青春年少,各處遊覽,偶爾吃火鍋等美食,好不高興。一天,路經八路軍重慶辦事處,受其遊說,也有同學提議,進去看看何妨,也正好討茶解渴。我因好奇心動,一同進去做客,彼以茶水點心招待。其間,辦事處長官周恩來出麵接見,使我震驚的是,周氏竟然識得我麵熟,提起民國二十七年他以軍委會政治部副主任身份巡視浙江,在雲和縣浙江鐵工廠歡迎場合與我們一幹學生握手,覺得其中有我,其出眾的記憶力頓使我愕然不已。臨別,我知道他們送一批青年去延安,內心產生了不小的波瀾,於是附和其他同學,希望也到延安去學習一年。周氏一聽,哈哈大笑,別說一年,去一天也不行,去了延安,國民黨中央就不要你們了。而後來誤傳我等在八路軍辦事處勸導之下,曾經表示在國民黨中央機關紮下去,方便今後為共產黨做情報工作,當一個無名英雄雲雲,純屬無中生有,為妒我者臆造。
事後證明,藍梔子為自己爭取了主動。其實有關部門對特別黨員審查比普通人更為嚴格,而且他們早知道她曾經去過八路軍辦事處,受到過周恩來的接見,現在她自己搶先說清楚,可信度大增,加上經過核查,證明她說的這些基本屬實,從而確認她是忠誠的,作為特別黨員是合格的,今後是可以在機密崗位使用的。
1945 年光複以來第二年春天,她隨同國民政府從重慶回遷南京。
從重慶到南京,藍梔子在中央黨部實習期間,繼續苦練速記,速記能力很快就超過了同學同行,加上她龍泉期間練就了一手漂亮的毛筆字,速記後整理出來的文稿字跡清秀、文字流暢,尤其是蔣介石親自主持的杭州會報速記表現出色,喬思文認為人才難得,天堂杭州,更適宜女子,實習期滿後,與朱家驊聯名推薦她加入了浙江省政府秘書處,假以時日,培養她成為中央與浙江的聯絡橋梁。
經過幾個月的試用,當年的10月,藍梔子被正式錄用為浙江省政府秘書處議事科速記員。
在藍梔子試用期裏,伏申與她交往很少,少得跟陌生人差不多。直到有一天從沙秘書口中得知,藍梔子生了病,一直住院,他想去看望,但藍梔子不肯讓別人知道她在哪個醫院。伏申向沙秘書問了病情,覺得她可能是感染了風寒,如果與自己一樣是肺炎,應該住在仁和醫院。伏申前去探望時,藍梔子叫護士轉告,她快痊愈了,隻是身體虛弱,不便見他。
半個多月以後,伏申見到藍梔子時,她卻以一個充滿朝氣的、健康活潑的形象,出現在他麵前。她很快提出了一個多少有些奇怪的要求,問伏申能不能安排她去參觀陸軍監獄,相信他憑借與騰阿大的關係,應該沒有問題。
一年又將結束,杭州城自中秋節以後呈現出的年節氣氛越來越濃厚了,直到霜降,遍地的常青樹仍然枝葉繁茂,深秋以至冬日的顏色,依然是清綠的,尤其是水邊的楊柳,風拂而舞,婀娜如初;山下的香桂,翠深如黛,芬芳似春;街心的古樟,綠衣滿身,湛碧如浪。如果不是暖陽之下,北風吹落下來的法國梧桐的枯葉,在地上沙沙作響,人們還真的感覺不到冬天已經來臨,感覺不到已經到了歲末季節。伏申想起北平的冬天,漫天飄雪如雲,草木幹枯如灰,絲毫難見青意綠色,唯有鮮活的是人,對來年春天充滿希望的人,吃著冰糖葫蘆,放著滿地鞭炮,堆起大小雪人,最後回到溫暖的屋子裏,圍一個炭鍋,吃一頓水餃,那是真正的冬天,是真正的年底。
伏申身處南方,身處杭州,體會著周邊的環境,不禁恍然如夢。回北平過年的電報來了好幾封,除了母親的,還有妹妹伏晚的,最後一封是暫時取保候審的父親伏德魁發來的,隻有八個字:來與不來,看其方便。伏申看了電報,也一直沒有回複。
譚杭麗考慮到很多工作正在節骨眼上,希望他暫時不要考慮回去。後來知道,譚杭麗當時確實不好明說,因為中統局和軍統局都要進行重大改革和調整,各省調統室都將迎來關鍵階段,更主要的是,她得到高層信息,相信到了1945 年光複以來第三年夏天,形勢將出現決定性的變化,她籌備多年的行動將全麵展開,成敗在此一舉。
直到又一年的夏天到來,伏申恍然大悟。這年7 月4 日,國民政府軍事、政治上似乎麵臨危機,蔣介石問計於美駐華大使司徒雷登,得到的答複是,采取緊急措施的時刻,恐怕已經來到了。
當天,蔣介石頒布《戡亂共匪叛亂總動員令》,實行戡亂救國。該動員令稱政府決心動員全國力量,加緊戡亂。半個月之後,根據動員令,又在國會通過了《動員戡亂完成憲政實施綱要》,要求戡亂期間所需之兵役、工役及其他有關人力,應積極動員,凡規避征雇及妨礙征雇等行為,均應依法懲處:戡亂所需之軍糧、被服、藥品、油、銅鐵、通信器材等軍用物資,均應積極動員,凡規避征用及囤積居奇等行為,均依法懲處;凡怠工、罷工、停業關廠及其他妨礙生產及社會秩序之行為,均應依法懲處;對所謂煽動叛亂之集會及其言論行動,應依法懲處;等等。此外,國民政府還決定取消中共國大代表及國民政府委員保留名額,並將中共參政員予以除名等等。
這也是譚杭麗觀望和等待的明年,也就是1945 年光複以來第三年的夏天。然而,在外人看來,把伏申絆住的,並不是譚杭麗的堅決挽留,而是因為沈耀中的官司,是因為沈乙嬪的關係。卻沒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他答應了藍梔子參觀陸軍監獄的要求。
按照政協製憲會議後的法治輿論,杭州商會和四明同鄉為沈耀中爭取到了公開的司法審判,而不是以前那樣,未經審判就秘密裁決。沈耀中在陸軍監獄的處境相對寬鬆,待遇有所提高,騰阿大趁機自作主張,將原先一直關閉的,朝著西湖方向的小窗洞也打開了,盡管又高又窄,但風從外麵吹進來,與半開的監門形成對流空氣,使原先沉悶潮濕的監室變得清新通透,變得舒適宜人。
沈乙嬪去探監的時候,沈耀中聽說沈乙嬪還在浙江大學注冊讀書,就希望她遠離學生自治會的人,遠離危險,如果有同學遭遇不測,千萬不要利用自己的地位設法營救什麽的。沈乙嬪也沒有隱瞞,向沈耀中透露,她另有任務,不是真的去讀書。沈耀中想想這個二女兒也不是靜下來去讀書的人,不禁恍然,但又擔心萬一被學生發現她的身份,也是沒有好果子吃的,勸她千萬要留個心眼,不要露出破綻,有疑難及時向伏申請教。沈乙嬪覺得有道理,心中一高興,答應自己找人織件毛衣,爭取冬天前能讓他穿上。沈耀中又要求她,既然要織,如果有多餘的材料,順便給小角兒織塊肚兜,到時候交給伏申。沈乙嬪滿口答應,而且要先織肚兜後織毛衣。
第二天,伏申向騰阿大預約,要帶一個省政府要員來參觀,騰阿大沒有問他帶什麽人,隻要求他想好理由,防備以後追查。
伏申想了一個簡單的理由,送一盆**給沈耀中。
因為監號裏已經通風,花香頓時彌漫開來,一股股,一陣陣,沈耀中閉目而嗅,雖然不如沈廬的梔子花香氣濃烈,但**黃金錦繡,蓬勃濃鬱,不禁沉醉。藍梔子幫助擺弄花盆的時候,伏申讓騰阿大支走獄警,又叫他陪自己找監獄園丁拿澆花的篩壺,剩下藍梔子和沈耀中用杭普話交談了幾分鍾。
伏申提著篩壺過來時,沈耀中正拿著一張發黃的照片看,而藍梔子背對著他,沒有說話,仿佛正在抹眼淚。照片是一張三個人的合影,伏申曾經在沈乙嬪那裏見過,照片中的沈甲妃一眼就能認得出,沈乙嬪變化雖然大一點,但如果仔細對照,還是能夠比對得上,隻有最小的妹妹,過去這麽多年,即便人在眼前,也已經無法確認了。
沈甲妃記得,三姐妹合照一共洗了三張,一人一張。寄去四明的一張,因為母親和小妹音訊全無,也不知道有沒有收到。二我軒自己放大了一張,跟幾張西湖風景照和名人照片一起陳列於玻璃櫥窗。印象最深的有孫中山站在九曲橋上與許多人的合影,以及三潭印月為背景的個人照片,還有當時青年人中名氣很大的周樹人即魯迅君照片,也陳列其間。杭州偽政府成立時,二我軒另遷湖濱新址開業,照樣陳列之前的照片,孫中山仍然被汪偽政權奉為至尊,魯迅以前留學東洋,活著的時候日本友人多,二我軒把他們的照片當成護身符,求得平安。三姐妹清純女孩,可愛動人,吸引許多家庭仿照,引來不少生意,因此有繼續陳列的必要,直到太平洋戰爭爆發,杭州接近前方,軍事管製愈嚴,街麵冷清,生意清淡,二我軒暫時關張。
伏申剛見到沈乙嬪,就問過照片的事。沈乙嬪對此隻記得三姐妹的合影在玻璃櫥窗裏展示了很久,記得很多人包括一些老師和同學,都稱讚她們是美人坯子,是未來的杭州之花,父親出事後,二我軒一直舍不得把照片從琉璃櫥窗裏拿掉。沈乙嬪還多少有些得意有些炫耀地提到,後來《杭州民國日報》社會新聞還把她們跟上海宋氏三姐妹相比,稱讚她們將是杭州的沈氏三姐妹。
因為當時剛好宋美齡跟如日中天的國民革命軍總司令蔣介石結婚,婚禮轟動全國,所以杭州人有此一比,可見三姐妹天生麗質,人人看好。
當然,最小的沈丙婕是否記得當時的情景,是否收到照片並且保存著,沈甲妃相信,她後來雖然理解了父親當時的決絕,但始終因為姐妹情深,心有不甘。那天在平奉線火車上,曾經為此向伏申表達過自己的遺憾和痛苦,並情真意切地拜托他,有一天能幫助自己,幫助沈家,找到分離多年的小妹妹。
西安事變發生後,沈耀中本應出獄,因為不願意所謂的坦白交代,遲遲沒有得到釋放,更擔心當局拿家人威脅自己,逼自己悔過,於是寫下一份聲明,重申與家人早已斷絕來往,形同路人,既無家人,自己所為與家人無關,特別與虞氏所生三女,於民國十六年六月就登報聲明脫離關係,至今都未見麵,豈問生死?不想原來《杭州民國日報》已經更名為《東南日報》,並成立東南日報股份有限公司,由陳果夫任董事長,年初開建的眾安橋畔新館當年竣工遷入辦公,新館設備先進,報紙日出一張四版,銷往全國各地,日印四五萬份,廣告費因此數倍增加也是屬實,但報館借此開出奇高天價,分明有意為難他,還帶話過來,如果是一份承認自己是共產黨的悔改聲明,可以免費刊登。原來CC係的部分幹部一直認定他是當年杭州清黨的漏網之魚,中央黨部等單位至今沒有銷案,隻不過時間一久,風聲一寬,加上商界聯保,名人求情,使其當斷不斷,懸而未決,沒有及時得到最嚴厲的懲辦,放言一旦有新證據,或者發現黨國高層有同黨暗樁為其掩護,必然新舊賬一塊算,罪上加罪,堅決在肉體上將他消滅。
商界同仁有不懼怕的,也有與國民政府重要人物關係深厚的,從中幫助疏通,但各家報紙或許接到過什麽通知,都不敢刊登。伏申初次探監時,沈耀中已經求告無門,更不肯寫改過聲明,誣陷他人,隻是一心等待死亡。伏申把沈甲妃的心願轉告他時,得到的反應讓伏申感到意外。沈耀中不僅沒有感動之情,反而責怪沈甲妃把這種陳年家事與外人道,作為大女兒,還這麽不懂事體,還這麽感情用事,讓他太失望了,難道非得滿門抄斬,全軍覆沒才好嗎?更令伏申心涼的是,沈耀中為了堅決阻止自己替沈家找人,還神情漠然地說出一番更絕情的話。他指著鐵窗外一小片蔚藍的天空,斬釘截鐵地重申,他們父女此生緣分早已盡了,早斷早了,既然斷了,還找什麽?再說過去這麽久了,人變成什麽模樣了,是死是活,憑一張二十年前的照片,也找不到人,勸伏申小小年紀,人地生疏,不要多管閑事,妄生事端。
沈耀中說話的神情,讓伏申突然想到小時候看過的一出《哪吒鬧海》的神話戲,托塔天王對兒子哪吒就是這麽絕情,哪吒就是被逼得歸還肉身變成蓮藕之體的,不禁替沈甲妃感到難過,感到不值。後來沈耀中出獄,伏申拿著照片向沈耀中重提此事,問他如果自己真找到人了怎麽辦。沈耀中神情放鬆,一臉安詳地朝伏申搖搖頭,告訴伏申,自己雖然要回四明去了,但絕不是為了圓破鏡續絕緣,而是為了抗日救國,他雖是商人,但知道匈奴未滅,何以家為的道理。
對沈耀中這樣的態度,沈乙嬪有自己的理解。她認為父親一定知道妹妹在哪裏,還可能見過麵,至少知道她是死是活,至少知道她生活得怎麽樣。當年他宣布斷絕和她們母女關係,為的是她們不受牽連,國共二次合作期間,他回到四明,本可以重新認親複合,卻沒有那麽做,一定是心有餘悸,預計到國共還會破裂,自己還會受到迫害。現在果然,國民黨裏麵的企圖謀財害命的人,還是不肯放過他,還是拿共產黨重要嫌犯對待他。沈乙嬪似乎終於體諒父親這麽多年來的那一番苦心,又想到姐妹都一去沒有音訊,生怕今世不能再見,不禁傷心得抹了一天的眼淚。
這一年的新年剛過,剛剛回到杭州,準備重整生意的沈耀中突然再次因政治犯罪名關押陸軍監獄。國共談判破裂,內戰一觸即發,被懷疑是共產黨資深地下組織負責人的沈耀中自以為劫數難逃,與唯一有聯係的二女兒沈乙嬪也是生離死別,況且沈乙嬪探監時,對自己多有責難,沈耀中於是繞過本地《東南日報》等報紙,直接在上海的《申報》上登報聲明,宣布斷絕與沈乙嬪的父女關係,以期不遭連累。聲明還特別提到,幼女於民國十六年,即歸前妻沈虞氏,與自己的父女名分早已不在。聲明沒有提到長女沈甲妃,因為沈甲妃已經多年斷絕音訊,值此亂世,凶多吉少,父女關係,無名無實。相關專案部門認為他是自作聰明,欲蓋彌彰,反而讓他們想到可以通過追究家人,要挾沈耀中。為務求證據確鑿,專案機構竟然暗中派人到四明密查。負責對接的餘姚黨部調查室一一走訪,訪遍戶籍,證明早在共產黨新四軍浙東縱隊北撤之前,沈虞氏就帶著女兒遠嫁台灣了。於是又通過南京方麵聯係台灣黨政軍調查部門,予以核實。幾天後得到反饋,浙東婦人沈虞氏攜一女兒改嫁台北中國銀行分理處孫襄理,據查證,孫襄理未曾婚娶,與沈虞氏是青梅竹馬的表親關係,雖然分居兩岸,但書信來往不斷,幾有可能其夫發現他們陳倉暗度,故而休妻。回頭再查找長女沈甲妃去向,似乎早已石沉大海,人間消失,能查到的都是十年之前的片言隻語,根本無從突破。
伏申感到突然的是,不知何人以沈耀中的名義通知遠在台北的沈虞氏,希望她帶著幼女回到杭州一見,而更使伏申覺得詭異的是,孫襄理居然代表沈虞氏現在的孫虞氏回電,畢竟夫妻一場,也為人之常情,近日他和愛妻及繼女兒將搭乘運送郵件的飛機回杭州看望沈耀中。沈耀中從沈乙嬪口中得知此事,十分氣憤,竟於獄中大罵,自己與虞氏及幼女早已斷絕關係,形同路人,不應再有任何瓜葛,如此帶著銀行家新郎光顧監獄死囚,等於精神戧害,等於公然侮辱。沈乙嬪氣得要哭,不明白父親為何怒火中燒,為何如此絕情。伏申卻表示理解,安慰沈乙嬪,沈耀中的表現,真實反映出一個男人內心的極大痛苦,其中滋味,確實不好受。
沈乙嬪找黨部主委哭訴,還揚言聽說宋美齡從美國回來了,要去南京找她做主。想想她到底空軍英雄遺孀,如今父親坐牢,姐妹失散,也是萬分苦楚,如果她真找到掛著空軍之母頭銜的宋美齡,引起關注,說不定還真會把事情搞大,於是叫屠來根和林白履出麵聯絡專案部門,希望他們適可而止,但奇怪的是專案部門是誰,卻問不出來。沈乙嬪不相信,不僅認為林白履是搪塞自己,而且懷疑他早就背地裏搞迫害,氣得林白履要對她動手,幸虧譚杭麗攔住。譚杭麗對她安慰了半天,還好意提醒她盡快聯絡姐姐和妹妹,及早回家團聚,也不用她一個人事事扛著。沈乙嬪神情淒然,告訴譚杭麗,自己害怕的是姐妹早都已經不在人世了,還有什麽團聚?
1937 年底伏申剛到杭州,就找到了沈甲妃跟他描述過的二我軒,但因為戰事在即,街麵冷清,照相館門上了大鐵鎖,陳列照片的玻璃櫥窗已經釘上木板,貼上封條,看情形人去樓空,搬到別的地方了。1945 年底伏申回到杭州,去原址尋找杭州最有名的照相館二我軒,發現已經變成一家文具店了。問店裏夥計,一說二我軒已經遷到湖濱路後麵的教仁街,一說搬到了中正路,但具體門牌號碼不清楚。
伏申好容易找到時,遇到了沈乙嬪。沈乙嬪在龍泉時就說過,她回到杭州第一件事,就是照美國女明星的樣子,拍一張自己的藝術人像,此時她剛取完照片出來,看到伏申,喜出望外,要拉著他一起拍合影。伏申一頭熱汗,衣服都濕透了,哪裏肯跟她一起拍,正推托不開時,穿著一身新旗袍的譚杭麗突然出現在麵前,與沈乙嬪一塊拉住他,兩個人一邊一個,硬是把伏申夾在中間拍了張三人合照。譚杭麗到二我軒並不單純為了拍照相,而是為了查找二十年前沈乙嬪與姐妹的合影。沈氏三姐妹照片當年在玻璃櫥窗陳列很久,杭州城幾乎人人皆知,譚杭麗也有印象,這次黨部全員審查,發現沈乙嬪親屬一欄,姐姐和妹妹都空著,隻寫了自己,於是詢問了幾次,沈乙嬪一口咬定,姐姐和妹妹很多年沒有見麵了,音訊全無,因此她無法填寫。譚杭麗不好把沈乙嬪資料歸檔,又對她的姐妹去向更加好奇,一心尋根問底,腦子閃過當年她們二我軒陳列的照片,試圖從中找出蛛絲馬跡,以此捕風捉影,查明究竟,交代清楚。
伏申陪藍梔子參觀陸軍監獄的事還是被人知道了。毛教官特地趕到杭州,自稱司法部人員專項巡視,雖然查不出什麽破綻,但還是通報了譚杭麗。譚杭麗趁騰阿大不在監獄,作了一番調查,發現不過是伏申送了一盆**,別無其他。不過,譚杭麗對藍梔子參觀監獄,並可能見了沈耀中,多少有些生疑,從此開始留意她。
1947 年夏天,蔣介石在杭州主持中央各相關部門聯席會議,譚杭麗帶領伏申協助會議保密工作。會上譚杭麗一直暗中觀察做會議記錄的藍梔子,左看右看,覺得與沈乙嬪有幾分貌似,但神情卻差別很大。後來拿出三姐妹的照片比對,竟然與大姐沈甲妃有些神似。當晚接風酒宴上,譚杭麗略顯酒酣,拿起一頁紙,突然抓住伏申的手,問他,看得懂速記嗎?伏申茫然,譚杭麗又問他,這位速記員藍梔子像不像沈甲妃?
伏申一開始確實怔住了,但馬上搖頭否認,不像不像,十年前她就長這樣了,看不出哪裏像。
譚杭麗笑了笑,鬆開伏申的手,有啥好緊張的?小伏同誌不會因為想念沈姐姐,把藍梔子當成她了吧?藍梔子像沈氏姐妹的風聲很快傳開了,在一次婦女座談會上,省婦女會的藍主任特地問譚杭麗,她們哪裏像了?如果沈耀中是個自由身,又是大老板,像就像了,做個千金大小姐有啥不好?但現在沈耀中坐著牢,頭上扣著共產黨的帽子,說她像他的女兒不是平白受連累嗎?做特務工作的,真是看到什麽就懷疑什麽,藍梔子分明佘家女兒,根子正著呢。
藍主任一席話,說得譚杭麗中間解釋的機會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