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暄聽見這些,一瞬間覺得自己像是一個潦倒落魄的詩人,住在茅屋裏,看著火車盡頭的藍色光源,漆黑冰冷的夜晚,他在車站等待一張回家的車票。
可是現在他已經等不回了,就像戈多,戈多已經死掉了,他們怎麽等,戈多也不會來了。
他拿著幹燥而枯黃的信封想要郵寄給遠方的家鄉,但是大雪封天,瓊枝玉樹籠罩在他的頭頂,他毫無欣賞的意思,他拿著信封走,一家一家的去問,他想要郵寄這封信,當做遺書,當做道歉信。
他不想客死他鄉無人收屍。
這一路日長夜短,天寒地凍,路遠馬亡。
齊暄想等待死亡就是這樣一條路,戈多不會來,但是死神會。
天地一片白茫茫的冷,沒有梅花,沒有暖身的烈酒,齊暄不知道自己還能走多遠。
他隻知道自己隻能往那邊走,因為火車已經不會再來,鐵軌被冰冷的白雪覆蓋,似乎會蓋上厚厚的一層。
這一年的大雪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停,齊暄望著天空棉絮一般落下的雪片,想到那句未若柳絮因風起,他想當時應該下了很大的雪。
他為此感到慶幸,好歹他見識到了這柳絮一般的雪,見識到了詩歌裏的世界,他是個落拓的流浪詩人,可有時候他也會讀古詩。
不厭其煩的讀,從早讀到晚,像咀嚼口香糖那樣,直到嘴巴裏沒味道,天也已經黑了,就此吐進垃圾桶裏。
不用擔心,他有很多這樣的口香糖,書架上麵厚厚的一摞書,這是他過去以為的精神食糧,他想人不止會覺得有情飲水飽,即使沒有感情,有夢想他也覺得足夠支撐饑腸轆轆的腸胃,撐過寒冬。
齊暄聽見了電話裏的喜訊,說是一個遠方表姐要結婚了。
父母給他看了照片。
他眼睛一瞪,眼睫微垂,像個殺豬的,這是他的第一印象。
他印象中,表姐雖然不很漂亮,眼睛大的卻很有辨識度,皮膚也白,在小時候也算是聞名鄉裏的美人。
他覺得殺豬的現在也賺的不少,沒必要鄙視人家,但父母說他是老師。
齊暄一想:“教體育的?”
父母說:“你少以貌取人,人家是教語文的。”
齊暄想那他應該是賀鬼頭似的人物,文能寫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武能白羽摘雕弓,少年俠氣,沙場秋點兵。
父母說:“你到底來不來?表姐小時候對你還不錯的,你也不要老不跟家裏這些親戚聯係,萬一以後有什麽事情可沒人幫你張羅。”
“好,我知道了,我會去。”
齊暄想,臨死之前見證一場婚禮也好,雖然兩個人看著不怎麽相配,但是據他所知,表姐今年都奔三了,能找個賀鬼頭結婚已經很不錯。
在相親市場上,女人向來都是被比較挑選的那個,所以他從前一直拒絕相親,他是很尊重女性的,覺得古往今來偉大的女性很多,所以他不想像挑選商品一樣選擇他們。
他相信愛情,也許這很難讓人相信,但是他卻相信。
相信古希臘神話當中那些為了愛情殉情的情侶,相信女神會為了貧窮的奴隸放棄榮華富貴,放棄深愛自己的王子,跟他雙宿雙飛。
他覺得人原本就是感情動物,之所以有理性這東西完全是進化的需要。
他這麽想,覺得自己大概還沒進化完全,他依然是感情動物,感情占主導。
到了婚禮這天,他看到了他殺豬的姐夫,不,當語文老師的姐夫。
真人比照片顯得更加狂野。
那胡子拉渣的樣子讓人想把他推進廚房掌勺。
但是齊暄很禮貌的:“姐夫。”
這個表姐跟他沒什麽交情,但是或許看他發達了,趕緊拉住他的手:“齊暄,真的好久不見了!”
齊暄隻是笑著,他知道這些親戚隻需要他的假笑就好了,他多說一句,他就脫不了身。
還好表姐也很忙,沒法隻眷顧他一個人。
所以他很快就得以解脫,跟倆小孩子一起坐在角落裏,那倆小孩很有意思,一直在說新郎跟新娘一點都不配,齊暄想說,這在人家的婚禮說這種可是大忌,想出聲阻攔,但是架不住這倆小孩說的實在起勁。
兩人看起來都很早熟的樣子,看著他們,他覺得自己似乎老了。
他像個耄耋老人看著自己的孫子在嬉戲,說一些幼稚的大實話。
“你看那個新郎的牙齒,好黃!是不是天天抽煙?我聽人說,抽煙的大人牙齒都很黃!”
“那姐姐以後不會要抽二手煙?”
“你說他們為什麽結婚啊?”
“因為愛情嗎?”
另外一個小孩歎氣說:“有時候人眼光不好,也是大問題。但看新郎的長相,我想這應該就是書裏說的愛情了。”
看一小孩長籲短歎實在有意思,齊暄忘了偷聽的基本規則,竟然沒忍住笑出聲來。
倆小腦袋靈活的往後一扭,露出兩張雪白的小圓臉,“你們倆真是可愛。”
齊暄想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對小孩子應該也同樣適用,而且他們更加單純,應該更能相信吧!
誰知道那倆小孩早熟程度超乎他想象,竟然接話:“偷聽別人講話,可一點不可愛。”
齊暄苦笑:“你們倆說這麽大聲,誰能聽不見啊?”
那倆小孩不依不饒的:“叔叔,你這麽大人了,聽小孩子說話不覺得幼稚嗎?”
齊暄想他們原來是有自知之明的,他隻好使出苦肉計:“叔叔得了癌症,時日無多了,很快要死了,你們放過我行不行?”
小孩子應該有同情心的吧?
那倆小孩子一齊搖頭,額前的劉海跟波浪似的滾,齊喧:“看,新娘來了!”
小孩子還是好騙,一齊轉過去。
齊暄倉皇的逃走,他想現在的小孩真是厲害,竟然說什麽都不信?
可是他悲傷的想,他真的要死了啊。
他站在日光裏,就覺得生命流逝在鎏金般的歲月裏,站在月光裏,就覺得暗夜像是收割時光的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