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理案情時,夏茗怎麽也不願意用被虐待致死這樣的字眼給肖思晴短暫的人生劃上句號。

這幾個字的力量,遠比所有人想象中更加沉重。

由於小區建成年代比較久遠,監控覆蓋並不全麵,所以在這方麵專案組並沒有找到太多線索。不過通過在學校裏的走訪調查,大家倒是知道了一點比較意外的事。

肖思晴長相姣好,行事也不張揚討厭,雖然學習成績一般,但大部分同學對她的印象都還不錯,都說肖思晴有的時候脾氣比較大,卻不是個愛計較的人,就算偶爾跟同學拌嘴,用不了多久就緩過勁去道歉了,因此在女同學中,肖思晴的人緣屬於比較好的那一類。

不過情況在男同學嘴裏就有些變味了,他們口中的肖思晴同女同學們口中的肖思晴幾乎不是同一個人,在他們眼中,肖思晴非常善於同男同學搞曖昧,兩麵三刀,心氣兒很高,一麵享受著追求她的男同學給她花錢,一麵又在背後同其他人嘲諷那些男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怎麽聽都像是個綠茶婊,可偏偏沒有一個女同學用這種詞匯談論過肖思晴,甚至一絲端倪都未表露過,夏茗和薑皓月對這一點表示深深質疑,而專案組三位男同誌卻並不明白有什麽好疑惑的。

在大部分情況下,女人明顯比男人更了解女人。尤其是在許多男同學眾口一詞表示肖思晴同很多人曖昧的情況下,不可能一個女同學都沒有發現。

“指不定就是肖思晴段位高,女生麵前一個樣,男生麵前另一個樣。”虞安平聽完薑皓月的解釋,當即擺手反駁,“這種女生應該都清楚,來自同性的惡意才是最大的,所以她有什麽事瞞著自己的女同學很正常。”

在他說完那句“來自同性的惡意才是最大的惡意”後,大家不由得對虞安平有些刮目相看,也不得不承認他的分析有道理。

“不排除這種可能。”夏茗對自己大師兄的發言頗為讚賞,盡管她開口就要反駁,“別看這些孩子拉幫結派搞小團體,雞零狗碎的事兒不少,但他們畢竟隻是初中生,社交圈不會太廣。而且越是小群體,一些八卦狗血的事情就越是瞞不住。所以我更傾向於這群孩子在向我們隱瞞。”

大家邊在校園裏走邊討論著今天收獲的線索,忽然刮起一陣風將教學樓側邊的小鐵門猛地砸在牆上,發出巨大的碰撞聲,一個穿著校服的身影匆匆從門後略過,倉皇逃竄。

夏茗抬腿追上去,揪住那偷聽的學生,一看發現竟然是昨晚來送過信的邱曉偉。他懷裏抱著一摞作業本,被抓住時一臉驚慌。

“曉偉?你在這裏做什麽?”焦郊見邱曉偉神態不自然,又看夏茗抓住他的手有些用力,生怕夏茗說什麽重話嚇到他,於是率先開口問道。

邱曉偉緊抿著嘴唇低下頭去,緊緊摟著懷裏的物理作業本不說話,委屈巴巴的樣子倒搞得好像眼前的人不是警察而是一群惡霸似的。

秦凱瞥了這小孩一眼,給大家一個眼神示意,拍了拍夏茗的肩膀讓她鬆開邱曉偉,語氣溫和地對他說道:“我相信你不是有意在偷聽,下次不要這樣了。”

說罷便和大家做出轉身要離去的樣子,果不其然,邱曉偉猶豫了幾秒鍾,立刻小跑著追上他們,一臉焦急:“等一下,我有話要說。”

“你要說什麽?”

“肖思晴,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們。”

夏茗回給秦凱一個欽佩的眼神,但依舊冷著臉道:“上午我來找你問話時,你說你對肖思晴並不了解。”

邱曉偉聽到這話,臉頰紅紅一片,像是鼓足勇氣般靠近他們,眼中一片赤誠:“那些男生都在說肖思晴的壞話對不對,他們都是串通好了的,肖思晴根本不是那樣的人。”

夏茗聽到這句話有些意外,倒不是意外他口中所謂的男生們串通好了要說肖思晴的壞話,而是驚訝於這話是邱曉偉說出來的。

午休時間很快便結束了,在邱曉偉提供的線索中,肖思晴本人的確與女同學們口中說的差不多,但至於男生們為什麽要合起夥來編排她,邱曉偉卻又吞吞吐吐不肯說出真相,但卻非常隱晦地告訴專案組,自己不想被男生們孤立欺負。

校園裏傳來同學們懶懶散散的讀書聲,操場上熱身後開始自由活動的同學們三三兩兩,成群結隊地奔向校內的小超市買零食,偶爾在無人僻靜處還能看到青澀的小情侶拉著手親切地咬耳朵。

“邱曉偉的話你們信嗎?”虞安平看著邱曉偉抱著本子離開的瘦小身影,猛地開口打斷其他人的討論,“他最後的意思是不是想說一旦他將男生們合夥造謠的原因說出來,他就會被校園霸淩?”

校園霸淩這四個字同樣刺耳。

不知從何時開始,校園霸淩這幾個字頻繁出現在大眾視線內,各類層出不窮的校園霸淩事件刷新著所有人的三觀,學校似乎再也不隻是莘莘學子安心讀書的象牙塔,有太多罪惡在暗處滋生,加害者肆意妄為,受害者默然不語。人們第一次如此清晰,又如此悲哀地發現,總有些事情是我們不得不去回憶與麵對的。

倘若邱曉偉所言不虛,那麽專案組就勢必得調查清楚所有的男生為何一定要對肖思晴惡語相向,又為什麽要阻攔那些想要說出實話的男同學。

問題似乎很好解決,但卻難以入手。

因為擺在大家麵前的最棘手的困難在於,這些孩子大部分都是未滿14歲的孩子。

專案組無法用對待成年人的方式對待這些孩子,況且沒有人報案,一切都隻是大家的臆測,因此關於校園霸淩的事,即便專案組想要插手調查也麵臨著重重困難。

就在專案組幾乎毫無收獲準備離開時,一個長相普通,性格有些內向的女生扭捏著從後麵追上他們,仿佛下了好大的決心般說了一句令大家吃驚不已的話:“警察叔叔,肖思晴出事前……她出事前,26日向我求救過!”

肖思晴遇害死亡的時間預計是在27日晚至28日淩晨,據老師稱,這段時間是肖思晴的生理期,她有很嚴重的痛經的毛病,幾乎每個月的生理期她都會請假去醫院接受治療,因此25日肖思晴給老師打電話請假時,老師並未有所懷疑。

“肖思晴先是發短信給我,說三年級的祁賦欺負她,要我幫她報警,他們就在我家小區附近一家超市的後巷子裏。”這女生叫郭咪咪,自稱是肖思晴在校最好的朋友,她一邊說一邊將自己的手機交給夏茗,打開的界麵上正是肖思晴發給她的短信,郭咪咪回複消息時已經過去了將近八個小時,“我當時在學習,沒有看手機,後來給她回了一個問號,她沒回複,我就打電話給她,當時她說自己沒事了,我也就沒再追問。警察叔叔,如果今天你們不到學校來,我根本就不知道思晴出事了。”

郭咪咪話說的誠懇,乍一聽確實也找不出什麽疏漏。

她說短信中提到的祁賦是同校的初三學生,比他們大一屆。這個祁賦是學校裏著名的問題學生,祁賦的父母在當地有些勢力,但由於祁賦是他們家三個兒子中最沒有出息的一個,因此祁賦的父母對他基本是放養狀態。

抽煙喝酒打架都是家常便飯,索要“保護費”,對女生耍流氓,破壞學校公共設施……老師們提起這個祁賦就頭痛,但人家尚在接受義務教育,除了頻繁聯係家長外,老師們似乎沒有什麽更合適的辦法應對他。

不過好在祁賦常常是早晨在學校露個臉,然後一天都在社會上遊**,老師們雖然不得不硬著頭皮承擔他在校外出意外的責任,但內心卻為學校裏少了個大魔頭感到慶幸。

今天祁賦按慣例並不在學校,班主任老師給他打了無數個電話都沒有接通,無奈之下隻好打電話給他的父母,但祁父祁母隻是淡淡回了一句“知道了”便再也沒了下文。

目前看來,這個叫祁賦的男孩子與肖思晴死亡一案有著相當重要的聯係。

當務之急是找到祁賦,班主任老師多方聯係無果後給專案組寫了一個地址,無奈道:“你們去這家網吧看看吧,祁賦多半躲在那裏打遊戲。網吧據說是他家親戚開的,所以他進去不需要身份證。”

雖已入了秋,午後的太陽依舊炙熱,但氣溫並不高,在綠茵場上踢球的男孩子很是盡興。

就在專案組開車駛向校門口的一瞬間,校園內的某個角落裏,一雙烏黑清澈的眼睛忽然眨了眨,眸中帶著笑意。

這笑意猶勝三冬寒。

在據說是祁賦親戚家開的網吧內,專案組進門時並未出示警官證,前台還以為他們五個人一起來開黑打遊戲,特意將他們安排在祁賦所在的包房旁邊。

一簾之隔的包房那邊,祁賦打電話時洋洋得意的聲音傳了過來:

“來找我?為了肖思晴?”

“嗬嗬,專案組算什麽,隻要我爸一個電話,他們見了我都得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