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方陽分局辦公樓一片寂靜,專案組的辦公室更是連點聲音都沒有。
大家吃驚地看著焦郊取來工具“解剖”小龍蝦,殼是殼,肉是肉,一點沒浪費,一點不狼狽。
等到這兩大盒小龍蝦都被剝完,焦郊將剝好的肉推到桌子中間,大手一揮:“請!”
虞安平伸手拿過一隻吃了起來,其他人一臉糾結地望著他。
薑皓月小心翼翼道:“虞哥,焦郊剝小龍蝦的剪子和刀,都是從屍檢室拿來的……”
“……”
虞安平張著嘴,嘴裏的蝦肉不知該吐還是該咽。
夏茗寬慰了師兄一番,一邊吃一邊道:“我讓你們去查當年拐賣鄒詩雨的那個人販子,怎麽樣了?”
薑皓月不急不忙地擦淨手,從桌子上抽出一份資料:“那個人販子叫王貴財,當年雖然被判了二十年,但因為坐牢期間表現較好,且主動供出了幾個警方重點關注的人販子下落,所以去年就被放出來了,這是他現在的住址。”
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先是一驚,繼而釋然道:“跟我師父家離得挺近,當年這個案子是我師父辦的,有他在,江成一時半會兒不敢對王貴財怎麽樣。”
酒足飯飽,正在收拾東西的時候夏茗忽然想起了季辰:“季辰呢,我不是讓你們把他帶回來嗎?”
秦凱把桌上的塑料紙一卷,裹著剩飯殘渣塞進垃圾桶,又拿起消毒酒精把桌子擦幹淨:“季辰傷得還挺嚴重,我們去找他的時候他都下不了床。我跟二隊打了個招呼,他派了兩個人去看著他了,不會有事的。”
輕敵,是目前專案組在江成麵前屢戰屢敗的最主要原因。
然而專案組此刻並未注意到這一點,他們一行五人浩浩****趕往季辰所在的醫院,準備在今夜當著凶手季辰的麵解開密室的秘密。
夏茗還通知了安泊趕往醫院。他來到時的樣子十分憔悴,胡子拉碴,眼窩深陷。
安泊一直都將安妮的死亡怪罪在自己身上,如果訂婚宴那天晚上他沒有同安妮吵架,她也就不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凶手也就不可能趁虛而入,對她下以毒手。
專案組幾人費了好大功夫才勸慰住號啕大哭的安泊,隻有夏茗冷冷地站在走廊對麵,抱臂看著安泊的這出追悔莫及,撕心裂肺的情感大戲。
在知曉真相後,她幾乎無法用對待正常人的態度對待安泊。
“警官,你們查了好幾天,妮妮的事……到底有結果了嗎?”安泊好不容易止住哭泣,語氣中卻仍帶著哭腔。
“我們今天來的目的,就是為了揭開安妮死亡的真相。”夏茗麵無表情的對安泊說出這句話,眼睛盯著他,一字一句,“真相,不僅僅是凶手殺害她的真相,還有,安妮身世的真相。”
安泊聽到這句話,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嘴唇微抿,眼角收縮,秦凱捕捉到他這一瞬間的微表情,不動聲色地同夏茗傳遞著眼神。
“哎,小花花~”蒼海熟悉的聲音在走廊響起,一見到夏茗,他立刻興衝衝地湊上來,也不管旁邊有人,一臉開心,“我來拿藥,你們來幹嘛?”
夏茗輕輕推開他,又趁大家不注意悄悄擰了他一下,臉上卻是恬淡的笑:“來查案,順便把季辰帶回去。”
蒼海一愣,疑惑道:“季辰?他不是轉院了嗎?”
“什麽?!”所有人瞪眼衝蒼海喊了一聲,離病房門最近的秦凱猛地推開房門,病**的人被子拉過頭,背對著眾人。
在門外值守的兩位警員看夏茗氣勢洶洶的樣子有些摸不著頭腦:“人不是在那裏嗎……”
大家又齊刷刷甩頭看向蒼海,蒼海急道:“真的,我來的時候看到季辰被推上救護車拉走了,我還拍了照片。”
夏茗狐疑地接過他的手機,照片中的救護車是某家私人醫院的專用車,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男人正抓著扶手準備上車,而躺在車廂擔架上的人勉強能看出是季辰。
她將圖片放大後仔細辨認著露出半張側臉的醫生。
有些像江成。
夏茗不顧病房內護士阻攔,衝進去掀開病床被子,那人似乎已陷入昏迷狀態,對夏茗粗魯的舉動毫無反應。
一張十分陌生,但有些眼熟的臉。
夏茗發誓自己絕對在不久前見過他。
“王貴財!”空氣寂靜了幾秒,夏茗轉頭看著圍攏過來的大家,脫口而出一個名字。
守在一旁的護士“哎呀”一聲,顯然也是才發現病**的人被調了包,著急忙慌地跑出去找護士長。
夏茗此刻腦海中猶如一團亂麻,解不開理還亂,她此刻甚至能感覺到江成正躲在暗處嘲諷她的自大與無能。
一直站在門外的兩位警員也已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立刻打電話給二隊長報備,專案組其他人更是自覺分散開始調查。
安泊頹唐地坐在門外長椅上,垂頭捂臉,仿佛周圍發生的所有事情都與他無關。
隻有蒼海傻愣愣站在原地,想湊到夏茗跟前詢問一番卻又怕挨揍,隻好杵在原地一動不動。
城市裏的燈已熄滅大半,城市上空有雲層聚集,這場雨,在所難免。
果不其然,臨近午夜時,暴雨裹著這個季節難得的涼意傾瀉而至,雨滴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突如其來的暴雨並未招致青琴市民的不悅,他們一直在期盼一場能驅散潮熱的酣暢淋漓的大雨。
季辰的屍體表麵的血跡在這場大雨中被衝刷幹淨,那些鮮血順著雨水淌入城市發達的下水道係統裏,同萬萬千千淤泥與肮髒一起,同流合汙。
“頸動脈被割斷,失血而亡。這手法幹淨利落,正中要害,一點兒也不拖泥帶水。”焦郊蹲在季辰的屍體旁邊簡單查驗了一遍,站起身道,“死亡時間,昨夜淩晨一點到兩點,凶器應該是普通的刀,刀鋒非常鋒利。”
夏茗點點頭,正凝神看著季辰病房外走廊中的監控。
調包的手法並不複雜,但十分匪夷所思。
因為季辰是在清醒狀態下,主動離開病房的。
江成隻不過是以帶人探望病號為由,將王貴財帶進去,並將他迷暈後放倒在**,而季辰則換上了王貴財的衣服,簡單化裝了一番便堂而皇之地走出了病房。
在門外值守的兩個警察很是無語:“他們給我們看了證件,那個老頭是季辰的父親,年輕男人是季辰的朋友。”
夏茗此刻連生氣都不能,隻覺得好笑:“江成你們還不認識嗎,他的大頭像不夠清楚嗎?”
值守警員臉上的表情更加奇怪:“那個年輕人不是江成,我們也不認識。看證件沒問題,我們就把他放進去了……”
焦郊已經和旁邊輔警將季辰的屍體抬上了車,從車廂探出半個身子衝她招呼道:“走啦,我們回去再說。”
二隊長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發生這種事的確是他手下人的失職,見焦郊打圓場,二隊馬上賠笑道:“就是就是,回去再說,再過一會兒雨停了,馬上就有市民圍觀了。”
夏茗瞪了他一眼,不好同他發脾氣,鑽進車廂暗暗琢磨著。
現在有幾個問題令人費解,江成做事一向同專案組涇渭分明,他們現有的證據足夠證明就是季辰製造密室殺害了安妮,這就意味著季辰勢必會受到法律製裁,而江成則不會插手此事。
可他卻還是幫助季辰從病房離開,這是為什麽?
難不成季辰知道自己躲不過法律審判,想要尋求江成的幫助?
江成可不像是個罪犯救星,他一定是和季辰達成了某種交易,而帶著王貴財進入病房的那個年輕人,顯然就是打開問題之門的鑰匙。
正思索著,夏茗接到了醫院電話,王貴財已經醒轉,隻不過他對自己是如何進入到醫院的毫無印象,更不要說回憶那個帶他進病房的年輕人是誰了。
夏茗手指交疊在一起,指尖用力扣著掌心的老繭,力度之大,直讓旁邊的焦郊目瞪口呆。
起初她讓焦郊搞清楚安妮與鄒詩雨的八字命格時,覺得真相唾手可得。
收到江成那封很長的手寫信時,她又覺得真相或許比她想象中更複雜一些。
可現在這些新的問題擺在她眼前時,她隻覺得自己這幾年辦案積累的經驗對破獲這起案子毫無用處。
從前師父告訴她,人類的悲歡或許並不相通,但在殺人這件事情上,除了極少數變態,大家的動機與理由幾乎沒有多大分別。
“江成真是愛湊熱鬧,安妮死亡的案子一開始不是他操作的,可現在他非得插上一手。”焦郊把腳抬起來搭在放屍體的擔架上,雙手撐在腦袋後頭靠著車廂,抱怨道,“挺簡單的一個案子愣是讓他給攪和糊塗了,嘁,我看全世界就沒他不懂的事兒,幹脆改名叫江大明白得了。”
焦郊這番話似閃電般劃過夏茗的腦海,一些蟄伏在思維深處的東西在此刻覺醒,張牙舞爪著串聯起一件件困擾她許久的線索。
江成一開始可能隻是對安妮的案子感興趣,但他並未預料到,真相其實遠遠超過他的想象。
這件案子,他隻不過是比專案組多走了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