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中,王貴財目光呆滯地坐在**,秦凱耐心地同他交流著,試圖幫助他回憶起進入醫院前的線索。
夏茗進入病房時,王貴財暗淡的眼眸忽然亮了一下,緊接著便又陷入了沉寂。
“剛剛發生的事你想不起來沒關係,咱們來回憶回憶十八年前那起拐賣案。”夏茗站在王貴財正對麵,挺拔的身姿恰好遮住了房頂燈光,她的身影極具壓迫性的投射在王貴財麵前,讓這個年紀不足六十,頭發卻早已花白的男人忍不住一哆嗦。
秦凱非常默契地站在她身邊,無形中又給他增添了幾分壓力。
“我已經出獄了。”王貴財低下頭,黝黑粗糙的手指不住搓捏著掌心紋路裏的汙漬,令人作嘔的黑條汙泥落在潔白的病**,看得秦凱忍不住想吐。
“你不肯說沒關係,我找了幾個人幫你回憶。”夏茗的目光從那些肮髒的汙穢中移開,轉而看了一眼手表。
指針跳動至八點鍾發出細微的“哢噠”聲,焦郊帶著焦爺爺走進病房,蒼海攙扶著安泊在旁邊坐下。
專案組其他成員陸續趕到,並不寬敞的病房一下變得有些擁擠。自夏茗身上散發出的咄咄逼人的氣場,讓在場的人多多少少覺得有些不適。
“王貴財,你不應該和安泊打個招呼嗎?”夏茗從安泊一進門時就注意到了安泊略有些畏縮的目光,而王貴財同樣在看到他後更加舉止不自然。
“按規定,這起案件的大部分細節不能向在座的非警方人員透露,所以,我隻挑重點說。”夏茗從包裏拿出一遝資料遞給焦爺爺,“焦爺爺,您再看看這兩個女孩的資料,然後把您的發現告訴大家。”
焦爺爺原本就不懂今日把自己叫來是為什麽,待看清楚資料上安妮與鄒詩雨的照片後才略明白了一些:“這兩個女孩歲數差不多,不過命數幾乎截然相反。這個叫安妮的女孩子財運非常旺,甚至不光自己旺,還旺家人。但鄒詩雨的命數就差一點了,雖然曆史上像她這樣七殺命格的有不少英雄偉人,但她一個女孩子真不一定能頂住啊……”
焦爺爺對著兩人的資料侃侃而談,從八字命理談到麵相性格,看大家一副似懂非懂的樣子便又開始普及基礎知識。
眼看著離案情越來越遠,夏茗隻好製止住老人家,繼續道:“王貴財,鄒詩雨是你拐賣的沒錯吧,那麽安妮呢?”
王貴財起初試圖回避這個話題,但夏茗目光灼灼地盯住他,大有一副不老實交代就“嚴刑逼供”的狠戾。
“是……我拐了小孩後會找人幫忙看八字,那些命好,旺財的孩子能賣個好價錢。”王貴財垂著頭,說話時的聲音越來越小。
大家將目光齊刷刷看向坐在角落裏的安泊,一旁的蒼海更是一臉的難以置信。
而安泊卻好似遮羞布既已被撤掉,那便不需隱藏般挺直了脊梁:“我信命,所以買了安妮做女兒。但這二十多年來我一直像疼親閨女一樣疼她,從來沒讓她受一丁點委屈,所以……即便是我買來的又怎樣?”
大家短暫的沉默了一會兒,知道安泊所言不虛,安妮在安家的確很幸福。
夏茗的表情依舊冷淡,她對安泊這番話十分反感:“安妮死的那天晚上,你到底跟她說了什麽?”
安泊對上夏茗的雙眸,對她的問題似是有些詫異,但還是回答道:“我那天晚上本來打算告訴妮妮她的身世,但我隻要一提到鄉下,妮妮就跟我生氣……”
“但安妮其實早就知道了她不是你的親生女兒,否則也不會抑鬱複發,背著你偷偷服藥。”焦郊急不可耐的補充道,順手將安妮的血液檢測報告擺出來。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妮妮真的是……自殺?!”安泊捏著那張檢測報告,語調顫抖。
夏茗搖搖頭:“是季辰,他製造密室偽造了安妮自殺的假象。具體過程你們不必知道,而動機,我們就要提到鄒詩雨了。”
她轉頭看向王貴財,這個老頭立刻心虛地看向別處,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鄒詩雨,是王貴財的女兒。”夏茗平靜的話語似驚雷一般在大家耳邊炸開,“這件事並沒有寫進當年的卷宗中去,因為……”
她再次看著王貴財,似乎是在等他的回答。
一片寂靜,夏茗回過頭,繼續道:“準確的說,安泊的女兒安妮,才是真正的鄒詩雨。而因拘捕被警方擊斃的鄒詩雨,才是真正的安妮。”
大家麵麵相覷,一時間陷入邏輯怪圈無法自拔。
夏茗在查找鄒詩雨和安妮的檔案資料的時候不可避免的要接觸王貴財的舊案,十八年前的卷宗撰寫方式同今天有些不一樣,有些地方甚至比較模糊。
鄒詩雨被拐賣不長一段時間後就被營救並送入了福利院,不久後被青琴市的一對教師夫婦收養。
夏茗本能地覺得這段經曆有問題,卻說不出究竟是哪裏不對勁。
她問過師父,杜隨雲隻依稀記得王貴財在結案後去坐牢時,特別關照了一下那個被送進福利院的孩子鄒詩雨,在得知有一對條件不錯的教師夫婦準備收養她時,王貴財才很放心的去坐牢。
這個細節似乎透露出王貴財對自己拐賣傷害的小孩有一份愧疚,但當江成在那封很長的手寫信中特意提出三個令夏茗難以回答的三個問題時,她才似乎找到了突破口。
她將王貴財的DNA與安妮和鄒詩雨都作過比對,結果顯示,他與鄒詩雨是親生父女。
“老實說,我在知道結果的時候大吃一驚,一點都不明白你為什麽要賣掉自己的親生女兒。”夏茗有些感慨,“我想你被抓之前的那段時間,應該就已經很想投案自首了吧?”
大家仍震驚於夏茗剛才提出的兩個發現,尤其是焦郊,他一頭霧水的表情顯然表明他還沉浸在鄒詩雨與安妮真實身份的問題上。
病房裏雖然站了很多人,但是卻格外的寂靜,以至於門口路過的醫生護士在看到房間裏黑壓壓的一片人且氣氛詭異時,都很擔心他們打起來。
王貴財終於抬起了頭,蠟黃的臉上沒有一點血色:“是。”
在得到他肯定的答複後,夏茗內心暗暗鬆了一口氣,她這些天所糾結的疑問總算在這一刻全部得到答案。
她站在屋子中央沒有動,開始同大家講述整起案件的來龍去脈。
王貴財從年輕的時候就開始幹拐賣的勾當,有的時候是從一些無良父母手中買孩子,有的時候是用幾顆糖騙孩子,更多的時候他是偽裝成鄰居或者熟人潛伏在那些剛有孩子的年輕父母身邊,伺機偷孩子。王貴財的“生意”一直很好,因為他的“貨源”大多年紀小,身體好,而且他本人處理買賣關係的方式很有一套,都是在鄉下指定一個長相漂亮的婦女,讓買主假稱孩子是自己與鄉下女人的私生子,這種做法在當年幾乎不會被拆穿發覺,還能順順利利報上戶口。
二十六年前,王貴財的女兒,也就是鄒詩雨出生了,她被王貴財送到了昭華市的爺爺奶奶那裏成長。
王貴財本來也想把這個累贅的女兒賣掉,但村裏有個算命的瞎子告訴他,鄒詩雨非常旺財,隨隨便便就賣掉實在“不劃算”。王貴財細細一琢磨,發現自從鄒詩雨出生後,他的生意就格外順當,因此他便留下了鄒詩雨。也是在那個時候,他手下收了一個跟自己女兒年紀差不多的女孩,並且遇到了很迷信的小老板安泊,聽到安泊對孩子的八字命數很挑剔,王貴財便將自己女兒鄒詩雨的出生日期等資料給了安泊。
安泊看到資料非常喜歡,當時就出高價買下了這個孩子並給孩子上了戶口,取名叫安妮。
七八年後,王貴財偶然得知安泊將安妮買回去後沒多久,生意做得順風順水,王貴財很是不解,因為安妮的命數他也找瞎子看過,命犯七殺,雖有大成就,但一生都得勤謹恭慎,哪怕體稍弱都有可能頂不住。
“那個時候我覺得,即便給她們兩個人換了資料又有什麽用,人這一輩子,該有的早晚會有。”王貴財聽著夏茗的講述,忽然插嘴道,“我作了太多孽,以後都會報應到子孫後代身上。那個時候我的女兒已經八歲了,瞎子說,我再這樣傷天害理下去,她活不過三十歲。”
但前半輩子壞事做絕,即便想收手都來不及了。
“所以我想,幹脆最後就走一招險棋。我教著詩雨說謊,讓她說自己是被拐賣的,然後再想辦法透露我的行蹤,讓警察抓住我。”王貴財說這話時腰板都不由自主挺直了,仿佛自己幹了一件多麽了不起的事情一樣,“青琴市福利院的待遇很好,而且當時有政策鼓勵高幹高知家庭收養小孩,但我還是不放心,生怕詩雨真正的命數被人當做招財的吉祥物,所以就把安妮的出生資料換給了她,這樣一來,願意收養她的家庭一定是不會在意她命數的家,詩雨也就不用承受和安妮一樣的人生壓力,為人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