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保潔大姐的抱怨,夏茗啞然失笑。

她打量了幾眼自動售貨機裏的貨品,並沒有發現任何江成有可能做手腳的地方,手表指針已經指向九點五十,門外的保潔大姐已等不及先行下班離開了,密閉房間內的曖昧燈光讓人有些昏昏欲睡。

夏茗望向窗外,空**的小巷子鮮少有人路過,偶爾有幾對年輕情侶想進來買東西,見夏茗在裏麵待著不動,在門外張望一會兒便走了。

這些人看起來都不像是幫江成傳信的同謀。

十點鍾一到,夏茗整個人頓時警惕起來,隨時準備著和可能露麵的江成決一死戰。

令她失望的卻在她意料之中的是,江成本人並沒有出現,他通過短信指示夏茗在自動售貨機購買了一盒男用壯陽藥,當那個不到半個巴掌大的小盒子從取貨口滾出來時,一張極不起眼的紙條從盒子封口縫隙中掉出來。

江成說,這既然是夏茗與江成之間的一場交易,那麽她就得帶著誠意來。

很顯然,夏茗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與江成平等地進行這場交易。

在她眼中,親手抓住江成,比什麽凶手的真實身份都重要。

悶熱潮濕的夏夜,寂靜無聲的小巷,夏茗行走在坑坑窪窪的破舊水泥路上,巷尾拐角處露出一張連木頭茬子都已腐朽酥軟的舊木桌,她伸手攀上自己的小腹,月餘前那些黑暗痛苦的回憶如同曲折生長的藤蔓般瘋狂擠進她的腦海。

明明是晴空萬裏,抬頭卻看不見月亮。

隻身一人空手赴約,她從來沒幹過這麽蠢的事。

最起碼,在江成麵前沒有過。

或許,她真的鬥不過江成。

那個如同野獸般隱在黑暗中的男人隨隨便便一反擊,就將她身邊最重要的搭檔和最親密的愛人都卷進了一起難以翻身的謀殺案中。

昏黃的燈光,靜謐的街道。夏茗躺在**,目光發散。

秦凱和蒼海的案子是江成用來壓製自己的,可他卻寧願用這些謀殺案的真凶身份與她做交易,換回被她收走的手機和電腦。

是為了那裏麵的加密文件嗎?

那些文件對江成有多重要?

這一夜她睡得很差,斷斷續續做了許多夢,醒來時卻什麽都不記得了。

清晨的陽光穿過窗戶玻璃照在她身上,溫暖且幹燥。

手機振動響了又響,郭大才鮮少會主動給自己打電話,當她聽到電話那頭的男人焦急而又帶著幾分不情願的聲音後,手腳麻利地穿戴整齊開車出門。

她複職了。

明月公寓1302房間,又一次發生了謀殺案件。

死者於小含,女,23歲,青琴市本地人,被男友發現死在房間**,脖頸處有明顯掐痕,初步判斷死於窒息。

與林小刀和季小茶的死法一般無二。

但於小含的男友表示自己最近和於小含在鬧別扭,兩人已經很多天不曾見過麵了。今天早上他買了於小含愛吃的早餐來找她賠禮道歉,敲門不應後他用鑰匙開了門,發現於小含赤身**仰麵躺在**,氣絕多時。

經比對,於小含體內的精液DNA以及從屋子裏提取到的其他樣本來看,昨天晚上和於小含一起過夜的並非她的男友,而是另有其人。

由於明月公寓所在地區電壓問題,案發前夜至今的監控都沒有正常工作,但附近的道路監控則顯示於小含昨天晚上與一中年男子從附近一家酒吧開車駛入明月公寓小區內。但酒吧老板與服務員對這兩人印象不深,提供不出有效的線索。

王局已經決定將這幾起謀殺案並案處理,但在郭大才與專案組找到證據前,秦凱和蒼海的嫌疑仍然無法洗清。

在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的組員眼中,夏茗現在的狀態可以說是氣定神閑,雲淡風輕,好像此刻被當成殺人凶手關起來的人跟她毫無關係似的。

在焦郊再三催促下,夏茗終於指著薑皓月報告中的幾行字說道:“這麽好的一個突破口,我就不信郭大才沒發現。”

突然被點到名字的郭大才條件反射般同她嗆了一聲,然後才探頭去看,不滿道:“杯子裏有催情藥,怎麽了?上次不是跟你說過了嘛,這玩意兒很好買!”

夏茗嘲諷般一笑:“郭大才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說罷招呼薑皓月打開地圖,將林小刀家、季小茶死亡的相遇酒店以及於小含死亡的明月公寓圈出來,再將他們昨天去過的那家無人售貨的**店圈出來,道:“對林小刀和季小茶來說,她們如果想買男性壯陽藥,首選的就是這家店;對於小含來說,這家店雖然離她家有些遠,但按照她昨天晚上和那個中年男人從酒店回到明月公寓的路線來看,這家**店也在途徑路線內。”

郭大才不屑地從鼻子中嗤笑一聲,衝她揚了揚手機:“我早就跟店主小姑娘要來了監控,昨晚光顧過她那家無人售貨**店的顧客可就你一個人,夏隊長。”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警察齊刷刷轉頭看向夏茗,滿臉寫著不敢相信。

焦郊更是快言快語道:“夏隊,你……蒼海還沒定罪呢,你怎麽就……”

郭大才見自己奸計得逞,得意一笑,轉身一揮手帶著自己的人離開現場,還不忘給夏茗填惡心道:“夏隊,真是知人知麵不知心呐。”

他這話說得極不客氣,焦郊平時在專案組時嘴快慣了,夏茗為了調動工作氣氛因此很少斥責他,但沒想到焦郊無心的一句調侃竟被郭大才拿住了話柄,氣得焦郊頓時就想衝上去揍他。

郭大才帶著人離開了現場,本就不大的公寓房間內一時間變得空空****,而夏茗直到現在才發現報案的於小含男友此時正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睛慌亂無措地瞥向正在討論的夏茗等人,一副欲言又止又止的樣子。

“那個……”於小含男友走向夏茗,臉上流露出的表情十分令人費解,那是一種混雜了悲傷、憤怒、迷茫與後悔的奇怪神情,男孩個子本就不太高,此刻站在虞安平身邊更顯得他弱不禁風,見專案組四人停止討論看向他,男孩猶疑著問出心裏話,“小含她……昨晚和什麽人在一起?”

四個人互相對視一眼,虞安平率先道:“目前正在調查。”

男孩無措地點點頭,也不知有沒有聽進去。

夏茗恢複了平時嚴肅的神態,鄭重道:“如果你有任何線索,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們,否則凶手逍遙法外,這是我們都不想看到的。”

男孩繼續點頭,眼神飄向窗外,顯然沒有把夏茗的話放在心上。

專案組四人見狀也不再浪費時間,收拾好東西離開明月公寓。

他們坐在車裏,薑皓月從車窗望向樓門口那個單薄瘦削的身影,感慨道:“要是老秦在,他應該有辦法從那個男孩子嘴裏撬出話來。”

四人無語,這種時候的確需要秦凱在。

夏茗手伸出車外,頭倚在駕駛座椅背上,看著那男孩一言不發地坐進自己的車,許久都未發動起車。隔著兩扇窗玻璃,他們看他用手掌捂著臉,不知是在犯愁還是在哭泣。

已過午時,四人隨便在附近吃了點東西,夏茗收到了郭大才的電話。

那個與於小含一起過夜的中年男人的身份已經查清,是青琴市本地一家中小型企業的老板,他稱自己包養了於小含,這種關係已經持續了一年多。郭大才已經去調查這個小老板和他的關係圈了,耐人尋味的是,於小含的男友和於小含於一年多前認識,半年前開始談戀愛。

“這姑娘是怎麽做到一邊被包養一邊談對象的?”薑皓月聽完夏茗的轉述很是不理解,自己托腮想了一會兒又道,“這應該也是江成想要她死的原因吧?”

她話一出口,夏茗就像是被閃電擊中了一般僵硬地轉過頭看向大家:“我忽然想起來,這三起案子到現在已經快一個星期了,江成的挑釁信怎麽還沒出現?”

大家皆是一愣,夏茗從包裏翻出自己昨晚點外賣時發現的那張小紙條,江成隻說要用凶手身份做交易,卻並沒有承認這些謀殺案出自他手。而當最後這場交易並沒有做成時,江成亦沒有大發慈悲吐露任何關於凶手的信息,這是否說明查明凶手身份耗費了他不少力氣,因此他不願意輕易去進行一場幾乎必敗的交易。

如此一來,這幾起案子不是出自江成之手,而根據專案組之前得到的信息來看,這些案子倒是極有可能是江成背後那些失控的同謀所為。

同謀脫離江成獨自完成道德整肅謀殺行為,牽製並且削弱專案組的力量,促使警方加快對江成的逮捕行動。

一石三鳥之計。

他們差點連夏茗都糊弄過去了。

車上三人聽完夏茗的推斷後一時不知該說什麽,焦郊剛欲開口反駁,夏茗忽然道:“如果同謀此次行動的目標是那種勾引男人的女孩,而所有目標共同的特點則是近期購買過催情藥且私生活比較混亂,那麽……”

說著,她伸手輕輕捏住薑皓月的下巴,眼中充滿狡黠的光芒:

“我有個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