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橫濱,原來隻是東京灣畔的一個小漁村。

話說在十九世紀五十年代,也就是中國第一次鴉片戰爭後被迫開埠十多年後,曾經有一支冒著濃濃黑煙的黑色艦隊,在橫濱附近靠了岸,史稱“黑船來航”。就是這支兩度來訪的美國艦隊,逼著日本打開了國門。經過了四十多年的開港後,橫濱已經變成了一座繁華的城市。

橫濱市有一條中華街,因為第一次鴉片戰爭,導致中國被迫開港,要比日本早十幾年,歐美商人在華雇用了大批中國人,所以就有了許多通曉點兒英語的中國雇員和買辦。橫濱開港後,很多中國人就隨著歐美人一起,來到橫濱做生意。

數千華人集中居住的一帶,當時也叫南京街。街道兩旁,華僑的生意店麵一家挨一家,有貿易商號、料理店、印刷店、家具店、洋服裁縫店、理發店、中醫診所、藥鋪等等,好不熱鬧。到十九世紀末,橫濱華僑的經濟實力已經相當可觀,人們改修中華會館、擴建關帝廟、成立義莊。中華街的一片熱鬧景象,顯示了旅日華僑經濟的繁榮。

但人在海外,心裏總還是揣著一個故國的。

光緒二十一年初春的一天,一艘往返於夏威夷檀香山、橫濱與香港的海輪上,小販陳清正在船上叫賣東西,遇上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國人,在給一小群華僑做時局演講,於是陳清也挨近人群聽了起來。這人個頭不高,卻氣宇軒昂,聲音響亮。那時中日之間的甲午戰爭接近尾聲,北洋海軍已經全軍覆沒,大清陸軍在幾個戰場上都全麵潰敗。所有的海外華僑,就連陳清這樣一個輪船小販在內,在關注中日戰事的同時,都無不為母國的命運揪心。

陳清聽著這個人的演講,似乎漸漸明白了,中國接連慘敗於西洋和東洋,完全是因為滿人政府,它凶狠壓迫著人口占絕大多數的漢民族。這群滿族官老爺既腐敗透頂,又極昏庸無能。在這些旗人的治下,我們華夏中國不久就要亡國滅種了。要救國保種的唯一希望,隻能是推翻清廷,完成民族革命,建立一個中華民國。

他完全被此人神情激昂的演講迷住了,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他隻覺得內心深處有什麽東西動了起來,那是無數個庸常日子,像一層層落雪壓在下麵、封凍住了的一種念想。他隻是個跟船討生活的小商販,沒讀過什麽書,又已經定居在海外,聽到中國就要亡國滅種了,卻生出了一股極度的悲涼感。陳清決定要做點兒什麽,於是在這人演講完後,就上前自我介紹一番,並問能不能為他效勞。這個人微笑著和陳清握了握手,說道:“謝謝你,我叫孫逸仙。”

陳清很熱情地邀請這位素不相識的先生在橫濱港上岸,去他家做客。

孫逸仙以輪船停靠橫濱時間不長、可能耽誤去香港的航程為理由婉拒了。

於是當船在橫濱靠港時,陳清上岸邀了好朋友譚發趕到船上來拜見孫逸仙。譚發是一個裁縫,在橫濱開了一家洋服店,與孫一番交談後,譚發也完全為他的反滿興漢、拯救國族主張所折服,並表示願意助力孫逸仙的種族革命,任何時候隻要孫先生需要幫助,就請告訴一聲。孫逸仙給了他們一遝宣傳冊子,其中有關於清兵入關屠殺漢人暴行的小書《揚州十日記》《嘉定屠城記》等,囑托他們在橫濱成立興中會。

興中會是一年前,孫逸仙在夏威夷檀香山首次創建的一個革命團體。

宗旨是“驅除韃虜,恢複中國,創立合眾政府”。此後,孫逸仙一直致力於在海外華僑中發展分會。

這兩位橫濱華僑帶著孫先生給他們的宣傳冊下了船,在冷冷的北風中,瑟縮站立於空曠的碼頭,目送著徐徐離港的海輪,和在甲板上揮手告別遠去的那個人。

同一年,也就是光緒二十一年秋的重陽節,孫逸仙率領興中會的多名誌士到廣州,準備發動起義一舉奪取廣州,橫濱小販陳清向僑商朋友求助了一筆旅費,也回國要參加廣州起義,並準備擔任安放炸彈的任務。起義終因某革命黨人的哥哥告密,清政府展開大搜捕而告失敗。包括孫逸仙的發小好友陸皓東在內,數位同誌被清廷逮捕後砍了頭。

華僑小販陳清幸免於難,得以返回日本。多年後,他回到已經變成中華民國的祖國,在廣州長堤開了一家海珠酒店,這家酒店成為孫中山組織的護法國會的議員招待所。這是這個叫陳清的小人物,在曆史河岸邊留下的最後一痕雪泥鴻爪。

當時還叫孫逸仙的孫中山,帶著廣州起義失敗的幾個革命黨人出逃海外,從此開始了長期的流亡生活。他們乘郵輪廣島丸來到日本橫濱。孫逸仙準備去投奔的人,正是橫濱中華街的那位洋服店主譚發。

孫逸仙在中華街找到了譚發,以前在路過橫濱停港的海輪上,與他僅有一麵之緣的譚發,馬上熱情安排了幾個人的住處。因為中華街有不少華僑與孫的種族革命思想共鳴,於是孫逸仙趁熱打鐵,在此成立了興中會橫濱分會。

從此,橫濱中華街作為孫逸仙的反清活動基地出現於世界大舞台的聚光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