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孫逸仙流亡到橫濱,三年過去了,又是一個紅葉飄零的秋天。橫濱的一條街道上,走來三個人,他們是戊戌政變後出逃的湖南流亡者唐才常、畢永年和日本浪人平山周。

唐才常、譚嗣同與畢永年三人,是在辦湖南時務學堂時期的好友。戊戌政變、譚嗣同就義後,流亡日本的畢永年已經疏遠保皇黨的康有為,開始追隨更為“激進”的孫中山從事反清革命。在畢永年和平山周的引薦和陪同下,唐才常即將首次拜訪孫中山先生。

革命家孫逸仙,現在有了一個後來響遍天下的新名字:孫中山。留一口濃密八字胡的平山周告訴唐才常,這個新名字還是他幫忙起的。

兩年前的一八九七年初秋,同情和支持中國革命的浪人平山周,陪同孫逸仙到東京拜訪日本政治家犬養毅,平山周是這位親華的日本政壇大佬的門徒。辭行後,孫逸仙入住一家叫對鶴館的旅店,因要提防在日的清廷密探,需登記一個假名字。平山周想起剛才途經日比穀中山侯爵的府第,看見住宅門口貼著“中山”,就建議填寫這兩個字,孫中山又在其後加了一個“樵”字。平山周說:“用中山樵當日本人的名字可有點兒怪。”孫中山笑著說:“這個名字表示我就是中國的一個山中樵夫啊,我要為四萬萬中國人披荊斬棘,去開辟一條光明之路。”從此,孫中山之名便漸漸被外界叫響起來。因清政府對他進行全球通緝,孫中山就以平山周聘請的漢文教師身份,辦到了居住證,因此得以重新留居日本,以發展反清革命力量。

唐才常、畢永年和平山周三個人,走在橫濱的街道上。路麵比較狹窄,但足夠來來往往的手推貨車通過。路旁是木質的二層樓房,結構較為精致,卻比中國的房屋稍為矮小些。頭戴寬簷鬥笠的人力車夫拉著客人來去,其中不少是麵撲白粉、身穿和服的年輕女子。平山周有時會朝唐、畢兩人眨眨眼,示意這些妖冶女郎都是當地的風俗女。

走過市內一座叫前田橋的小橋,平山周指著橋左邊兩棟相連的帶院落建築物,告訴唐才常和畢永年,這裏就是美國海軍在橫濱的貯煤所。平山周還語帶調侃地說:“本來這些美國佬,是坐船過太平洋去中國做生意,想在中途找個地方給船加煤加水,結果卻硬是把我們日本的國門給踢開了,這真是世事難料啊。”

說罷,三人相視大笑。他們繼續前行不久,在遇到的第一條街道向左拐,街旁有三棟相同的西洋建築樣式的兩層小樓,孫中山就住在其中的一棟裏麵。

門口有個十一二歲的日本小女孩兒,正拿著一個祭祀節上買來的紙人玩偶,對著它嘟囔著什麽,原來她是在獨個兒玩遊戲。經常來這裏探訪中山先生的平山周,看來與小女孩兒很熟,就叫起她的名字:“大月薰,都這麽大了,還在玩小孩子的把戲啊。”

叫大月薰的小少女,聽了平山周的話,不好意思地將紙玩偶藏到身後,低了頭,身子開始不安地來回扭著。三個來客望著這個清秀可愛的小姑娘,一起哈哈笑了起來。平山周告訴唐才常:“幾個月前日本小姑娘家所在的長老町發生火災,家裏的房子被燒毀了。她爸爸的好友,一位溫姓華僑就讓大月薰一家暫住在自己家二樓。這位經營茶葉的廣東華僑也是孫中山的好朋友,他請孫先生住的是這棟小樓的一層。”

在一間到處亂放著書的房間裏,唐才常見到了孫中山。這位神秘的革命者,原來是位氣宇軒昂、溫文爾雅的人,卻又心性純然如赤子,很有人格魅力。

來客們提到在門口遇見的鄰居小姑娘大月薰,孫中山開心地笑了,說她剛搬來時,在二樓寬敞的新家玩得很高興,不小心把花盆碰翻了,樓上的水透過地板漏到了樓下孫中山的房間裏。當時房東溫先生也在他那裏,就去樓上查看發生了什麽事情,見是大月薰打翻了花瓶,就抱怨她,並領小姑娘來到樓下給孫中山道歉。孫見到了大月薰,不僅沒生氣,還誇她是乖孩子,還給她糖浸椰子吃。小姑娘從一臉的怯生生,馬上就變得歡喜活潑起來。

“她真是個可愛的小家夥。”孫中山哈哈笑著說。

這時,孫中山注意到唐才常的額頭上有一道傷疤,似為愈合不久的新創,就關切地詢問。唐才常告訴孫中山,幾個月前回國返鄉,自己在離家不遠的瀏陽棖衝,被當地守舊派人物聚眾截毆,麵額被鐵尺擊傷。幸得族人聞訊趕來解救,才得幸免於難。在家養息十餘日始愈,不敢再經長沙,於是繞道江西,折往上海坐船來日本。這次回家鄉瀏陽,唐才常還處理了幾件令人傷心的事務,他和故友譚嗣同合夥經營的煤井、錢莊,都被頑固守舊派放火燒毀了。

孫中山聽後憤慨非常。幾人議論道,湖南士紳中多保守仇新之人,是因為曾國藩的湘軍鎮壓太平天國之後,湘人中普遍滋長了一種自豪和驕橫心理,認為湖南人有再造清室之功,所以變得霸氣十足。在中國屢敗於世界列強,特別是湘軍參加甲午戰爭慘敗於日本後,相當一部分湖南人仇外、嫉惡洋務與維新運動。那些封閉保守的湘人堅信,洋人特別是傳教士,都是些沒有人倫的衣冠禽獸,盡幹些偷拐幼童、**人妻女、挖眼製藥的邪惡勾當。所以和洋鬼子打交道的中國人,也都被看成是不認祖宗的敗類。

畢永年為了緩解稍感壓抑的氣氛,給大家講了一件趣事:“一年前有個叫諤爾福博士的德國旅行者,聽說長沙老百姓從來不準外國人進城,就發了書呆子脾氣,揚言一定要進到這被西人稱為鐵門之城的長沙城內瞧瞧。這可嚇壞了湖南大小官員,怕他被城裏老百姓發現了打死,惹出外交大事。這德國書呆子又死活要進城,還動用了高層外交的法子。最後在湖廣總督張之洞的壓力下,湖南官府隻好在淩晨三點多,趁長沙百姓都在呼呼大睡時,用一頂遮得密不透風的轎子將這德國人抬進城裏的巡撫衙門,在裏麵喝了一杯茶後,又趕在破曉前偷偷將他藏在轎子裏,快步抬出城,總算讓他在長沙城裏待夠了一個時辰。也是好笑,這個德國人關在裹得嚴嚴實實的轎子裏,在一片漆黑的長沙城走了個來回,不知道他究竟看到了個啥?”

大家聽得哈哈直笑,唐才常說:“吾省那位前輩鄉賢、睜眼看世界的外交官郭嵩燾,在甲午戰爭前就被湖南家鄉人當成漢奸罵死了,假如這位被人叫郭鬼子的官員,告老還鄉後能活到甲午年,那還不死得更慘?”

與保守仇外的湖南鄉紳和普通民眾不同,不少湖南開明士子如譚嗣同、唐才常等,幾乎在國恥發生的當時,就以驚人的膽識提出向敵人學習。如此一來,他們作為湖南新政的實踐者,被家鄉的守舊鄉紳視如仇寇,也就不意外了。而且,湖南人不管是維新派還是守舊派,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有一股往死裏較勁的脾氣,行起事來刀剛火辣的,霸得蠻、倔得強、敢拚命、不服輸,無論做好事還是做壞事都這樣。所以全體湖南人得到了一個天下聞名的綽號:湖南騾子。

孫中山與唐才常、畢永年和平山周一起,商討起在湖南、廣東和長江沿岸各省起兵的計劃。此前,孫中山已經讓畢永年和平山周去到國內,聯絡湘鄂會黨,廣交群豪,以考察哥老會的實力。返日後,兩人向孫中山匯報說,所見哥老會各龍頭多沉毅之士,可堪大用。孫中山聽了大受鼓舞,認為中國人已經有了相當的覺悟,還存在種族的團結力,遍布華南的三合會和各地的綠林,也蘊藏著反滿的潛力。

其實,在這次唐、孫見麵之前,孫中山一直在密謀發動武裝起義,但苦於經費無著落,所以頗為焦慮。畢永年告訴孫中山:“唐才常已經得到康有為的三萬元匯款,是新加坡華僑巨商邱菽園捐送的,康有為還承諾將後續匯來華僑捐款,共三十萬給唐才常,以助其武力勤王。”畢永年因此說服好友唐才常前來麵見孫中山。

最後,唐才常向孫中山信誓旦旦地表示:“我們雖然用保皇的名義,實際上還是革命。”

孫中山點點頭,對他們說:“我持革命主義,身邊能勸說的對象,不過親友數人而已。反倒是江湖會黨組織,本有反清複明之思想,雖曆時久遠,幾近於數典忘祖,但隻要同彼等言之,卻較士紳階層更易於溝通說服,故我往往先從聯絡會黨入手。”

三個人聽了孫中山的話,都深以為然。

唐才常提議孫中山與康有為進行合作,共圖起義,孫先生慨然同意了,他說道:“倘康有為能皈依革命真理,廢棄保皇成見,不獨兩黨可以聯合救國,我更可以使各同誌奉之為首領。”唐才常聽了後大喜,想到邀梁啟超一起,向老師康有為勸言。

這時的唐才常,已經不是剛來日本時那個完全持維新保皇立場的康門弟子了。他雖然仍未公開放棄擁光緒、倒慈禧的君主立憲立場,但與孫中山等黨人的接近,讓他在知行之途上,正走在從維新保皇派到革命黨的轉變過程中。這個正經曆破繭化蝶的勇敢者,期待著扇動起翅膀,掀起一場驚天風暴,去衝擊那個看上去已經腐朽不堪、搖搖欲墜的王朝。

在寓所門口送客人離開後,孫中山又見到住在樓上、一臉稚氣的小姑娘大月薰。她正穿著一雙木屐,哢哢作響地下樓出門,去幫媽媽到雜貨鋪買東西,中山先生笑眯眯地與她打了個招呼。

天上開始飄起小雨,孫中山一直憐愛地看著那頂深紅色油紙傘下,穿著一襲樸素和服的弱小身影漸漸遠去,直到消失在街角,才返回寓所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