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為萱寶送水的人,聽著萱寶的話,不由得一驚,一時之間被“老先生”的稱呼弄得哆嗦了一下。他顫顫巍巍的擺了擺手,開口說道,“當不得,當不得。”

萱寶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人所說的是稱呼問題,她當即又笑起來,開口說道,“老先生年紀比我大這麽多,我聽南侍郎說,您已經在工部很久了,算得上是工部的老人。隻不過是一個稱呼,如何當不得了?”

說著,萱寶還朝著身後的祝躍擺了擺手,笑著開口道,“祝九哥哥,你聽我說的對嗎?”

祝躍原本是站在那裏,仔細的看著印刷術的冊子,隻分出了三分心神來聽萱寶與人的對話。這會兒,聽著萱寶與他開口,他幾乎是本能的點了點頭,張口便說了一句,“對啊。”

萱寶嘿嘿笑起來,與麵前這人眨了眨眼睛,開口說道,“您看,連太子殿下都這樣說。”

由著萱寶這麽一弄,這人麵上頓時有些發紅,隱隱的有些不好意思。

萱寶知道這些工部的工匠,都是極為樸實的人,所以這會兒也不再笑鬧,而是輕快的再度開口,笑著問他道,“老先生還沒回答我,方才的“不必如此”,指的是什麽呢。”

這人原本思緒有些發飄,這會兒被萱寶帶了一下,連忙反應過來,朝著萱寶微微低頭,便開口又道,“咱們這些在工部幹活兒的人,其實都是一些粗人,平日裏,都是上官們吩咐什麽,我們便做什麽,鮮少有人會像是姑娘這般,為我們細細講解。多半都是命令下來,我們便自個兒琢磨著去做了。”

“姑娘的心是好的,但是這般解釋,也會累到姑娘。索性我們都已經適應了以往那般看著圖樣便琢磨的日子,所以我才過來和姑娘說,若是姑娘不喜歡的話,不必如此勉強自己,與我們耐著性子解釋。”

萱寶聽著這人說得一番話,倒是有些愣住了。

她原本聽著南侍郎開口說這些工匠的時候,語氣之中不乏欽佩,所以還以為,這些工匠即便是在工部,也應該是較為受人尊敬的存在。結果卻沒想到,聽著這麵前的老先生說話,他們竟然像是地位極為低微一般。

難道……是南侍郎在和他們說起工匠的時候說了謊?

這樣想著,萱寶便也回憶了一下南侍郎當時的神情,卻覺得南侍郎並不像是會在這種事情上說謊的人。那麽……或許就隻剩下一種可能了。

或許,在這工部之中,確實有人如同南侍郎那般,尊重這些工匠,認為他們的手藝十分厲害。但是可能還有另一部分人,他們並不覺得工匠的手藝厲害,而隻是覺得他們出賣苦力,並不算是什麽珍貴的才能。

更甚至,工部之中懷有後者這樣心態的人,才是大多數。

要不然,今日.她應當不會聽到這樣的話才對。

萱寶心中的思緒飛轉,很快就捋順清楚。不過,她暫且沒有將自己心中的思緒與麵前這人說,隻是頓了一下,便接著笑道,“沒關係的,你們不用太放在心上。與你們解釋,我不覺得需要耐著性子,是我自己願意的。而且老先生,我給你們解釋的清楚了,你們做的時候小心謹慎了,那麽做錯的機會便少了,這成果也能更快的出來呀!你說,對不對?”

萱寶說著,便站了起來,開口說道,“老先生若是覺得我這樣好,那麽便告訴匠人們認真些做吧。這印刷術的成果做出來,我可是要呈給皇上親自過目呢!”

萱寶的語氣嬌嬌軟軟的,還帶著些許安撫的意味。

這人聽了,直接便聽進了心裏。

他連忙朝著萱寶點頭,開口應聲道,“放心,姑娘放心。我必定好生督促他們,一定會盡快做完!”

眼見著這人也跟著開始一起刻字,萱寶才眨了眨眼睛,走到祝躍身邊兒,湊在他耳畔輕聲開口道,“祝九哥哥,這工部怎麽對工匠都這麽不好啊?”

祝躍抬頭看了萱寶一眼,旋即也是輕輕搖了搖頭,開口說道,“其實,這是約定俗成的規矩了。這些工匠沒有功名在身,隻不過是有些打小.便練習起來的手藝,自然在這工部便是低人一等一般。”

萱寶見著祝躍的反應似乎並不強烈,皺起眉頭,輕輕跺了跺腳,開口說道,“可是,祝九哥哥,工匠們雖然沒有功名,可是手中的手藝,也是那些有功名的人比不上的啊!就連這樣,都不行的嗎?”

祝躍聽著萱寶的話,暫且頓了頓,旋即,便帶著萱寶朝外邊兒走去。

直到兩人離開了房間,周圍沒有工匠了,祝躍才開口說道,“萱寶,並非不行,而是沒有先例。”

“沒有先例?”萱寶聽著這話,微微一愣,有些沒有領會到祝躍的意思。

祝躍想了想,旋即說道,“所謂是士農工商,如今的現狀便是如此。工匠們雖說有好手藝,但是地位始終是這樣的。不過,縱然如此,可是你放心,工部也從來不會在銀錢上對他們苛待。”說完這話,祝躍又笑起來,開口道,“其實,他們雖說在工部也算是受了些許委屈,可是若是問他們還願不願意留在工部,必定也是願意的。”

然而,祝躍這一番話,卻並沒有說服萱寶。

因為,她和祝躍所站著的角度立場,並不相同。祝躍從小就是錦衣玉食,身份尊貴,站在金字塔尖。他從來就沒有感受過真正的疾苦,不知道真正的地位低下究竟意味著什麽。

所以,他會選擇接受現狀,認為能夠維持平靜與安穩的現狀,就是沒錯的。

可是萱寶不同,萱寶小時候寄人籬下的那段時光,讓她深深地感受到了不平等的可怕。在她看來,這些工部的工匠有能力,有技術,那麽就應該被人尊重,起碼不應該是一個隻是跑跑腿的小小官吏都能夠隨意斥責的地位。

也正是在這時候,萱寶頭一次意識到了,她和祝躍的身份還是不同,所以,這導致了他們的思索,存在巨大的差異。

這份差異,平日裏不明顯,但是在遇到一些事情的時候,便會被放大。

萱寶感受著這份差異,微微皺了皺眉頭,旋即又抬起頭,看向祝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