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裏的一位僧人看我在這兒,便走過來問我來幹什麽。

我打量了他一眼,他的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僧帽,帽子上貼了銀飾,圖案是一輪彎彎的月亮。他的袍子上有七道黃色的條紋,他的頭發是卷曲的,上麵還抹了粉,腳上穿的鞋子一隻是軟蛇皮鞋,一隻是鳥羽鞋。

他問:“這位施主來這兒做什麽?”

我說:“這寺院裏不是供奉著你們的神嗎?我想見見他。”

他那雙細長的眼睛不停地打量我,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我們的神出去狩獵了,你怕是見不到的。”

我說:“他不在這兒沒關係,你告訴我他在哪裏狩獵就行了,我好過去陪他一起賽馬。”

他看了我一眼,用指甲撫了撫袍子邊緣的穗子,又漫不經心地說:“我們的神已經睡了。”

我說:“那你隻管告訴我他睡在哪兒,我去看著他睡,不會打擾到他的。”

聽了我的話,他大聲說:“神在舉辦宴會。”

看著他氣急敗壞的樣子,我笑了笑,說:“不管他吃的是什麽,我都要與他同食。不管酒是甜是苦,我都與他共飲。”

他驚訝地低下頭看著我,並抓住我的手,把我從池子旁拉了起來,領著我走進了寺院。

他帶著我走進了第一個房間,一進門就看見了一尊雕像。雕像安放在翠玉台上,翠玉台用東方大明珠鑲了一道邊。

雕像如真人大小,是在一塊渾然天成的烏木上精雕細琢而成。它的額頭上鑲嵌了一塊紅色的寶石,腰間束了一條銅帶。香油從它的頭上滴下來,滴到了盤坐的大腿上。它的腳被新鮮的羊羔血染得緋紅。

我問他:“這尊雕像就是你們的神?”

他說:“這就是我們時常供奉的神。”

看著他敷衍的樣子,我朝他吼了一聲:“快領我去見神,不然我立刻要了你的命!”我輕輕地摸了一下他的手,那隻手就像泄了氣的皮球,一下子幹癟癟的。

他看著自己的手,嚇得直哆嗦,他哀求我:“主人啊,請治好您無知的奴仆吧,我這就帶您去見神。”

我輕輕地吹了一口氣,他的手便好了。他還是很懼怕我,哆哆嗦嗦地帶著我走進了第二間房子。

這間房裏供奉著一尊象牙白雕像,雕像端坐在翡翠玉蓮花台上,每片翡翠蓮花瓣上都懸掛著一顆綠寶石。這尊雕像比剛才那間房裏的雕像大,有普通人的兩倍。

它的額頭上鑲嵌的是黃玉,一手拿著翡翠權杖,一手握著一塊圓潤而通透的水晶。它的脖子很粗,上麵掛著一個石膏項圈,它的腳掌寬大,穿著黃銅大靴子。

我問他:“這尊雕像就是你們的神?”

他說:“這就是我們時常供奉的神。”

我搖搖頭,大吼了一聲:“領我去見神,小心我立刻殺了你!”我輕輕地摸了一下他的眼睛,那隻眼睛一下子就瞎了。

突然瞎了一隻眼,他害怕極了,哀求著我:“主人啊,請治好您無知的奴仆吧,我這就帶您去見神。”

我朝他的那隻瞎眼吹了一口氣,他的眼睛馬上就複明了。他的身體又不停地顫抖起來,顫巍巍地帶著我走進了第三間房子。

我環顧四周,房子裏沒有雕像,隻是石頭祭壇上,有一麵金屬製成的圓鏡子。

我問僧侶:“神在什麽地方?”

他說:“這裏沒有什麽神明,隻有一麵鏡子。世界上有許許多多的鏡子,可是,這是一麵智慧之鏡,它能反映天上和地上的所有東西,可唯獨照不到人的臉。”

他繼續說:“這個世界的其他鏡子,隻能照出物體的表象,隻有這一麵鏡子能反映本質。有了這麵鏡子,就等於擁有了智慧,就能洞察一切;沒有這麵鏡子,就等於是個愚人,很多事都看不清楚。”

我照了照鏡子,果然,這麵鏡子照不出我的臉。

我做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也算不了什麽了,因為我把智慧之鏡藏了起來。我把它藏在一個山穀裏麵,從那裏到這個地方,要一天才能到。

“我想要的不多,隻懇求你看在我擁有智慧之鏡的份上,讓我再回到你的體內,我會好好地做你的仆人,這樣你就會比所有人都聰明,智慧也隻屬於你一個人了。就請讓我進入到你的身體中去吧,你將成為這個世界上最聰明的人。”

年輕的漁夫笑了,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他說:“智慧對我來說,不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我覺得愛情才是。小美人魚愛我,我已經擁有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東西了,智慧對我們已不那麽重要了!”

靈魂說:“這個世界上隻有智慧最好,再沒有什麽能比得上它了。”

漁夫說:“因人而異,對我而言,愛情最好。”說完便沉到海底去了,靈魂哭著穿過沼澤地走了。

又是一年過去了,就像當初說的,靈魂再次來到了海邊,他站在海灘上,大聲地呼喊著漁夫。

漁夫浮了上來,一看,是自己的靈魂。他便問道:“你怎麽來了?喚我幹什麽?”

靈魂笑了笑,說:“走近點,海風大了聽得不清楚,你過來點,我好說給你聽。這一路,我看見了不少奇怪的東西。”

於是,漁夫便遊到了他的跟前,由於習慣了海裏的生活,因此漁夫還是泡在水裏,隻露出了上半身。他就趴在海灘上,一手撐著頭,靜靜地聽靈魂給他講那些奇怪的事兒。

靈魂對他說:聽說南方蘊藏著很多財富,金山銀山無數。離開你以後,我就去那兒尋找財富了。

我先去了愛西特市,一路上,大霧彌漫,紅色的塵土飛揚,人們都不願走這條路。

我走了整整六天,到了第七天我停了下來。放眼望去,你知道我看見了什麽嗎?在我腳下的山穀裏,我看見了繁華的城市,就橫躺在我的腳下。

城市很大,光是城門就有九個,青銅馬立於每座城門之前,一共有九匹,仰天長嘯。整座城看起來異常堅固,城牆和屋頂都裹著銅鐵皮。

每座哨塔上都有人放哨,弓箭手在塔上警戒著。天一亮,弓箭手就向銅鑼上發一支箭,日落之後,哨塔上的人就會吹響號角。

我想進城去看看,便走了過去。那些守衛攔住了我,要我說明來意,才能放行。

我說我信奉回教,正要去麥加朝拜。麥加城最有特色的地方在於信仰,最出名的是《古蘭經》。

那座城有個巨幅帷幔,上麵用銀線繡成了《古蘭經》,繡出的經文莊嚴肅穆。他們一個個驚訝地睜大了眼睛,表現出對我說的話很感興趣的樣子,就同意我進去了。

城裏有一個很大的集市,十分繁華,說真的,你應該和我一起去感受一下的。

城裏的街道十分狹窄,街道的兩旁是一排房子。無數隻紙紮的燈籠掛在街頭的屋頂上,像一隻隻飛舞的彩蝶。狂風吹過,那些燈籠在風裏招搖,就像一個個彩色的泡泡飄到了空氣裏。

城裏人來人往十分熱鬧。商人坐在絲毯上叫賣,兜售著貨攤上的商品。這些人黑色的胡須直挺挺地長在嘴邊,一塊塊金幣裝飾著他們頭上的帕子,他們嘴不停、手不閑,握著一些精致的小物件把玩著。有的人手裏握著長串的琥珀,有的人手裏握著雕花桃核。他們的手心都是冰涼冰涼的。

他們的商品種類繁多,有的人賣楓脂香和甘鬆油,也有人出售一種珍貴的香水,那種香水是從印度洋島嶼運過來的。也有些人的貨攤上擺著一種特製的、十分濃稠的紅玫瑰油,還有些人在賣芍藥和丁香。

每當有人走上去和他們交談時,他們就會抓起一把乳香投入炭火盆中,乳香一旦燃燒起來,空氣就馬上變得香味襲人。

一個敘利亞人拿著一節細棍子,在火堆上燒,那些煙和香味便隨著風升起來,那味道就像春天裏粉色的夾竹桃花香。

一些人的貨攤上擺了一些腳環,是由銅絲和一顆顆小珍珠穿起來的。貨攤上還擺放著一些銀質手鐲,手鐲上嵌滿了淡藍色的土耳其寶石,做工十分精致。

好多金質的器物擺放得整整齊齊,老虎爪、貓爪上都鍍了金,放金飾的架子也都是鑲金鍍銀的。

貨攤上還有款式多樣的耳環,綠寶石上穿一個洞就是耳環,大塊通透的翡翠穿一個洞就是戒指。

茶館裏傳來了吉他聲,那些煙鬼就歪歪斜斜地坐在那兒,麵色慘白卻微笑著望著來來往往的行人。

那裏景象繁榮,你真應該和我一起去好好看看!

賣酒的人沒有固定的貨攤,他們就扛著黑色的大箱包,在人群裏穿來穿去,他們用胳膊肘在人群中擠出一條過路的通道。

很多商人箱子裏的酒就跟蜂蜜一樣甜,有人過來找他們買酒時,他們就用精致的杯子裝了酒,撒了玫瑰花瓣銷售。

市場上熱鬧非凡,還有一些站著賣水果的人。他們賣的水果品種豐富,有香櫞,有番石榴,還有熟透了的無花果。有顏色像黃玉、香味像香水的甜瓜,還有顆粒分明、像珍珠一樣的白葡萄,還有珠圓玉潤、色澤人喜歡的金橘。

一天,集市來了一隻大象,大象身上塗了兩種顏色,大大的耳朵上罩著紅網,它在集市裏走走停停,還吃了一個小販的橘子,小販並沒趕它、責罵它,隻是笑了笑。

這個民族的人都很奇怪,你一定想不到,他們高興的時候就去花鳥市場買籠鳥。買鳥兒不是為了觀賞,而是為了放生。當他們把籠子打開,讓鳥兒飛走時,他們就會更加開心。

他們表達傷心的方式也很奇特,他們傷心的時候不是想辦法讓自己高興,反而會拿荊棘條抽自己,讓自己更加傷心。

就是這麽一個奇怪的民族,快樂的時候讓自己更快樂,難過的時候讓自己更憂傷。

一天晚上我在集市散步,看見一些抬轎子的黑奴行色匆匆,從我麵前經過。

我細細地看了一下,轎子上貼滿了金片,抬轎子的長竹竿塗了朱紅色的漆,轎窗上掛著珍珠紗幔,整個轎子上雕龍畫鳳,做工精致。

轎子在我麵前匆匆地經過,珍珠紗窗被風輕輕吹了起來,我看見轎子中坐了一個塞加西亞人,她臉色蒼白,偏著頭,眼睛直直地看著我,還朝我微微一笑。我很好奇,便跟在轎子後麵。

那些黑奴看我跟在後麵,很不高興,他們使勁加快了步子,又急匆匆地往前走。我一點兒不在意他們看我的眼光,總覺得有一股好奇心在驅使著我,讓我跟著去看。

走了不久,轎子停了下來。隻見麵前一幢四四方方的白房子,沒有窗,隻有一道小小的門,門極為矮小,就跟墳前立的碑一樣大。

幾個黑奴安穩落轎以後,便用錘子對著小門連敲了三下,馬上就有一個亞美尼亞人出來開門了。他透過門洞,由裏往外張望。

他一看是那個女人,便連忙打開了門,走出來迎接。他穿著綠色的皮衣服,拿了張地毯,鋪在了地上。

那個女人從轎子裏走了下來,踏著地毯進了屋子,可是踏入門檻的那一刻,她又轉過頭來,望了我一眼。她對著我笑了。我從沒有見過麵色這麽蒼白的女人。

晚上,月亮升起來了,趁著月色,我又回到了那個地方。我想要找到那所房子,可是我找了好久都沒找到。想來我知道那女人是誰了,也知道她為什麽要對我笑了。

這座城市實在有太多有趣的事兒了,說實話,你真該跟著我一起去看一看。

在新月節那天,年輕的皇帝離開了皇宮,去廟裏祈福。他裝扮了一番,頭發和胡子染上了玫瑰花的顏色,臉上抹了金粉,掌心染了紅花。

日出時,他身著銀袍從宮中走了出來,到日落時,銀袍子被夕陽染成了金色,就像披了一件金縷衣一樣。他被金色的聖光環繞著回到了宮裏。

一路上,大家都跪在地上恭送皇帝,不敢抬頭,可是我卻沒像他們那樣畏首畏尾。我站在街旁的一個小攤販那兒,靜靜地等著皇帝路過。我橫眉豎眼地看著他,也不向他跪拜。

人們見我對皇帝的態度,便勸我一起跪拜,有的人還要我趕緊逃出城去,免得被皇上抓了,治個大不敬的罪。

我沒管他們說什麽,隻是走到了那些售賣異族神像的商人堆裏。這些商人賣的都是這裏的人不相信的神像,所以,這些商人在這兒做的事情也都不討城裏人喜歡。

我和這些商人坐在一起聊天,當我把自己所做的一切告訴他們之後,他們都大驚失色,送了我一尊神像,要我趕快離開,他們對我是唯恐避之不及。

晚上,我獨自來到了街邊的茶館,躺在墊子上悠閑地喝茶。這時,有一隊侍衛闖了進來,抓住了我,要帶我進宮麵聖。

我一進皇宮,那些侍衛便關上了宮門,鎖上了門鎖。

宮廷的禦花園很大,亭廊環繞,牆壁潔白;屋頂上一片片翡翠碧瓦,腳下一塊塊大理石。柱子上雕龍畫鳳,以前我很少看見這些東西。

我走到了院子裏,看見兩個戴著麵紗的女人站在樓台。她們向下張望,見我就破口大罵。侍衛急匆匆地在前麵帶路,手中的長矛在光滑的地上蹭得錚錚響。

出了這個院子,我們又來到了另一座花園,侍衛打開了一扇象牙門,我走了進去。

這座花園裏放有七個大水缸,園內種的是鬱金香、**和蘆薈。噴泉就像一根透明發亮的水晶柱,掛在昏暗的空中。柏樹的葉子掉光了,隻剩下光禿禿的樹枝,顫巍巍地伸著,像一個個燃燒殆盡的火把。這棵樹的葉子都掉光了,卻還有一隻夜鶯在樹上唱著動聽的歌。

花園的盡頭,立著一座小亭子。我們快走到亭子的時候,兩位太監從亭子走了出來,迎接我們。

這兩個太監長得十分肥胖,走起路來身子不停地兩邊搖晃著。他們的樣子和我們不一樣,皮膚是黃色的,眼睛是黑色的。見了我們,就像看怪物似的,轉著眼珠子不住地打量著我們。

一個太監把領頭的侍衛拉到身邊,壓低了聲音說著什麽,另一個太監則把香錠放進嘴裏。當他從盒子裏拿香錠的時候,那副做作的姿態,實在讓人感到惡心。

沒多久,侍衛長就讓其他的士兵先去休息,那兩個太監還跟在我們後麵。他們走得很慢,一邊走,還一邊摘樹上的果子吃。年長的太監還回過頭來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不懷好意。

侍衛長指了指花園盡頭的亭子,讓我去那裏。我想都沒想,毫不猶豫地向前走去,拉開沉重的簾子就進去了。

我看見了年輕的皇帝躺在一張華麗的長椅上,手腕上停了一隻白隼,桌子上放了一把鋒利的圓月彎刀,身後的兵刃架上放著各種兵器。

皇帝身後站了一個身強體壯的黑人,他**著上身,露出了健壯的胳膊,耳垂兒很大,上麵掛著兩個沉沉的銅環。

皇帝看我來了,滿臉不悅。他抬了抬手,指著我說:“你是什麽人?為何不跪?難道不知道我是至高無上的皇帝嗎?”

我沒回答。

他指了指放在桌子上的那把彎刀,那個利比亞人一個箭步衝上去,將那把彎刀拿了起來,然後使出全身的力氣,向我衝過來。

一刀砍過來,刀片直直地劈開了我的頭,刀刃穿過了我的身體,可是,我並沒有為刀片所傷。那個黑人因用力過猛,一下子沒站穩,就摔在了地上。

他見利刃都沒傷我一絲一毫,便嚇得直哆嗦。他的牙齒已經因為過度驚嚇而打起了顫,躲到皇帝的長椅後麵去了。

皇帝看著他懦弱的樣子,憤怒了,立刻從椅子上跳起來,從放著武器的架子上取下一根長矛,對準我,用力地扔了過來。看著飛來的矛,我沒有躲閃,而是一把抓住了長矛,將它折成了兩半。

他又拿起弓,放箭射我。我抬起雙手,那支正在飛行的箭就停住了。他愣住了。

皇上身居高位,我的出現卻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害怕。

緊接著,他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劍,對準那個利比亞黑人的喉嚨,一劍刺過去。因為皇帝今天出盡了洋相,他擔心這個奴隸會向別人說出今天所發生的事,便殺人滅口。

那人中劍後,就像被人踩了一腳的蛇,痛苦地扭曲著身子。鮮紅的血和泡沫從他的嘴裏湧了出來,就像沒有擰緊的水龍頭。

那人一死,皇帝就拿出了一塊手絹,擦著額頭上的汗。我看見他的額頭上滲出了一粒粒像珍珠一樣的汗珠,那塊繡著花邊的紫色絲綢手絹都快被汗水浸濕了。

他努力地讓自己保持平靜,說:“你是神明嗎?為什麽我傷害不了你……又或者,你是神明的兒子?來我們皇城有何貴幹?不管你來幹什麽,有件事我要求你,希望你能答應。”

我說:“請講。”

他說:“我是這兒的皇帝,這裏唯我獨尊,可是,隻要你還在這兒,我的身份和地位就會受到威脅,人們不會服從一個沒有能力的人。”

我對他說:“你要我離開,不是不可以。不過,我有一個條件,我知道你是皇帝,坐擁金山銀山。我隻要你一半的財產,如果得到了我應得的,我就會走的。”

聽我說完,他便拉起我的手,帶我走出了亭子,來到了花園裏。侍衛長看見我還活著,吃了一驚。那兩個太監看見了我,也嚇得直哆嗦。他們的膝蓋在不斷地打戰,一時間,竟然嚇得齊刷刷地跪在了地上。

我們來到了宮中的一間屋子。屋子是由八麵圍牆圍成的,牆壁所用的材料都是罕見的紅雲斑石。屋頂是由黃銅打造的,棚頂上掛了無數盞華美的大吊燈。年輕的皇帝用手碰了其中的一麵牆,那麵牆就自然地開了。牆後是一個看不見盡頭的長走廊。他在前麵帶路,我在後麵跟著。

走廊的牆壁上有好多盞燈,使漆黑的長廊燈火通明。長廊兩旁有很多大壁龕,裏麵都放著一個巨大的缸子,缸子裏是滿滿的銀幣。

走著走著,我們似乎來到了長廊的中央。這時,那個皇帝念了一句暗語,一道花崗石大門便彈開了。他用手擋住眼睛,怕金光會把眼睛閃花。

你很難相信這個地方有多麽奇妙,那是你從沒見過的景象。

大門後麵,巨大的烏龜殼裏盛著珍珠,大大的月長石中間是空的,那裏麵堆滿了閃耀的紅寶石。

屋子裏堆了很多皮箱子,箱子裏麵收藏的都是黃金,一些皮質的瓶子裏也盛滿了閃閃的金粉。

那間屋子裏還珍藏著稀有的貓眼石和珍貴的青玉。所有的貓眼石都放在晶瑩透明的水晶杯裏,所有的青玉都放在一些色澤溫潤的翡翠杯中。

屋內還有一些精致的象牙杯盤,盤裏的貓眼石雕刻成了圓柱形,整整齊齊地排在一起;紫色的玉英石井然有序地堆在雕刻十分精致的象牙杯裏,黃銅的容器裏裝滿了紅玉。

這是一個裝飾精湛的財寶庫,房梁柱子是珍貴的杉木,房梁上掛著由黃色的山貓石穿成的掛飾。還有一些玉石堆放在扁圓的盾牌上,顏色很奇妙,有暗紅的,就像葡萄酒,有鮮綠色的,就像春天的青草。

還有好多好多奇珍異寶,說這麽多隻是九牛一毛。

等皇帝的眼睛漸漸習慣這間亮閃閃的屋子時,他便把自己的手從臉上拿開對我說:“這間寶庫裏存放著我所有的珍寶,你隨便挑,大可拿去一半。拿了,就按當初你對我承諾的,離開這座城吧。我還會命人送匹駱駝給你,讓你不費腳力,順順利利地出城。我多派幾個人供你差遣,幫你搬運金銀珠寶,把這些財寶帶到你想去的地方。我是太陽之子,我不想讓我父親看見我殺不了你。”

我說:“這些財寶都是你的,我對此不感興趣。不過,我倒是很喜歡你手上的那枚戒指。”

皇帝搖了搖頭,說:“這不是什麽昂貴的金玉戒指,隻不過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鉛戒指呀。”

他大聲說:“就算你把這枚戒指拿到市場上去,也賣不了幾個錢。這間屋子裏的財寶你任意去挑,從現在開始,這屋子裏的東西一半都屬於你了。”

“不。”我回答說,“我什麽財寶都不要,就要那枚鉛戒指,因為我知道那枚戒指的價值,我也知道那裏麵寫著什麽,它的用處可沒有那麽簡單。”

皇帝聽了,哀求說,“你,你把我全部的財寶都拿走吧,我隻要你快點兒離開我的城市。”

他覺得失去了這些財富很痛苦,可我卻不這麽認為。我做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不過這事也算不了什麽。

“我把那枚財富戒指藏在一個山洞裏。隻要走一整天,你就可以到達那個山洞。也就隻是這一天的路程,你就可以獲得那枚財富戒指。去吧,它正等著你呢。誰要是得到了這枚戒指,誰就能擁有全世界的財富。”

年輕的漁夫笑了笑,絲毫沒有為靈魂說的財富戒指動心。

他說:“愛情是最重要的,財富遠遠比不上愛情珍貴,我覺得愛情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東西。小美人魚愛我,我已經擁有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東西了,那財富對我沒太大的用處!”

靈魂說:“不對,財富是這個世界最重要的東西,沒有財富,你會寸步難行,甚至無法生存。”

漁夫回答道:“你說的也許沒有錯,可是我不這麽想。我始終堅持我的看法,我覺得愛情更好。”說完,他又一頭紮進了海裏,沉到了海底深處。

靈魂隻好哭著穿過沼澤走了。

第三年又過去了,像當初說的,靈魂再次來到了海邊,站在海灘上,大聲地呼喊著漁夫。

漁夫浮了上來,一看,是自己的靈魂。他便問道:“你怎麽又來了,這次你來喚我有什麽事情嗎?”

靈魂笑了說:“走近點,海風大了聽不清楚,你過來一點兒,我好說給你聽。這一路,我可碰見了不少奇怪的事情。”

於是,漁夫便遊到了他的跟前,下半身泡在水裏,隻露出了上半身。他就趴在海灘上,一手撐著頭,安靜地聽靈魂說那些事兒。

靈魂說:我去過許多城市,有一座城市中間有一條河。河邊有一家小旅店。當水手們上岸休息的時候,我便跟他們坐在那兒聊天。他們喝的是兩種不同顏色的葡萄酒,吃的是全麥麵包,有時,他們還用加了醋的小鹹魚放在桂樹葉裏一起吃。

正當我們坐在一起愉快地聊天時,一位上了年紀的人走進來了。他披了一張皮毯,手裏拿了一把琴,那把琴的角上還鑲著兩塊琥珀。他一進來,就把毯子鋪在地上,輕輕地撥弄著琴弦,於是,十分美妙的琴音奏響了。

“這時,一位妙齡少女打著赤腳,邁著輕快的舞步進來了,她的臉被細細的麵紗蒙著。我們看不見她的臉,但能看見她露出的腳。她光著腳,在毯子上跳來跳去,真像一個在花叢中舞蹈的美麗精靈。那座城市離這裏不遠,隻有一天的路程。”

漁夫聽了靈魂的故事,就想起了心愛的美人魚,那個赤腳舞女也許沒美人魚好看,可跳起舞來也是美人魚所不能比的。

小美人魚沒有雙腳,因此不能和他共舞。於是,他的心中充滿了向往,他想去那座城,看看那位會跳舞的姑娘。

“隻不過一天的路,一天以後,我就能很快地回到我愛人的身邊。”說完,他就爬上了岸。

岸上的沙地是幹的,他站在沙地上開心地笑了。他向著自己的靈魂伸出了雙臂,靈魂也十分歡喜地大叫一聲,漁夫和靈魂合為一體,靈魂又變成了他的影子。

年輕的漁夫背著月光,看見自己的影子躺在自己的腳下。

靈魂說:“我們還是不要再待在這兒了,海神看見你離開了海,會心生妒忌掀起軒然大波的,好多怪物都對海神的話十分順從。”

於是漁夫由靈魂引著,趕往了那座小河環繞的城市。

整個夜晚,月亮戴著溫柔的麵紗注視著他們,他們不停地趕路。第二天,太陽散發著熱烈的光芒照耀著他們,他們頂著烈日前行。

走了一天一夜,他們終於來到了那座城市。

漁夫站在城門前,問自己的靈魂:“是不是這座城?那位跳舞的姑娘就在這裏吧?”

靈魂說:“這座城沒有我說的那位姑娘。不過,既然來了,我們就進去看看吧。”

於是,漁夫便跟著自己的靈魂,一同走了進去。

他們在街道上走走逛逛,街上售賣的全是金銀珠寶,珍奇異物。靈魂對他說:“看見那隻銀色的杯子了嗎?”

漁夫看了看四周,一個商人正在整理自己的貨物。其中有一隻裝飾華麗、製作精致的銀杯。

靈魂對他說:“拿走那隻銀杯子,把它藏起來。”

趁商人不注意,他拿起那隻銀杯子,塞在長袍中,加快腳步出了城。

大約走了5千米,年輕的漁夫突然想通了什麽似的。他皺起了眉頭,從衣服裏拿出了銀杯,把銀杯子扔掉了。

他大聲問靈魂,說:“你為什麽要叫我做這些?為什麽你要我偷偷地拿走屬於別人的東西,還要藏起來?”

靈魂不緊不慢地回答他:“安靜點,不要吵了。別太生氣,這沒什麽大不了的,在意這些幹什麽。”

走了一天一夜,他們來到了另一座城市。

漁夫站在城門前,問自己的靈魂:“是不是這座城?那位跳舞的姑娘就在這裏吧?”

靈魂說:“這座城裏沒有那位姑娘。不過,既然來了,我們就進去看看吧。”

於是,漁夫便跟著靈魂,一同走了進去。

城裏的街道十分冷清,一個小孩子站在水缸邊,伸著胳膊想要玩水缸裏的水。

靈魂見了,對他說:“你去掐一下那個孩子,直到掐哭為止。”

於是,他便走過去使勁掐了小孩,孩子“哇哇”地哭起來。

靈魂看著小孩哭,不為所動,對漁夫說:“我們還是趕緊離開這兒吧。”

他們離開這座城市,大約走了5千米,年輕的漁夫突然想到了什麽,暴跳如雷地對靈魂說:“你為什麽叫我掐那個孩子?這樣做不對呀!”

靈魂卻滿不在乎地說:“不要為這些小事生氣了。”

第三天晚上,他們來到了另一座城市。

站在城門口,年輕的漁夫欣喜地問靈魂:“是不是這座城?那位跳舞的姑娘就在這裏吧?”

靈魂的回答很含混:“也許就是這座城市吧,你知道,我去的城市太多,實在記不太清楚了。不過,既然已經來了,我們還是進去看看吧。”

漁夫便由靈魂引著,在街上慢慢地往前走。

他們找了好久,始終沒有找到那條小河環繞的城市,始終沒有找到那個光腳跳舞的姑娘。

城市裏的人看到這個奇怪的陌生人,都駐足側目。這種壓力使漁夫的心裏生出一種害怕的情緒。他怯怯地對靈魂說:“我們還是走吧,既然光腳跳舞的姑娘不在這兒。”

靈魂說:“不,我們先留下來。現在已經是晚上,路太黑,要是遇上了強盜怎麽辦?我們不能冒這個險。”

漁夫聽從了靈魂的話,在馬路邊找了一塊地方,坐下來休息。

一會兒,一位戴著頭巾的商人向漁夫走來。他的身上披的是韃靼人的布鬥篷,一盞牛角燈籠綁在蘆葦稈上。

商人問:“集市的人都散了,賣東西的人都將商品收好帶走了,你還在這兒坐著幹什麽?不準備走嗎?”

漁夫說:“我來這座城,是為尋找一個小旅店。說出來你可能不信,可事實就是這樣。現在,我沒找到那個小旅店。我是個外來客,在這兒沒熟人,沒親人。”

“四海之內皆兄弟,我們不就是親人嗎?”商人哈哈大笑,說話間有一種豪氣,“我們都是上帝的子民,你說沒熟人親人,這話可太見外了。跟我來吧,我家有多餘的房間,你可以去我那裏。”

漁夫謝過好心的商人,去了他家。

城中有個石榴園,結了許多又大又甜的石榴。他們繞過了石榴園,走進了商人的住所。

商人用銅盤盛了玫瑰花水,讓漁夫將手洗淨。隨後,又送來了甜瓜。漁夫吃了,覺得甘甜無比,口也不感到渴了。商人還給他準備了米飯和烤羊肉。

吃完飯,商人領他到了客房。年輕的漁夫說了聲謝謝,低頭吻了商人手指上戴的戒指。

商人走後,他躺在毛毯上,呼呼大睡了。

夜,靜悄悄的,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還有三個小時,天就亮了。

大家都在夜裏安睡。這時,漁夫的靈魂喚醒了他,並對他說:“醒醒吧,醒醒吧!快點兒去商人的房間裏。此刻,他正在房間裏睡覺,你去殺了他,然後拿走他的金子,我們正需要很多很多黃金。”

聽了靈魂的話,年輕的漁夫便不由自主地起了床,躡手躡腳地來到了商人的房間。

商人的腳邊放著一把鋒利的彎刀,身邊放著一個盤子,盤子裏麵放了九小袋黃金。

漁夫探手去拿商人腳邊的彎刀。手剛剛碰到刀柄,商人便突然驚醒了。他一下子跳起來,眼疾手快地抓住刀,朝著年輕的漁夫大吼:“你在幹什麽?難道你要以怨報德嗎?我好心收留你,沒想到你卻想殺了我!”

靈魂在他的身體裏指引他說:“還愣著幹什麽?打他!”

漁夫朝商人揮了一拳,他力氣大,商人便暈了過去。漁夫慌忙抓起了床頭的九袋金子,放進了自己的袖子,穿過石榴園,匆匆地逃走了。

他和自己的靈魂朝啟明星的方向走去。

離開城市,年輕的漁夫開始懺悔。他捶著自己的胸口,大聲說:“你為什麽要指使我殺人,還讓我奪人錢財?你真是太可惡了。”

然而靈魂卻回答說:“安靜點,請你安靜點,不要生氣了。”

“不行!”漁夫說,“我怎麽能安靜得下來!你叫我做的這些事都是我不願做的!我所討厭的人,也包括你!你給我說清楚為什麽要引我走歧途。”

靈魂冷笑著回答:“以前,你狠心地把我從你的身邊割離開來,讓我獨自去麵對這個世界。那時,我哭著跪著求你給我一顆心,可是你沒這麽做。我獨自在這個世界飄零,自然學會了這些雞鳴狗盜之事。你可以說我無情、殘忍,可是,我喜歡這麽做。因為我根本就沒有心。”

漁夫很驚訝地說:“天哪!你在說什麽?你怎麽會這樣想?”

靈魂說:“我怎麽想難道你還不知道嗎?我不相信你這麽快就忘記了。你一定還記得,當初你怎麽都不肯將心給我。現在好了,我們又合為一體了。你再也不怕有什麽事情讓你難過了,你會有享不盡的歡樂和榮華富貴。”

漁夫聽了,很生氣,對靈魂說:“我怎麽能心安理得地由著你做這些事?你實在是太可惡了。你讓我做違背道德的事情,甚至讓我幾乎忘記了我的愛人。你帶著我四處周遊,用種種**來引誘我,你讓我雙手沾染了罪惡,我差點兒踏上了不歸路。”

漁夫的靈魂卻十分鎮定地回答:“過去,你讓我獨自麵對這個世界的時候,你並沒有給我一顆心。所以,沒有人教我怎麽麵對這個世界。現在我自己學會了去做這些傷天害理的事,還樂在其中。我們再去別的城市轉轉吧,我們會找到更多有趣的事情,會更加快樂。因為我們已有了足夠的黃金。”

漁夫聽了他的話,更生氣了,他把搶來的黃金用力地丟了出去。

漁夫聲嘶力竭地吼著:“想都不要想了,我和你之間,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我再也不會跟你去任何地方,也不會聽從你的任何話。還記得我是怎麽送走你的嗎?現在,我就要像當初那樣趕你走了。我不想要你,因為你對我沒有任何好處:以前是,現在也是。”

說完這話,漁夫便從腰間拿出了刀。他背對著月光,沿著自己的腳用刀比畫著。

然而,他的靈魂卻不為所動,那柄刀沒割開他的靈魂,也沒讓靈魂與身體分開。

靈魂沒聽從漁夫的,也沒離開他。他笑著說:“你再怎麽做都是沒用的,紅發女巫給你的魔力隻能使用一次。我努力了好久才回到你的身體裏,所以我不會再離開你。你再也不能將我趕走了,靈魂一生隻能離開自己一次,一旦靈魂歸位,就再也不會與本體分開了。這既是對一個人拋棄靈魂的懲罰,也是對他改過自新的恩賜。”

年輕的漁夫怔住了,他捏緊了拳頭,咬牙切齒地說:“那個女巫在給我刀的時候,並沒告訴我這件事,她欺騙了我!”

靈魂說:“她沒騙你。女巫對自己的心上人太過於真心了,她心甘情願地為你做事,甚至願意做你永遠的仆人。”

漁夫對靈魂說:“我雖然不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大概明白了一點,那就是我再也趕不走你,再也回不到小美人魚身邊了。”

想到要永遠和自己的靈魂在一起,他便難過得失去了重心,一下子跌在了地上,傷心地大哭起來。

一整夜,漁夫都在思考今後該怎麽做。天亮的時候,他終於想通了。他冷靜下來,站起身,對靈魂說:“我會拿繩子捆住自己的手,讓雙手不再受你的控製,去做傷天害理的事。我會緊緊地閉上自己的嘴,再也不會讓嘴受你的控製,說出你心裏的話。而且,我還要回到我愛的人那裏。我的愛人還在那個小海灣裏等我,我要回到她身邊去。以前她總是在那兒為我唱歌,現在我就過去把她喊上來,我要告訴她這些日子我所犯下的錯,我還要告訴她你是多麽可惡!”

靈魂笑了笑說:“你愛的是誰?是什麽人有這麽大的魅力,讓你心馳神往?”

“世上還有很多比她漂亮的美人兒。城裏的舞女們風情萬種,如花兒一樣嬌豔,舞蹈曼妙多姿,一顰一笑都令人回味無窮。她們的動作就像鳥兒一樣靈巧活潑。她們踩著鮮花鋪成的地毯,手裏拿著串串銅鈴,跳起舞來足下生香,一搖手,銅鈴便發出清脆的聲音。她們邊跳邊笑,笑容就像清澈的溪水一樣沁人心脾。現在,就跟我走吧,我帶你去見她們。”

漁夫不為所動。

靈魂繼續說:這個世上有吃不完的山珍海味,飲不盡的玉露瓊漿。那些食物生來就是供人吃、供人喝的,有些經不住**的人或許會為了爭奪食物而犯罪,但這些香甜可口的食物是沒有罪的啊。所以不要考慮那些毫無意義的是非對錯,我們去美麗的城市,盡情歡樂去吧。

有座美麗的城,離這兒不遠。城市不大,可裏麵有一座很漂亮的花園。花園裏的百合花開得正好,白孔雀和藍孔雀在花園裏曬太陽,這些孔雀的羽毛色澤美麗,尾巴就像一個大圓盤一樣。

有人在給這些驕傲的孔雀喂食,而女子為它們跳起了歡快的舞蹈,她們揮舞著,手腕便像生了花兒一般美麗,舞姿是那麽曼妙。有的女子雙眼染了色,鼻子的形狀就像燕子的翅膀。有的還戴著一個珍珠花鼻環。

“一位姑娘一邊跳舞,一邊發出了歡快的笑聲。她腳踝上掛著銀鐲子,舞動的時候,鐲子就像鈴鐺一樣,發出了清脆的響聲。外麵的世界是那麽美好,所以不要再給自己找麻煩,跟我到那兒去尋找歡樂吧。”

漁夫沒有給靈魂任何答複,默默地拿封條封住自己的嘴,用繩子綁住了自己的手。做完,漁夫便起身回到了最初的地點。在那個小海灣裏,他的愛人曾為他夜夜高歌。

一路上,他的靈魂在體內說著動人的話勸導他,可他充耳不聞,他不願再讓自己受到靈魂的教唆去做那些傷天害理的事。

來到海灘以後,他才解開繩索,撕開嘴上的封條,開始大聲呼喚小美人魚。

然而,她並沒來。他在海邊整整呼喚了一天,他幾乎是帶著央求的語氣來喊她出來,結果她還是沒有浮出海麵。

靈魂十分得意地說:“看來,你的小美人魚也沒那麽愛你嘛!她都不肯出來見你。你就像是大旱時往破漏的船裏倒水的人,像竹籃子打水,落了個一場空的下場。你付出了你的一切,卻沒得到任何回報。你最好還是跟著我吧,隻有我才能給你帶來快樂,因為隻有我才知道哪兒有歡樂,隻有我能讓你開心。”

年輕的漁夫沒有動容,也沒回答靈魂的話,他找了一塊中空的大岩石,撿了一些柳條,在裏麵簡單住下了。白天他就去海邊喊小美人魚的名字,晚上他就回到這個簡陋的居所,思念小美人魚。

然而,他心愛的美人魚再也沒出現,沒有從海水上露出半張臉來。於是,他跳進海裏,所有的地方都找了,始終沒看見小美人魚的身影。

靈魂見他四處尋找沒有結果,便繼續說著其他地方有多好,人有多漂亮,意圖帶他離開這裏。可是不管靈魂怎樣說,他都不聽,就是想和美人魚在一起,愛情的力量是偉大的。

一年過去了,靈魂開始變得安靜,他暗自思忖:“我總是對他講那些誘人的故事,可是他卻不以為然,可見,他對美人魚的愛要遠遠大於我。現在,我要換一種方法,告訴他另外一些不歡快的事,我要用善來誘導他,他也許會跟著我走的。”

於是,他對年輕的漁夫說:“我給你講了那麽多有趣的事,告訴了你那麽多歡樂的地方,可是你都不感興趣。現在我隻好給你講講人間的疾苦了。也許,苦難人民的故事才是你想聽的。”

靈魂說:其實,有些事我一直沒有告訴你:是痛苦統領著這個世界,痛苦征服了這個世界,沒有一個人能夠走出痛苦織成的網。有些人因為沒有像樣的衣服而痛苦,有些人因為沒有可口的麵包而痛苦,還有些人連基本的吃穿都沒有,忍饑挨餓,為各種事發愁。

同樣是丈夫去世了,可是有的女人能穿著高貴的紫色大衣,而有的女人卻隻能穿著破舊的棉襖。這個世界不公平的事哪裏都有,不公平的事人人都會遇到。

有些人患了麻風病,人們討厭他們、排擠他們,把他們趕到了沼澤地,讓他們隻能睡在爛泥裏。然而,這些麻風病人並沒有同病相憐,也沒有團結起來,彼此關愛。他們彼此間還是十分刻薄,冷酷無比,毫不留情。

大街上放眼望去,來來往往的人群還有很多伸手乞討的乞丐。他們等著人施舍,可現實常常是冷酷的,他們討了一天,袋子還是空空的。

饑荒正蔓延到各家各戶,瘟疫也在各大城市流行。來吧,我們一起去改善人們的生活環境,讓我們去阻止這些苦難發生。

“你心愛的人沒答應你的呼喚,為什麽你還那麽執著地等在這兒?難道你不覺得這樣很無聊嗎?我有點兒想不明白,愛到底是什麽,你竟然會為了愛情,付出那麽高的代價。”

漁夫沒有聽靈魂的話,而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想著自己該怎麽做才能找到心愛的小美人魚。

白天他出去站在海邊,一直呼喊著小美人魚的名字,晚上就睡在自己的住處,在夢裏喊著小美人魚的名字。可不管他怎樣喊,她始終沒有從海裏上來,甚至都沒有露出臉來。他去了海裏,依然四處找不到她。

他去了河流裏尋找,一無所獲,他去了翻滾著浪花的山穀,依舊沒發現兒美人魚的身影。黑夜將海洋染成神秘的紫色,黎明又為海洋籠罩了一層深不見底的灰色。晝夜更替,他一直都沒有放棄,他堅信自己一定會找到心愛的小美人魚。

又是一年過去了。

一天晚上,漁夫孤單地坐在岩石縫的住處,靈魂便對他說:喂!以前,我給你講的都是人間歡愉美好的事,想通過好玩的事兒吸引你,讓你跟我走,還指使你跟著我墮落。後來,我又給你講了一些好事,教你怎麽做人,讓你向善……

“可你始終不肯聽我的話。我知道你很愛她,你愛她勝過愛自己。因此我妥協了,我不會再教唆你放棄愛情了。不過,我還是要求你一件事:請讓我走到你的心裏去吧,這樣,我們才能像以前一樣,才能真正融為一體。”

漁夫笑了笑,對靈魂說:“你當然可以到我心裏去,那些年,我沒讓你帶上我的心,而是讓你獨自去麵對外麵的世界,獨自去流浪。那些日子,你一定受了很多苦。”

他的靈魂高興極了,發出了一聲驚歎:“啊!你的心裏裝的全是小美人魚,根本沒有我的立足之地,你的心被愛裹住了,不讓我進。”

“是嗎?可是我卻是真心地希望我能夠做些什麽來幫助你。”漁夫說。

正在這時,海上傳來了一聲巨響。那聲音響徹雲霄,充滿了哀傷。隻有美人魚家族裏有人死的時候,大海才會發出這樣的聲響。

漁夫聽到聲響,立刻從住處跳出來,跑到海邊。

海浪就像黑色的夜晚一般壓抑,洶湧地朝岸邊撲過來。一個巨大的浪花撲到岸上,瞬間碎成了無數個細細的泡沫。他發現洶湧的波濤上,有一個珍珠一樣白的物體,就像細碎的浪花一樣白,在層層疊疊的波濤裏起伏漂**。

一層層浪將這個白色的物體托得高高的,直拋到浪頭。高高在上的浪頭托起了這個白色的物體,攜著巨浪朝岸邊撲過來,一起撞在岩石上,瞬間成了泡沫。

漁夫看見從浪花裏漂過來的東西就愣住了,他呆呆地站了很久,不敢相信眼前所發生的事。因為從浪花裏漂過來的正是小美人魚,她被浪花推到了漁夫的腳下,已經死了。

漁夫看著美人魚的屍體,忍不住心痛得哭了出來。

他一下子跪在美人魚的身邊,深情地吻著她那冰冷的紅唇,撫摸著她濕透的發絲。她的嘴唇依然像紅豔的珊瑚,頭發就像被雨淋濕了的金線。

他撲在沙灘上,躺在美人魚的身旁,傷心地哭著,身體不停地顫抖。此刻,他就像一個興奮過度而瘋狂的人,伸開雙臂,緊緊地把美人魚抱在懷裏。

她的嘴唇已冰冷,發上還沾著鹹鹹的海水。他為美人魚的死而感到痛苦萬分,同時也為找到美人魚而高興。

他帶著痛苦和快樂去吻她的發絲,吻著她那雙緊閉的雙眼,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滴一滴落到了小美人魚身上。

他抱著已死去的美人魚,對著她懺悔。他輕輕地在她耳邊講自己離開後的經曆,所有迷失的日子,所有苦難的日子……他抱緊了美人魚,又將她那兩隻纖細的小手挽在自己的脖子上。

失而複得,得而複失,他在快樂中痛苦,痛苦中,又充滿了怪異的快樂。他似乎在嘲笑自己,又似乎在為見到美人魚而高興,盡管自己找到的隻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海水就像黑色的天空一樣壓抑,像長了黑色的翅膀飛快地朝岸邊撲過來。白色的泡沫在黑色的浪裏沉浮,就像一個個痛苦的病人發出淒厲的叫聲。白色的泡沫朝岸上席卷而來,海底的宮廷裏又傳來了一陣陣哀傷的嘶鳴。在深不見底的海洋,海神吹著號角,奏響了哀樂。

景象有如末日一般,靈魂見了急忙說:快逃走吧!海水離我們越來越近了,如果你還不走的話,海神會殺了你的。快點兒離開這兒吧!我害怕,我有預感,一定不會發生什麽好事。

“我知道因為你的心已經被愛占去,不讓我走進去,我現在隻是想求你快點兒逃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去。你還答應過讓我走進你的心的,你還沒兌現你的承諾,你不會讓我這麽孤單地離開人世。把你的心給我,你不會讓我帶著遺憾去另一個世界的。”

不管靈魂說什麽,漁夫都聽不進去,他還沉浸在失去小美人魚的悲痛中,不停地喊著小美人魚的名字。

他說:在這個世界上,隻有愛情最能讓人動容。愛情,要比智慧更有意義,要比財富更值得人去珍惜,愛情的樣子要比人類姑娘的腳更漂亮。愛情無堅不摧,就算在烈火中焚燒,也不會化為灰燼;就算被海水澆灌,它也不會就此沉沒。

我心愛的小美人魚,我在黎明時喚過你,可你沒回答我,連天上的月亮都聽見了你的名字,可是你不肯給我一個回應。我知道當時我不應該因為小小的**而離開你,我自己也因此備受折磨,但是,這一切都不重要,因為我知道,你的愛始終伴著我,是你給我愛的力量。

“不管是醜惡的還是善美,都無法吸引我的目光。能留住我心的就隻有你,是愛的力量讓我戰勝重重困難,沒有什麽可以阻止我回來見你的腳步。我現在回來了,你卻永遠地離開了我。我要跟你一起去,讓我們永遠在一起,再不分開。”

靈魂聽了他的話,傷心地大喊,讓他趕緊離開,可是漁夫不肯。他愛得太深,實在不願意再離開小美人魚。

海水越來越近了,拚命地滑動著浪潮,向漁夫迫近。他知道自己就快要死了,便緊緊地抱住了懷裏的可人兒,他那顆心充滿了太多的愛,終於心碎了。

就在他心碎的時候,靈魂找到了一個裂口,便進到了漁夫的心裏,就跟從前一樣,靈魂終於與他的心契合了。他們融為一體了,而海浪正漫過心碎的漁夫。

海水咆哮了一夜,驚動了附近所有的人。早上的時候,神父帶著一群信徒來到了海邊,為大海祈福。祈福的隊伍蔚為壯觀,有奏樂的,有秉燭的,有的人拿著香爐,不少人跟著隊伍。

海灘上,神父一眼就認出了年輕的漁夫:他躺在海水裏,頭枕浪花,雙臂還緊緊地抱著小美人魚的屍體。

神父皺緊眉頭向後退了幾步,他一臉的不高興,不想再靠近漁夫。他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神父說:從今以後,我不會再為大海祈福了,也不會再給予海有關的任何東西送去祝福了。我早就說過,人魚家族被上帝詛咒,與他來往的人都會不得善終。

“年輕人為愛情拋棄了我們信仰的神靈,所以神靈終將降罪於他。上帝裁決讓美人魚去死,所以,這個年輕人也死在了情人身邊。把他們的屍體抬走吧,他們背棄了上帝,上帝便也背棄了他們,這是上帝給他們的懲罰。就將他們埋在漂洗場地不起眼的角落裏,不要為他們立碑,不要做任何記號。人們不必知道他們葬在哪裏,因為他們生前受到了神靈的詛咒,這詛咒在他們死後也應該不會消失。”

人們按照神父的話把漁夫和美人魚抬起來,在漂洗場找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個地方雜草不生,這些人就在那片荒蕪的土地上挖了個大大的坑,然後便把他們兩人的屍體扔進了坑裏。

一轉眼,已經過去了三年。

一天,神父來到了教堂,他要將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的傷痕展示給人們看,他要向人們講述耶穌生前遭受的磨難,讓人們了解上帝的怨憤和自己的使命。

神父穿上法衣,整理好儀容便進了教堂。

他站在祭壇上,對上帝施禮,當他躬身注視著祭台時,發現祭壇上放滿了鮮花。那些鮮花他以前從未見過,他叫不出花兒的具體名字。

這些花兒在祭壇上伸展著枝葉,盡態極妍,又充滿了神秘感,就像披著白色麵紗舞蹈的少女,婀娜多姿。人們都對這些花兒讚不絕口,神父心裏有一種奇怪的說不出來的感覺,隻有這種美,讓他難受。花香沁人心脾,他應該會覺得很開心的,可就像有東西壓在他心裏,讓他高興不起來。

隨後,神父打開了聖龕,聖龕裏麵有個放聖餅的台子,神父恭恭敬敬地拜了拜,然後便將裏麵的聖餅拿給大家看。人們匆匆地看了一眼,神父便把聖餅收好藏在了簾帳後。

神父清了清嗓子,露出十分凝重的表情,接著,他開始將耶穌在十字架上所受的傷痛指給人們看。當他正要向人們傳達上帝的憤怒時,不經意間又看了看那些花朵。

他立刻覺得心煩意亂,花兒的氣味在神父的鼻子裏蔓延,這香味似乎讓神父開始胡言亂語,言不由衷了似的。

他原本是要告訴人們上帝的憤怒,可嘴上說的卻是另外一句話。他沒說上帝生前的苦,而是說上帝心懷慈愛,應讓人間充滿愛。

人們聽了神父的話,感動得落下了眼淚,就連冷酷無情的神父也不由自主地流下了淚水。他回到了教堂收藏聖器的地方,執事們步履整齊地走進來,為神父脫去了法衣,神父恍然如夢,眼神遊離。

執事們為他解下了束腰的帶子和左臂上纏繞的飾帶,還有披在肩上的聖帶,神父穿著白色麻布法服,執事們便為他脫下了法衣。而神父自己呢,他從回來起,就一直站在那兒,就像是在夢境中遊走似的。

執事們為神父整理好著裝後,神父回過神來,認真地看著他們,開口問:“今天在祭壇上放的是什麽花兒?”

執事們恭恭敬敬地回答:“我們也不知道這花兒叫什麽名字。”

“那你們知道這花兒是從哪裏來的嗎?”神父又問。

執事們回答道:“這些花兒是在漂洗場地的那個角落裏采到的。”

神父聽完,渾身發起抖來,他默默地回到自己居住的房間,開始禱告起來。

第二天一大早,天空依稀露出點白光,神父便起了身。他帶著一群信徒來到海邊,為大海祈福。

神父嘴裏喃喃地念著,他向海中的一切生命送去了美好的祝福。他還祝福了林間的牧神,以及在森林中跳舞的小東西。就連那些睜著發亮的眼睛,從樹葉間的縫隙裏朝外偷偷張望的小東西,也收到了神父的美好祝願。

他自己曾經說過不會再給這一切祝福的。但是今天,他拋下了自己過去所說的話,他給上帝在這個世界所創造的一切東西都送去了祝福。從此,人們變得快樂無比,彼此張望的眼神裏充滿了驚訝和喜悅。

不過,從這以後,那個漂洗場地的角落裏再也沒有白色的鮮花了,那兒變得跟從前一樣荒蕪,草也不會選在那裏生長。

過去常常出現在這個海灣的美人魚家族,再也不會遊進這個小海灣裏來了。他們去了海的那一邊,去了更遠更藍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