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蔚藍的大海邊上,住著一個年輕又勤勞的漁夫。每天晚上,他都會來到海邊,撒網捕魚。
不是所有時候,他都能捕到很多的魚。
風從內陸吹向海麵的時候,他收獲就不大,甚至一無所獲。因為從陸上來的風十分凶狠,這種風像是長著黑色的翅膀,十分可怕,魚看見這種風,便會躲起來。隻有巨浪最歡迎它,因為每當它出現在海域的時候,巨浪總會跳起來迎接它。這種風還長著寬大的黑手,會把海裏的遊魚都帶走。
反方向來的風卻十分友好。當海風吹來,海底的魚群便一躍而起,年輕的漁夫看準時機,就撒下網,網住魚群,把這些打撈上來的魚拿到集市上賣。
一天晚上收網的時候,他發現網很沉。他笑著說:“我一定是捕到了很多的魚,如果不是魚,就是奇珍異寶,或者是我們國家那位偉大的女王青睞的一種怪物。”
他用盡全身力氣,緊緊地拉著繩子,因為用力過猛,手臂上的青筋就像盤繞在青瓷花瓶上一道道藍色的條紋。他使了使勁拉住了那根粗粗的網繩。
終於,網被拖出了水麵。
可是,網裏麵一條魚也沒有,也沒什麽怪物,更沒有什麽奇珍異寶。網裏麵隻有一條小美人魚。她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一樣,十分自然地蜷縮在網裏。
年輕的漁夫仔細看了看。她的頭發因泡在海水裏而變得濕漉漉的,每一根頭發都像是放在玻璃杯中的細金線,都那麽晶瑩透亮。
她的身體白得跟象牙一樣,尾巴是像銀珠一樣的顏色,有著亮麗的光澤。因為是剛從海裏撈起來,碧綠的海草還纏繞在她的尾巴上。
她的耳朵像海裏的貝殼,嘴唇像紅紅的珊瑚。涼涼的波浪衝擊著她的胸膛,她閉著眼,海鹽就在她的眼瞼上閃閃發光。
真是太美了。年輕的漁夫一見到她,心裏就閃現了無數個讚美的感歎詞,話到嘴邊卻什麽也說不出來。他驚訝得睜大了眼睛,高興地伸出手把漁網拉到自己身邊,並彎下了腰,把她摟進了自己的懷裏。可是,當他的身體一碰到她的時候,她就醒了。
她像一隻海鷗受到了驚嚇一樣,發出了尖叫。她望著他,眼睛就像紫水晶一般清澈透明,但又透露出一絲驚恐。小美人魚開始拚命地掙紮著,想脫身逃走。可他卻牢牢地抱住了她,不肯鬆手,他實在不願就這麽放她走。
掙紮了很久,她發現自己拗不過他,逃也逃不了,無奈之下,便哭了起來,嚶嚶地說道:“求求你放了我,我是海底的美人魚公主,我父親現在已經年邁,身邊沒有別的親人可以照顧他了。”
年輕的漁夫想了想,說:“我是不會放你走的,除非你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不管什麽時候,要是我叫你了,你就得答應我,從海底裏遊上來為我唱歌。因為海裏的魚兒們都很喜歡聽美人魚的歌聲,如果它們聽到了你的歌聲,就都會遊過來,我的網很快就會裝滿了。”
美人魚哭著說:“這倒不是什麽難事,我可以辦到。可是如果我答應幫你,你會信守承諾嗎?”
年輕的漁夫回答:“這點我可以保證。”
於是她答應了漁夫的要求,並按照漁夫想的,以美人魚的誓言起誓,如果做不到,便會有惡劣的後果。
聽了美人魚的誓言,他放心地鬆開了胳膊。
小美人魚從未受到過這麽大的驚嚇,她渾身哆嗦著,沉入了海裏。
從這以後,每當漁夫出海,他就會把小美人魚喊來。美人魚聽到他的叫聲,便會唱著歌兒,從海底遊上來。小美人魚一唱起歌兒,身邊就圍滿了從四海遊來的海豚,它們在她身邊歡騰地跳躍,而天上的海鷗也飛過來圍著她盤旋。
她的歌聲就像清泉一樣沁人心脾,海風沉醉在她的歌聲裏。她唱的都是漁夫從未聽過的故事,漁夫為此著了迷。
她唱道:“海裏的人魚啊,他們是我的同伴,他們勤勞又善良,他們在各個山洞之間遊走。海裏的海神啊,長著長長的胡須,那胡須,就像碧綠的海藻一樣長。他們吹著海螺,排著整齊的隊伍,在國王經過的時候奏響號角。”
她唱道:“國王,他住在那美麗的宮殿裏。宮殿的牆是罕見的琥珀,宮殿的屋頂是綠寶石,一顆顆夜明珠鋪在路上,發出璀璨的光。”
在小美人魚的故事裏,總是有各種美好而有趣的東西。
她唱道:“深海中,有座景色秀麗的花園,花園裏,有許多可愛的生靈。珊瑚啊,顏色鮮豔美麗,每天都在海裏跳著熱情的舞蹈;魚群呢,就像是天上的鳥兒,自由地在海底遊來遊去;大白鯨啊,來自北海的海洋深處,尖尖的魚鰭上還掛著鋒利的冰柱,他們有時凶猛,有時溫柔。海獅的身體就像一道弧線,海馬的鬃毛還在海裏漂動。”
她唱道:“小螺螄,烏賊魚,鸚鵡螺,大海可少不了他們。他們都是有趣的小可愛。小螺螄就是旅行家,足跡遍世界。他隻要吸住船底,就可以環遊海洋;烏賊魚是個魔法師,他控製著白天和黑夜,隻要他願意,一噴墨,就可以讓周圍漆黑一片;鸚鵡螺是遠航者,他有自己的船和絲綢做成的帆,他隨時準備著,準備著出發遠行。”
她唱道:“海裏有一群神秘的女妖,她們忽隱忽現。她們浮在海麵上,為來往的船隻講故事。那綿綿的語音裏像是注入了某種吸引人的魔力,不能看她們的眼睛,不能聽她們的聲音。聾子都蒙上了眼睛,盲人都堵住了耳朵。”
她唱道:“那些沉入海底的船,它們原本有著高高的桅杆,卻還是逃不過沉入海底的命運。凍僵的水手們垂死掙紮,緊緊地抓住了係住帆的纜繩,青花魚穿過了開著的艙門,在船裏遊進遊出。”
她唱道:“雄美人魚,開心地聚在一起彈豎琴,那琴聲能給大海怪催眠,讓他進入夢鄉;雌美人魚,躺在白色的浪花泡沫裏,伸出了手臂,向水手們打招呼;淘氣的孩子,捉住了光滑的海豚,笑著騎在他們的背上,在海裏衝浪。”
小美人魚一歌唱,所有的魚兒被吸引了,遊過來聽她美妙的歌聲。漁夫撒下網,網一下子裝得滿滿的。
美人魚看著他的船慢慢地裝滿了魚,淺淺淡淡地笑了一下就鑽到水底去了。
每次聽到漁夫的呼喊,她都會出現,可是她卻始終不敢靠近漁夫。他求她靠過來一點兒,她不肯;他想捉到她,她便機靈地竄到水裏,一整天都不會出來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他越來越喜歡聽美人魚唱歌了,為了能聽到美人魚的歌聲,他每天都會去海裏捕魚。她的聲音那麽動聽,讓他如癡如醉,忘了手中的活計。他聽著美人魚的歌,連捕魚的技術也忘了。
魚成群結隊地遊過來了,可是他卻沒有看到。他放下了魚叉,張著嘴巴,兩眼呆滯,坐在船上聽,什麽也不做。後來,海上升起了一陣濃濃的大霧,月光照著他,在茫茫的海中,他的身子顯得十分渺小。
漁夫的思戀之情與日俱增,一天,他把小美人魚喊來,對她說:“我愛你!嫁給我,做我的新娘吧。”
但是小美人魚沒有答應他。她說:“你是人,你擁有人類的靈魂。如果你願意舍棄你的靈魂,我才會愛上你。”
年輕的漁夫想了想,說:“靈魂是什麽?我都感受不到他的存在,我不知道靈魂可以做什麽,不過他阻礙了我,讓我不能成為你的新郎。我不要我的靈魂了!不然我是不會開心的。”
小美人魚對著他微微一笑,他高興地朝小美人魚揮手。
“我會讓我的靈魂離開我的!”他大聲說,“我們去大海的最底下生活,永遠不分開。”
年輕的漁夫有些激動,他大聲地對美人魚說:“帶著我去看看你歌裏唱的一切吧,你要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我們快快樂樂地在一起生活,永不分離。”
小美人魚開心極了,羞澀地用自己的雙手捂住了臉。她將眼睛用手心遮住後,悄悄地望著漁夫。
“不過我可不知道怎樣才能把我的靈魂帶走。”漁夫說,“你能告訴我嗎?怎樣才能擺脫我的靈魂?不管你說什麽我都會照著做的。”
小美人魚搖了搖頭,說:“我沒有靈魂,我不知道該怎麽做!”她沉入了海水,透過海水默默地望著他,若有所思。
第二天,太陽公公剛冒出頭,年輕的漁夫便出發了。他十分急切地來到了神父家,敲了敲門。
看門的人打開了門,十分禮貌地向漁夫問好。
漁夫發現神父正在讀《聖經》,而地板上放著一塊草墊。他走過去的時候,聞到了草墊裏散發著燈芯草的香味。
他跪在墊子上,對著神父說:“神父,我想娶我愛的人做我的新娘。可是她說,若是我沒有靈魂才會愛上我。她還告訴我,她們家族都沒有靈魂。我不知道我的靈魂有什麽用,我隻知道他阻礙了我,讓我不能娶到心愛的人為妻。靈魂是什麽?我不想要了,我隻想娶她做我的新娘。”
聽了漁夫的話,神父失望地說:“你愛上的人是不是給你吃了一種毒草,讓你變成了瘋子?你聽我說,孩子。靈魂是一個人身上最有價值的東西,他是上帝給我們的恩賜。”
“不,我愛上的,是海底的人魚公主。她非常美麗,聲音特別動聽,她隻是為我唱了幾首歌,我就心醉了。”
神父說:“海裏的人魚受到了上帝的詛咒,你不要再和她來往了。”漁夫說:“可是,我愛小美人魚。我的靈魂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價值啊!”
“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和人的靈魂媲美,美人魚更不是你舍棄自己靈魂的理由。孩子,這個世界上所有的黃金堆在一起也比不上靈魂重要,國王的紅寶石和靈魂比起來,簡直遜色多了。所以,我的孩子,別再想美人魚的事了,否則,上帝不會饒恕你的。”
漁夫聽了神父的話,懇求道:“神父啊,我想和森林裏的牧神一樣,過著快樂自由的日子,我想和雄美人魚一樣,坐在礁石上彈琴,我求你了,讓我加入他們的隊伍吧。”
“我早就說過了,美人魚迷失了他們的方向,你跟他們在一起,也會迷失的。他們和地上那些野獸一樣,分不清是非對錯,上帝的恩賜不能為拯救這些獸類而犧牲。”
他站起身來,說:“神父,我隻想活得像他們一樣逍遙自在,這有什麽錯呢?你能想象嗎?一群雄美人魚坐在岩石上彈著豎琴,他們的豎琴是金紅色的,和晚霞的顏色一樣美麗。彈出的曲調是那麽動聽,就像冬日的暖陽一樣溫暖美好。他們生活得多姿多彩,是那樣的快活!我願意與他們為伍。”
看著神父沒有說話,漁夫繼續說道:“我懇求您讓我變得和他們一樣,做一個沒有靈魂的快樂者。因為他們的生活那麽有詩意,那麽美好!可是我的靈魂阻礙了我,使我不能和我所愛的人在一起,我還要我的靈魂幹什麽呢?”
“不要沉迷於愛情。”神父皺了皺眉,說,“上帝創造了這個世界,可是這個世界出現了一些令他不悅的異教徒,他們象征著邪惡,招來了罪惡。林中的牧神和海裏唱歌的美人魚都會受到神的詛咒!”
神父回憶起他親身經曆的一件令他不快的事,他向漁夫講道:“夜晚,我還聽到過她們的歌聲,她們是來自海洋的歌者,要引誘我離開我的講經課。”
神父說:我在屋內誦經的時候,她們就在屋外把窗戶敲得“當當”響,她們在我耳邊講故事,那些故事就像噩夢一樣在我的腦海裏回**,她們以種種披上了華麗外衣的**來引誘我,那些**就像影子一樣在我的身邊一直環繞,驅之不開。可把我煩透了。
神父頓了頓,繼續說:“可我是一個有定力的神父,這些**還不能讓我迷失。她們不可救藥了,在她們的心裏,既沒有善念也沒有惡念,她們不會去地獄詛咒上帝,更不會到天堂去讚美上帝。”
為了心中執著的愛,年輕的漁夫聽不進神父的話。
“神父!”漁夫不耐煩地叫了一聲,“我根本就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麽!我看,胡言亂語的是你吧!一次我在海裏捕魚的時候,無意間捉到了海底國王的女兒。她像星辰一樣星光閃耀,像明月一樣皎潔無瑕。她是那麽的美,那麽的純潔。為了和她在一起,我寧願不要我的靈魂;為了得到她的愛,我甘願墮入地獄。我隻求你告訴我一件事,你說了,我就會安靜地離開。”
年輕的漁夫讓神父失望極了,神父失去了教導的耐心:“那你現在就給我出去!你愛上了一個不可救藥的人,你也會變得跟她一樣的。你們就一起迷失在這蒼茫的世界裏吧!”
神父沒說任何祝福的話,把他趕出了門。
從神父那裏出來,漁夫心事重重,所以走得很慢,頭埋得很低。他突然想到神父說,靈魂比全世界的黃金還要值錢,那我去市場把我的靈魂賣了吧,那些商人一定能幫我,讓我擺脫掉自己的靈魂。
於是,年輕的漁夫來到了熱鬧的集市。
商人們見他走來,以為來了一樁好生意,便相互低語起來。一個商人走到他身邊,問:“你有要買或者要出售的東西嗎?”
漁夫抬頭看了一眼問話的人,回答說:“我身上最值錢的就是我的靈魂,不過現在靈魂對我來說已經沒有用了,你們把我的靈魂買下來吧。”
商人聽了他的話,笑得前仰後合,不斷地嘲笑他。
商人說:“連你自己都不要你的靈魂了,我們要來幹什麽?就算你隻賣半文錢,我也不會買,因為他連半個錢幣都值不了。我們不要你的靈魂,不過,你可以做我們的奴隸,把你的身體賣給我們,穿上滑稽的衣服去當女王的小醜才會有錢賺。我們是商人,不要這些分文不值的東西。”
漁夫想來想去,有點兒不明白,為什麽神父說靈魂是這個世界上最值錢的東西,而商人卻不願意買呢?難道靈魂真的沒價值,既買不了全世界的黃金,也不值半個銀幣?
他帶著疑惑離開了喧鬧的市場,走到了海邊。他正為自己接下來該怎麽做而發愁呢。
不知不覺,已經是正午了,他突然想到一個采集傘形草的朋友,他曾說過,有個巫術邪惡的女巫,就住在這片海域。
想到這兒,他跑了起來,四處尋找著那個年輕的女巫,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讓自己擺脫掉這個對自己毫無用處的靈魂。他在海灘上一路狂奔,腳底的沙塵都揚了起來。
年輕的女巫坐在自己的房子裏,突然,她感到手掌發癢,這是有事發生的預兆。憑著自己高明的巫術,女巫知道了來人。
女巫笑了笑,將長長的紅發梳起來,拿著一枝開花的野毒芹,走了出來。她站在顯眼的洞口處等他的到來,長長的紅發披散在肩上,在她身邊隨風飄**著。
他喘著粗氣,爬上了懸崖,彎下腰,恭敬地對她行禮。
沒等漁夫開口,女巫便大聲說:你有什麽未了的心願嗎?你想在逆風的時候讓魚兒落網嗎?你想每天都能滿載而歸嗎?若是這樣的話,我可以幫你實現。
“我有一根蘆葦做的小管子,隻要我一吹這根蘆葦管,所有的魚便會遊到海灣裏來,遊進你的漁網裏。不過可愛的年輕人,你需要付出一定的代價,我才會幫你達成心願。”
年輕的漁夫沒說話。
女巫繼續說:你有什麽願望嗎?你有什麽要求嗎?你是不是要一場巨大的風暴,吹翻船隻,好讓船裏的財寶箱子漂到海上,漂到你的網裏?若是這樣的話,我可以幫你實現。
“我有一個比風還強的主人,他讓我擁有了巨大的魔力,讓我擁有了最強的風暴。我隻需要一點點小道具,就可以讓巨大的船隻翻進水裏,沉到海底。如果要我為你做這些事,可愛的年輕人,這是要付出代價,我才會幫你的。”
年輕的漁夫沒說話。
女巫繼續說道:你有什麽心願呢?你有什麽要求呢?想要王宮裏美麗的王後成為你的妻子嗎?若是這樣的話,我可以幫你實現。
“我知道一種有魔力的花兒,除了我沒人知道。它生長在山穀中,有著如紫羅蘭一般顏色的葉子,它的花心是一顆星星,捏一下它的花瓣,你就會發現它的汁像牛奶一樣白。這是一種有很強魔力的花兒,隻要你拿著花兒去碰一下王後緊閉的嘴唇,她就會成為你的人。她會離開國王的宮殿,你去哪兒,她就會跟你到哪兒。就算是走遍全世界,她也會跟著你。不過可愛的年輕人,你需要付出一定的代價,我才會幫你達成心願。”
年輕的漁夫沒說話。
女巫繼續說道:你還有什麽願望?你還想擁有什麽?讓你所恨的人消失在這個世界?若是這樣的話,我可以幫你實現。
“蟾蜍的身體裏帶有一種奇特的毒,抓住它,放在我的器皿裏搗碎,然後用死人的手把搗碎的粉末調成一碗羹。等你的仇人入睡的時候,把羹灑在他的身上,他就會變成一條劇毒的黑蛇,他的母親見了就會把他殺死的。”
年輕的漁夫沒說話。
女巫繼續說道:“我是一個法力無邊的女巫,你若是想要天上的月亮,我就可以為你摘下來。你若是想知道自己的生死,我就可以給你看水晶球裏的生死簿。你還有什麽願望,我都可以幫你實現,你還有什麽想要的,我都會滿足你。不過可愛的年輕人啊,你要報答我。”
年輕的漁夫想了想,說:“我隻有一個小小的心願,當我去求神父的時候,他很生氣地把我趕了出來。這隻是個小小的願望,當我去找商人的時候,他們卻不以為然,不但不滿足我的願望,還拿我開玩笑。於是我想到了你。雖然其他人都說你很壞,對你的評價也不好,但是我實在不知道該求誰幫我一把。我隻有這個小小的心願,所以,不管你讓我付出多少黃金白銀,我都會給你的。”
女巫笑了笑,說:“那你想要的,到底是什麽呢?”
“我要擺脫我的靈魂!”漁夫說,“請你把我的靈魂從我身體裏抽離出來。我願付出任何代價,隻要是你要我付出的。”
女巫的臉唰地一下變白了,她顫抖起來,捂住自己的臉,不敢相信漁夫的這個請求。女巫哆哆嗦嗦地說:“可愛的年輕人,你還這麽年輕,這麽漂亮,不要做傻事了,那太可怕了,我可不敢把你的靈魂帶走。”
他搖了搖頭,棕色的卷發波浪一般**漾開來,他笑了起來。
“對我來說,我的靈魂一點兒也不重要,因為我已經不需要他了。”他回答道,“我的心願不過是從我身體裏拿走一件我不需要的東西,這有什麽可怕的。”
女巫笑了起來,用美麗的眼睛望著他。她站在高處,風吹打著她紅色的長發,樣子十分詭異。
女巫緩緩地開口說:“如果我告訴你,那你怎麽報答我?”
“當然,報酬是必不可少的,我會給你五個金幣。”年輕的漁夫不假思索地說,“哦,還有我的漁網,我的房子,我的船。我的房子是用柳條編製的,十分堅固,我的船可是用油漆塗刷成了五彩繽紛的顏色,十分好看,在大海裏也醒目。你隻需告訴我,我該怎麽做才能擺脫我的靈魂,我就會把我的一切都送給你。”
女巫十分不屑地笑了,用那枝野毒芹戲弄他,抽打他的身體。她的語氣充滿了無盡的嘲諷。
她輕蔑地說:“五個金幣?秋天裏凋零的落葉到處都是,隻要我高興,我可以讓這些葉子變成燦爛的黃金。”
她嘲諷地說:“彩色的船?夜晚裏蒼白的月光灑在人間滿地都是,隻要我高興,我可以讓這些月光變成白花花的銀子。”
她驕傲地說:“我告訴你,我的主人比這世界上所有的國王還要富有,他的王國跟這世界一樣大。”
年輕的漁夫叫起來:“你這麽富有,這麽有本事,金子也看不上,銀子也看不起,那麽你要什麽東西?”
女巫用那蒼白的纖纖細手,輕輕地撫了撫他的頭發,用她那雙美麗的眼睛望著他。
“可愛的年輕人,我要你陪我跳舞。”她輕輕地說著,帶著點點微笑,看著他。
年輕的漁夫站了起來,難以置信地說:“你要我付出的代價就是這個嗎?”
她點了點頭,笑著說:“就是這個。”
“好,我答應你。”他說,“黃昏的時候我們找個隱蔽的地方,我陪你跳舞。跳完舞後,你就得幫我實現心願。”
女巫搖了搖頭。
“要等到月圓的時候。”她壓低了聲音,接著,她就像小鹿一樣,警覺地朝四周望了望,並側著耳朵,認真地聽四周的動靜。
這時,一隻青鳥叫著在沙灘上飛過,三隻斑點鳥跳躍著,唱著鳥類才聽得懂的歌,飛過了灰色的雜草叢。一陣陣風將海浪吹到了沙灘上,海水衝洗著鵝卵石,發出了十分清脆的聲響。
女巫把他拉到了自己的身邊,然後伏在他的耳旁,輕聲說:“晚上,你一定要來山頂,今天是安息日,對我們來說,這是個特別的日子,他也會來的。”
看著女巫的笑臉,年輕的漁夫感到很好奇,便問:“他是誰?”
“與你無關,你就不要管了。你隻要記著晚上來和我跳舞就可以了。”她說,“那兒有棵老樹,你站在樹下等我。如果你看見了一條黑狗,就拿柳條抽他,挨了打,他就會自然走開。如果你看見了一隻會說話的貓頭鷹,千萬不要搭理他。我會在月圓的時候出現,在草地上和你一起跳舞。”
“不過你能發誓讓我的靈魂成功地離開我嗎?”他說,“你可一定要幫我實現願望!”
她走到陽光下,懸崖上的風輕輕地吹著,拂過長長的紅發,她的樣子格外美麗。她說:“我以羊蹄的名義發誓,我一定帶走你的靈魂。”
“誰說你是邪惡的女巫,我覺得你是最好的!”年輕的漁夫開心地說,“今天晚上,我一定會赴約,來山頂上陪你跳舞。說心裏話,我還是希望你找我要點錢作為報酬,不過既然你要以此作為回報,那麽,我也就隻好這樣了,跳舞又不是什麽難事。”
說完,漁夫就告別了女巫,開心地哼著歌兒,回家去了。
女巫有些戀戀不舍,眼睛直直地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他的身影,她才回去。
回到洞裏,她從一個雕花木匣裏取出一麵鏡子,然後將鏡子放到架子上。架子前麵的木炭燃燒得通紅發亮,女巫用炭火點著了馬鞭草,煙圈便一個一個冉冉飄了上來,透過煙圈,她看著鏡子中的自己。
看了一會兒,她十分氣憤地捏緊了拳頭,關節吱吱作響,白色的骨節都快露出來了。
“她算什麽?難道我就不美嗎?我跟她一樣漂亮!”她喃喃自語,“他本應該是我的,誰也別想從我這裏搶走他。”
晚上,月亮出來了。年輕的漁夫按照約定,來到山頂。站在那棵黑色的老樹下麵靜靜地等候著女巫的到來。
山下就是大海,海麵十分平靜,一點兒風也沒有。海麵上鋪了一層銀白色的月光,光滑得就像一麵銀質的盾牌,發出微微的寒光。小海灣裏,停泊著許多漁船。
這時,不知道什麽人叫起了他的名字,漁夫循聲望去,原來是一隻貓頭鷹。他的眼睛是黃色的,像銅。他想起了女巫對他說的話,便沒有搭理貓頭鷹。
又過了一會兒,一條大狼狗跑過來,黑色的毛,樣子十分凶狠,對他“汪汪”地叫著。他想起了女巫對他說過的話,便用柳條抽了狼狗幾下,黑狗叫著跑開了。
午夜,霧氣跟夜色一樣濃重,女巫們像蝙蝠一樣,從四麵八方飛了過來。她們剛落地,就嚷著叫起來。她們的聲音又尖又細,十分刺耳:“我聞到這兒有陌生人的味道,在哪兒?快出來!”
她們用靈敏的鼻子到處嗅著,彼此交談,說出一些一般人聽不懂的暗語。整個場麵鬧哄哄的。
年輕的女巫最後才來。今晚她打扮得十分華麗,穿著錦衣,戴著絨帽,長長的紅發飄在風裏,走起路來格外飄逸。
女巫們看見她來了,紛紛湊到她身邊,用又尖又細的聲音問:“你帶了一個男人過來?他在哪裏?快帶出來我們瞧瞧!”
她隻是笑,沒有回答,然後徑直跑到那棵黑色的老樹下,牽起年輕漁夫的手,把他帶到月光下,旁若無人地跳起舞來。
年輕的女巫帶著他轉了一圈又一圈,漁夫可以看見她那雙舞鞋的鞋底是深紅色的。年輕的漁夫望著麵前的女巫,她的衣服金光閃閃,上麵繡著孔雀眼,她的帽子是綠色的天鵝絨,輕盈活潑。她笑著,開心地跳著,她說:“轉快一點兒,跟上我的節奏!”
這時迎麵傳來了一陣馬蹄聲,漁夫卻看不到馬的影子,這讓他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難道是自己聽錯了?或者是什麽幽靈?
就在他思索那是什麽聲音的時候,女巫大聲地說:“專心點,跟上我的節奏!”說著,她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脖子,他們麵對麵,離得很近。他感受到了她的氣息和帶著溫度的香味。
“快,還要跳快點兒!”她大聲地在漁夫的耳邊說。
不停地旋轉讓漁夫頭暈目眩,隨之而來的是心底的恐懼,那感覺就像有個不懷好意的人盯著自己。漁夫邊跳舞,邊看,尋找這雙眼睛。他看見了一個從沒見過的男人,坐在岩石的陰影裏。“讓我感到不自在的就是這個人。”漁夫心想。
那人穿了一套黑色的天鵝絨,款式是西班牙常用的樣式。他的臉色很奇怪,明明是蒼白的,可是嘴唇卻紅得像怒放的薔薇。
他眯著眼,看起來很疲乏,似乎走了很遠的路,跋山涉水而來。他斜斜地靠在後麵的一棵樹上,玩著隨身的佩劍。
一頂插著羽毛的帽子在他身旁的草地上,一雙騎馬戴的手套擺在帽子旁,手套鑲著金邊,還有串珠裝飾。
他披著一件黑色的皮外套,手指纖細而蒼白,各式各樣的戒指戴在手指上。
漁夫一看見他,就像中了攝人心魄的魔法一樣,被他吸引了,目光也抽離不開。那人也盯著他,兩個人的眼神匯聚到一起,似乎激起了一陣閃電。
漁夫帶著女巫在山頂旋轉著,他一會兒跳到這裏,一會兒跳到那裏,可就是擺脫不了那人的視線。女巫開心地笑著、跳著,聲音像銀鈴一般清脆,漁夫便帶著她跳得更快了,一圈一圈地轉個不停。
這時,林子裏傳來了一聲狗叫,全場的人都停止了歡快的舞步,每對舞伴都向那個男人走了過去,跪在他麵前,低頭吻他的手。
男人的嘴唇上浮現了一抹淡淡的微笑,像是雲雀的翅膀輕輕地掠過了水麵,笑容淺得就像是水的波紋。不過他淺淺的笑容裏還藏著輕蔑,當他看著漁夫的時候,用的就是一種不屑的眼神。
女巫拉了漁夫一把,說:“來,我們也一起去拜見他吧!”漁夫像中了邪似的,她說什麽就跟著做什麽,跟著女巫去拜見那個男人。
快要靠近那個人時,他心裏還有一種神秘的意念,意念迫使他接近那個神秘的男人。當他跪在那人麵前,準備像其他人一樣低頭吻他的手時,他情不自禁地在自己的胸前畫了一個十字,喊了一聲耶穌的名字。
他剛剛念完,女巫們就發出了一聲聲刺耳的尖叫,像開了鍋,叫著,跳著,騎上了掃把飛走了。不,應該說是逃走了。
神秘的男人看著他,輕蔑的笑容消失了,蒼白的臉因痛苦而變得扭曲了,樣子十分可怕。他一個人默默地走進了樹林,用口哨喚來了一匹套著銀色鋼鐵外衣的馬。他跳上馬,用怨恨的眼神看了漁夫一眼。
和漁夫跳舞的紅發女巫也想趕快逃離這裏,可是他緊緊地抓住了她的手,無論她怎麽掙紮,他都不放。
女巫大聲地叫道:“放開我,放開我!你念了我們不能聽的名字,做了我們不能看的手勢,再不走,我就大難臨頭了……”
“不!”他回答說,“你告訴我那個秘密,我才會放你走!別忘了你發過誓!”
女巫問:“什麽秘密?隻要你放了我,一切都好說。”
她緊緊地咬著自己的嘴唇,掙紮著,就像一隻翹著尾巴想要逃出牢籠的野貓。
“你知道我要問什麽!”他冷冷地回答。
女巫那雙草綠色的眼睛裏湧出了淚水,眼神也變得暗淡無光了,她對漁夫說:“除了這個以外,其他的我都可以告訴你!”
他冷冷地笑了笑,把女巫的手抓得更緊了。
女巫見自己是跑不掉了,於是便悄聲對他說:“其實,你仔細看看我,難道你沒發現我和你愛的人一樣美嗎?我和那些生活在海裏的美人魚一樣可愛,對吧。你可以考慮考慮,和我在一起,我們快樂地一起生活。”
女巫討好地朝他媚笑,模樣十分嬌媚。她把臉靠得更近了。
漁夫皺了皺眉,用力地推開了她,說:“如果你不遵守我們之間的諾言,我就要到處對別人說你是個假女巫,看他們聽了之後怎麽處置你!”
女巫的臉唰地一下就變成了灰色,像陰天裏的烏雲,她顫抖著說:“既然你這麽絕情,那就隻能這樣了。”
她從腰帶裏取出一把小刀,交到漁夫手上,說:“這是你的靈魂,你想怎麽處置就怎麽處置,與我無關,好自為之吧,出了什麽問題,要自己承擔。”
女巫將小刀交給了他,他仔細地看了看刀,綠色的蛇皮刀柄,鋒利的刀身。他不解地問道:“這是幹什麽的?”
女巫沉默了一下,沒說話,過了一會兒,臉上又顯出陰冷而恐怖的表情。她抹了抹額前的頭發,陰森森地笑著說:“其實,一個人的影子就是他的靈魂。如果你不想要你的靈魂,就拿著這把刀,割掉你的影子。你可以站在海灘上,背對著月亮,然後用這把刀切掉你的影子,也就是你的靈魂。沿著腳底的影子開始切,你叫他走,他就會走的。”
年輕的漁夫十分激動。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以他壓低了聲音,小心地問:“你說的都是真的?”
她跪在地上,抱著漁夫的膝蓋,嗚咽著,斷斷續續地說:“是真的!我所說的都是真的!我後悔了,我不該告訴你這個秘密的!這會帶來難以想象的後果……”
漁夫沒有理會哭泣的女巫,推開了她,一個人離開了山頂。草地上,女巫還在那裏嚶嚶地哭著,長發散在雜草裏,顯得格外刺眼。
漁夫把刀放進了腰帶,下山了。此時,靈魂在他體內有些躁動不安了,靈魂對他說:“喂,我和你一起生活了這麽多年,一直本本分分地按照你的心意做事,我沒有對你做什麽壞事,你現在是要幹什麽?不會是想要趕我走吧?”
漁夫笑了笑,那樣子竟然十分邪惡。他說:“沒錯,你並沒有讓我做過什麽壞事,不過,也沒為我做過什麽好事,現在我不需要你了,你可以走了。”
他繼續說:“這個世界很大,上有天堂,下有地獄,中間是許許多多像梳子一樣密集的高高低低的房屋,這麽多地方,你就愛去哪兒去哪兒吧,我再也管不著了。”
他的靈魂苦苦哀求著他:“不要趕我走,不要趕我走,讓我留下來吧。”
漁夫冷冷地說:“以後你就不要再來煩我了,我的愛人還等著我呢。”
靈魂又苦苦地哀求他,他不再理會,而是加快了腳步。
他在凹凸不平的岩石上跳來跳去,一腳踏一塊岩石,又穩又快,像一隻正在奔跑的野山羊。他來到了一塊平坦的海灘,金黃的月光灑在黃沙上,四周十分靜謐。
他背對著月亮,影子投在了海灘上。他整個人被月光籠罩著,就像一尊青銅雕像。
他身後的天空,明月皎潔得像白玉盤,藍色的海水湧動著一波又一波白色的浪花。一隻隻潔白的玉手從海浪裏露出來,向漁夫揮著,海上彌漫著霧氣,透過霧,漁夫看見了幾個朦朧的身影正站在浪花上輕輕地呼喚著他。
這時,他聽見靈魂對自己說:“假如你真的想趕我走,我可以離開,不再煩你,但是在我走之前,你得給我一顆心。這個世界很殘酷,讓你的心和我一起走吧。”
漁夫搖了搖頭笑了。他高聲說:“這怎麽可能!我隻有一顆心,我還要用它來疼愛我的愛人。如果我把心給了你,那麽我拿什麽去愛我的愛人!”
“你就可憐可憐我吧。”靈魂說,“讓你的心和我一起走吧。這個世界太殘酷了,我一個人走,很害怕。”
“我都說了,我的心要留給我的愛人。”漁夫很不耐煩地驅趕著他的靈魂,“你快點兒走吧,快點兒走吧,別再浪費我的時間了。”
靈魂說:“我曾經是你身體的一部分,我曾和你共用一顆心,為什麽你不能讓我帶走那顆心呢!難道我就不值得你愛嗎?”
年輕的漁夫大聲吼道:“你走吧,因為我再也不需要你了!”說著,他拿出了刀,沿著自己的腳,將影子切開了。
神奇的刀讓他和自己的影子分割開來,影子站了起來,在他的麵前望著他,他們的樣子簡直一模一樣,就像是一對雙胞胎站在了一起。
漁夫看著自己的靈魂竟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心裏不由得害怕起來,踉蹌著朝後退了兩步。
他收好小刀,將它藏進腰帶中。心還在戰栗:“你快點兒走,我再也不想看見你這張臉了。”
靈魂壓低了聲音,冷冷地說:“是嗎?這可由不得你,我們一定會再見的。”他說話的時候嘴唇一動也不動,聲音低沉得就像是一支笛子在吹著古老的安眠曲。
“怎麽可能再見到你!我就要去海底的世界了。”年輕的漁夫說,“難道你也要跟著我去海底?”
靈魂說:“我不會跟著你去海底,不過我會每年來這兒看你,我會在海灘上呼喊你的名字,讓你來見我。總有一天你會需要我,求我回到你的身邊。”
年輕的漁夫高聲喊道:“我還會需要你嗎?那是不可能的!不過,你自由了,你愛怎樣就怎樣吧。”說完,他就跳入海水中去了。
海神吹起了海螺,歡迎新入大海的漁夫。一群美人魚遊了過來,她們圍在漁夫的身邊,擁抱他,親吻他。
海灘上剩下了漁夫的靈魂,他孤獨地站在空曠的海灘上,看著漁夫和小美人魚擁吻。當他們完全沉入海底,再也看不見漁夫後,他帶著滿臉的淚水,穿過沼澤,默默地離開了。
一年過去了,就像當初說的那樣,靈魂回到了海邊,他站在海灘上,大聲地呼喊著漁夫。
漁夫浮上來,一看,是自己的靈魂。他便問道:“你怎麽來了,喚我幹什麽?”
靈魂看見他,得意地笑了笑,說:“走近點,海風大了聽得不清楚,你近一點兒,我好說給你聽。這一路,我看見了不少奇怪的東西。”
於是,漁夫便遊到了他的跟前。漁夫習慣了海裏的生活,因此他還泡在水裏,隻露出了上半身。他就趴在海灘上,一手撐著頭,靜靜地聽靈魂講一路上遇到的事。
他說:我離開你以後,便向東去。因為我知道,一些充滿了智慧的新奇事兒都來自東方。我走了足足六天,第七天早上,我走到了韃靼人居住的地方。
還沒到中午,太陽就火辣辣的。我來到了韃靼境內的一座小山下,坐在一棵柳樹下乘涼,大地被陽光曬幹了,我坐在樹蔭下還能感受到腳下的土有多熱。這個地方似乎從來沒有得到雨神的眷顧。來來往往的人在平原上行走,就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
到了正午,不知道是哪兒揚起了一陣紅色的塵煙,韃靼人見了,拿了弓箭上了馬,向那裏趕去了。女人們驚慌失措地叫出了聲。她們跳進了車裏,躲在簾子後。
天還沒有完全黑的時候,韃靼人回來了,他們死的死,傷的傷,回來的人中少了五個。這些人將馬套在車上,就駕著馬車離開了。
沙漠裏來了幾匹狼,他們是聞著血的味道來的。他們跟著馬車的足跡,一路追去,沒追上,便悻悻地朝反方向來了。
月亮出來了,遠處燃起了篝火,我走上前去,看見一群人圍著篝火有說有笑的。幾個奴隸正在沙地上搭帳篷,又將一群駱駝拴在了他們身後的木樁上。
我想過去和他們一起烤火,可他們卻帶著敵意,有個人還抽出了腰間的刀,用刀指著我問我想幹什麽……
我就對他們說,我是一個國家的王子,經過韃靼的時候,被他們攔住了,要我做他們的奴隸,我逃了出來,於是,就來到了這裏。
那個領頭的人笑了笑,隨手指了指身後的長竿,說那些韃靼人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我向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天啊,有五個韃靼人的頭顱懸掛在長竿之上。
那個領頭人問我,誰能傳達神的旨意並預知未來?我知道在這些人的心中,穆罕默德就是他們心中最崇拜的人,於是我便答出了穆罕默德的名字。
果然,當他聽到這個名字後,他立刻向我鞠躬,還親熱地把我拉到了他的身邊坐下,說要拿好酒好肉招待我。
一個黑奴拿著一個木質的碗裝了一碗馬奶酒給我,另一個黑奴拿來了一塊烤羊肉。
天微微放亮的時候,我們啟程了。領頭的給了我一匹長著紅毛的駱駝,我便騎上駱駝,在領頭人旁邊慢慢地前行。走在隊伍最前麵的,是探路者。他拿著長槍,為我們帶路。我們的兩邊是排著整齊隊伍的士兵,隊伍的後麵跟著一群馱著貨物的騾子。這個商隊裏共有四十匹駱駝,而騾子的數量卻是駱駝的兩倍。
漸漸地,我們離開了韃靼人的領域,來到了一個奇怪的國度。在這個國家,人人都討厭月亮,並且會詛咒月亮。
在一座山洞前的白色岩石上,坐著一頭鷹頭獅身的怪物,他正看守著他們的黃金,一條長滿了鱗甲的龍正在洞裏酣睡。
我們走到山上的時候,在額前綁了一塊紗布。一路上,大家大氣都不敢喘,生怕山上的積雪會滾下來,砸到我們。
我們穿越山穀的時候,有群小矮人躲在樹洞裏向我們放箭。夜幕降臨的時候,我們會聽到山中的野人擂鼓嘶喊的聲音。
我們需要翻過一座猴山,聽說那兒的猴子總是會攔住過路人,有時還會向人襲擊。經過那兒的時候,我們就扔一些水果給他們,他們就不會傷害我們了。然後,我們便順利地爬過了猴山。
過了猴山,就是蛇塔了,蛇塔有很多蛇,不過他們早有準備。隻見他們拿出了銅碗,往裏倒了滿滿的牛奶。那些吐著芯子的蛇喝了以後,就讓我們離開了,沒有傷害我們。
“後來,我們來到了河邊,河裏躺著許多河馬,為了安全渡河,我們將一個個鼓鼓的皮口袋捆紮在一起,做成了渡河的筏子。我們來到河中央的時候,驚動了那些河馬,他們瞪著眼睛看著我們,駱駝看著他們,害怕得打著哆嗦。”
靈魂講著這些險象環生的故事,漁夫聽得入了迷,仿佛身臨其境。
靈魂說:當我們路過城市時,每一座城池的國王都向我們征收過路費,卻沒有一個國王願意讓我們走進他們的城門,隻讓那些在牆頭守城的士兵丟給我們一些麵包、蜂蜜玉米糕和一些紅棗細米餡餅。但這些食物也是要付出代價的,我們的一顆琥珀珠子便可以換他們一百籃子的食物。
村裏的鄉民似乎很怕我們這些外來人,便在村裏的水井下了毒,自己全跑到山頂避難去了。
我們的這支隊伍有很強的戰鬥力。和我們交手的,有瑪格達人。他們和我們不一樣,他們從出生起年紀就很大,然後每過一年,他們的年齡就減一歲,直到變成嬰兒以後,就再也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了。
我們和克特洛伊人交戰,他們自以為是老虎的後人,把自己裝扮成老虎的模樣,還把自己的身體塗成了黃色和黑色。
後來,我們又遇到了奧蘭特斯人,和他們交戰。他們住在森林裏,族人敬畏太陽,人死後,就放在樹頂上,因為那兒離太陽近。可是活著的人卻整日住在陰冷潮濕的樹洞裏,因為他們害怕自己會被神殺死。
遇到克裏尼安人的時候,我們和他們起了衝突,打了一仗。鱷魚在他們之中享有很崇高的地位,他們用活雞飼養鱷魚,還給它們準備了玻璃耳環。
不單是這些人,還有些異族人也與我們發生了戰爭。其中有群人的臉長得和狗一樣,有群人的腿長得跟馬一樣,他們跑起來也跟馬一樣快。
一路走來,經過了這幾場大大小小的戰鬥,有三分之一的人喪命了,三分之一的人在途中餓死了,隻有三分之一的人活了下來。但活下來的人都怪我,說要不是因為我,他們的同伴就不會死。
對於他們的責怪,我並沒急於辯解,隻是抓了一條毒蛇,讓它咬了我一口。他們為我的舉動所震驚,而我並沒有中毒的跡象,這讓他們更忌憚了。
就這樣,我和這群人一直待了四個月。後來的一天夜裏,我們又到了一座城下。城周圍有片小樹林,我們便在林間休息。這裏的空氣幹燥而沉悶,我們便從樹上摘了一些熟透的石榴吃。石榴的汁十分香甜,到現在我都忘不了。吃完我們就躺在地上休息,等待著第二天的到來。
天亮以後,我們便去喊城裏的人開城門,哨兵在城垛上朝下麵看了看,問我們是幹什麽的。還是我們隊伍裏的翻譯與他們溝通了一下,介紹了我們的來意,他說:“我們是從敘利亞過來的商隊,要到這座城趕集。”
他們聽了,商量了一下,把我們隊伍裏的幾個人扣了下來當作人質。那幾個人進去以後,就不讓我們進了。守城的人說,城門要等到中午才開,我們隻能在外麵候著。
中午,他們果然打開了城門。我們入城的時候,街上的人紛紛跑來看我們,其中有個人特別活躍,他吹著海螺號子,在城裏奔走相告,這樣,街頭巷尾的人都知道來外鄉人了。
我們到了城中的交易點,隊裏的黑奴們將包裹放了下來。每個包裹裏都裝了一個雕花箱子。商人們從箱子裏拿出了一些物品擺出來。商品各式各樣,與眾不同,它們來自各地:埃及、埃塞俄比亞、泰爾城、希頓……有蠟染麻布,有花布、紫色的海綿、藍色的帷幔,有琥珀杯子,還有各種精美的玻璃製品和雕工精致的陶器。
有戶人家的陽台上站著一群女人,她們正嬉笑地看著我們,有個人還戴著鍍金的麵具。
這座城裏的人趕集都很有規矩,第一天來的,都是寺院裏的僧人,第二天來與我們交易的,都是貴族,第三天是一些工匠和奴隸。
不知不覺,我們已經在這座城裏待了一個月。到了月底,我實在是覺得無聊了,便在城裏的大街上隨意逛了一下。
這座城裏有個神社,神社裏有座花園,我看著那些穿著黃袍的僧人,靜靜地穿過了灌木叢。
黑色的大理石鋪成了一條寬敞的道路,這條路通往一座寺院。寺院的大門塗了一層金粉,門上浮雕刻的是公牛和孔雀。
寺院的外牆很有特色,牆體的顏色竟然和玫瑰一樣。房頂上鋪了一層瓦,是海綠色的。簷角飛翹,掛著一些小小的鈴鐺。不時有白鴿飛過,它們的翅膀輕輕一碰,這些鈴鐺便叮叮咚咚地響了起來,十分悅耳動聽。
我看見寺院前有座淨水池,水池的台階是用瑪瑙砌成的。一片片樹葉從樹上飄落,我躺在池子旁邊的瑪瑙台階上,用蒼白的手指撫摸那些葉子,倒還十分有趣。